1:凋零的魔N
《惊爆危机》 · 贺东招二 · 1.7万 字
市警局的巡警,交来的调查报告又是一堆空白。
精神科医生玛莎•温特调整一下眼镜,再次缓慢地浏览文件。
病人姓名、外部特征、约略年龄。
健康状态、受警察保护时的状况。
这里是旧金山的某间医院。与玛莎医生隔着一张桌子对坐的病人,正以空无的眼神注视着桌面的定点。
对方应该是才十五岁左右的少女,然而嘴唇却干燥龟裂,肌肤也失去光泽,光看外表或许会以为她现在已经三十或四十岁。少女穿着松垮的蓝色T恤,八成是某位警察帮她套上的;及腰的灰金发丝仍一副凌乱状,下腭与脸颊也还沾着污泥。
根据一开始诊疗少女的医生所说,她对于玛莎提出的问题比较能够清晰地回答。玛莎首先告诉少女自己的名字与身分后,以尽可能柔和的声音询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泰蕾莎……泰丝塔罗莎。」
少女回道。
「很美的名字呢。你好,泰蕾莎,你今年几岁呢?」
「……十七。」
「读哪间学校呢?」
「……没有上学。」
「是吗,可是你要是好好打扮去上学,一定会很受男生欢迎吧。」
少女没有任何反应。没有露出对自己不堪的穿着感到羞耻的模样,或对「男生」这类词汇出现性方面联想的表现。
「然后……谈谈关于你受保护时的状况,据说你是赤脚走在
红木市
附近的公路上。半夜三点,一个人。」
「……是的。」
「有不愿意回想的事情吗?」
「……没有。」
「敌人?」
她是非正式军事组织的军官,曾执行种种反恐作战,而该组织受到敌人攻击,她的部队孤立无援,心怀不满的士兵叛乱生事,补给物资不足,最后她指挥的「强袭扬陆潜舰」发生致命的意外事故,以致于无法行动。
「……是,就是达努神族。」
「部下?」
(……你说什么?)
《类型非常罕见的妄想。精确(?)的专业用语。战队、扬陆。待查。》
「杀掉了吗?」
「现实就是这么回事。我是无能的指挥官,所以被部下抛弃,于是坐在这里,失去了一切,只是没有死掉的存在而已。」
「……佣兵。」
(不,我曾在现役的朋友那里听过传闻,但再进一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与少数部下搭乘潜舰的直升机逃出沉没的潜舰,而直升机也在加州近海因燃料用尽而没入海中。
玛莎从未听过这种妄想。
泰蕾莎咽了咽口水,轻声叹息。
少女眼中首度浮现强烈的苦恼色彩,大概是因为回忆起之后发生的事情,很痛苦吧。她肩膀紧绷,频频颤抖着。
她一问,警官便笑着否定:
泰蕾莎一时之间沉默下来。
「…………」
少女无力地说着:
「你会转到其他机构,在那里与有同样问题的人们一起生活。」
「温特医生,你认为我是个陷入妄想的可怜女子吗?」
「……阶级是上校,曾运用强袭扬陆潜舰、第三世代型AS及最尖端装备,成功完成无数困难的作战。」
也不能一直让她待在这间医院。身分、背景都不明的未成年少女,既没有钱也没有社会保险,只能让郊区的专门机构收容她。
到此都悠哉笑着,找机会对很久没联络的玛莎献殷勤的朋友,声音突然一僵。
部下们对到这种时候,还以一副长官态度命令他们的泰蕾莎感到愤怒,便在半路将她从偷来的车上抛下,也有人想对她施暴,但最后总算是幸免于难。
「后来这些部下呢?」
「你说自己是指挥官,换句话说你就是大地母神达努吗?」
这五人也对她失去了耐性。
「不,这个──」
当他们坐逃生船抵达半月湾的海岸时,部下仅剩五名。
过了一阵子,玛莎开口说道:
「……潜舰并未储存充分的物资,逃到海底几星期内还可以,但很快地,我的潜舰就无法像样地航行。当然,也没有资金,更没有薪资可以付给部下。」
(我……不知道。)
「……是〈米斯里鲁〉的佣兵。」
玛莎也累积了不少焦躁,她追问:
「是以抑制恐怖行动与纷争为目的,非正式的军事组织。我是其中西太平洋战队──〈Tuatha De Danann〉的指挥官。」
依据一开始负责照顾她的急诊医生的诊断报告,名为泰蕾莎•泰丝塔罗莎的少女完全没有受到性暴力与虐待的迹象,外伤也只有走在树林中造成的小擦伤。
「被谁?」
问答也相对明确。
「好吧,就算是这样──」
「…………」
但问题在于,她不提供完整的说明。
玛莎非常仔细地观察泰蕾莎•泰丝塔罗莎的模样,但她当然不是在说笑。
但并非如此。
佣兵部队、潜舰与直升机等桥段实在是荒唐无稽,不过至少关于受保护前后的状况则十分一致。
泰蕾莎持续凝视桌面定点,脸上表情仿佛说的并非什么重要大事。
「……被抛弃了。」
「……因为官方绝对不会公开,有美国海军无法探测到的兵器系统存在一事。顶多只是士兵间悄悄流传谣言罢了吧。」
「那个……你说你没去上高中吧?所谓『部下』,是哪些人呢?」
难道那少女说的事,确实触及真正的军事机密吗?以防万一,她以「玩具箱」与「潜舰」的关键字上网搜寻,但是什么也没找到,只跑出玩具玩家的网页上,从古至今的潜舰玩具介绍。
(你从哪听到这个的?)
「你刚才好像说到『Tuatha De Danann』?是塞尔特神话吗?」
「是。」
诊疗室光线昏暗,天花板的日光灯微微闪烁,夜间的潮湿空气沉重地笼罩。
「米斯里鲁?」
之后她便闭口不语,对玛莎的问题几乎不予以像样的回应。
「为什么会在那里?」
「……不会。」
「……海中的潜舰,对乘员来说也是压力巨大的环境。当时大半部下开始对我心怀不满,最后甚至还出现想将我卖给敌舰的人。」
隔天,玛莎干脆尝试告诉泰蕾莎,自己与曾为海军的朋友的对话。
「……是叫做〈阿玛尔干〉的组织。〈米斯里鲁〉遭到他们压倒性的攻击而被摧毁。我和部下一起搭乘潜舰逃离基地,好不容易存活下来……」
(等──)
她不太懂军事用语,便转换问题。
(听好,玛莎,我不清楚详情,但你最好不要继续负责那个病人,也当作完全没听过她的话,就当她是不能正常说话的状态。)
(吭?)
「那么……你身为这个军事组织的指挥官,为什么会在哪种地方走动?你刚才说,被部下抛弃了吗?」
前后关系没有矛盾,还会使用非常正确的军事用语,而她对于「非正式的军事组织」的描述也并不零散破碎。因为玛莎认识一名曾是海军的警察,便打电话去确认看看。
「哈哈,我对这方面不太清楚,听起来是很厉害的部队。」
老实说,一开始看报告的状况时,玛莎也认为又是司空见惯的犯罪受害人。
(抱歉,我要去工作了,再打给你。)
曾为海军的朋友擅自挂断电话。
(哈哈,这还真了不起。)
「……以叛乱者论罪,处刑。」
「我想也是……」
「没事吧?不用勉强说出难过的事喔?」
也就是──
(我不怎么明白,为什么突然──)
「为什么要跟我这样区区的一名心理医生,说这么重要的机密情报呢?」
愈来愈奇怪了。
(你在说什么啊?)
「……对。」
玛莎说着,在手边的笔记本上速记。
(就是『玩具箱』,她是这么说的。)
(但她好像说是什么特殊的潜舰,强袭……扬陆潜舰之类的。)
「……Danann是潜舰AI的名字,是运用量子计算,规模庞大而复杂的系统。」
(这个嘛,很久以前是有载飞机的潜舰,不过现在没有了。如果不是够庞大的潜舰,就不能保留空间,最重要的是没有实用性。应该是那女孩子的幻想吧。)
「喔。」
「没关系,请当作这样吧,因为事实上,我跟一具空壳没两样……」
因此处于茫然状态下走在路边时,被货车司机发现,而受到警察保护──
「佣兵?」
「……我的基地受到敌人大举进攻。」
泰蕾莎缓缓低下头。凌乱不堪的发丝垂在脸颊旁,阴气沉沉的日光灯在她的脸庞落下病恹恹的阴影。
少女以孱弱的声音说着。
自最初的面谈起经过一星期。
泰蕾莎以一副并非陈述特别重要事件的态度说着。
「因为,已经是没有意义的情报了。」
(我不太了解,有载着直升机的潜舰吗?)
玛莎每天两次与自称泰蕾莎•泰丝塔罗莎的少女会面,一点一点地问出「至今的事情经过」。她没自信是否能成功建立起医生与病患的信赖关系,即使如此,泰蕾莎本人仍迳自断断续续地陈述孤伶伶地受到警察保护前的经历。
莫名其妙地重问一次后,她的朋友非常严肃地说道:
玛莎在笔记上补充写道──「是来自哪本科幻小说吗?」又接着问:
「……被曾认为是部下的人。」
(我就说是病人说的啊!你晓得吗?)
(似乎还被美国海军称为『玩具箱』。)
少女带着自嘲的意味,轻轻一笑:
「虽然难以启齿……」
「……好的,请随意。」
泰蕾莎未露出特别意外的表情说道。
「我很遗憾。」
这是玛莎由衷的话语。
就算再怎么荒唐无稽,她的妄想却有着逼真的奇妙说服力。
被来自外星球或地底的侵略者传送电波,或被美国政府在自己的脑内植入发讯器──感觉与这类说法有决定性差异的知性与理性。玛莎从未遇过能井井有条地解释,除了专家之外,一般大众几乎不晓得的核融合电池问题,以及水陆两栖作战细节的未成年病人。
「明天晚上转院,我到时也会在场。」
「好的。」
泰蕾莎漠不关心地应声。
隔天,移送病人的车子晚了约五分钟抵达医院。
是一辆漆成黑色的厢型车。在可以直接运送轮椅的车辆上,司机与两名助手对玛莎简单地打了招呼。两人都是没见过的生脸孔,但身分证明以及相关移送手续的文件都没有可疑之处。
沉沉昏睡的泰蕾莎坐在轮椅上。
「因为她今天早上说头会痛,所以按值班医生的指示给她服了药。」
护士对玛莎说明。
「这孩子会乱动不听话吗?」
男性司机询问。
「不会,她非常温顺。」
玛莎代替护士回答后,司机轻轻点头:
「但大致上还是希望能绑好,开车途中要是发生事情,实在很危险。」
「没错,可是……」
「该不会……她曾不经意说到〈米斯里鲁〉或〈阿玛尔干〉之类的词语?」
「真没礼貌,梅莉莎。而且说到演戏,我们也一样嘛。」
护士叹了一口气后,以十分明亮的声音呢喃:
「但是,必须告诉你一件很遗憾的事。我们的事希望能尽量保密,今天发生的事,以及关于她的事情……希望能避免公开,明白吗?」
「哎呀呀,还真是演得有模有样的开场白。」
西装男子举止优雅,看着左手腕的手表说道。
富勒消沉地沉默了一阵子,接着走近玛莎等人。
「我也怕死。但最怕的还是连死亡的理由都不晓得,就结束了一生。所以我才要跟你解释,绝对不是因为享受以装模作样的说话方式吓唬对方。」
「求求你,不要杀我!」
如今男人表情、态度丕变,由玛莎看来,就好像身高长高一倍似的,压迫感大涨。
「无聊的借口就不必了。然后呢?把她带来了吗?」
即使说了这些话,泰蕾莎也还是没反应。自称富勒的青年站起身,带着叹息低喃:
「医生。」
玛莎吃了一惊,清晰感觉到最后尚存的一丝疑虑彻底破碎消散。这是不是谁的精心捉弄或玩笑呢──原本内心还如此期盼,男人会突然大喊「生日快乐!玛莎!」然后带着恶作剧微笑的亲朋好友会抱着桌子、餐点、酒与蛋糕出现,在这里举办乱哄哄的生日派对,她抱着如此期待的心情。
玛莎与护士怯怯地从停在仓库的车中下来。
她的声音中明显掺杂嘲笑:
男人以空出的右手,翻出藏在夹克下的小型自动手枪。
「…………」
「泰丝塔罗莎小姐?」
「……是。」
对,是手枪。玛莎几乎没碰过枪械,但也能轻易理解男人展示枪械的意图。
富勒英俊的脸孔,表现出深深的悲哀与怜悯之情。
「空壳一具。她居然就是让我们棘手不已的〈米斯里鲁〉魔女?」
「不要吵闹,慢慢上车,护士也上来。」
「是啊,不会伤害你们的。」
护士年纪尚轻,年纪或许约二十五岁,是个东方人,有着黑色短发,以及如猫般眼尾上扬的双眸与眉毛。
「她有举出具体的人名或地名吗?」
司机与助手恭敬地开口:
「下车。」
厢型车横越圣布诺,从二八○公路开往市港湾区,赶着回家的家用小客车与货车,接二连三地通过对向车道。
「我是里•富勒,是为您兄长做事的人,曾在令尊及令堂的墓前见过您……不过我那时是在AS中。」
「真的很遗憾。」
司机露齿一笑。
「当…当然没有。」
司机朝四周张望着应声。
「没关系,又不会对她做粗暴的事……呃,还有,她有对你说奇怪的事情吗?」
西装男子蹲在轮椅前注视少女的脸庞:
「不……」
「奇怪?你说奇怪……这种工作就是这样,不会说奇怪事情的病人很少见呢。」
「在这里。」
「凋零就是这么回事。想在战斗中灿烂地凋谢很难,神话结束了,因为军需问题与人际关系这类琐碎的理由,失去獠牙而凄惨地消失,这就是现实世界中的英雄。」
五名男子等在厢型车正前方,其中有一名身穿衬衫西装,应该是领头的男人,另外四人则穿着简陋的工作服,每个人肩上都挂着自动步枪。
乍看之下,他是个年过三十的一般白人男子,穿着深蓝斜纹棉裤与深蓝夹克,身高约一百八十公分左右,剃着平头的额头发际处有一道小伤痕。
「哈哈,说得也是。」
玛莎不由得出声反问,她无法停止肩膀与后背僵硬的颤抖。
「什么事?」
我不要死。
「可以的话我也想这么做。可是,无论意志再怎么坚定,以现代的医学,还是存在挖出必要情报的方法,因此,这就是所谓『遗憾的事』。真的很抱歉。」
「你没说谎吧?」
像废人一样坐在轮椅上的泰蕾莎•泰丝塔罗莎,瞳孔忽然聚焦──恢复具有意识的目光,灵气与知性也在看起来憔悴至极的脸庞上复活,仿佛人偶注入了生命。
「别这么害怕嘛,还有很多事要请教你呢,对吧?比尔?」
「看来你知道。」
富勒非常谨慎地观察她的眼睛。她觉得自己似乎变成平常诊治的病人之一。
虽然感受到这种奇妙质询的异样感,她还是露出亲和的笑容回答。
斜阳从装置铁窗格的窗口射入,几道光线投射在散布尘埃的空气中。
「迟到了五分钟。」
我不想死。
骗人,根本杀意十足。不然为什么不遮住自己和护士的眼睛?为什么毫不介意地露出脸孔?为什么毫无顾虑地呼喊同伴的名字?护士脸色发青,不发一语,玛莎想鼓励她,却无能为力。
「你不这么觉得吗?泰莎?」
「明白了吗?医生?」
富勒首度扬起微笑:
不过一定不可能,毕竟她的生日在上个月刚过。
「请不要杀我!」
「不好意思,医生,他们有对你动粗吗?」
「哎呀,不要发出奇怪的声音。」
「实在看不出来。」
「我明白。我发誓不会告诉任何人,所以请让我回家。」
身上竖起鸡皮疙瘩,双肩与双脚不听使唤地颤抖。
「……是的。」
看起来还很年轻,约三十岁上下,下腭纤细,黑发整齐柔顺地服贴,宛如书中描绘的眉目秀丽、令人印象深刻的俊美青年。
「等一下,跟她没有关系!虽然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
最后他们抵达接近港口的老旧仓库,现场只有零星的小货柜与两辆轿车,几乎没有货物,一片空荡。
她对自己与周遭环境毫不在意,只是茫然地盯着前方。
关上门,厢型车发动。只见三线道另一头的咖啡店前停着警车,玛莎的脑中却丝毫没有浮现求救或大喊大叫的念头。
「求求你……」
不清楚状况呆站在原地的护士,看到男人手上的枪便倒抽一口气。
「我就相信你吧。」
在男人的逼迫下,玛莎与护士坐进转院用的厢型车后座。持枪的男助手接着坐上后面放行李的空间,坐在可以同时控制泰蕾莎与玛莎等人的位置。
司机用力抓住玛莎因身体一僵而退缩的手臂。只是这么一握,骨头感觉似乎就要一分为二,真是惊人的握力。
「除了曾服役于海军的朋友之外,你有将她告诉你的内容说出去吗?」
「有听过〈米斯里鲁〉与〈阿玛尔干〉这类组织的名字,以及他们运用的兵器与部队的事情吗?」
「你了解为什么我要如此仔细地说明吗?」
恐惧当然尚未消除,但玛莎感觉,自己似乎要被他漆黑沉静的瞳孔给吸了进去。
「可不能只留这位小姐在这里。好了,上车。」
「还以为好不容易揪住了尾巴……结果跑出来的是个恶心又装模作样的混帐。」
「听说您无处可归,所以我前来迎接您。之后请务必随意……」
「你说什么?」
男助手以非常轻松的声调说完,男司机也简洁地回道:
「你…你……别──」
西装男子问。
男助手从厢型车后方推下轮椅,将泰蕾莎•泰丝塔罗莎带到他们前面。或许因为药效已过,泰蕾莎已经清醒。
「对不起,先生,因为担心超速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再会了,医生。」
「也许那名少女告诉过你什么事,必须跟你做个确认。请你回答我几个问题。」
但也仅仅如此。
「我没有说出去,真的。」
「别吵了,上车!」
这是医院常用出入口附近的车道,周遭现在只有玛莎、护士、司机与两名助手。
为什么知道她曾与朋友谈过?被窃听了吗?真的是专家,是秘密组织的间谍吗?
「……没有。」
富勒退后一步,他的部下则上前一步。泪水充斥的眼角余光,看见一直默默站在原地的护士的脸庞。她的脸色虽然灰白却很镇静,丝毫未发抖。真是有胆量啊,还是因为太驽钝而尚未察觉自己的命运呢?
她甚至变得不正常了吗?玛莎声音微弱地安抚护士,护士却无视她说道:
泰蕾莎说着便离开轮椅,懒懒地站起来。
四周武装的男人因为少女突如其来的骤变而稍有动摇,没能对悠哉伸懒腰的她出手。少女沐浴在这些视线中,简单地整了整仪态,向富勒打了声招呼:
「你好,富勒先生。其实原本打算还要再一会儿才自我介绍,但是因为你好像想当场解决医生,状况就变成这样了。」
「原来如此,你的目标是我。」
不愧是指挥官,未表现出惊讶。
但富勒的表情肯定称不上自在。泰蕾莎是否在这里设下了什么陷阱,或是若在此发生战斗,己方是否有胜算等,他脑中正计算着这些要素。
「那么,请叫你的部下乖乖放下武器,要不然将会遭到沉痛的教训。」
终于回神的部下之一,也就是带玛莎过来的男司机,咒骂一声便大步走向泰蕾莎:
「遭到教训?开玩笑也要有点分寸!小女孩!」
「住手。」
富勒瞇起眼睛简短说毕──
向泰蕾莎脖子伸手的男司机,背后正中央随即中弹,朝前方倒下。鲜血伴随着令人不愉快的喷溅声飞洒在地板上。

「呜……」
几乎同时刻,来福枪的清亮枪声从远方某处传来。是来自相当遥远地点的狙击,而且还穿过仅打开一丝缝隙的仓库门口而来──
「漂亮,正中目标。」
被称为梅莉莎的护士,将超小型的无线电贴上耳朵说道:
「只要有动作可疑的家伙,都给我狠狠地赏他一发。」
「……是、是,野牛6号收到。」
连玛莎也能微微听见,从无线电收讯器传出的、混着杂音的男性答复声音。而泰蕾莎于一旁再度提出警告:
「明白了吗?请解除武装。」
「救命……!」
军用人型兵器──即使是她也知道这种兵器的名称。肉身的步兵面对这种强大的人型兵器几乎无计可施。与CNN的新闻上那种浑圆外型的机器人不同,它看起来更灵巧,而且还具备惊人的敏捷与力量。
「……唔……」
漆弹从〈柯达尔〉头上灌顶而下,击中后成为雾状的红色颜料,黏上敌机的感应器。
「不要动。」
来了。
这是十分类似热分布图的图形。
显示器上的兵装资讯角落,蓝色文字的「SAFE」瞬间切换成红色的「ARM」。
剧烈的轰隆声响起,烟尘四起,建筑的碎裂物散落四处。本该受保护的病人泰蕾莎,反倒覆在无能为力地旁观的玛莎身上,为她掩护。
不知道从何而来,一道透过扩音器的声音在这一带回响。
〈柯达尔〉轻轻朝右一步挺住爆炸,背后巨大的货柜则旋转着飞上了天。
「看来是如此,不过您还是太天真了……!」
不出预料,灰色敌机如飞箭般窜出盘旋的烟雾,笔直进逼。
泰蕾莎低语。
「就是这么回事。野牛1号,请歼灭敌方AS!」
滞空停留。
《收到,启动TLAM01弹头。》
克鲁佐反手握着单分子刀,朝敌方胸部挥下。
掷出对AS手榴弹。
枪声、哀嚎、谩骂。
「启动TLAM01弹头。」
「!」
泰蕾莎的同伴不只护士与狙击手。几个出入口被炸弹爆破,许多在便服外加穿防弹背心的男人冲了进来。
一道闷钝的冲击。
「来吧……!」
头部机枪连射。
对敌机施展一记扫腿,敌机蹒跚后退。
「果然。」
是AS。
Λ式驱动仪的力场在敌机正前方展开,挡住了单分子刀的刀尖。〈鹰〉机体增设的特殊感应器──〈妖精之眼〉捕捉到这个力场,接着响起憾人的警报声。
《警告讯息。确认来自HQ的密码,已接手TLAM01之终端导引,距离命中目标约二○秒。》
「医生,请保持这样不要动。」
就在敌机的右臂,大气变形低鸣。
泰蕾莎扬起魄力十足的微笑说道。
「哈……非常厉害。」
以周到缜密的奇袭来说,这称得上是及格的攻击,但敌机似乎也预料到这一记。
「投降吧!娘娘腔!」
虽然部下被射杀,富勒却露出由衷愉快的笑容:
若论技术,我绝对比对手技高一筹……!
克鲁佐并不认为敌机是这点程度就能打倒的对手。
状况发展到这种地步,她仍微笑着,但这回是带着莫名自嘲与意兴阑珊的微笑。
泰蕾莎对她说道。
「你好像有很夸大的误解,我不记得曾经对你们举过任何一次白旗。」
「噫……」
富勒右手微微一动,按下握在掌心的某个小开关。瞬间,仓库四处连续发生爆炸。
「能赢。」
「野牛1号呼叫HQ!包裹还没到吗?」
富勒一面撤退一面朝梅莉莎开枪。梅莉莎则往旁跳开闪过敌方射线,躲藏在车后。
非常简单的破坏视线作战。不过现代AS在感应器外壳部分,配备了高频率雨刷与冲洗喷头,用来对付战场上的泥泞与尘埃,就算是压克力颜料,这些器具也能在数秒内恢复AS的视野。
仓库天花板四分五裂,一架巨人现身。
泰蕾莎直冲向完全搞不清楚情势发展、枯站原地的玛莎,像冲撞般将她推倒。
弹头启动。
「实在很了不起。我也一直小心翼翼,分析大量通讯情报,检查有无跟踪、窃听与监视者,但您克服这一切来到这里,还在我面前展现惊人的演技,甚至更大胆的是还打算活捉我?您果然是那位先生的妹妹,神话还在继续……!」
但是,争取这几秒就是目的。
「这…这是怎么回事……?」
「野牛1号收到!」
仰头一望,一架灰色的巨人单膝跪耸在眼前,身上带着充满锐角的流线型装甲,以及从头部延伸出去、如长发般的散热索。
敌方机体〈柯达尔〉型搭载了Λ式驱动仪,几乎能使己方所有攻击无效。以装备差距来说,己方压倒性地不利。
男人们的自动步枪低吼着。被看不见的狙击手袭击,男人一个接一个倒地。
一定会出现能趁隙而入的机会。
敌机的力量确实惊人,几乎可说具备绝对性的差距。
「我们明明彼此都还留了一手,我就不客气地在此结束这一幕吧!」
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来袭的冲击波。后方约十个货柜被炸开,如折纸般被捏扁,抛飞在半空中。
「没事的,我的部下会应付。」
克鲁佐总算看出了敌机制造的力场。
虽有一股反射性想按下头部机枪扳机的冲动,但判断还太早而加以自制。依据〈妖精之眼〉的情报闪过敌机放出的冲击波之后,克鲁佐对无线电呼叫:
『TLAM现在正惯性导引中,
预计抵达时间
约三○秒后。由野牛1号负责进行终端导引。』
『这里是HQ,已发射完毕。』
泰蕾莎对玛莎悄声说完后,扬声大喊:
同时,机体AI报告:
富勒没打算夸耀胜利,只是撤退到AS背后。梅莉莎与前来支援的男人们不前往追击也不逃走,而是都躲到遮蔽物后。
两机互相缠斗,冲破仓库墙壁,撞进码头上的无数货柜堆,但敌机仍不倒下。
警报声大作,敌机急遽接近。
扭曲变形的钢架,破裂的水泥,粉碎的天窗玻璃。
阴沉耿直的男性声音应道。是理查•马德加斯:
克鲁佐很确定。对方也不是业余操纵者,却随处可见无意识的骄傲。仰仗自身拥有的优势,态度傲慢的直线型动作就是证据。
伴随他的宣告──
只见名为梅莉莎的护士,以电光石火的动作打倒身旁的男人──虽然玛莎不晓得她是怎么打倒的──以夺来的枪对其他男人精准地射击。
就算是这样──
爆炸。敌人形体消失于火焰与硝烟中。
梅莉莎大喊。
在敌机上头一个翻身,从半空掷出对战车短剑,纵列式装药的成型充弹,锐利地射向敌机后脑勺。
「投降?」
〈柯达尔〉先以Λ式驱动仪反弹小口径的弹雨,判断对自机装甲不构成威胁后,便消除力场,接着集中力量打算朝克鲁佐攻击。
敌机手臂的颜色从黄色转为橘色,然后又迅速变成红色。
接踵而来的闪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与迅速扩散的黑烟──这是没有致命性,以干扰视线为目的的炸弹。
「呃……」
正中下怀。
穿破屋檐的巨大轰声响起,另一架黑色AS打碎仓库墙壁出现,不及对峙便朝灰色AS展开突击。
这些仓库建材在黑色机体周围激烈地漫天飞舞。贝尔法刚•克鲁佐的AS──〈
鹰
〉解除
电磁迷彩
,全力以赴地赏了敌机一个擒抱。
『收到,上校!』
空中不知从哪来的巡弋飞弹,智能弹头的枷锁被解开了。
〈鹰〉意图向前追击,此时又冒出警报。敌机启动了Λ式驱动仪,波涛汹涌的力场直扑而来,克鲁佐也加以看穿,于千钧一发之际跃身闪避。
首先得让血肉之躯的泰莎等人远离AS。
不过操纵兵的技能又如何呢?假使敌机若未装置Λ式驱动仪,至此为止的攻防下,敌人少说应该死了三次。
富勒藏身在弹痕累累的轿车后,如此答道:
她的眼中燃烧着宁静的愤怒与复仇之火,放射出熠熠目光。说她是空壳,实在是一派胡言。对玛莎而言,看到那么娇小──令人怜爱的纤细身躯展现出如此强烈的生命力,是她生平首次的经验。
克鲁佐在战斗机动的激烈冲击中低喃。
〈鹰〉落地后,立刻横向跳开进行战斗机动。同为能达成极限三次元机动的第三世代型AS,彼此的战斗在落地的瞬间可说是最无防备,没有丝毫喘息的余暇。
〈柯达尔〉逼近持续回避运动的克鲁佐机,踏上货柜堆。夕照的霞光笼罩半身,如长发般从头部延伸的放热索闪耀着虹光。
〈鹰〉的机枪弹匣,只有最前面五十发是正常弹头,从第五十一发开始就改为装填压克力颜料的漆弹。
在这期间,敌机只能以毫波雷达索敌。
《TLAM01再一○秒命中。》
机体AI对克鲁佐报告。周围大气震动,上方有剧烈喷射声接近。从燃烧于西方黄昏天际的太阳光中,一具筒状物进逼而来。
《5……4……3……》
从〈鹰〉的头部射出终端导引的雷射,在备战的〈柯达尔〉胸部照出红色小光点。
《命中。》
来自上空的剧烈爆炸袭向敌机。
巡弋飞弹以接近音速的速度飞降,指向性炸药瞄准雷射光点的位置──〈柯达尔〉,然后爆炸。比钢铁密度还高的瓦斯瞬间化作火焰之矛,攻向敌方装甲上的一点。
爆炸的冲击波也剧烈撼动〈鹰〉的机体。
「!」
克鲁佐以高超的技术稳固晃动的机体,并且刻不容缓地冲向敌机。在爆炸的烟雾中,只见〈柯达尔〉安然无恙。敌机在临危之际张开了Λ式驱动仪的障壁。
(但是……!)
敌机因为视线被遮蔽后立即遭到突袭而不知所措。〈鹰〉以〈妖精之眼〉,明确掌握住Λ式驱动仪的展开状态──对方努力警戒敌人的追击而展开了障壁。
但只有在前方。
克鲁佐由敌方右侧擦过,以目不暇给的敏捷动作抽出单分子刀,刺入敌机右腹。这是技术军官报告中,装置Λ式驱动仪机件之一的部分。
反应立即出现。
包覆〈柯达尔〉的力场显示在几度闪烁后消失,敌机的Λ式驱动仪已经失去作用。
意外的损伤使敌机产生动摇,呆立原地。第三世代型AS的战斗铁则,是快速并无情地动手──
克鲁佐转身瞄准敌机,凌厉地射出最后的对战车短剑。短剑命中回头的〈柯达尔〉胸口并产生爆炸,敌机这回连上半身也四分五裂地炸开。
断裂的手臂在黄昏港口的空中旋转,画出奇异的弧线。
「野牛1号呼叫小队全员,击毁敌方〈柯达尔〉型AS。」
「不用我重复一遍吧,我可不是因为疯了才演出那出戏。」
「也不一定,毕竟你还是自由之身。」
克鲁佐的AS启动不可见模式,避开障碍物,跟随着他们的车,跳过一栋又一栋建筑,一条又一条道路。
「你们杀死我们许多同伴,有这些动机就足够了。」
「受不了,你真带种!」
东京阵代高中的人们所知的程度也一样。
「也是……」
『虽不像您与您的部下之间的羁绊强烈,但我们也受到相当的损害;不但如此,我还得忍下一切,慎重迎接您,然而却被反将一军。我倒要问问,您做到这种地步的理由。』
但其他情报更重要。例如〈Tuatha De Danann〉的所在地、持有的兵装以及物资的残存量。换句话说,就是还剩下多少战斗能力,以及泰莎对〈阿玛尔干〉的情报能掌握到哪种程度。
途中,泰莎对玛莎说明:
泰莎视线左右观望,明知是白费力气,却还是想在附近找出里•富勒的身影。
运输直升机「礼物9号」,在市内公园着陆之际被击坠,包含机长桑德斯中尉在内的机员全员死亡。
「没关系。反正这本来就只是代替问候的作战,以连累一般民众到这种地步的状况来看,也算失败一半。」
富勒的揶揄充满辛辣。
泰莎等人从变成战斗现场的仓库撤离,移动到数公里外的市内公园。
「是呀。」
「撤退,在地方警察到达之前回到〈Pave mare〉的LZ……耶?大家怎么了?」
关于这部分虽然完全未被报导,但各谍报机关应该都已大致掌握。
仓库半毁,停放的车辆被踩烂,无数敌人四处陈尸,放眼一片断垣残瓦,火舌至今仍未消除,热腾腾的白烟弥漫。
泰莎说:
在美利达岛基地遭受攻击的事件后,泰莎处理着逃脱潜舰的补给问题时,也尽可能搜集情报。这些情报中,当然也包括送到东京的运输直升机、〈强弩兵〉、相良宗介与千鸟要身上发生了什么事的客观事实。
『居然用这种令人怜爱的声音,说这种可怕的事。』
「就是所谓的以压倒性战力对弱小敌人伸出援手吗?过去我也有这种想法,但现在不同了。你所说的『释放』,是在玩弄众多人类的命运,我不容许这种傲慢。」
「简单地说──我讨厌你们这种自以为是的
狗屎混帐
,讨厌得要死!这样子够清楚了吗?」
「好啦好啦,收到……可是泰莎,这位医生该怎么办?」
「原本打算拘捕你,让你吐出一切的情报,就算要使出让你一辈子都无法露出那瞧不起人的笑容的手段,我也在所不惜。」
「我说完了,传话筒小弟,请将同样的话转达雷纳德•泰丝塔罗莎。」
富勒冷冷地说:
「我当然无意伤害你,总之先离开这里再说。」
『关于这一点,我们也一样。』
她环视被毫不留情彻底摧毁的仓库。确认PRT(初期对应组)的士兵正毫不松懈地持续监视压制区域,才回头检视自己是否负伤。
他为了支援泰莎的钓饵作战,在AS中谨慎地待命,而且为了谨慎起见,还安排了在旧金山近海待命的潜舰〈Tuatha De Danann〉以巡戈飞弹进行火力支援,并且连头部机枪的弹种也顾及到了。不能不考量最糟的情况,就是敌方也准备了AS,而且装备了Λ式驱动仪的可能性。
背对飞舞的敌机碎片,克鲁佐立即切换至主动索敌模式,也备妥对ECS感应器,以防万一有新敌机出现。
泰蕾莎•泰丝塔罗莎永远都不会认同,杀死自己许多部下的〈阿玛尔干〉。
『请?』
没有反应。
「咦?啊……」
富勒已经逃脱此地,八成是搭乘事先准备的车辆迅速往市区藏身,因为也装备最尖端的反探测仪器,想掌握位置予以追踪自然是不可能。
泰莎能轻易想像,富勒正在电话那头露出轻蔑的笑容。
保护精神科医生玛莎•温特躲在角落的泰莎──泰蕾莎•泰丝塔罗莎,在简洁回应之后起身。
得到一定程度的确信,他才深深吐出安心的叹息。对方似乎仅准备了一架机体。
护士装扮的梅莉莎•毛手持敌方的冲锋枪,以无线电简短对话后告知泰莎:
〈鹰〉与〈柯达尔〉两机离去后,仓库方面的战斗也渐成定局。
「居然还骂『狗屎混帐』。」
『您应该已经深切体认到我们的力量。现在〈米斯里鲁〉已不存在,而〈阿玛尔干〉的目的也并非毁灭世界,反而是让全球性的各种紧张状态得到适当的释放。你们应该没有和我们战斗的理由。』
毛说完,泰莎轻轻挥手:
泰莎怀着微微的轻蔑嗤笑对方。
泰莎一开口,就听到电话另一头传出低笑:
「好像没有其他敌机。首次以M9一对一打倒〈柯达尔〉型呢,真了不起。」
「对。你以为我们是因为什么大义名分或正义感,才与你们作战吗?」
「呼……」
玛莎对这些都一无所知。她虽然将泰莎说过的话,告诉过警察、FBI、CIA、NSA等单位,但他们应该也不认为这些情报有多大价值。
『可是我不懂,您真的想继续与我们战斗下去吗?』
「对不起,温特医生,让你遭遇危险。」
『首先请让我赞美一声──真是漂亮。我十名以上的部下被歼灭,AS也被击毁,而且这还是以您最低限度的战力达成。我彻底输了。』
呆掉的毛等人终于回过神,面面相觑,最后都出声大笑,而且是打从心底地愉悦。
「在天花板崩落的混乱中看丢了,很抱歉。」
毛对着这才恍然大悟,回想起自己说了些什么而面红耳赤的泰莎脸颊,亲了一记几乎要把她吸进去的浓烈热吻。
只知道──
她捡起电话,无言地按下接听键──
「……富勒,事到如今,我可以明白地说吗?」
身上穿的病患专用的衬衫,因背后钮扣碎裂,几乎从坦露的肩头滑落,加上因为下半身没穿衣物而跟裸体没两样,但肉身只有轻微擦伤,没问题。

『原来如此,可以解释成某种反对派的韧性吗?』
泰莎甩开毛的手臂,对所有人抛出指令。
泰莎忧心忡忡地靠近恐惧的玛莎,声色柔和地对她说道:
毛瞥向仍瘫坐在仓库铁柱边,呆滞地盯着从刚才到现在众人对话的玛莎•温特医生。
「实在很天真耶。」
「你…你想怎么处置我?」
『确实如此。』
但总结就是这么回事。
「总…总之先撤退!地方警察很快就要来了喔?现在不是性骚扰的时候!」
「那个富勒威胁说要杀你,其实是要威胁我。」
「原本打算巧妙地让这名女医生远离……结果还是无法照计划进行,哎呀呀。」
「虽然我之前就说过了……我爱你唷,我的指挥官大人。」
「是富勒先生吧?」
「目标逃掉了。」
「哎呀,想不到。」
周遭旁听通话的毛与其他PRT要员,因首次耳闻泰莎深恶痛绝的粗口而瞪大双眼。
毛耸耸肩,渐渐恢复寂静的仓库周遭,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电子合成音。
『…………』
单调的高亢蜂鸣声。
〈强弩兵〉则在调布市的泉川町──那所学校周边与〈阿玛尔干〉的派遣部队展开激烈战斗,最后在与「某架新型AS」交战后全毁。其残骸被日本警察回收,随后部分机件则被不明人士带走。
「我终于明白你刚才问我的意思。」
「泰莎,班打倒敌机了。」
『没错,本想与您再说一阵话,但也没道理乖乖被逮,所以才扔下手机离开。』
千鸟要在这场战斗之后行踪不明,无法掌握所在地,恐怕是被〈阿玛尔干〉带走了。
『看来似乎不是。』
泰莎坚定地说。
『天真?』
这次虽顺利诱敌出面,但敌人当然也心思缜密。富勒对玛莎不断探询,并在泰莎面前展现那样的言行举止,就是因为心底仍怀疑泰莎是不是在演戏。
泰莎专注仔细,一字一字地强调着说:
事实上,她与部下持续战斗的理由不仅如此,还有很多能做的事也是事实──
毛拍拍一脸讶异的泰莎,伸手搂住她的肩膀。
泰莎赤脚走向音源,在滚落地面的水泥碎块中有一支黑色手机。
审慎行事果然比较好。克鲁佐回想着,以无线电呼叫同伴:
一群男人鼓掌吆喝:
富勒还想接话,但泰莎已经早一步挂断手机,并随手摔向地板。
事实上,〈阿玛尔干〉、〈米斯里鲁〉及伴随的名词与情报,都并非泄漏出去会造成困扰的内容。对组织展现浓厚关切的军方相关人士与政府人士,都应该早已掌握。
至于相良宗介──在〈强弩兵〉被全毁的战斗后数日,独自出现在那所学校,与二年四班的所有学生──不,现在已经是三年四班了──面对面,解释完小要消失的理由之后离去,并留下「我一定会带她回来」的宣言。
「所以──」
只解释完玛莎所知并非重要事项,泰莎在车内对玛莎说:
「富勒说那些话的目的是试探我,说到底只是以防万一。」
「我不太明白,泰蕾莎。」
「就是在观察我有没有表现出任何动摇。如果继续演下去,他或许真的会杀了你,所以那时我才结束演戏,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也就是说什么?」
接踵而来的情势异变使她疲惫至极,玛莎以厌倦的声调反问。
「你不具有情报性的价值,也就是说,你能回去过原本的生活。你也不想再与我们扯上关系吧。」
「很好,这真是太好了。」
「对不起,医生,你待我如亲人。最初计划本来是找个形式化而冷漠的主治医师。」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我是个烂好人是吧?多亏我的工作热忱才会被杀手看上,才会被自己怜悯的病患骗得彻彻底底!」
泰莎表情镇定,凝视歇斯底里大喊的她:
「我向你道歉。不过,我的演技不错吧?」
「或许是吧。」
车子驶进目的地的公园。
逐渐步入傍晚的周遭街道,在五颜六色的灯光下,开始如水晶饰品般闪闪发亮。
她被泰莎催着下车。公园中还有几名正在散步的路人,泰莎的「部下」们却毫无顾忌地持枪下车,上方传来击打空气的螺旋翼声响,公园花草在吹降的强风中剧烈摇晃。
看不见的运输直升机降落在公园。
不到几分钟内,泰蕾莎•泰丝塔罗莎与她的同伴,即将一个不留地从这条街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玛莎压着在强风下飞扬的发丝,对泰莎说:
『谢谢您。』
雷纳德耸耸肩站起身,打算走出厨房。
一股激烈的下降气流,泰莎周围无数的落叶与润泽的花草盘旋飞舞。受公园灯光的投射,少女闪闪发亮的银发美丽地随风摇曳,而后方着陆的直升机解除ECS,迸发苍白燐光而现身。
『非常抱歉,雷纳德先生。』
「蛋包饭。可是这里只有泰国米,也没有日本的蕃茄酱,虽然下了许多功夫,还是做不出我熟悉的蛋包饭。」
「你真的这么想吗?」
从里面的出入口──半开的门传来人的气息与碰撞声。某人正在厨房忙碌着。
『泰蕾莎小姐说,对像我这种「自以为是的狗屎混帐讨厌得要死」,并且要我对您转达相同的内容。』
雷纳德淡淡敷衍一声,离开了厨房。
她低语一句,回头继续翻炒平底锅里的食材。
她有气无力地应声,回头继续做菜。
「不知不觉就会忘了。」
直到上升至越过公园最高大的树木,又再度启动ECS隐匿身姿,已经无人能看到融入浅紫色黑夜的机体。
『令妹有留言要我代为转达。』
富勒的声音有些紧张。并非害怕让雷纳德听到转达的内容,而是像某种侮辱感轻轻勒住自己的喉头一样──他以这种声音说道:
如此一来,根本就变得跟自己瞧不起的那些男人──亡父与他的朋友──因滑稽的时代错误,只会陶醉在自我怜悯且粗鲁低级的「大海男儿」一样嘛。
泰蕾莎•泰丝塔罗莎只说了这句话,便奔向运输直升机,消失在货舱内。她完全没再回望只能呆立在原地的玛莎•温特一眼。
「不会,有精神倒是件好事。那么,之后的事就拜托你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做到这地步──」
「我也忘了。很久以前曾吃过的小羊排,还有做这道菜的母亲的脸。」
*
交错朋友──
『是,目的似乎是要拘捕我,〈柯达尔m〉也被击毁了。』
「还真是魄力十足。」
他考虑要不要如此回答着贴近小要,接着从后头搂住她。她应该不会反抗吧。
『您认为该怎么处理呢?我准备了一些后续的行动选项──』
哎呀呀,居然说出这种话。
我当然这么想。
『是。』
「不,我并不是责怪你,只是受够了那个到死都学不乖的妹妹。」
「为什么我的内心会涌出如此澎湃的斗志?为什么就算将自己燃烧殆尽也想对他们报一箭之仇?若要明白这些,或许就得借助医生的力量,但很可惜,已经没时间了。」
「喂,泰莎!」
泰莎沉稳地说着:
「最后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无所谓,说吧。」
餐厅纳入新哥德式的风格,同时也采取营造极简及现代性明快感的巧妙设计。东南向的窗口透入柔和的日光,家具也选用沉静的色调,让造访此处的人能获得完全的放松。
「视内容而定,请说。」
「你想对他们报复吗?」
「你回来啦。」
「无论如何也无法违背命运。接受它,将来也会得到其他救赎。我只是想说这个。」
不可见的运输直升机,在公园的开阔区域着陆。
「许多朋友都死了。」
小要以湖水般宁静无波的瞳孔盯着他。虽然是什么感觉也没有,就如同机械般一样的视线,雷纳德却理所当然地承接下来。
「我不晓得。」
「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吗?」
「总之先回来吧,妹妹的事就放在一边。」
「嗯。」
「她总有一天会打过来,以几十人、几百人的性命为代价,只为了对我无聊地说教。」
「真可惜。」
泰莎微微一笑:
「没错。」
「你……那个……没有任何感觉吗?你被送到急救室的时候,应该受到了不少屈辱的诊治;来到我这里之后,也没被当成正常人对待,为什么你能忍受这些事?」
然后,他发觉自己回想起某种难以言喻的不快感──曾在那所学校的中庭感觉到的不快感,稍微焦躁起来。
「不,算了吧,里。我还有堆积如山的事情需要你帮忙。」
「所谓时间就是这么回事。」
话筒贴着耳际,他叹息了一声。
「是吗?」
载上男人们之后,直升机尚未关上舱门便开始起飞。
雷纳德坐到旁边的椅子上说道:
不过这样就没意义了。
雷纳德带着自嘲地微笑。
雷纳德挂断电话,张望餐厅。长度约五公尺余的餐桌上只摆设了烛台与一些餐具,尚未设好晚餐。
克鲁兹•威巴踩在货舱门上大喊。他从狙击地点前来会合了。
『非常抱歉。』
「蛋包饭的味道?」

「意思是,总有一天我应该也会爱上你啰?」
「…………」
『这样可以吗?』
「我可没这么说。」
明明是这么聪明的妹妹。从何时开始变成这样的呢?他觉得她在〈米斯里鲁〉待得愈久,就变得愈会做出愚蠢的选择。
『是句稍嫌粗暴的话。』
雷纳德问。
深深凝视小要的背影。她穿着质地轻薄的百褶裙,以及合身的丝质衬衫。
接到里•富勒的电话时,雷纳德•泰丝塔罗莎恰好进入餐厅,这正好是他处理完东欧一些杂事与交涉的长途旅行,刚回来的时候。
说是充满恶意的嘲讽,倒不如说是更接近无力的咕哝。
「你是说她其实没发疯吗?」
「好了,走吧。再见了,医生。」
小要前后摇晃平底锅,伸手拿起附近的胡椒罐。
在大型瓦斯炉前以平底锅翻炒食物的少女──千鸟要,停下正在烹饪东西的手,快速瞄了他一眼。
『被令妹摆了一道。』
「我回来了。」
富勒在电话另一头说道。
「可是──」
这不就像没水准的劳动阶级家庭的兄妹吵架吗?她似乎都交错朋友了。
「我也不太清楚。」
「受不了……」
她呐呐低喃:
听富勒这么说,他轻轻一笑。
「哦,她说什么?」
『是,看来您已经有觉悟了。』
他失神地欣赏小要沿着后颈、背脊、腰直到大腿的柔和优美曲线,同时在心中反刍她那句话的意思。
若关于这一点,自己与妹妹或许也没有差别。他轻轻耸肩,穿过门进入厨房,对里面的少女打招呼:
既然要传话,干脆制作一条与她的热线还比较简单──他一面想一面问。
「能请人买过来吗?如果在东京的超市,到处都买得到。」
旧金山应该也入夜了,但在低纬度的此地,燃烧般的金黄夕阳仍映照着室内。
「相较之下,那些事都没什么吧?」
「做什么?」
「厨师很困扰喔,说不喜欢你擅自做晚餐。」
你真的这么想吗──
「我做的真正的蛋包饭非常好吃,很可惜没办法让你吃到。」
穿过餐厅来到面对宅邸中庭的走廊,一名身着套装的女子正在等待他。她是他的部下之一──莎宾娜•瑞夫尼奥。她拿着手机,似乎才说完电话。
「似乎还活着。」
莎宾娜说。
不必特地开口问「是谁」,雷纳德•泰丝塔罗莎也能大致猜到。
「是他吧。」
「是,就是相良•宗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