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战况简报
《惊爆危机》 · 贺东招二 · 1.8万 字
他只知道,自己听见远方传来的浪潮声。
砖墙与陋床,以及从小窗射进的光线。
是某座老旧建筑的一个房间。
相良宗介在朦胧的意识之中,一项一项进行着曾反复数千次的「检视项目」。
姓名、时间、地点。
除了姓名之外,其他都不明。
自从与克拉马厮杀而受到致命伤,在拿姆查克的〈斗技场〉力尽倒地之后,经过了多久的时间呢?
自己为何还活着?
这里是哪里?
他也发觉,如此的自问自答已不只一、两次。
没错。他曾几度昏昏沉沉地醒来,明白身体动弹不得,被前来的护士注射某种药物后又进入沉眠。
但这次比之前好一点。
感到剧痛,胸口、后背与右大腿滞重的钝痛,仿佛捆绑全身一般,配合心跳的节拍一阵阵涌上,加上宛如砂包重击太阳穴般的头痛,就算想睡也睡不着。
床边立着点滴架,还放置了医疗用的监测仪器,心电图的电线连到自己身上,氧气筒与呼吸罩也是。
自己在薄被覆盖下的身体,到处都捆着绷带。
右脚脚尖,动了。
左脚脚尖,动了。
右手也动了,左手也动了。
神经似乎还连在身上,不过也可能是「幻肢」,就是所谓失去手脚的人,感到手脚仍存在身上之错觉的现象。
「…………」
「要接受他的要求吗?」
雷蒙沉默了一会儿,眼神忧郁地凝视着墙面一点。
「你若不好好回答我接下来的询问,你的人生也会在这里结束。」
理由多到算起来都嫌麻烦。
青绿丛林中,黄皮肤的半裸人群。其中有婴儿、狗,以及神像,有悠闲的女人,也有苦恼地扭转身体的男人。而在画的中央,一名绑着腰布的年轻人,就像正要瞄准篮框似地抬头上仰。
「你因为与那个叫克拉马的人战斗而身负重伤,步枪弹贯穿了你的身体,没死根本是奇迹。心脏、大动脉和脊椎没事,但丧失了部分肝脏与肾脏,消化器官也缩短了一些,从今以后一辈子都不能喝酒,饮食上也会伴随许多限制。」
他想吐出这些话,却因喉咙干渴而无法照心意出声,仅能挤出沙哑的呻吟,嘴唇也只是微微地开阖。即便如此,雷蒙似乎也能理解他的意思,简短地应声:「是啊。」
「我并不是在责怪你。」
「是高更吧。」
「可以说是幸运吧。我与医护兵对你做了急救处理,但即使如此,你丧命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事实上,心脏也好几次差点停了,毕竟我都动用了自动心脏电击器。之后假造你的身分,把你送去拿姆查克的医院,总算设法撑到能动手术的状态。可是,以那小镇的医院设备,没有外科医生救得了你,加上敌人的追兵也很棘手,就将还在病危状态的你,以直升机移送到柬埔寨的金边。那里有在我们势力范围下的医院,正在当地进行活动的NGO中,刚好有个技术高明的法国外科医生。我们隐匿身分请他过来动手术,总共花了二十小时喔!要驱离爱探究的地方人士也很费劲,还有事件的善后处理 ──」
是一幅长方形的全景画。
是米歇尔•雷蒙。
雷蒙的声音里听起来包含莫名的不耐,同时还带着似乎觉得什么很好笑的声调。
宗介询问,雷蒙缓缓回头看向背后那幅画:
「这里是哪里?」
不管怎么说,救活宗介的过程伴随了千辛万苦,而宗介也试想了他之所以帮助自己到这种地步的理由。
今天,接近赤道的希瓦瓦岛也非常炙热。普照的太阳,照亮窗外的岸壁与大海,反射出一片白色光辉,让走出阴暗房间的雷蒙不禁一阵眼花,多亏有吹过石造走廊的凉风让人感到救赎。
「你知道这幅画的名字吗?」
八成是想让某人找不到自己。光凭这一点,就能大致推测雷蒙所属组织的立场。
「我们从何处来?我们是谁?我们往何处去──」
就连原属于该部队的宗介,似乎也真的不清楚同伴的消息。
在礼拜堂等待他的上司,认出他的身影而走了过来。
「我并非基於单纯的友谊与善意救你。我们需要的是你的知识,
我们
也想要〈阿玛尔干〉与〈米斯里鲁〉的情报。」
「原本想趁假扮懦弱摄影师的机会戒掉,看来没办法。」
他将香烟扔到地上,以鞋底碾熄火星。
「相良•宗介说,要视条件才愿意配合。」
「我不记得。」
男人的声音。宗介想看进房的人是谁,却做不到。光是轻轻弯曲身体,剧烈的疼痛便席卷而来。
宗介附和一声,回想起克拉马临终说的话。
这里的确是隶属于法国的领土之一,但是将自己送到这种边境地区的理由是什么?宗介思考着。
「说是说了──」
既然没死,这可说是便宜的代价,再说自香港的事件以来,自己就无意再喝酒。
马克萨斯群岛,玻里尼西亚的一隅。
他不怎么喜欢得勒库尔。从小便走着菁英路线,若是有意,要成为高级官僚也不是问题的雷蒙,曾被赤手空拳打拚上来的得勒库尔轻蔑过。因为他是个研究所毕业的少爷。
宗介怀念地想着开口就是复杂而难以理解论调的美术老师脸孔,低声如此回答。
「在美术课本上看过。」
「武器、弹药以及资金,还有一架不难入手的AS与运输用货船,并且要在指定地点准备安全藏身处。」
「关於潜舰与该部队的情报也很慎重,反倒像在试探我方所知的情资。」
雷蒙说这些话时没透露出特别的情绪,只是以像叙述久远往事般的声音说着。
得勒库尔问道。
男人看向躺在床上宗介的脸庞。他的容貌英挺,一头金发,还戴着圆框眼镜。
听到这里,宗介阻止雷蒙继续说下去:
有在某处被击沉的情报,也有如今正潜藏在太平洋某处的情报。雷蒙等人还不清楚真实的状况。

他想亲眼确认四肢,煞费苦心地转头。发现除了医疗仪器之外几乎没有其他家具,但旁边整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大型绘画。
「看来是有此意。」
关于被美国海军称做「玩具箱」的扬陆潜舰,他们的组织几乎无法掌握情报。
「我知道了,总之是你救了我。」
「其他呢?那艘莫名其妙的潜舰就算了,我们想要的是〈阿玛尔干〉的情报。」
「当然,这是复制品,不过的确是幅名画。」
「条件?」
「原本是针对他们对兵器市场露骨干预的调查,但是在今年发生的几个事件中,事态逐渐明朗。他们操控国际纷争,硬是维持腐败的冷战局势,而且更重要的是──我们被置于外围。不管是怀柔处置或是与他们对决,在尚未把握他们的实体之前──」
「说明状况。」
这里是建于十九世纪的教会。观光客几乎不晓得,甚至也没有地方居民来做礼拜,而雷蒙的特殊部队队员同伴在周遭加强警备,以防迷路的人不清不楚地闯进来。
他已经充分了解自己还活着,跳过感慨与问候,总之该知道的事还是要知道。
窗口射进的日光,在他脸上落下深刻的阴影。宗介觉得至今好像看过很多次这种表情。他从以前到现在的战友偶尔会露出这种脸孔,是以生死为业之人特有的死亡阴影。死亡究竟是近在身边,或者还在很久以后都不得而知,只是,这道阴影让人感受到死亡。
照实转述宗介的话之后,得勒库尔眉间一皱:
男人名叫得勒库尔,年过四十,体格精瘦,一头黑发,嘴边蓄胡。他与雷蒙都是法国对外安全总局的情报员,曾一起作战过很多次。
「是吗?」
(这是画名吗?)
雷蒙摘下眼镜,再度盯向宗介,在椅子上调整姿势。
他非常公事公办地说道。
雷蒙说着,从短袖衬衫的胸前口袋抽出一根烟,以火柴点火后,一副非常享受的样子抽着。明明共同生活超过一个月,宗介却是第一次看见雷蒙抽烟。
快到傍晚的时候,雷蒙离开相良的房间。
「他还想与〈阿玛尔干〉抗战吗?」
「怎样?那小伙子说了吗?」
「我与你同罪。我们都利用她,连累她,并且害死了她。在这个圈子是很常见的事。反正,总有一天──」
「我想也是。」
宗介观察他的模样一阵子,然后说:
得勒库尔并未掩饰他的焦躁,开口逼问雷蒙:
「埋好后,离开墓地一百公尺时,就忍不住抽了一根。我大概曾经爱着那女孩吧。被烟呛到咳了一阵,然后又大哭一场,我想自己应该哭掉了十年份的眼泪吧。」
正好约为两名成人展开双手的宽度。
「其实我有抽烟。」
雷蒙烦躁地甩甩手。
「差不多啦,确实是努力照顾你到能像这样对话的程度啦。」
「我明白。」
雷蒙将身边的小木椅拉过来,把椅背转向宗介,双肘架在椅背上反坐。
「这幅画是暗示,画家在此地迎接人生的终局。这里是太平洋正中央,马克萨斯群岛中的希瓦瓦岛。以身为法国人的我来看,可以说是地球的尽头。」
「我不认为。」
「什么条件?」
「之后你曾多次恢复意识,不过都不能正常说话,只是反复念着几个地名,还有『带回去』或『拿回来』之类的梦话。」
「那么,开始提问。」
雷蒙吃惊地鼻子一哼,肩头一晃,接着轻吐叹息:
「也对,说起来你也当过高中生啊……」
「──但是都不着边际,反复说着『不知道』或『不记得』。八成看穿自己没有体力,我们也不能加以拷问。我本以为,他对透露已毁灭的组织情报不会有太多迟疑才对。」
或许是察觉宗介的视线,雷蒙瞄了自己的烟一眼,带着自嘲耸肩。
「…………」
这次他发出了声音。
「真令人意外,你除了兵器与军人的名词之外,居然也知道其他的事。」
「──总有一天,会遭到报应吧。」
「…………」
似乎感觉很悠闲,却散发着莫名绝望的气氛。明明是第一次看到的画,却有种似曾相识与亲近的感觉。
「状况啊,那我就告诉你吧……娜米死后已过了五十六天,今天是五月二十日。」
说着,夹在指间的香烟──前端的火苗轻轻转圈:
他说:
他穿过走廊,进入了礼拜堂。
「你的伤势度过危机之后,我就去埋葬她了。送回她故乡的村庄。」
雷蒙耸耸肩:
「对。」
宗介纹风不动。
「被救了一命还想使唤我们?真是得寸进尺。」
「没得谈。」
得勒库尔忿忿地说道:
「我们又尚未确定要与〈阿玛尔干〉对立,最多只能答应保证他活命的条件。」
「说得也是。」
「再等他恢复一阵子,然后由我直接逼供。」
从他的话听来,得勒库尔应该是认真的。等恢复体力后,应该会对宗介严厉拷问并对他使用精挑细选的药物。
雷蒙没有阻止他的权限。想到今后的发展,他感到心情晦涩。
「你似乎不服?」
「不……」
「差不多必须限制他的行动,将他铐上手铐。」
「目前还没必要。他光是转个头就很勉强了,应该不需担心。」
然而当晚就发生了异状。
收容相良宗介的老旧教会,建在这座远洋孤岛东南面海的矮山丘斜坡上,周围没有民宅与港口。即使如此,做观光客风格装扮的情报员来来往往也不会引人注目,作为谍报组织的安全藏身处,是个还算马马虎虎的地点。
地方人士最多只听说某个买下教会的有钱人偶尔会来使用,也几乎没有商人出入。
教会周围设有几名29SA──DGSE内部特殊部队人员轮班的警备。他们配戴墨镜型的夜视装备,穿着便服打扮,武器也只有藏在夏威夷衫下的小型全自动手枪。
当然,以万全的警备来说,是不太可靠的装备。
但地方上的年轻人或观光客若迷路跑进这一带──毕竟这种可能性也最大──驱离他们时若让他们看到防弹衣或卡宾枪并不是好主意,这种作法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这一晚,值班轮哨的青年独自行走在浪潮静静拍打的岸壁旁。陆军出身的他通过许多严苛训练与测验,总算得以进入部队执行任务。
他完全没有抱怨这是无聊任务的想法。没有随便任用年迈守卫,而是特地要求他们过来执行这种巡逻任务,意味着送进那所教会的无疑是重要人物。就算是被派来担任边境区域的步哨,要是边打呵欠边工作的男人,就不可能被选为特殊部队成员了。
因此,他得以发现从岸壁下方海中悄悄登陆的三名男子。他们配戴全身漆黑的潜水设备与最新型的卡宾枪,还有防水的战术背心,一目了然,他们并非当地人士或观光客。
宗介以宛如呓语般的声音呢喃,迳直前行抓住男人,抢走插在对方腿上枪套的自动手枪,就这样靠着对方,将枪口抵上处于混乱哭叫的男人腭下,扣下扳机。
看来这栋建筑物似乎是个老旧的教会。不晓得雷蒙他们怎么了,逃到某处了吗?还是已经死了?
此时,背后伸出一只手,勒住他的脖子。
或许是由于那幅画现在仍在背后继续燃烧,逐渐焦黑变形消失,宗介不知为何有种非常不舒畅的心情。虽不晓得这名男人是谁,但对方打算杀掉自己,没有道理为他感到遗憾。然而宗介却觉得,还得继续做这种事的自己十分悲哀。
将保特瓶里剩下五分之一的水从头顶浇下,并且一段一段地,将湿透的被单拖过来,裹在疲惫的身躯上。
『这里是蜉蝣1号,继续监视,支援在三分钟内到达。』
他扶着床撑起上半身,感觉就像扛起几百公斤的沙袋一样辛苦。忍痛转了转身体,扯掉连在身上的导管与电线,然后好不容易保持住坐在床上的姿势。
被杀了。
他再度躺回床上,将刚才还刺在自己身上的点滴针头握在手中,调整紊乱的呼吸。
才醒来就遇到这种状况──
「蜉蝣4号呼叫蜉蝣1号,在E12发现三名武装入侵者,请求指示。」
肌力衰退到连自己也惊讶。如果相信雷蒙的说法,自己已睡了一个半月。然后──
他并未作答。男人将他的沉默当作回复,说道:
房门被锁住了。雷蒙离开时,确实听见上锁的声音。怀疑是否打得破的玻璃窗也非常小,且位于高处,现在的自己不可能从那里爬出去。
没有。
出现了第四人。
男人双手放开枪,遮住自己的双眼惨叫,大概是爆炸的火焰灼伤了眼睛。宗介立刻离开床站起来──动作已经能比一开始来得快──脚步蹒跚地走向站在门口的敌人。
相距不远,不,马上就接近了,敌人肯定会踏进这个房间。
对方以死神般的声音轻声细语:
「…………!」
同时,宗介身体一扭。
出现了在这一刻之前,不存于此地的那种气息。
只要一点火,就会瞬间产生大型火焰,虽比不上军用炸药,却会形成如同在眼前点燃巨大打火机一般的火焰。
当他如此确定时,外面传来的枪声几乎同时出现。
只能做到这一步。
「…………」
外头枪声响起,室内只有氧气筒漏气的声音回荡。身体到处都在疼痛,不过他予以忽视。这种事以前做过很多次,应该行得通。
通讯终止后,他无声地移动,躲在附近的岩层后方。此处是登陆敌人的死角,应该能监视他们直到行动至一百公尺外之处。
再来就要赌了。
光是破坏氧气罩就已经消耗相当体力。宗介肩膀起伏,气喘吁吁。拿起放在简陋桌面的保特瓶──真是令他吃不消的重量。他将里面的矿泉水泼到床上的薄被──这也是一项吃力的重度劳动。
就像火焰枪一般,火球瞬间扩散到男人周围三到四公尺处,然后冒出闷钝而沉重的爆炸声。
「…………」
不到几秒钟内,房门被踹破,一名穿着全身漆黑战斗服的男人踏进房内,真是完全没有多余动作的迅速行动。
宗介咬紧牙根抬起头,又是一阵猛烈的疼痛袭来,脑袋浑浑噩噩,指尖频频颤抖。

「啊啊啊──!啊…啊啊──!」
刀被抽出。
刺耳的惨叫停止,男人当场倒地死亡。
「…………!」
宗介跪在尸体旁,夺走敌人的装备。
激烈的火焰,从男人手中熊熊窜起。
根本来不及甩开,刀尖便已抵住喉头。
「…………呜。」
接着左胸被刺了两刀,最后喉咙被横划一刀切开,他就这样死在岩岸上。并非一记攻击就作罢,刺击数个致命部位以确实杀掉他,这真是非常模范的持刀杀人方式。
他当然也不会大剌剌地现身举枪出声:「不准动!你们在做什么!」不可能以一把全自动手枪对抗三名受过训练的男人。他立刻藏身,以随身的无线电小声报告:
男人开枪射击。
敌人一进入这个房间,自己就只能眼睁睁地被射杀而亡。
但,不能不站起来。
没有。
「我再问一次,相良•宗介在哪里?」
血腥味自某处乘着海风飘来,应该来自很远的地点,但他敏锐的嗅觉不会错过。
我们从何处来?我们是谁?我们往何处去?
「是相良•宗介吗?」
「没错。」
就算屏住呼吸也一样,热气灌进鼻腔与喉咙,若没有缠上湿被单与淋上水,他或许也会受到严重烧伤。
气阀损坏,冒出漏气的声音。
战术背心、电子通讯器、卡宾枪、预备弹匣、沾血的刀、白燐手榴弹、求生工具组及医疗包。宗介上身赤裸,直接套上背心,将手枪插在腰间,肩扛卡宾枪离开房间。
即便闪过第一发子弹,宗介也很清楚会被接下来的几发射中,然而下一瞬间,室内的空气在男人眼前爆炸。
话说回来,能不能起身走路也值得怀疑。
「相良•宗介在哪里?」
宗介凭着些微的直觉与知识开始行动。
宗介会这么觉得,是因为听见警备位置的某人匆匆行走在通道上的声音。
(武器……?)
男人问。
又是枪声。
「呜?」
不──
断断续续听见外围的枪声,并且逐步接近此处。
微微听见无线电的对话,不过关于法语,他最多只能照着字典读写,若是对话内容就不懂了。虽说只是类似异变,他的确感觉到进一步的某种状况。
宗介看到自己的手臂,不禁骂出脏话,手臂瘦弱且退化到让他怀疑是别人的身体,根本就是女人的手。不是说笑,与泰蕾莎•泰丝塔罗莎或常盘恭子比腕力,或许还会输。
这里只有一些医疗器具、点滴架、医疗用氧气筒与矿泉水瓶。而他甚至不剩一点能正常跑步的体力,更别说要与训练有素的敌人对战而得胜了。
得勒库尔立刻回应:
无论如何要先逃离这里,然后躲在某处。因为有人的地方不妙,所以要逃到附近的山区,总之要试图恢复体力。
他死命咬紧牙关下床,伸脚踩地。若这样还站不起来就完了,不过宗介的双脚总算是成功撑住了体重。
外面的骚动与我无关──想抱着如此念头继续睡下去的诱惑不断侵袭,但他咬牙挥开这股冲动。若是状况正如雷蒙所说,屋外的战斗是针对谁,简明易懂。
「千鸟……」
待高热过去后起身,紧接着听见敌人的哀嚎:
「…………呼。」
这次就在门外。
死在那个斗技场就好了。但是有某种莫名的意志命令自己「还不能死,继续杀」。
「可恶……」
卡宾枪的枪身朝向自己。
杀气。
情况不对劲。
墙上的绘画也熊熊燃烧着。
这里最多只有点滴的针头。
男人开枪造成的火焰也袭向躺在床上的宗介,猛烈的高热掩过他的身躯。
「令人景仰的骨气。」
背上一阵烧灼似的剧烈疼痛,刀尖刺穿了肾脏,敌人毫不手软地以刀尖在他的体内翻搅。在与意志力无关的外伤震惊下,他甚至无法发出完整的声音。
摇摇晃晃地走到心电图仪器旁,将手伸向放在一旁的医疗用氧气筒。他打算扯掉连在氧气筒上的管子,但是却办不到,他没有做这件事的力气──于是他将氧气筒的气阀开到最大,并且一次又一次,将用来吸入的氧气罩摔打墙面加以破坏。
宗介咋舌,扫视着房内的少数物品。
「蜉蝣4号收到,通讯结束。」
某人死了。
(逃生口……)
没有反击的方法。
「就算我说不是,你也会开枪吧?」
听到走廊传来枪声与惨叫。
医疗用氧气筒泄漏的氧气充满室内。
恶梦还得继续下去──
小口径步枪弹与冲锋枪的枪声,八成是M4与MP5,而且很明显地除了掩护以外,几乎不使用三点射击与全自动射击,是只在必要时刻开枪的,同业专家的战斗节奏。
他现在想到的,也只有这种程度的事。
上气不接下气,步伐沉重。
从敌人身上抢来的卡宾枪与其他装备都非常重,就像双肩扛着重达五十公斤水泥袋的感觉,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曾经轻轻松松地甩弄过这些东西。
在路上被尸体绊倒。
穿着便服,应该是雷蒙的同伴。那是个一头黑发并蓄着胡子、年过四十的男人。
不知为何,宗介觉得似乎看过死者的脸,说不定是在濒死状态下,从意识模糊渐转清醒的这一个半月内曾多次碰面。
穿过通道,来到一处宽敞的空间。
这里果然是教会。他到达的地方是天花板挑高的礼拜堂。
昏暗中,透过彩绘玻璃的月光洒落白银光辉,雷蒙与几名男人正站在这一丝光线后。
「别开枪!」
雷蒙厉声对迅速将枪口指向宗介的男人们下令:
「看清楚,是他。」
说完,雷蒙便走近他。宗介以摇晃的手臂撑起卡宾枪继续瞄准他。
「宗介,没事吗?」
雷蒙问。
「不巧还活着。敌人在哪里?」
「外面的敌人大致上已经解决,似乎还有一名敌人跑了进来。不过刚才传来大爆炸的声音……」
说着,雷蒙瞄了一眼宗介的持枪与装备皱起眉头:
「这不是敌人的装备吗?你杀掉他了吗?」
「是。」
「那么总之是击退了……可是,没想到会追击到这种地方。」
与在加州近海待命的〈Tuatha De Danann〉会合完毕后,为了躲过美国海军与沿岸警备队的视线而销声匿迹,也费尽一番力气。
(──当然,要构筑「绝对的和平、永恒的和平」是不可能的。而立足于此,以「尽可能的和平」为目标执行暴力的,就是〈米斯里鲁〉。事到如今,我无意评判这种武力的是非,就算被理想的和平主义者批评为人渣,各位也不会丝毫动摇吧!被这么说也没办法,因为暴力就是暴力,既没有名誉也没有勋章。即使如此,我也不会放弃这艘潜舰──这艘人类历史上最强大的暴力装置。我要彻底阻碍他们,一定要逼到敌人走投无路。漂亮的说词就不讲了,这只是单纯的复仇。我要向他们讨回,许多在美利达岛死亡部下的债。这很困难,但并非没有胜算。)
「你们的同伴死在那里。」
泰莎甚至还记得很清楚,当时握在手中麦克风的触感。
「还有另一种想像得到的可能性。」
「四十岁左右,留胡子的黑发男人。」
「不知道。」
(……哎呀,就是这样啦,舰长。不过,要在这艘船上生活,白吃白喝的家伙倒是有一堆,要开除就要趁现在!对吧?老板?)
「若这样大家就能接受,让他们这样想也无所谓吧?」
一段距离外的运输直升机旁,有约二十名左右的人群,另外有十名需要正式治疗的重伤者,随行护士三名,总共三十三人。
(就这些?)
她自己也很疲劳困顿,却不能让这状态影响部下。因此泰莎有意识地挺直背脊,中气十足地快步行走,一面低语着。
(已经无法支付令你们满意的薪水,而且会遭遇超越以往的危险,我不能强迫身为佣兵的各位接受。等一下将会在停机甲板备妥乘载离舰人员的直升机,直升机将飞往雅加达,然后各位会获得自由之身。将校或士官都不必有所顾虑,只要有人有任何一点犹豫,请在一个小时后到停机甲板。报告完毕。)
「他知道我的名字。」
「不可能。休息六小时之后便往南出发。」
他看了泰莎一眼后耸耸肩。
于是离开司令室的座位,一个人关在舰长室中等待了一个小时。马德加斯想和她说些什么,但她坚决拒听,甚至好友梅莉莎•毛在等待期间来敲舰长室的门,她也隔着门说:「请回待机室独自考虑。」这样赶她回去。
「但敌人的目标似乎是我。」
「我想逃,但好像办不到。」
「不……」
「我不是指部属,而是您。」
「问题是,竟然会有人跑到地球的另一端来杀你。」
「舰长,可以听我说几句吗?」
(你们呢?)
(什么……我是指要离舰的人。)
「得勒库尔吗?可恶。」
宗介告诉雷蒙自己搭档的名字:
她想,也要给司令室要员考虑的时间。
「是吗。」
*
「那是?」
不,只有两成也不稀奇。她非常有自觉,自己刚才说的是多么不合理的话。以有限的直升机运送数百名以上的人员,需要多次往返。思考着计划如何执行,且烦恼着怎么处理还不足的补给物资,一小时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离舰的大部分都是有妻小的。唉,这也没办法。)
美军绝非庸才,再说〈De Danann〉启航已超过一年半,他们也以他们的方法持续进行研究查探潜舰的手段,并逐渐获得一定程度的成果。随着探知系统一点一滴地进化,泰莎等人的行动便比以往更受限。
没半个人应声。不,一名负责补给的二等兵夸张地举手大喊:
「我的忠诚没有任何改变,乘员们也都一样。我想,从脱离美利达岛后的事情经历,这都已经很清楚了。」
「是的。」
敌方〈阿玛尔干〉,是策划种种纷争的组织,此后敌人也会「更有效率地」导演内战以及地区纷争,牵动世界的情势,甚至随心所欲地享受这些状况所带来的利益。
「可是休息六小时已经是极限了,之后我会充分休息,再努力一下吧。」
「喔,你为什么能断定?」
「假设那家伙还活着,而〈阿玛尔干〉又掌握住情报,他们认为我与那家伙的搭档是一种『威胁』,或许会尝试扑杀其中一方。」
(什么?)
在咋舌不已的雷蒙等人面前,宗介摇摇晃晃,步伐不稳,倚上旁边的墙壁。
(上校,我有一集连续剧想录下来,可以允许我登陆一下子吗?不,不用一下子,我马上就回来!)
甚至,应该在窃听美国海军情报的〈阿玛尔干〉也会发觉。
泰蕾莎•泰丝塔罗莎的问题堆积如山。
她离开舰长席起身。平时总是整齐地绑成辫子的灰金色发丝,现在仅是随意地系在脑后,而且也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冲澡了。这三天都处于不晓得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情的紧张状态,甚至连打理自己仪态的时间都没有。如果换成是男性舰长,这时应该已经长了一脸猖狂的胡渣吧。
「然后呢?你穿得一身跟蓝波一样,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感到意外的泰莎询问他们。只见毛皱起眉头:
雷蒙以微笑回应憔悴至极的宗介:
「什么事?」
泰莎一再强调,所有人彼此互相看了看。
宗介因尚未痊愈的伤口呻吟,同时低语:
尾随的马德加斯小声说道:
(是喔,喂~有没有人感到犹豫啊?)
演了一星期以上的戏让她身心俱疲,但她却没有好好休息的余暇。
「是,舰长,尚未影响士气,不过我担心失误与意外。」
继续站下去很难受,宗介背靠墙蹲坐在地。
总之甩开敌人抵达印尼近海时,泰莎以舰内广播对所有部下宣布──
不得不判断,〈米斯里鲁〉实质上已经毁灭。
「对呢,走吧。」
今后无法得到有组织的支援,而且会孤立无援地受到敌人追击。
泰莎附和,并想起那时──遭受敌人大举攻势,逃出美利达岛后的事。
泰莎以非常冷静的语气,结束长篇演说并关掉麦克风。
「自从在旧金山担任诱饵之后,您都还没有好好休息过吧?对乘员的命令也变得有点尖锐。现在在司令室,葛达特上尉大概正在对乘员解释『是因为舰长累了』吧。」
马德加斯提醒她。
雷蒙走到他身旁蹲下来,直视宗介的脸。
「舰长,克鲁佐上尉他们从两小时前就在等您。」
克鲁兹说。
「长什么样子?」
(喔,是在那边啦。)
泰莎拚命压抑从内心涌出的焦躁说着,然后立刻对自己的发言感到后悔:
首先,要先为旧金山的作战进行善后。虽是位于目击者不多的港口,但AS展开如此张扬的战斗,不可能不惊动社会。以前有〈米斯里鲁〉的力量在后面撑腰,能以「贩毒组织的抗争」之类当作理由随便掩饰真相,但如今孤立无援,可办不到这种事。而且为了进行一定程度的情报操作,即使经过潜舰AI〈Danann〉与部下作业量庞大的检核,最终阶段仍须自己来处理。
只有三十三人。
「你知道理由吗?他们之所以认为你很重要,并特地派人前来扑杀的理由。我也有些想法,但并不肯定,你好歹告诉我一点吧?」
她挤出无懈可击的微笑回头,但对马德加斯完全起不了作用。他停下脚步,迅速确认没有人在一旁偷听之后,以正经严肃的声音说:
从三架〈Behemoth〉与大部队的攻击下九死一生,在受到重大损害的情况下以〈De Danann〉逃脱后,泰莎动用至今为止的一切经验与知识,总算是挨过了敌人的追击。然而美军似乎也发觉这一波攻势,要瞒过他们的视线也煞费心力,若是一般潜舰的指挥官,根本不可能逃出那样的包围网。
(可…可是……没有其他人了吗?我说过,感到犹豫的人不必在意呀?)
在费时三天以上的隐密航行后,直到潜入墨西哥外海一百二十哩的海底,泰莎总算能让潜舰警戒等级下降一级。当副舰长马德加斯覆诵她的命令,潜舰AI以沉静的声音在舰内广播之后,司令室的乘员才终于吐出松了一口气的叹息。
其他战队也受到相同的攻击。
「那些人非常讨厌我。」
「嗯。」
毛下腭一抬,比着另一个方向。
将操舰与监视的任务委托给值班军官之后,她与马德加斯一起从司令室前往第一战况简报室。途中遇见的水手与军官,即便是在这种状况下仍一一对她敬礼。泰莎虽然已经说过很多遍──军事组织〈米斯里鲁〉已经等同消灭,不需要再如此向自己敬礼,却没有任何乘员听从。
泰莎离开舰长室前往停机甲板,独自推开沉重的大门走进去。停机甲板聚集了一百名左右的乘员。克鲁兹、毛、克鲁佐都在,他们没有特别紧张的样子,而是各自闲聊着。
「对啊,看来如此。你又不是无敌超人,现在应该先储备力气。」
「也是。」
「对不起,你说得对,我会注意。」
泰莎也知道,既然马德加斯都特地开口,就不能等闲视之。不过再怎么让步,在此休息最多也只能六小时,若继续停留在这片海域,美国海军的搜索之手就会伸来。
听到这个叙述,雷蒙瞪大了眼,之后阖上双眼低下了头。
「只有这一点,构不成理由吧?」
「大家都累了呢。」
正如所料,马德加斯很坚持:
交杂证据与情报,仔细说明这些事项之后,她说道:
「可能的话希望有半天,最少也希望能休息八小时。」
她想,最多有三成的人留下就很好了。
(看清楚,泰莎。在这里的都是陆战小队、基地要员与整备机员,是因为现在没事能做才待在这里。另外,其他基地要员为了帮忙舰内事务,正在各个部门努力学习中。)
「〈R〉。」
一百余人顿时暗自低笑起来。以他们这圈为中心,正猛灌着可乐的壮汉整备队长──沙克斯拨开人墙靠过来对她说:

沙克斯回头寻求附和。人墙中一名年长的男子──美利达岛基地酒吧「Dagdha」的老板挥挥手,大声喝叱着:「笨蛋!」
(要是以为我没用,你就大错特错,笨蛋!我在非洲的时候可是英勇事迹远近驰名的佣兵,现在就算任命我当那个俄罗斯人的继任者也没问题!)
(不错啊,让老头代替卡力林少校当作战指挥官!从今天起你就是骰子1号啦!)
(不过,要是大家都喝醉,事就做不了啦。)
(笨蛋,我连带一滴酒过来的空闲都没有啦!擅自乱死一通的笨蛋比预料的还多,真是受不了,那些笨蛋混帐。)
所有人都鼓掌吆喝。
泰莎后来才知道,「Dagdha」的老板的确连一瓶酒都没带出来,却在包裹中塞满挂在店内的马卡兰上尉等人──过去殉战者们的照片,一起入舰避难。
(所以要是从这里溜掉,就是没用的男人啰?)
(没错没错!)
(哎呀?请别忘了还有女人在这里喔!)
技术军官雷明从人墙另一头扬声说道,在她身边,泰莎的秘书官威兰与负责通讯的筿原也拿着可乐瓶,齐声说着:「我们也是。」
(但是……可是……数十人丧生了喔?我已经详细说明过,今后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可是……为什么…要这样……)
接下来泰莎便再也说不出任何话,而只是茫然伫立。马德加斯不知何时从后方走近,开口说道:
(真是的……怎么都是一些无药可救、不正经的痞子。)
(马德加斯?)
(算了,因为我也是其中一人。)
所有人因为他的话又笑了起来。就算是马德加斯,也不会在此刻抛出「安静!」之类扫兴的斥责。
在一片喧闹中,他对泰莎说:
(舰长,大家都很高兴能为您工作。您是任何一个士兵都梦想与之共事的指挥官,当然,一开始或许只会认为您是不知世事的傲慢女孩,但现在已不一样了。)
(…………)
趁脱离美利达岛之际,大多数基地要员已经离舰。他们被送到世界各地,各自在擅长的领域活动,譬如购买物资、预算筹备、补给方案、随行护卫等。
所有人慌张起来,齐声叫喊:
「虽然这么说,也不可能轻易找出敌人的所在地吧?我们的正职又不是间谍。」
懒散的回应声四起。她深吸一口气,对所有人大吼:
「不。」
「怎么可能嘛!」
「〈阿玛尔干〉是非常强韧的组织。」
当然也有可能是某人设下的陷阱,但也只能如此。在那里等待着保持警戒前往情报所示座标的〈De Danann〉的,是数量达几十个货柜的弹药、燃料、食物与零组件。
「很民主,所以决策慢,但因此得到压倒性不易破坏的强韧,就是这么麻烦。」
「若是之前的您,应该会说出更机智风趣的回答,譬如『那么大家就去占领某座岛屿悠哉过一段日子吧』……很抱歉,我没有说这类笑话的天分,说得不好──但是至少您一定不会只给一句『怎么可能』之类的回复。」
「太钻牛角尖对身心都不好。其实我甚至觉得,要让您去哪个观光景点悠哉过一个月比较好。」
顺道一提,在美利达岛战斗中负伤的杨•顺吉,以及桑达拉普达等生还者,现在则留在舰内疗养力图恢复,正努力复健与进行基础重量训练。
克鲁兹则晋升为上士。向泰莎推荐他晋升的,是与克鲁兹水火不容的克鲁佐。
只是为了复仇。
(唉,也没办法啦。)
「因为我想也差不多是时候了。我原先还不敢肯定,所以到现在都一直含糊带过,我现在就在此告诉各位。」
「就是这样。我想你们都知道,网际网路原本是美国为了防范苏联的全面核子攻击,分散指挥系统至全美各地以求生存而诞生的系统。〈阿玛尔干〉可说是取用此系统概念的奇特秘密组织,组织自然还是有掌权者,但是却不存在真正的『金字塔顶点』。任何人都能担当有决定能力的角色,任何人都能成为执行实力的武器。」
相对地,她双手扠腰,以在场者都能听清楚的声音对所有人说道:
被马德加斯──这个正经八百,凡事过分认真的男人指出「您缺乏幽默」,这样的反讽与可笑,自己为什么没有立刻发觉?这不就是自己太累的证明吗?
(是~)
「?」
「威巴。」
「哎呀呀,还真民主呢。」
「你对自己的哥哥这么执着的理由。纯粹因为是血亲,或因为他是干部,这种理由无法让人接受,应该有其他更重大的理由吧?」
至今仍不晓得是谁准备了这些补给物资,但泰莎与马德加斯都隐约有所察觉。
「对了,既然捕捉富勒失败,关于我们之后的行动方针……」
泰莎尽可能冷静下来,反复思量马德加斯的话。的确,他所说的话或许很有道理,但尽管如此,现状仍不允许自己充分休息。再说──
为了统整己方的联络方式与保密手段,泰莎等人花了一个多月的准备期。
(怎么这样……)
在场成员已经很习惯,泰莎仿佛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般说着自己兄长的姓名。她已告知众人,自己的哥哥是〈阿玛尔干〉的干部,并在技术层面对该组织有偌大贡献。
若是不久之前的她,或许会当场掉泪,哭得一塌糊涂。不过她不能这么做,没有一名部下想要这种回应。
「久等了。」
此时她忽然察觉。
此时只能认为他十之八九已经死亡。就算如此,他为什么要做到如此周全的准备──甚至还筹备得不让泰莎等人发现?至今仍然是谜。
「就是这一点。」
「咦?啊,抱歉。」
「威巴上士大人,没事就来帮忙削马铃薯皮啦,呆瓜!」
「你指什么?」
她满意地点点头,一时奇妙的寂静笼罩全场,然后,先是泰莎忍不住笑出声,接着所有人都大笑起来,停机库充满不合时宜的一团笑声,不断回荡。
克鲁兹愕然一问,毛闷闷地说:
「海潮流速比想像的快,多费了一些时间,很抱歉。」
虽然与典型的资深士官作法有些差异,却依然能顺利运作,就是多亏克鲁兹个人的亲切友善与擅长交际。实际上,克鲁兹也安然平息了士兵间的无数纷争。虽然还是一样爱耍嘴皮,却不像以前任性妄为地插嘴扰人,也成为经验不足的士兵的咨商对象。
泰莎对在战况简报室等待的克鲁佐、毛、克鲁兹三人说道。她扬起手表示──「这样就好」,制止打算起立的克鲁佐,自己也迅速坐上椅子。
(我知道了。可是,就跟我刚才说的一样,没薪水领喔?不过三餐我会想办法,就这样,可以吗?)
「…………」
「宗介呀……」
(您一直以来所做的,是任何身经百战的资深战士都很难办到的事。正因为是这样的您说要战,所以我们都欢欣跟随。更何况,您真心地说出了动机。如果您在刚才的演说讲出「为了和平」之类的话,我应该也会离舰吧。)
而克鲁兹最近也从事多种角色。譬如以前由毛担任的SRT副队长,以及整合士官与士兵的角色。但话说回来,SRT人员大半战亡或负伤,实质上几乎没在运作。既然〈米斯里鲁〉已经毁灭,组织的阶级也已等同残骸。不过,为了厘清指挥权,泰莎仍留下阶级的概念,克鲁佐晋升为上尉职,毛也成为中尉。
泰莎挑出适当的用词说着:
会做这种事的人不多,而且必定是在〈米斯里鲁〉外还有种种秘密门路,行事非常慎重,拥有先见之明,并且能正确掌握〈De Danann〉必须物资的人。
毛开口:
(错!这时候的回答应该是什么?)
「什么意思?」
「没关系,克鲁佐。」
「关于这部分也并非毫无线索。以防这种情况,已经派遣大半基地要员上陆,他们在这数个月中,也渐渐组织出相当程度的情报网。」
没有大义之名,没有名誉与荣耀。
「……话虽这么说,我想也差不多该讲清楚了,泰莎。」
「因为是无尺度网路,所以其他集线器可以加以取代。」
事实上,她尚未对谁说过这个想法。为什么会以雷纳德为目标?为什么执意追捕他?她对最信任的四名部属,说明因为不晓得该从哪谈起,因而埋在心底至今的念头:
「是,因此我对上陆人员下令,以接触〈米斯里鲁〉幸存者为优先……例如,相良可能也在某处寻找一样的目标,若能接触类似他这样的成员,应该就能掌握某些线索。」
泰莎当时询问克鲁佐:「你认为他能胜任吗?」他不悦地回答:「他应该能胜任。他的经验与技术都属顶尖,虽是那副德行,其实心思却很缜密,而且马卡兰上尉也认可他。虽然我并不是很情愿推举他啦。」
(好啦好啦~)
克鲁兹怀着奇妙的自信呢喃,又接着叹了口气:
「舰长?」
「是。」
泰莎有气无力地回答:
「也不晓得是不是还活着。」
说出相良宗介的名字后,毛等人的态度浮现些微的感伤:
现在〈De Danann〉的状况大致上是如此。
「我会记住,可是现在要先去处理等一下的会谈。」
马德加斯呼唤着一时沉浸在回忆中的泰莎。
「哈,我倒不认为那家伙会那么简单就挂掉。」
只是诸如此类地随意乱叫一通。
泰莎本身并非只有如此单纯的念头。她想打倒〈阿玛尔干〉还有其他更实际的理由,不过,强烈驱使她的冲动仍是这种原始的动机也是事实。
再度迈步往前,到达舰内的战况简报室后,只见班•克鲁佐、梅莉莎•毛、克鲁兹•威巴正在室内等着他们。
原本最悬而未决的物资补给问题,则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解决了。
「现在的您缺乏幽默,这就是想得太多,而导致精神疲劳的证据。」
(很好。)
等她冷静到能与离舰的人们道别,已经过了三十分钟左右。
除了安德鲁•卡力林之外别无他想。
回座的克鲁佐应声:
「为什么?指挥系统不会混乱吗?」
「也对……」
「嗯,很遗憾,无法揪住雷纳德•泰丝塔罗莎的尾巴,只能设法找出其他途径……」
马德加斯眼神专注,观察她赫然回神的脸庞──她因长期作战而疲倦的脸庞。
她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有什么好笑,也许只是因为接二连三的紧张,让神经都变得不正常了。捧腹大笑时,抑制不住的泪水终于满溢而出。因为不想影响大家,她只说了句「解散」,便急速离开现场。
克鲁佐从旁斥责克鲁兹赤裸裸的说法。
马德加斯的声音掺杂莫名的苦涩。
克鲁佐说一句。
「可是……」
(是的,长官!)
不清楚是谁,但有人在〈Danann〉中输入印尼近海──某个无人知晓的小孤岛上储备了补给物资的情报。逃离美利达岛一天后,〈Danann〉便报告了物资所在地点。
「威巴上士大人,之前借的十美金快点还来啦,笨蛋!」
而这些士兵却要跟随自己去复仇。对一直以来都能预测大致情况并加以应对的自己来说,这完全出乎意料。她本已做好准备,就算遭受大肆辱骂之后遭到舍弃,自己也不会有半句怨言。
「…………正如我刚才所述,我担心的是您的疲劳。您是否对在这种状况下跟随自己的部下感到超出必要的责任呢?」
由于原为陆战小队的指挥官卡力林已经不在,现在由克鲁佐继任;而因为凯斯洛等军官阵亡,他的职务则由毛承接。
克鲁佐与毛从以前便注意到,克鲁兹也有领袖的素质。当然,与泰莎那种能托付庞大责任的将校性质不同,要比喻的话,更类似棒球或篮球队的队长。
当然也一并进行搜集情报,以及寻找、接触〈米斯里鲁〉的幸存成员。
克鲁兹本人则似乎挺满意「威巴上士」的称谓,兴致高昂地对士兵说:「你们要叫我上士大人!」不过,周遭的士兵却挖苦性质浓厚地──
毛说一声。
「因为他们组织的构造,不像〈米斯里鲁〉是金字塔型,而是像蜘蛛网型般复杂的指挥系统。其中当然也有干部。所谓干部,在此情况下,可想成类似网络中的『节点』,而且是『高机能的节点』。但是就算找出干部并使其失去作用,也只能造成组织的小伤害。」
她自嘲地应声,马德加斯却没有笑:
马德加斯嘲讽地咕哝。
「呃?也就是说?抱歉,我真的搞不太懂是什么意思。」
克鲁兹皱着脸询问,克鲁佐迟疑一下子之后,这么告诉他:
「以游戏或动画来譬喻,就是将其打倒后,故事就能结束的魔王角色并不存在。」
「哈哈……」
「倒是有一堆中魔王,而且还多到没人能掌握,而且对付他们的时候,其他中魔王会有机性地运作来补全组织,就像永远不会结束的打地鼠游戏。」
「原来如此……喂!等等!要怎么跟这种敌人打啊?」
克鲁兹的声音近乎哀嚎。
「乍看之下似乎是无敌,非常强韧且低耗能,可是并非不灭。」
泰莎说道:
「我说过『有胜算』。这是在圣诞节事件后察觉的,也提交了报告给波达将军,我认为他也会严肃看待。但他在思考对策前已与作战总部一起被消灭……不过,〈阿玛尔干〉弱点报告的制作者──也就是我还活着。这类组织的弱点,在生物学、情报工学上都很明确。」
「是什么?」
「我懂了,是病毒。」
毛深思后说道。
「就如你所说。」
泰莎露出微笑:
「或许无法完全歼灭组织,但却能使组织失去功能,成为跟死亡一样的状态,达到无法再重新振作的状态。我所说的『胜算』就是这样。」
「可是,上校──」
克鲁佐说:
「──对方不是电脑也不是生物,而是能利用各种方式沟通的人类集团,也完全无法掌握他们的特质,就算要准备病毒式的攻击,我还是想像不出具体来说该怎么做。」
「没错,我也是。」
泰莎微笑以对,毛却笑不出来。
「…………」
泰莎硬是挤出一个呵欠给她看,伸个懒腰后离开了战况简报室。
泰莎以冰冷至极的眼神淡淡点头:
「是,舰长。」
她已经有半天没吃任何东西了。
「嗯,为什么这样问?」
「谢谢,无所谓。」
「那么,要怎么……」
她猛然坐起,缓缓拖着棉被直到背贴墙壁,蜷缩在黑暗中。
经过十分钟……经过三十分钟──
「也没什么理由……算了,我就是这么觉得。」
「就是你老哥吗?」
克鲁兹问道。
「虽让富勒逃掉,但仍获得不少情报,〈Danann〉也正在分析。我打算就这样让潜舰南行,在太平洋待机。或许会发生必须前往大西洋的事件,但以这艘潜舰的航行能力来看,绕过南美大陆应该耗不了太多时间。没有异议吧?」
她咬了总汇三明治一口,勉强吞下喉咙,但第二口却勉强不来,只有好不容易喝下半杯果菜汁。接下来泰莎将三明治扔进浴室马桶,抱着犯人意图湮灭证据般的心情冲掉。
「嗯,我也这么想。」
「可…可是……」
「什么事?」
「你说各种手段……」
过了一小时之后,她终于放弃了。
「刚才也让马德加斯担心了,可是我没事的。」
脑中盘旋着阵亡部下的脸与名字,被自己害死的最棒的男人与女人们。
「若是这样就好。只剩不到五小时,你要去吃点东西,然后好好睡个觉。」
「好了好了!有食欲而且能好好睡就没问题,对吧?我就是这样,所以别担心!」
「是的。我熟知他的个性与能力,他一定也早就想到,并已做好准备以备不时之需,而且也不会让其他干部察觉。所以我们该做的事情并不是扫荡〈阿玛尔干〉的设施,或破坏他们的机体生产工厂,而是生擒雷纳德•泰丝塔罗莎。就算用上『各种手段』,都要让他协助我们。」
双眼一直睁着。
「泰莎。」
「据我所知,能提出病毒的执行方案,并进行实际准备的天才──而且能深入组织掌握内情加以实现的人,只有一名……说到这里就该明白了吧?」
「就是各种手段。我不用继续解释吧?」
马德加斯率先回应,其他三人稍后也同意。接着讨论一些事情之后,会议结束。在马德加斯、克鲁佐、克鲁兹离开战况简报室之后,毛喊住泰莎:
毛的眼神非常严肃。
「歌德贝利舰医也说过吧?有食欲──」
「你不要紧吧?」
她直接回到舰长室,看到桌上放着总汇三明治与果菜汁。这应该是厨房的粕谷上等兵放置的。
睡不着。
泰莎静静微笑,克鲁兹紧抿唇瓣,背后一阵战栗。克鲁佐与毛以莫名凝重的视线注视她,马德加斯则表情沉痛地低头。
她一直保持沉默,只是注视着对侧墙面上的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