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戰,6號,7號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3.4萬 字
在算不上困難的AS空降訓練中,發生了一起意外事故。
由野牛2號──戴娜•阿瑪沙特中尉指揮的B小隊,是由三架M6A2〈Bushnell〉編組而成。
訓練內容是從高度一萬兩千公尺的高空飛降,在極接近地面高度的一千兩百公尺處打開降落傘,進行HALO(高高度降落、低高度開傘)的空降方式。梅莉莎•毛中士與傑克•韋恩下士,跟着阿瑪沙特中尉的M6從C—17運輸機跳降。代號分別爲野牛6號、野牛7號的兩人,擁有十分豐富的AS空降訓練經驗。
然而事故還是發生了──
三架AS在開傘後約一千公尺的高空,突然遭遇一陣強烈的急風。
由於急風在某種程度上也算是可預測的狀況,阿瑪沙特中尉(野牛2號)與毛中士(野牛6號),迅速地操控降落傘的曲柄槓桿,總算調整回站立的姿勢。
不過韋恩下士(野牛7號)失敗了。
韋恩下士的M6在強風的橫向吹移下大幅失去平衡,飛向位於右下方阿瑪沙特中尉降落傘的位置。纜線沒一會兒就糾結成團,降落傘也縮得皺癟,兩架AS彷彿描繪着DNA的雙重螺旋圖形一般,絕望地朝地面筆直墜落。
逃過一劫的毛中士則對無線電大喊「發生狀況」,並通知總部詳細的情形與同伴墜落的座標位置。
另一方面,兩位當事人爲了避免狀態惡化,便割斷各自機體的降落傘,打開預備傘。但此時距離地面僅剩四百公尺。
等不及預備降落傘完全展開,裝置於M6機體上的制動用固體火箭發動機便自行開始運作。機體的前後部位朝斜下方噴發猛烈的火焰,即使如此──兩架M6還是猛烈地撞擊在叢林密佈的山丘斜坡上。
而當救難直升機立即從同樣位於美利達島內的基地出動到達墜落現場時,已經是四分鐘後的事了。
*
「能獲救還真是不可思議。」
在美利達島基地的辦公室內,蓋爾•馬卡蘭上尉看過事故報告書之後下了這般評論。
「我在澳洲軍隊時也有其他小隊發生過類似的意外事故,但當時的兩人並沒有獲救。不只傳動系統撞個稀巴爛,燃料槽也起火燃燒──總之就是情況悽慘。」
「喔。」
梅莉莎•毛中士有氣無力地應着。
毛是華裔美人。一頭俏麗的黑色短髮下有雙大而圓的鳳眼。她的外貌會讓人聯想到優雅的貓咪,就連體態與身形也十分柔軟靈活。她原本是海軍出身,現在則隸屬於多國籍反恐軍事組織〈米斯里魯〉。若要更詳細完整的敘述──她目前是隸屬於〈米斯里魯〉作戰部水陸兩棲戰隊〈Tuatha De Danann〉強襲陸戰隊的特別對應班SRT。
馬卡蘭上尉是SRT的隊長,代號爲「野牛1號」。身高跟毛差不多,是名個子不高的白人男性。
「這是因爲……阿瑪沙特與韋恩的操作技巧都很優秀啊。」
「不過我不負責喔,我們營區可是忙得要命啊!」
毛一抵達營區,便立刻前往營區負責人艾斯特斯少校的辦公室。
卡力林輕鬆地回答。
當然,這訓練營中的裝備之所以會如此粗糙簡單,也有其嚴肅的理由。
「問題在於SRT的職缺。阿瑪沙特中尉……也就是野牛2號離開後,接替的人選雖然有毛中士補缺──」
卡力林輕輕搖頭,整個人陷入椅背。
這消息的確讓毛不得不驚訝。「野牛2號」的代號就如同字面上的意義,是指SRT的第二把交椅,換句話說就是擁有僅次於馬卡蘭的地位,可以算是破例拔擢的人事升遷。
馬卡蘭修正了毛的說法,同時毫無意義地踹了放置在腳下的空水桶。由於基地設置在海島地底,因此豪大雨過後常會發生漏水的問題。就連這間SRT的辦公室,也少不了承蒙水桶的照顧。
他是安德魯•卡力林少校。不但是馬卡蘭的直屬上司,更是統率〈Tuatha De Danann〉擁有的強襲陸戰部隊的作戰指揮官。
毛呆愕地說着,馬卡蘭則忿忿不平地念念有詞:
強烈的日照與悶熱的溼氣,濃密的綠意以及泥土的氣息。四處傳來不絕於耳的槍聲、激烈的怒斥聲與老舊直升機震耳欲聾的聲響。
「應該說『曾經』很優秀。」
「怎麼了?你的臉上寫着『爲什麼?』哦。」
「說得也沒錯。」
「我還沒告訴你嗎,從明天起,你的代號就變更爲野牛2號。」
耗了一整天的時間,毛終於抵達〈米斯里魯〉的特殊戰鬥員選拔中心,但她仍舊抱着一股被捲進大麻煩的心態。
艾斯特斯邊說邊舉起纔剛到手的文件,揮開繞着頭頂飛舞的蒼蠅。他身後的窗上不知爲何有一道放射狀的裂痕。窗口正前方也放了一座一分爲二的獎盃──那應該是從某個射擊大會贏得的優勝獎杯。
〈Tuatha De Danann〉的SRT──特別對應班是集合了最優秀的萬能人選所組成的精銳隊伍,目的在於遂行極度危險、講求彈性變通且十分精密的任務,可說是從人數衆多的〈米斯里魯〉隊員中精挑細選出來的菁英。
「韋恩這小子!捕什麼蝦嘛,平白浪費一身珍貴的技能。」
「另外,韋恩下士雖然只受了輕傷──但是他也已經無法勝任SRT要員的工作了。」
「這裏聚集了許多從世界各地來討生活的傭兵與退伍軍人,但是能用的傢伙實在是屈指可數,像你這種頂尖的訓練生又不可能遍地都是。」
對卡力林奇怪的詢問,馬卡蘭一臉不解。
「的確是很令人意外的反應呢……」
大部分的SRT要員不僅是優秀的步兵,同時也擁有操作其他機械的頂尖技能。就以〈Tuatha De Danann〉來說,此部隊的性質多爲AS的專家,就算不是如此,也必定精通AS以外的機械。以野牛9號爲例子──這位韓國出身的楊順吉下士,雖然幾乎沒有操作AS的經驗,但是在車輛的駕駛技術上卻擁有職業賽車選手級的水準。
毛並非在男性社會中常見的那種「硬派女強人」的類型。汲取過往的經驗讓她充分體認到,如果一味表現出那種態度,反而無法獲取男人們的尊敬。
「哈哈……」
毛不禁出聲詢問,馬卡蘭予以說明:
「要是她說『半個都沒有』的話怎麼辦?」
營區裏林立的建築物多半以軍舍爲主,品質也參差不齊。留在這裏的兵器大部分是舊式的中古器具,雖然有AS,但也只有相當老舊的初期型M6與Rk—92各兩架。這與毛平日在美利達島上所接觸的高科技兵器相比,簡直有如天壤之別。
「我總是利用像您這種掉以輕心的想法順利過關,長官。」
「都過一年啦……」
不過,這樣的經驗在〈米斯里魯〉到底能派上多少用場倒也頗讓人懷疑。這個組織常常會毫無任何說明地下達超乎常識的命令。譬如三個月前作戰總部派遣一名十五歲的少女就任戰隊長的時候──就連毛也驚訝地闔不攏嘴。
話說到這裏,馬卡蘭頓了一頓。
這裏就是設置在叢林中的訓練營。
「真不賴。」
此時,坐在辦公室一隅的陰影處,一直繃着臉聆聽兩人對話的男子終於開口說道:
「反正不過是個代號嘛。我之前也想過,你雖然還很年輕,但既有協調性又懂得權衡人事,更何況──」
「時間過得還真快,已經一年了嗎?當初還覺得你會第一個被淘汰呢!」
「爲什麼?」
馬卡蘭在桌上將一疊資料掂了掂整理成束,開口轉聊其他話題。
聽到這消息,毛上士眼睛瞬間一亮。
「是日本人嗎?」
毛期待着新玩具到來,小小地雀躍起來。她多少也參與了那架新型AS的設計,在機體到達後她就可以第一個接觸、操作、駕駛機體到處趴趴走吧!再怎麼說自己可是小隊中最熟悉那架新型AS的人。原本打算在週末的休假去關島購物,現在當然決定全部取消!
「這是晉升後的第一件任務。大約花一星期左右的時間與教官同行,再從那些訓練生中選出最優秀的兩名,填補野牛6號與7號的空缺。」
「她要選的,可是要與自己組隊的對象啊!」
「還真是謝謝你的讚美啊。」
「部隊升你爲上士。」
稍作寒暄之後,毛便將卡力林的公文交給對方,身爲波多黎各人的少校說「你就隨意找個喜歡的帶走吧!」一身黝黑的皮膚,若沒有額角上那麼大一個明顯傷疤的話,感覺就像是一位破銅爛鐵博物館的管理員。
「因爲訓練意外而損失人才並非罕事。」
「不過,即使如此,SRT依然還有兩名職缺,需要再選出兩名擁有職務上相應技能的優秀士兵。」
反正還不就是「女性善於顧慮到細微事項」一類的無趣評論……毛無憑無據地推測。雖這麼說,即使馬卡蘭是以此爲判斷,事實上可能也差不到哪裏去。撇去性別不談,自己的確是會顧慮到細微末節的那種人,而且甚至超出常人想像。
「…………他一定會成爲一位優秀的漁夫吧!」
「不……大概是我想太多了吧,別在意。」
馬卡蘭將SRT要員一個個屈指點名列舉出來。
「十五、六歲……?」
「這點倒是沒聽他提起。怎麼了嗎?」
「是啊,好像是挖角的人從東南亞撿回來的傭兵。居然將那種小孩帶回來,真不知道他們在想些什麼。」
毛垂頭喪氣地離開辦公室之後,馬卡蘭纔出聲說道:
卡力林堅定地回答。
「並非如此。野牛3號凱斯洛身爲PRT的指揮官,4號的哈馬則是直升機部隊的指揮官,5號的桑達拉普達中士技術雖然高明,卻不適合當領隊。這麼一來,當然就是由6號的你來接替這位子了。」
「據說他在墜落的瞬間見到了神。」
人口僅二十二萬,從英國的殖民地獨立也還不到二十年。產業多以農業與林業爲主,半數以上的國民都十分貧困。國土有一半是溼地與叢林地帶,九月的這個時候正是雨季的高潮,盛大的豪雨每天都會沖刷營區一次。
「那種人不是隨隨便便就找得到的吧?」
毛從美利達島經由關島、加州、墨西哥,到達貝里斯的貝里斯市,接着從那裏再搭上老舊的運輸直升機飛行兩小時,前往位於馬雅山脈北方,接近瓜地馬拉邊界叢林地帶的訓練營所在地。
「之後再說。」
「你說誰?」
「這倒也是你的優點。」
「──哎,總之有許多理由。」
毛則是AS與電子戰的專家,就是因爲這些能力,她才得以進入SRT。她的確有一身技能絕不會輸給同伴的自信,但是即使如此,她仍無法隱藏對這次人事升遷的困惑。
「不找的話也不會有結果。現在是關鍵時期,不久之後部隊將獲得真正的實用戰力,TDD—1的處女航剛順利結束,之前說的新型AS也預定在週末運抵美利達島。」
卡力林說道:
這位戰隊長泰蕾莎•泰絲塔羅莎「上校」現在正在基地長嶋新型潛艦「TDD—1」的整備作業。在毛有限的消息中,據說還未曾犯下什麼過錯,反倒是聽過很多關於她能力異常優秀的風評。
「總之,能及早知道此事也好。如果不清楚實情而繼續任用他,說不定哪天會在實戰時成爲我方的絆腳石。」
訓練營設置在面向墨西哥灣的貝里斯,是中美小國之一。
「這樣啊。」
不過,卡力林卻接着宣告:
*
馬卡蘭陰沉地垂下臉,一邊眉毛緩緩地抽動着。
「…………呃?」
伴隨幾聲低喃,她走出剛降落的直升機,向潮溼的大地踏出腳步。她現在身上穿了一套舊的橄欖色戰鬥服,臉上則戴着一副雷朋太陽眼鏡。
「阿瑪沙特重傷──右腳與腰部大概都會留下後遺症。雖然日常生活沒有障礙,但若要進行SRT的任務就太勉強了,我想將阿瑪沙特轉調到情報部。」
馬卡蘭戲謔地取笑着。
「哇!是XM9嗎?」
最重要的是柔軟度、協調性及避免失誤。即便接到不喜歡的任務,也能秉持自己的原則默默地完成工作,這些過程才正是困難所在,上面的人也很注重這一點。只要做得好,回報就會很豐厚。
「…………」
「那名稱已經從昨天起正式改爲『M9』,通稱〈Gernsback〉。」
「是啊,沒錯。因爲我覺得應該還有其他更適任的人才吧?」
「但是,XM……原本要進行的M9測試呢?」
聚集於此的傭兵們不僅要接受訓練,同時還要接受適用測驗。完成預定的訓練,卻無法通過適用測驗的訓練生遲早會被淘汰,屆時將給予些許報酬,再令其離開營區。
「比起能不能使用都還是未知數的新型機,補充職缺更爲重要。你立刻前往中美洲,去貝里斯的訓練營。」
「這麼說來,上星期與那個訓練營的司令官在電話中聊了幾句。這次好像有奇怪的傢伙進入了訓練營,據說是個才十五、六歲的東方少年。」
「好像是他的眼前出現了白光,告訴他『汝,迷途的羔羊呀,扔下武器去捕蝦吧!』他說要付違約金脫隊,移民去佛羅里達。」
兩人同時嘆了一口氣。
「不會有這種事吧!」
「的確,如此一來挑選的眼光也許會更爲嚴謹吧……」
「接下來……」
毛內心深感遺憾。就算不加油添醋,阿瑪沙特中尉的能力的確十分卓越,而且又擅於掌握人心與權衡人際關係,是個經驗豐富的人。
被淘汰的訓練生,就連自己原本可能加入的組織名稱都不會知道。當然,對這個傭兵部隊能夠運用領先世界十年的高科技兵器的事也一無所知,便結束了訓練。訓練生即使回到母國,最多隻能告訴親友「我參加了一個聚集一羣后備軍人且異常嚴格的訓練營」──如此一來,〈米斯里魯〉的存在從頭到尾都不會浮上臺面。
那是讓人聯想到佈滿青苔的岩石般,沉靜而低穩的聲音。男子擁有壯碩的體格,肩膀寬闊,還有一張輪廓深邃的臉龐。
艾斯特斯愉快地笑了起來。
會來這個訓練營的,大都是一點也不適合稱爲「訓練生」的退伍士兵──然而,即使如此還是有半數以上慘遭淘汰。不但訓練內容嚴苛至極,還會徹底地操練傭兵們的肉體,給予訓練生充滿高度張力的緊張環境。
譬如要求訓練生將教官視爲「敵軍」,在戒備森嚴的山嶽地帶揹負重達二十公斤的裝備單獨偵察。既不能超過限定時間,也不能被教官發現,當然也不允許訓練生捨棄裝備。在如此嚴苛的測驗下,有不少對自己的技術信心滿滿的人也因此脫隊。甚至有人在溼地地帶遇難,最後是在瀕臨死亡的狀況下被救出。
費盡千辛萬苦在規定時間內到達目的地的人,還得面臨下一個試練。教官會向連覺都沒睡且疲憊至極的訓練生如此告知:
「恭喜你順利到達,不過很遺憾地告訴你,預定計劃變更。請你揹着二十公斤的裝備朝西方二十公里的地點D前進,務必於此刻起二十小時內到達。」
這是精神耐力的測試。克服艱苦而到達目的地的人,會在這個階段鬆懈而放下警戒。要在這種狀況下重新繃緊神經,恢復緊張狀態並提振精神,繼續令人絕望的嚴苛行軍──非常的困難。這時通常不用走個一公里,就會有多數訓練生舉白旗放棄。
即使如此,擁有強韌精神耐力的人還是會用盡全力繼續走下去。
當他走到大約五公里的地點,在那裏等待的教官就會告知:
「恭喜,這次你真的及格了。那邊停了一輛吉普車,快上車休息吧!」
這只是其中一例。
毛上士當然也通過了如此殘酷的惡質訓練。
從胸前口袋拿出前後兩端都露出菸草、破破爛爛的香菸,艾斯特斯又說:
「就算第一眼看到覺得『就是他』的男人,也會因爲出乎意料的奇怪理由慘遭淘汰。之前也有個三角洲特種部隊出身的硬漢來到營區……卻在山嶽地帶遇難。」
「三角洲特種部隊」是美國陸軍的特種部隊。
「遇難?三角洲部隊的人竟然會遇難?」
「他的運氣很差。被挾帶巨木,突如其來的土石流埋住,聽說三天動彈不得。唉……他在豪雨中不喫不喝,一直忍耐下去這點十分被看好,加上之前的成績也都是滿分通過,所以我出自好意問他『要不要繼續訓練?』他卻回覆『我放棄。』」
「這又是爲什麼?」
「據說他在遇難的時候見到了神。」
「…………」
「伴隨莊嚴的小號聲,一身純白色的貓王現身說『汝,放下武器,拿起麥克風吧!』他在獲救隔天就踏上前往孟菲斯的巡禮之旅。」
碰啷!
「聽教官說,您似乎也是從這個營區畢業的。」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啊!而且這還不都是因爲你打從一開始就在騙我!」
雖然覺得奇怪,毛還是走進了倉庫,身後的威巴則悶不吭聲地關上倉庫的門。倉庫裏凌亂地塞滿了射擊的標靶、木材與纜線等雜物。
「我騙你什麼?」
「你說什麼鬼話!」
「唔喔!」
「別說這種喪氣話。就連我這樣的人都能過關,你要更有自信!」
讓人眼睛爲之一亮的俊秀外表,與這種偏僻的亞熱帶極不搭調。深邃的蔚藍瞳孔以及隨風飄逸的金髮,極勻稱的輪廓中有着英挺的鼻樑與下齶。雖看似日耳曼系的俊美青年,但隱含憂鬱氣質的眼眸卻也同時散發出一股東方的神祕氣息。
要想辦法堅持到底,不能讓表情有所鬆懈。
(啊~!不行不行……)
順道一提,孟菲斯就是貓王的出生地。
「啊?」
「……他一定會成爲很好的歌手吧!」
威巴再次提起笑容。
「沒錯。你是?」
「唔……喔喔……」
「妄自菲薄可是禁忌唷!」
「你放心吧!我可是非常溫柔的類型呢。沒錯沒錯!安心地交給我吧!」
接着他靦腆地笑了。
(哎呀,這真是……)
「但…但是,但是──」
毛上士與威巴伸手互握。他的手指十分柔軟滑嫩,不禁令人聯想到鋼琴家的手指。
「請問是梅莉莎•毛上士嗎?」
威巴撒嬌似地將臉貼在毛的胸口磨蹭着。不可思議的,她沒有因此雞皮疙瘩掉滿地,但也無法輕浮地回應他「討厭,真拿你這孩子沒辦法呢!」這種臺詞。
「給我閃一邊去!混蛋!啊……」
「那你呢?能平安過關嗎?」
「我希望能避開其他訓練生與教官的視線。」
她緊跟在走出去的威巴後頭。
就如少校所說,一名身着戰鬥服的訓練生正在外頭等候。
「唉,偶爾也是會有這種事嘛。」
「現在,就在這裏……如果能夠靠在您這麼一位美麗聰明又可靠的上士……驚爲天人的胸部上埋頭痛哭,我說不定就能以最優秀的成績從這個訓練營畢業……!」
「你從頭到尾都在給我裝乖寶寶是吧?你這個色鬼……!」
「梅莉莎,我們來談情說愛吧!我會讓你幸福唷~小親親~」
「哎呀,因爲,就是說呢,誰叫你那麼溫柔,害我以爲你對我有意思。」
「喂…喂喂!等等──」
「是呀,說來我是將永遠無法重返的青春年少徒然浪費在愚昧的戰鬥中。而營區裏全是粗魯莽撞的男人,到處都看不到溫柔的女性。我只能揹負着孤獨的身影,寂寞地度過每一天……我不曉得其他訓練生怎麼想,但我卻已經再也無法忍受這種生活了。老實說我已經有離開訓練營的打算。」
「我是訓練生克魯茲•威巴。艾斯特斯少校命令我擔任您的嚮導,請您不吝指教。」
邊走邊聊着三兩回憶與最近訓練營發生的事,毛終於切入主要目的。
「你…你這傢伙……」
「沒事,只是自言自語……那我就遵照您的指示隨意晃晃,可以嗎?」
「是的,這當然會向您說明。不過在那之前,請先往這裏走。」
「哦,這樣啊。」
就在此時,從旁邊的射擊場跑來五、六名男子。
「真遺憾啊。」
「太厲害了!我的身邊一天到晚出現淘汰者呢。」
「上士~~~~!」
這麼說完,威巴便帶領她走進一個小倉庫。這間倉庫與軍舍有段距離,位於三百哩外的射擊場旁,就連現在也聽得見斷斷續續的槍聲。
威巴在一片昏暗中低語。兩三道光線穿透牆壁與門間的隙縫映射進來,卻因爲逆光而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大言不慚地回答。
「裝出一副連蟲子都不忍心殺害的表情,還有那種彬彬有禮過了頭的態度!」
威巴逐步貼近,毛上士則抱着胸口緩緩後退。
「?」
是個很年輕的白人,年約二十歲左右。
「你給我──放尊重一點!」
真是率直的好孩子……毛如此想着。老實說,雖然對這種純真的青年是否能在這營區繼續待下去感到懷疑──但也不能「以貌取人」。也許在這樣帥氣的外表下,出乎意料地蘊藏着鋼鐵般的意志力也說不一定。
「我到這個訓練營正好已過了四星期。」
回過神的毛,眼神瞬間銳利起來。
「住…住手……」
「等……給我等一下。」
「也就是說,我需要的不是訓練,而是愛。是愛與溫暖啊!若要說得明白點,就是指人體的溫暖啊!」
「謝謝您,我稍微打起精神了。」
「等等,我讓一位訓練生帶你參觀。他在外面等候,不清楚的就問他吧!」
「呼……呼……」
「什麼啊……?」
一個膝擊撞進威巴的下腹部,讓他不禁發出一陣呻吟。毛上士接着拎起對方的領口,扣住他的後頸,空出的左手以銳利的手刀敲下。
「啥……」
「那麼請跟我來吧,往這裏。」
「怎麼了?」
「那麼──我想知道,訓練生中有沒有特別優秀的人才。」
「希望如此,我雖然很努力,但也不知道能不能過關。就連離開這裏後會分發到哪裏也完全沒有頭緒,總覺得這裏的每個人都比自己優秀。」
感到一股形勢可疑的壓力,毛因此發問。威巴清清喉嚨,以低沉的語調開口說道:
「事實上我在第一眼看到上士時,就希望能與您私下談談。」
「這是怎麼回事?」
察覺到自己看得沉迷,毛上士重新戴上墨鏡,將表情繃緊。來這裏是爲了選拔人才,可不是來搭訕的。雖然這麼說,自己還真被這英俊小子的魅力給吸引了……

威巴臉上喫了一記毛的飛踢,向後飛出去,撞破身後的門滾到倉庫外頭。在泥地上翻滾了兩三圈後,呈大字形攤在地上動也不動。
「那個混小子!什麼貓王嘛,平白浪費了一身珍貴的技能。」
「嗯?……哎呀,你說那個啊!那種表情比較容易得到多一點好處嘛!尤其當對方年紀比我大的時候,偶而還是會成功的唷!哈哈哈哈哈!」
「非常感謝您。」
不過,爲什麼要在這種地方說呢?
毛助跑一段後,朝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的威巴撞過去。
毛上士呆愕地說道,艾斯特斯則忿忿不平地埋怨着:
「哎唷~好痛吶!你還真用力呀!」
毛的肩膀上下起伏,激烈喘息着。她踏過分成兩半的的倉庫門,走到明亮的日照下,整頓好凌亂的上衣後,威巴忽然翻坐起身。
「來,請進。請注意腳步,裏面有點暗。」
「沒錯,大概是一年前的事。」
「之前是在中東偏遠的鄉下地帶從事傭兵的工作。雖然我原本是在都市長大,不知不覺卻也在邊境生活了三年,回到較文明地方的日子總計也不過數日。」
「說得沒錯。但是我實在沒有什麼可取之處……尤其是來福槍一類的更是不拿手。」
威巴的語調稍稍亢奮了起來。
威巴一邊用袖口抹去臉上的泥漬,一邊埋怨着。初見面時的殷勤有禮早已蕩然無存,開口閉口都是粗魯無禮的語調,就連表情也頓時改變,一副怎麼看都是憤世嫉俗的感覺。
什麼啊,結果還是沒啥毅力嘛……毛下了這個結論。大概就是在犯起了思鄉病想要返家時,出現了一個好像什麼都能聊的前輩,因此想向她訴苦吧!這讓她多少有點失望。
「唔哇!這是OK的意思嗎?OK吧?好高興,我真的很高興唷!」
敬禮後,毛上士便離開艾斯特斯的辦公室。
年輕人問道。與想像的一樣,他說話的聲調也十分優雅。
「上士,這是我一生一世的請求!讓我靠在您胸口哭泣吧!當然是『直接』貼上!」
嘩啦嘩啦地噴着淚水,威巴順勢撲上前。毛瞬間縮起身子躲開對方的進攻,但是卻被散在地板上的木材絆到,一屁股摔了下去。此時威巴立刻衝來壓上她的身子抱得死緊。
「我才應該要問你吧……!你原本打算做什麼?」
「現在流行這樣嗎……這種作法。」
「你玩真的啊?怎麼突然就撞過來啦?」
「我才請你多多指教,威巴。」
「這不是威巴嗎,你又幹了什麼好事啊?」
「喔,美女耶!」
先是一個接一個開口的圍觀者們,沒多久,看起來像是教官的黑人中士也來了。
「你們吵個什麼勁?站在那裏的女人,給我說清楚!」
「這又不關我的事!想抱怨的話,就去跟讓這個笨蛋當我向導的艾斯特斯少校說!」
大聲怒吼頂了回去後,那個中士瞇了瞇眼,發覺毛上士手腕上彆着新的階級章,接着瞧了一眼窩在地上斜眼瞪人的威巴,然後再重新觀察毛──
「請原諒我的失禮,上士。」
黑人教官立刻轉爲謹慎有禮的語調。
「我大概能瞭解大略的情況,很抱歉訓練生造成您的麻煩……威巴!」
「在啦!」
「你應該被下令去掃廁所跟挖地洞吧!還在這裏拖拖拉拉地幹什麼?」
「不是啦!因爲被命令來當這位大姐的嚮導的樂高夫林那傢伙說他突然不舒服,所以就由我幫他代班啦!」
威巴一臉無辜的表情說道。
「是這樣嗎?換句話說,樂高夫林放棄了自己的職務?」
「就是說呀!」
「那麼必須對樂高夫林進行懲處,但是他身體又不舒服,所以你就代他受罰,去清理兩架M6吧!等你掃完廁所、挖完地洞後立刻執行。」
「什麼?可是纔剛下過雨,到處都是泥濘耶!」
「閉上你的嘴。全部完成以前不準休息!」
「好啦好啦……」
威巴聳了聳肩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泥塊轉身走開。不過就在離開之時,他轉頭朝毛瞥了一眼,提起嘴角微笑。
吉馬欲言又止的負面敘述,反而更煽起她的好奇心。
關於傳說的狙擊手一類的傳聞,毛在進入這個「業界」時也聽說過好幾次,但是擁有如此絕技的人,在這世界上還是不可多得吧!那樣的男人一定是沉默寡言、擁有強韌的忍耐力還有充滿神祕的眼神。不用說,絕對不會是威巴那種嘴臉輕浮的男人。
「…………」
最後一個是前義大利反恐部隊隊員──達尼耶•布里亞希。
毛晃到那名訓練生附近。
外行人看起來可能不覺得是什麼驚人的成績,但是由毛看來,這卻相當令人驚訝。在一對一的情況下,如果沒有一定程度的技巧,是不可能以劣等的機體擊倒資深者駕駛的高性能機體的。要不然就只能說是他運氣實在太好了──
『算了,這麼說並不公平,就不講了。我想您當然也很清楚,必須去除性別、種族、年齡等項目,只以能力爲考量纔行。』
「接着呢……」
「他惹出什麼麻煩?」
吉馬注意到毛疑慮的表情,便接着說道:
「這當然是誤打誤撞蒙到的嘛!」
「不過呢,大姐啊,我說我很寂寞是真的哦!而且我也只對有魅力的成熟女人下手,我可以舉手發誓唷!」
最後,在電話中跟艾斯特斯少校說明原委後,就改由將威巴斥喝趕跑的那位黑人教官擔任毛的嚮導。
「哦~是嗎?」
各式各樣的男人,以及各式各樣的人生。
毛往北轉頭,朝面向緩丘的叢林望去──模糊不清的那一頭,約略可以看到有個鐵塔的尖端從樹叢中冒出頭。
『總之,我個人並不推薦謝加爾,比他優秀的傢伙多的是,就這樣。』
此時就算是毛也覺得精疲力盡,因此在告訴吉馬「剩下的明天再說」後,便返回教官專用的宿舍。
「是我。」
拿起成績單與履歷資料相互比對,發現有意思的人就直接去觀察,見到本人後再試着交談,然後詢問吉馬的意見──不斷重複這種過程,眼看夕陽就快要完全西下了。
「他用來福槍射壞了少校心愛的獎盃。」
(……嗯?)
在如此遙遠的距離下,竟能射穿那個小小的獎盃……?
「北區不是有個市街戰訓練場嗎?他趁少校不在辦公室的時候,以三○八口徑的子彈從那裏的塔頂射穿了獎盃。好像是跟其他訓練生打賭的樣子……他們還硬說是『流彈』想要脫罪,不過少校還是大爲震怒。」
接着,聽到吉馬在電話那頭壓低聲音咕噥着:
毛稍微感到興趣,將手伸到房裏的老舊電話上。撥完轉盤等了一會兒,聯絡上正在教官室處理公務的吉馬中士。
接着,毛一整天到處觀察訓練生。
不管哪個都是經歷了得的人士。對談過幾次,性格上看來都沒什麼問題,每個人都彬彬有禮,充滿自信,也沒人對毛表現出輕侮的態度。
「這麼說也沒錯啦……」
「這點我倒是知道……對了,剛纔那個──叫威巴的人,也是訓練生嗎?」
這幾個人,是否足以讓我託付終身呢……?
「Sousky Seagal」
「謝了。」
「不好意思,我忘了問件事。這個……你知道有個叫索斯基•謝加爾的訓練生嗎?」
當毛還是訓練生時,就在這間軍舍與男人們共處一室。最先回想起的往事就是每當換衣服時,總會從身後傳來好奇的視線。睡在同一張雙層牀上層的泰國人,不知爲什麼對她十分在意,而總是與鄰牀的美國人狼狽爲奸,露骨又低級地對她做些令人厭惡的惡作劇。當時內心雖然憤慨不已,但現在想起卻也成爲挺不賴的回憶。一想到自己也帶給那個泰國人許多麻煩與困擾,毛不禁笑了出來。
「嗯……」
這樣的心情,彷彿是結婚諮商中心的顧客。不管怎麼說,這是要選出能夠託付自己性命的同伴,其重要性與選擇生涯伴侶比起來倒也差不了多少。
「…………」
真的是要什麼有什麼。有外表帥氣的,也有一身高學歷的,有的有錢,有的有孩子,也有體毛濃密的男人,還有感覺上似乎有變態嗜好的男人。
毛喊了一聲,訓練生回過頭。
這位吉馬中士在這個營區擔任教官已經十個月了,他是在毛離開後纔到任的,所以之前並沒有碰過面。他的年紀不到四十歲,個子不算高,但是體態頗爲結實。頭上戴了一頂大小剛好的鴨舌帽,嘴上蓄了一排濃密的鬍鬚。
首先是前以色列空降隊隊員──尤南達•哈雷爾。
因爲沒有那種靈感乍現,一眼看到就覺得「就是他!」的那種感覺。
看到對方的臉,毛小小喫了一驚。眼前的訓練生是個不過十五、六歲的東方人。
(唔~……)
吉馬說着,踏出了腳步。
(難道是哈雷爾太大意了嗎……?)
這傢伙是個頂尖好手。他擁有經濟學與工學的雙碩士學位,而身爲空降隊隊員的技能幾乎滿分,實戰經驗也十分豐富,曾在黎巴嫩南部進行過多次極機密作戰(不過作戰內容倒沒有細問)。也曾長期任職於AS部隊,其間還擊敗了三架敘利亞軍隊的Rk—92。似乎還曾在以色列的莫薩德情報局接受過訓練,說不定到現在仍與情報部保持一定的聯繫。
(從其中挑出兩個,就可以了吧……)
房間裏面沒有半個人,她才正想着是否該回去時,發現房間最裏面其實有人在。他背對自己坐在雙層牀的下舖,喀嚓喀嚓地不知弄着什麼玩意兒,仔細一瞧,發現在他手上的是老舊的來福槍。
他的體格是在要求耐久力的軍隊裏常見的精瘦體型,動作也莫名地俐落迅速。
唯一讓人在意的,是他在AS模擬戰的結果。
再來是前祕魯特種部隊隊員──裏卡多•普拉德。
「是的,而且是最讓人頭痛的問題學生。成績平平就算了,還是個不懂規矩的傢伙!昨天也惹出麻煩,所以纔對他加以懲處……但他居然翹掉懲罰跑來騷擾您。」
「他怎樣?」
(哎呀,還真是頗有意思的……)
總是有點在意。
『謝加爾?是的,我知道這個人。雖然從沒犯過錯,但是我並不推薦。因爲他根本沒什麼熱誠,就算不是如此,我也不覺得他有您的部隊所要求的水準。而且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問題……就是……該怎麼說呢,他啊……』
『是您啊,有什麼問題嗎,上士?』
索斯基•謝加爾在訓練所的成績──看起來差不多隻有中下等級,各種項目也在平均值以下,甚至只是低空飛過的合格分數罷了。
出身於阿富汗,沒有正規軍經驗,好像是游擊隊的傭兵。撇開這些不談,不知爲何他似乎也有駕駛AS的經驗,偵察作戰的經驗也十分豐富。出生年月日一欄沒有記載,所以不清楚年齡。而實戰經驗的欄位也只寫着「有經驗」。原本該用迴紋針附上的大頭照,不知道出了什麼紕漏而沒有附上。
她翻到牀上趴着,拿出資料將今天遇到的訓練生的履歷重新瀏覽一遍。
「……唉,很抱歉管理不當,讓您見笑了。」
既然如此,不如立刻行動。毛套上戰鬥服後走出房間。
說到她心底真正的想法,就是馬上決定好補充職缺的要員,接着回到美利達島。因爲明天的這個時候,新型的AS就會送達基地了吧!
「啊,是啊……」
索斯基•謝加爾,真是奇怪的名字。
「以一般的水準來說,在那距離就算要命中大象的屁股都極爲困難,因爲就連要瞄準目標都有困難啊。」
這位少年蹙起眉頭,緊繃着臉仰望她。漆黑的瞳孔、烏黑的亂髮、雙脣緊抿,看不出任何情緒起伏。他的輪廓確實還有少年的稚嫩,但是卻沒有這年紀會有的天真與不可靠。
如吉馬所言,訓練生中有許多擁有特殊技能的人。而至今看過的二十幾人中,成績與技能都鶴立雞羣的大約有三人。
一陣劇烈的暴風雨自傍晚時分起便侵襲基地,即使如此訓練也仍不間斷地持續進行。在嘩啦嘩啦的響亮雨聲中,還是聽得見教官的喝叱與遠方的槍聲。營區西方的廣場上仍有兩架AS手持模擬戰用的單分子刀,你來我往地練習着格鬥技巧。
然而──
毛翻閱一張張履歷文件,在心中如此低語。
從警官晉升到反恐部隊GIS的他,極擅長CQB──室內超近身肉搏戰。先不論他長期身爲突擊部隊要員的經歷,光是AS的駕駛經驗就十分驚人。在一九九五年的羅馬,歹徒利用AS進行恐怖行動的事件,他沒有讓任何市民傷亡就令敵機失去了戰鬥力。此外他還是個空手道高手,由於這項個人嗜好,他也有某種程度的日語能力。對於在東亞行動機會居多的〈De Danann〉來說,會說日文或中文的隊員都是寶。
吉馬無奈地聳肩。
他是怎樣的男人,又有什麼問題呢?就算不找他加入〈Tuatha De Danann〉SRT的行列,但至少該見識一下本人的模樣。反正只是談談話,問問關於那個可疑模擬戰的詳細過程,然後道個謝告別罷了,不會有什麼不妥吧?
「還不快去!」
「可以打擾一下嗎?」
吉馬再次表達歉意。
沒有其他更好的人選了嗎……想着想着,再度翻閱那三人以外,其他訓練生的資料。其中包括之前那個問題學生──克魯茲•威巴的資料,毛並沒有詳細瀏覽那份文件。自己可沒笨到要與那種輕佻浮躁,嘴巴比腦子動得快的男人組隊。
毛將話筒掛回去,雙手交叉在胸前。
對不正經地眨眨眼輕易說出這番話的他──不知爲何毛卻不覺得很礙眼,反倒覺得這是到目前爲止最有吸引力的模樣。這大概就是他真正的特質吧!
這些軍舍與其他設施同樣都是樸素簡單的建設。向美軍買下的這些臨時軍舍,是隻要透過AS協助,就能在數小時內建設或拆除的產品。走在地板上還會發出嘎吱的壓扎聲,牆壁與門扉也都只是薄薄一片的層板。
詢問路過的教官後,毛便前往訓練生專用的軍舍之一。據說索斯基•謝加爾所屬的班正好剛結束市街戰演習場的訓練回到軍舍。
他也很優秀。不但空降降落、水中作戰、偵察作戰的經驗深厚,更是個爆裂物專家。而且還持有雙引擎飛機與直升機的駕駛執照,飛行時間合計約兩千小時。雖然沒有AS的駕駛經驗,但撇開這點不說,也算是個到處都十分活躍的全能好手。他也曾與惡名昭彰的左派游擊隊〈光明之路 (Sendero Luminoso) 〉多次交手。
「那麼我們走吧!我不曉得少校怎麼說,但是這裏優秀的傢伙還是不少。不過也有些傢伙還在偵察訓練途中,不曉得能不能在今天之內回來……總之,就請您到處看看。」
如果與這三人其中任何一個進行作戰任務的話會怎樣呢……?自己能夠爲他們的性命負起責任嗎?他們能信賴自己嗎?若因爲他們使自己受到重創,自己有辦法原諒他們嗎?
暫借的單人房內只有簡單的牀鋪而沒有衛浴設備。只好找一間空下來的公共淋浴室,快手快腳地脫下衣服沖洗一身塵埃。接着便直接裹着毛巾回房,灌下冰涼的啤酒,毛這才終於感到一陣愉悅洋溢心頭。
重新查閱資料時,發現一名之前看漏的奇特人物。畢竟一眼望去並沒有什麼引人注目的成績,而早上又被搞得一團亂,所以從吉馬那裏拿到資料時沒有察覺。
此時夕陽就快完全西沉。這班訓練生幾乎都去了餐廳,只留下一個昏暗、幾乎無人的房間。激烈的豪雨持續敲擊屋頂,但其他事物卻是一片悄然無聲。
明明都已經打算穿上結婚禮服了……毛卻從頭翻閱手上的資料,但還是做不出結論。她實在是沒有信心。
但是如果那就是索斯基•謝加爾本身的實力……?
「這裏與一般的訓練營有很顯著的不同,有奇怪癖好的傢伙還挺多的。」
「從那座塔的頂端……?」
這個叫索斯基•謝加爾的傢伙以相較之下較舊型的Rk—92,「擊破」剛纔最優秀候補者三人之一──那個以色列人哈雷爾所搭乘的M6。
若果真如此,就必須降低對哈雷爾的評價纔行。
(真懷念哪~……)
被大聲斥責的克魯茲•威巴,當場加快腳步飛也似地離去。
眼前是排列成行的簡單雙層牀鋪與置物櫃。這並不是新兵的訓練營,所以並非每樣物品都整齊地排列着。訓練生的私人用品與裝備都隨意扔在牀上。有人貼起猥褻的色情海報或以色彩豔麗的花朵裝飾,看來住在這房裏的,都是一羣有所牽掛的人。
再轉過頭瞧瞧艾斯特斯少校的辦公室,那是位於座落於叢林中營區的南端,一棟小型的組合屋建築。

怎麼會讓這樣的孩子來這裏?〈米斯里魯〉的人挖角的時候到底在想些什麼啊?毛的心中不禁感到十分無奈──
「有什麼事嗎?」
少年以帶着地方口音的英語開口問道。
「…………你們班的人呢?都去餐廳用餐了嗎?」
「是。」
少年只說了這句話就將頭轉回前方,繼續來福槍的分解步驟。
看過去,他坐的牀上立着五、六把來福槍,明顯分爲泥濘不堪與清潔完畢的兩類。
「還真多呢,全都是你的?」
「不。是班上大夥的槍。」
「爲什麼是由你清潔?」
「他們拜託我做,反正也沒有什麼理由拒絕。」
少年拉開來福槍的槍栓,開始用破舊的牙刷清理深黑色的金屬零件。
「可是,自己的槍枝應該自己整備吧?」
「基本上是這樣沒錯。但如果由他們自行整備槍枝而造成膛炸或無法正常使用,實在讓人難以忍受。既然如此,還是由我來確實地整備比較安全。」
清淡如水的聲調,不帶着任何諷刺的口吻。
「啊,是嗎……」
看他這麼說,看來並不是被使喚……毛這麼想,便沒有追問下去。
「對了,想請問你一些關於你們班的事。」
「請說。」
「是不是有個操縱AS的技術非常頂尖的訓練生呢?你知不知道這個人?」
「嘿嘿!其實我是在東京長大的。比起德語,我的日文還更朗朗上口。」
「你難不成是日本人?」
「哦……喔。」
「我是索斯基•謝加爾。其實正確的拼法及發音應該是宗介•相良。」
還真像罹患自閉症的小孩。
而且他的正確姓名是宗介•相良。
「到此爲止吧。」
「這麼說來……其實應該叫你宗介•相良纔對吧?」
「唔哇!好可怕!我投降!請原諒我~」
莫名地別有深意的說法,讓毛一臉不解。繞過牀鋪走向前窺探少年的表情,她靜靜地開口問道:
這是個日本名字。毛雖然不擅長唸書,但對日文倒是有一定程度,因此立刻聽懂了。
一面感到強烈的焦躁難耐,一面在傾盆大雨下邁步。
「不。我的記憶中並沒有那種人才。」
「要說想到的話,是有。」
「這樣啊?真奇怪,聽說是個叫索斯基•謝加爾的人。」
「真傷腦筋,要怎樣做你才願意原諒我呢?」
「就…就是你?」
「哼……」
事實上,這把手槍並沒有裝填子彈,因此即使扣下扳機也不會射出子彈。然而此時的她還是半認真了起來。即使不用槍枝,憑自己的格鬥技巧肯定也能將這個男人送進醫院。朝這張露出淺笑的英俊臉孔一拳揍下去,心情鐵定會非常舒爽吧!
「你叫威巴是吧,請你不要戲弄士官,這樣會造成其他士兵的麻煩。」
「那麼,就是對方失誤。」
「我叫毛,請你稱呼我毛上士大人!」
毛以低沉的威嚇音調,悄聲細語着:
毛上士終於理解吉馬中士「不推薦」的理由。吉馬想說的是他還「太年輕」吧!
「…………」
「上士,他確實是讓您感到不快,但是這名男性隸屬於艾斯特斯少校的管理下,可否請您直接向少校提出抗議或叱責。」
「…………恐怕……不會有人比我看得更清楚了。」
「只是運氣好。」
「別這麼說,一點點也好。」
「是這樣沒錯。」
「要說在場的話,是有。」
「反省的誠意還不夠呢,我不是說了不準小看我嗎!」
「會受傷的喔,大小姐。」
互相吐出謾罵般的咕噥聲,兩人轉身別開彼此的臉。
相良接着悠悠地看向毛。
「我是克魯茲•威巴,你呢?」
沒錯。與他們兩人的緣分,就在這個營區爲止。
毛喀嚓一聲地撥開了手槍的保險栓。
然後相良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似地,踏過嘎吱嘎吱的地板坐回自己的牀舖,繼續支解手上的來福槍。兩人好一陣子茫然地注視這名少年,好不容易回神後又瞪向彼此──
正當她聳聳肩,要離開此地時,另一名訓練生乒乒乓乓地衝進了軍舍。
威巴得意地笑着:
少年搔了搔額角答道。毛探出身子──
那人便是克魯茲•威巴。不但從頭到腳溼成一片,手上還拿着鏟子。威巴一發現毛在這裏,便一面滴着水珠、一面緩緩地走近。
那個克魯茲•威巴還真是令人火大,毛也氣自己竟會在那瞬間覺得對方很迷人。
毛抬起戰鬥靴的鞋跟往對方的腳尖踏下去,同時迅速地從腰間的槍套拔出四五口徑的自動手槍,並將槍口戳向對方的下齶。
「……沒錯,一定是那樣!」
「沒什麼好談的。」
謝加爾──相良輕易地將髒污的來福槍豎在兩人中間。他不知何時起身,還無聲無息地接近兩人身旁。無論毛或威巴都沒察覺到他靠近。
「這不是梅莉莎嗎?你到這種地方來幹嘛,是要來偷我的內褲嗎?」
「是嗎,如果我說不要呢?」
「索斯基•謝加爾。」
「是。」
「應該……算是吧。」
「咦……嗯。」
「他的動作看起來怎樣?你有看清楚嗎?」
毛也感受到相同的氣氛,呆呆地回應了他。
她開始失去對他的興趣了。就當做是簡陋基地裏AS的問題,哈雷爾的M6也許有些微故障或整備不良吧?
老話重提──毛並非所謂的硬派女強人,但是被這麼招惹,也是會超出忍耐限度的。如果不以武力對抗這種男人,就會被繼續愚弄到不知何年何月。毛的個性可沒有好到允許下屬表現出這種不知節制的輕浮態度。
她眼神兇惡地瞪着對方──
威巴自然也十分訝異,想都不想就點頭允諾對方的要求。
「試試看吶,小朋友。」
相互睨視的兩人之間徐徐地滑入了一把冰冷的來福槍。
說到這種年紀的小孩,還是應該閃爍着雙眸,誇耀地說着自己的偉大事蹟比較好吧?說是這麼說,眼前的相良卻彷彿一點都不關心這種事,感覺甚至像是拒絕溝通,只是默默無語地埋頭清理來福槍。
「據說那個人以Rk—92,擊倒了資深士兵駕駛的M6。我也約略瞭解AS的能耐,這可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如果不是瞎蒙到的話,我倒想問問謝加爾那時的過程。」
(哼……算了,無所謂啦!)
「剛纔對你已經算很寬容了,太小看我的話,我可是會把這傢伙塞到你嘴裏,讓你從屁眼裏拉出鉛屎喔!如果這麼想拉出血便,就再喊一次『梅莉莎』試試看啊!」
「呿……」
對方似乎也有槓上的意思。只要一有空隙,可能就會揮開毛的槍,可能還打算要折斷毛的手臂。他的全身上下彷彿流泄出一股「那我也不客氣囉」的氣息。
「那個……那麼,擊倒哈雷爾M6的就是你囉?」
「TOKYO?是指日本的首都嗎?」
「哎呀,雨真大啊,真是煩死……哦?」
「騙人,不可能只有運氣好吧!」
海軍出身的她,滿肚子都是這一類的豐富詞彙。
「得寸進尺也要有個限度,給我適可而止。」
「哦哦~對不起唷,梅莉──!」
「失禮了……請問你的大名是?」
至於宗介•相良,也真是個莫名其妙的小鬼,總覺得讓人不舒服,會對那種陰沉的傢伙產生興趣的自己,還真是一個笨蛋。
「…………」
少年露出意外的表情。大概是因爲一個白人男性竟能正確地念出他的日本姓名,使他感到格外驚訝。
「是這樣嗎?」
威巴藍色的瞳孔此時逐漸凝聚起冰冷的光芒。他的嘴角歪斜地翹了起來,彷彿感到很有意思似地俯視着毛。
繼續待在這裏也無濟於事。毛無語地轉身,拉開步伐離開軍舍。
正在組裝零件的少年,兩手在瞬間停了下來。
相良的回答十分簡潔、不親切。如果沒必要,就不會添加任何補充言詞,因此想持續一段會話非常困難。就算他不是刻意反抗,但是說不上有多友善。
可以確定那兩人一定不會是將來的野牛6號和7號,因爲自己絕不會選擇他們兩人。
愈熟識就愈見低級的男人。第一印象與本性竟然能差得這麼多,還真是世上少有。
「我想聽你談談模擬戰的細節。」
威巴將土鏟丟在地上,舉起雙手。
(沒輒,這樣子談不下去嘛!)
「我不是說過嗎,我會宰了你!」
梅莉莎•毛離開之後,威巴立刻回覆原本的頑劣表情,目光瞥向最年輕的訓練生。
「就在這裏當場趴下親吻地板怎樣?這樣的話我或許能考慮原諒你唷。」
無視於一臉喫驚的毛,相良毫不在意的眼神轉向威巴。
「你當時也在那場模擬戰的現場嗎?」
這名少年竟然就是那個索斯基•謝加爾!毛難掩內心的訝異。因爲履歷上寫出身阿富汗游擊隊,毛直覺認爲應該是個嘴巴蓄着一圈茂密的鬍子、肌膚黝黑歷練豐富的老兵……她擅自如此想像。
一觸即發的狀態不知持續了幾秒,就在雙方都準備開始動作之際──
這棟軍舍的地板,應該光是走過就會發出驚人的壓扎聲纔對。
基於一股好奇心想跟他聊聊。他跟這個東方人分屬不同班,牀位也離得頗遠,因此至今都沒有好好談過話。另外,對他剛纔居中仲裁的事也耿耿於懷。而毛似乎也注意到了,這個少年說不定擁有異於常人的匿蹤技巧。
「好像出身自阿富汗的游擊隊,偵察作戰的經驗很豐富。不過不知道他年紀多大……你有想到任何人嗎?」
「喂,你啊。」
毫無所謂地回答,索斯基•謝加爾──宗介•相良 (Sousuke Sagara)繼續回到手頭的槍枝清理工作。
「你在說啥呀……這不是廢話嗎?你住在日本哪裏?」
「不,我沒有住過那裏。」
「咦?」
「也許曾經住過日本吧,但是我沒有記憶。」
「哦……」
他不禁有些泄氣。難得遇到日本人,原本還期待能與對方聊聊當地的趣事。相良仍持續清理着來福槍,威巴呆呆地望着他熟練的手勢,忍不住低聲說道:
「算了,你大概也經歷過不少事吧!」
「是。」
「我也是呀,經歷了許多事。」
「是嗎?」
威巴也不再追問對方的過去,轉而朝軍舍的門口瞄了一眼,又試着打開其他話題。
「那個上士還真是令人火大。我也沒對她做什麼,就說要揍我、踢我什麼的。」
「因爲你挑釁她。」
「我纔沒有呢!我只是以親切的心態與她接觸而已。而且……你看,長期生活在這個沒有女人的地方,難免會有點超過嘛!同爲男人的你應該瞭解我的意思吧?」
「不,我不懂。」
「喔,是喔……」
威巴心想,真是個無趣的小子。
「這麼說來,那個大姐來找你到底有何貴幹?」
「好像是想了解我參加的那場AS模擬戰的情況。」
「耶~你會駕駛AS啊?」
『怎樣?這樣一來就知道我們有多認真了吧!』
艾斯特斯環視在場的人。
「我不能說太多,總之去看看吧!那裏可是很厲害的地方,會讓你大喫一驚喔!」
「你太高估我了。我只是個好不容易拿到及格分數的普通傭兵罷了。」
瀕臨崩潰邊緣,上校終於迸出眼淚。
毛上士與其他教官,齊聲發出呆傻的應和。
畫面出現一個空蕩蕩的房間,中央佇立着一名十六、七歲的少女。她拿着印有昨天日期的晚報,在胸前攤開。她是個有着松卷黑髮、外型姣好的女孩,而且有着纖細的柳腰,以及將近九十公分胸圍的好身材。
「不過,選擇這行業就是這麼回事,顧慮太多就做不下去了。等到發現情勢不對再落跑就行了。而且──」
聽到這裏,威巴笑了出來。
相良說道:
「沒有,是你多心了。」
算了,這倒還能忍耐,總得要有人負責這種位置嘛!
「一般會把這個錄在這種舊錄影帶上嗎?」
「……請多指教。」
「算是。」
畫面上出現一個扛着來福槍,以披巾矇住臉孔下半部的男子。地點則是某個石造屋。
「駕駛技巧怎樣?很厲害嗎?」
「真是個奇妙的半調子金額呢……」
鏡頭隨即又轉回剛纔的領導者──迪科斯徹主席身上。
(麻煩來啦……)
「毛上士,這位是貝里斯陸軍的費南德司上校。」
辦公室內除了艾斯特斯外,還有包括吉馬在內的十幾名教官等着她。這種龐大陣仗,就算再寬闊的辦公室也會變得狹窄。
「總之,房東正陷入困境,身爲房客的我們總不能拒絕提供援助。有沒有覺得『要救她也可以』的志願者啊?」
「說來汗顏,但我軍沒有足以救出人質的能力,因此才向貴組織〈米斯里魯〉求助。請務必……務必將瑪麗亞大小姐救出來!」
看着這一幕的教官羣,湧出尷尬的沉默氣息。
「我也一樣,只是個小卒啦!」
而毛小隊的任務則是確保撤退路徑。
不過這裏說不定是某國資助的恐怖分子訓練營,所以也不太能立刻掉頭閃人。在這種彷彿墜入一團五里霧中的狀態下,在他人面前展現真正的實力實在不是明智之舉。威巴一想到眼前的相良也許跟自己有同樣的顧慮,忍不住竊笑。
在中東某國的戰爭結束後,以傭兵討生活的威巴無路可去。此時出現一個男人向他介紹這個營區,而他是這麼說的:
最新型的M9已經到達美利達島基地了吧!一想到這個,她的心情就不禁浮躁起來,但也不能就這樣丟下挑選同伴的任務不顧。
這是艾斯特斯少校打來的電話,要她「立刻去見他」。
竟然是兔女郎。
『我是「堅持原則的革命家集團」暫定的永久領導者──迪科斯徹主席。』
一切到現在仍是一團謎。
黑色的連身衣與網襪,搭配高跟鞋與兔耳朵的髮圈,配件一應俱全,一身裝扮就宛如真正的兔女郎。
「我已經和統合作戰總部討論過,但是南大西洋戰隊現在正爲了西非的問題沒有餘力出兵協助。如果要出手幫助他們,就非得由我們這羣人上場了……唉,撇開對方那些奇怪的花招不說,她的處境倒是真的不太妙。現在看起來可能還好,但若是她不幸被施以暴行的話,後續的問題就會很麻煩了。」
「這樣一來全員就到齊了。」
「那就進入正題……事實上,前天貝里斯總統的獨生女在首都貝爾牟潘被綁架了。」
艾斯特斯向她介紹。
「但是上校,這個營區並非〈米斯里魯〉的作戰部隊,不過是甄選、培訓組織戰鬥員的訓練設施。現在站在這裏的,就已經是全部的正式隊員了。雖然本隊非常感謝總統與您的厚愛,讓我們得以借用貴國國土的一處,我們也只能說萬分感謝,但是……」
當下沒有任何人自告奮勇。
錄影帶的畫面到這裏就結束了。螢幕畫面中斷,出現一大片雜色螢幕與噪音──沒多久便開始播出從中間被切斷的卡通節目。紅色的卡車變形成巨大機器人,大喊「覺悟吧!巨無霸!」之類的臺詞,舉着雷射槍朝敵方的機器人軍團不停射擊。
男人以腔調很重的英語說着:
相良擺出一臉無辜的表情。
也就是說,是個與感人肺腑的救難現場相距甚遠,在空無一人的叢林裏接應艾斯特斯等人的任務。以棒球來譬喻,就是左外野的守備位置。雖然不會有什麼球飛過來,但還是得把某人配置到這個位置……就像那種場所。
艾斯特斯站起身,往貼有一張大地圖的牆壁踏出一大步。
「該怎麼說呢,好像還滿有原則的。」
「拜託,請你們務必提供協助!沒有時間了!在你說這些話的時候,那羣恐怖分子不知道又會讓大小姐穿上什麼羞恥的裝扮啊……!」
在之前用過的公共淋浴室沖掉滿身的污泥與臭汗後匆匆回房,此時聽到電話響起。
但還是找不出比第一天選出的三名人選優秀的訓練生。雖然有特定領域的箇中翹楚,但SRT想要的是全能選手,而且希望最好還能夠有豐富的AS駕駛經驗。
點起菸捲,宛如聊着茶餘飯後的話題一般。
因爲那兩名人選就是克魯茲•威巴與宗介•相良。幫艾斯特斯招募訓練生時,明明就沒有拜託他們,兩人卻都志願參加。由於兩人不但成績普通,加上年紀輕又缺乏協調性,毛與吉馬都反對採用他們──不過,艾斯特斯則是搖搖頭,對她這麼說:
依據貝里斯陸軍的調查,那個「堅持原則的革命家集團」就是以茲高爾遺蹟爲據點,被抓走的總統千金似乎也在那裏。作戰企畫最後的步驟,就是由艾斯特斯率領救援部隊,以徒步行進方式接近茲高爾遺蹟,在黎明前夕進行奇襲,救出女孩之後馬上脫離現場。
由她率領的「黃寶石小隊」現在所處的位置,是與瓜地馬拉邊境的茲高爾遺蹟相距約五公里,東側的山林中。
「是……是!」
在場的全員都露出一臉「真不想去啊……」的表情,但最後還是意興闌珊,零零落落地舉起手。毛上士雖然硬撐到最後,但礙於大家聚集在自己身上的視線而難以堅持,終究還是不情不願地抬起右手。
組織目的爲何?實際的規模?資金來源?爲什麼要施以如此嚴苛的訓練?
其中一位是吉馬中士,這倒沒什麼問題。但另外兩名就讓她心情非常惡劣。
費南德司上校卻是一副怎樣都無法平靜的模樣,忐忑不安的雙眼繞着室內東張西望,雙腿還頻頻抖個不停,看起來像是爲了什麼而極度焦急,而且十分在意時間的流逝。
吉馬低聲沉吟,一旁的費南德司上校則聲音顫抖地說道:
艾斯特斯壓熄菸捲的火星,嘆了口大氣。
「我……我從很久以前就跟隨總統……在瑪麗亞大小姐還小的時候就常陪她到處玩。想不到現在已經長得這麼標緻……不,這不重要,再這樣子下去……再這樣子下去大小姐肯定會遭遇不測啊!」
大概是因爲感到非常羞恥,畫面中的少女面紅耳赤地低頭說着:
「……就是這麼回事。」
當地的陸軍軍官?他來這種四處都是三教九流人物的營區有何貴幹啊?即使內心訝異不已,毛還是挺直背脊向對方敬禮。
「怎麼說呢,我總認爲……經營這個營區的傭兵部隊十分可疑唷!」
「很好!那麼立刻進行作戰企畫與小隊編制。也去找訓練生招募志願者湊齊人數!」
「歹徒表示,如果沒有在明天之前交付贖金的話,就要給總統千金好看。證據就是剛纔送來的一卷錄影帶……上校?請拿出錄影帶。」
是有聽說那個梅莉莎•毛要來挑選優秀人員的事,但對於她是從哪兒迸出來的,威巴完全沒頭緒。再說從這裏「畢業」後,又會被派遣到什麼單位,進行什麼任務呢?
「…………」
接下來的兩天,毛繼續在營區觀察這羣訓練生。
「志願者實在太少,人力不足啊!真不該說出那個奇怪綁架集團的事。唉……如果是黃寶石小隊的任務,讓他們參加應該不會出問題吧!但是爲了保險起見,還是要加上一道護身符。不必是營區人員,只要是經驗豐富的士官都可以,所以就是你囉,毛上士。」
艾斯特斯沉沉地坐回自己的辦公椅,從桌上的小盒子拿出自藏的菸捲。雖試着與費南德司分享「您也來一根?」但他卻頗爲神經質,搖頭晃腦地拒絕了。
穿上纔剛洗好,尚未乾透的內衣褲,再度套上泥濘不堪的戰鬥服,她便出門走向艾斯特斯的辦公室。
至今在一旁沉默無語的費南德司上校,小心翼翼地從捧着的公事包裏取出一卷VHS錄影帶。他渾身上下頻頻顫抖,將錄影帶遞給吉馬中士。吉馬一臉疑惑,但還是將錄影帶放進辦公室裏的錄放影機中,按下播放鍵。
艾斯特斯含着菸捲呼地吐出一口煙。
「綁架總統千金的,是潛伏在貝里斯與瓜地馬拉共和國國境邊界的左派游擊隊之一。打着『堅持原則的革命家集團』名號,向政府要求五百一十二萬一千零七十六元又二十五分美元的贖金。」
反正也沒有其他賺錢的去處,就回應他「好吧,總之我先去看看」,於是來到這地方。但遺憾的是,自他進入這個簡陋的營區以來,從不覺得有哪裏值得他大喫一驚。
「是嗎……」
這時威巴直覺地反應對方可能在說謊,也可以說是種同理心,難不成這傢伙也跟自己有同樣的想法……他如此懷疑,便繼續向相良試探。
問題在於,湊在毛隊伍中的四張臉孔。
「…………」
此時鏡頭一轉。
一聽到「暴行」這種說法,費南德司上校再度「嗚嗚」呻吟,不能自已地恍神。艾斯特斯懶得理會這位從椅子上摔落的老紳士,繼續對衆人說道:
「不,普通而已。」
從開始動員至今已經過了八小時。
「可能是會讓各位看…看不下去的震驚畫面……但還是請各位仔細看。」
「好像是與同學在購物途中,被一個裝備AK步槍、投擲網與褲襪的武裝集團襲擊。保鏢被褲襪團團纏住拋到河中,開車追蹤的警官也發生意外──同樣掉到河裏。受到輕重傷的人員共計三十名,據說是死者掛零的大型追逐劇。唉,追到最後還是給跑掉了。」
毛想破頭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費南德司艱難地說完前言。明明是衆人中最高階的上校,卻一副莫名地低姿態。
另外還有一個穿着高級軍服的中年男人。他體格精瘦、白髮參差,戴着銀框眼鏡。
如果要問爲什麼能一眼看出這些細節──這是因爲,少女身上是兔女郎的裝扮。
場景轉移到月光無法穿透,一片黑暗籠罩的茂密叢林中。毛上士蹲在山谷的斜坡上,盯着一條狹隘的小道,壓低聲音喃喃自語着:
『昨天,本集團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奇襲,成功捕捉傀儡政權總統的千金。如果想要她平安回家,就儘速支付五百一十二萬一千零七十六又二十五分美元的贖金。這是本評議會決定的結果,連一分也都不能少,否則我們不能保證總統千金的人身安全。在此事先警告你們,若想進行滲透或交涉談判,都只會導致悲慘的後果……給我看好!』
『如果不快點支付贖金,我們就會每天送出不同裝扮的錄影帶,從優雅的藝妓裝扮,到嘉年華會的森巴服等各式各樣都有!如果將這些畫面公諸於世,必定會對現有政權造成致命的打擊!請有所覺悟!』
完全不清楚這個組織的全貌,就連名稱也不清楚。
「看起來的確有問題。」
『爸爸,救我……』
其中一名教官聽到這番話,立刻低喃「喂,這算哪門子的認真啊!」
她一身迷彩裝扮,臉抹上僞裝用的深黑與墨綠顏料,手上握着M16步槍,縮在泥濘不堪的溼泥地上一動也不動。四周除了風吹蟲鳴及草木聲,幾乎再也沒有其他聲響。由於實在太過寧靜,這些聲音聽起來彷彿也像是耳鳴一般。
「喂,你說你叫相良吧。你啊,是不是瞞着教官什麼事呀?」
「爲什麼最後還是變成這種狀況啦……?」
「而且?」
事情經過就是如此,纔會演變成這種局勢。
雖然毛想選入〈Tuatha De Danann〉的三名最優秀人選也參加了這次作戰,但是那三人都編進了總統千金救援小隊,無法直接觀察他們的行動。對此她真的感到非常遺憾。
由於暫時禁止無線電連絡,無法得知救援小隊的現況。不過由時程來推算進度,現在應該已經進行到小隊侵入茲高爾遺蹟,並不動聲色地將少女帶出來的時候。
在此同時,距離此處一萬數千多公里外的美利達島,馬卡蘭他們可能正開心地測試新型AS吧──M9〈Gernsback〉,搭載革命性的不可見模式ECS、幾乎靜音的鈀反應爐以及超高性能的AI系統,號稱次世代的最新銳機體……!
我也好想試試新型的AS呀!我到底在這種地方幹什麼啊?
「太沒道理了……」
深夜的寂靜叢林自然是無法回答她的疑問。倒是坐在右方約三公尺處的威巴,冒出了不滿意的埋怨聲。
「啊,真沒意思……好無聊唷。」
聲音雖小,倒是傳進全體隊員耳中。
「我是聽說能看到兔女郎才志願的,想不到被派到這種地方,早知道就不參加了。」
「吵死了,給我安靜點!」
毛制止他繼續說話。
「耶,先抱怨個不停的不是你嗎?」
「我可沒像個死小孩一樣掰着歪理,給我閉上你那張吐不出象牙的狗嘴。」
「心情不太好哦,又生氣啦?會記恨的女人可是沒人要的唷?」
「我纔沒生氣,只是非常討厭你這種輕浮的男人而已。」
毛以憤怒的聲音回應。接着目光瞥到坐在左邊凝視着他們的相良,又補了一句:
「而且我也討厭極端不可愛的小孩。」
「…………」
彷彿感覺到──相良在黑暗中縮成了一個小點。
「可…可是……」
「呃~……」
「還不都是你引起的?」
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吉馬,以壓抑、沉重卻莫名地具有魄力的聲音遏止三人。
「咦?哎呀,那個……」
『你在說什麼啦,大色狼!好…好痛呀啊啊啊……對不起、對不起啦~!』
剩下的就只有現場四人而已。
已經完全離題了。在黑暗中,三人窸窸窣窣地持續着沒營養的口舌之爭──
「…………」
「你煩不煩啊!」
氣氛愈來愈險惡。
不管怎麼說,他們可是將打算搶走總統千金的傭兵部隊一個不剩地全部俘虜。「堅持原則的革命家集團(因爲太冗長以下簡稱『堅革團』)」的成員一共三十名,考慮到人數懸殊,這的確是相當了不得的壯舉!
毛態度強硬地斷言,而威巴與相良則一臉意外地盯着她。因爲周圍仍十分昏暗,所以她並沒有注意到──但是這兩名年輕傭兵同時「喔……」地張大嘴,彷彿受到某種感召。
毛不禁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
「這麼說來,相良爲什麼要志願協助這個行動?」
如果出現這種兵器,肉身的士兵根本毫無抵抗能力。延續救援小隊的生命之道,除了投降以外別無它法。
「以防萬一。」
喀嚓一聲,無線電就此中斷。
「就是要解決這點纔行啊!我們得想辦法救出艾斯特斯他們。」
兩人接連道歉。
『這裏是藍寶石小隊,情況不妙,發生非常嚴重的事情。』
就在吉馬唉聲嘆氣,回到自己的作戰位置後沒多久──
然而毛卻不這麼認爲。
「上士。您說的很有道理。」
「可是,我們這裏除了對人用的小型武器外沒有其他武器喔?敵軍可是有三架AS,我們根本無法對抗!」
三人立刻靜了下來。
「要負起責任啦,你們是男人吧?」
「真沒品……!」
「不要吵架。」
「對不起。」
「非常抱歉……」
吉馬提議:
要說是艾斯特斯作戰失誤未免太過苛刻。要求五百萬美元贖金的綁架集團竟然配備有AS──這才真的是異常。貝里斯陸軍的情報軍官也未曾提及這件事,而事先去遺蹟偵察的小隊,也不曾察覺AS的存在。
「煩死了,臭尼姑,我才真的是最討厭你啦!」
「只有我們四個人根本就無能爲力。營區有M6與Rk—92,雖然是舊型機,但只要招募駕駛者再重新出擊──」
在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威巴與相良才畏畏縮縮地說出自己的想法,也坦白供出至今爲止一直隱藏的拿手本事,並提出憑藉這些能力可能成功的建議。
『無法徒步逃走!現在立刻派遣待機中的直升機與AS──什麼?』
然後聽到無線電那頭,小隊中某人高聲大喊:
混雜噪音的電波那頭,傳來十分緊急的聲音:
不過毛卻絲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滿──
「你們還真是獨特,非常獨特!」
「動動腦吧!下點功夫想想,一定有什麼好辦法纔對!」
所以救援的一方並沒有配備AS。再說現在的AS動力源是以燃氣渦輪機爲主,會發出極大的噪音,有時候光從一公里外就能聽到引擎發動的聲音。雖說也可以關閉引擎改用電池驅動,但是卻只能啓動極短的時間,並不適用於救援人質的隱密作戰。
「喂,大姐,話沒必要說成那樣吧,你好歹也算是個隊長唷!」
前所未有的戰果,讓「堅持原則的革命家集團」陷入一片狂歡。
毛向衆人說明自己的作戰藍圖。
通訊斷絕後,剛纔吵雜的情況轉爲一片苦悶的沉默,籠罩整個黃寶石小隊。
「想諂媚就不必了啦!給我說些有建設性的意見。這種狀況下,你們能做什麼?想到什麼就全列舉出來。不管是多小的事或多困難的事都可以,我都會盡力實現,快說!」
「不好意思啦……」
「上士,再怎麼說現在可是作戰中,要是被巡邏中的敵人發現的話該怎麼辦?爲什麼您在這兩人面前會變成這樣?我希望您別讓我失望。」
『別開槍、別開槍!沒用的!分開逃到地點F──哇!畜生!放開我!混帳!』
這裏是茲高爾遺蹟中的球技場,他就站在寬闊廣場的中央。
面對兩人,毛的雙臂在胸前交叉,咧起嘴角一笑:
「所以?」
「這下可糟囉!」
「啊?」
「我不是說了你們很吵嗎!給我閉嘴!」
堅革團暫定的永久領導人迪科斯徹主席大喊。
那種白癡綁架集團竟然會有AS?甚至是三架?
「你們的意見呢?說來聽聽。」
相良如此回應,威巴則慌慌張張地點頭應和。
毛詢問兩人。
這種危急時刻,就連吉馬也不知所措。這也難怪,不管再怎麼想,只憑在場的四個人根本成不了大事。
被這麼銳利的口吻質問,兩人迫於壓力反倒說不出話。
『紅寶石小隊救出總統千金,無損傷。鑽石小隊與翡翠小隊已會合向地點E移動,尚未擺脫追擊。敵方有AS。重複──敵方有Arm Slave!目前已確認至少有三架!』
「是呀,沒錯,這可真多虧你們要愛管閒事強出頭……!」
「那麼就這麼做吧!可以嗎?首先──」
「非常糟糕!」
「啊?你這個混帳,我可是在幫你講話耶!」
「沒有那種多餘的時間。等我們回頭再來,敵方也會重新擺起陣式,搞不好還會遷徙陣地。更重要的是假使敵人沒有移動,出動訓練營的AS前去救援,在接近敵軍陣地前就會被敵人發覺,如此一來人質與艾斯特斯少校他們都會成爲肉盾而慘遭殺害。」
這位最年長的中士清了清喉嚨,開始說教。
此時已是黎明時分,四周漸漸明亮起來。
噪音太大聲,無線電那頭只聽得見震耳欲聾的轟轟巨響。除了聽到低鳴的燃氣渦輪機聲響之外,還有沉重的腳步聲與男人們的高吼,以及女孩子的哀嚎聲。
「真是的,這究竟是什麼隊伍啊!」
「事態嚴重。」
「真傷腦筋呀……」
『知道就好。』
「我知道了,是那個日子來了吧?所以才這麼嘮嘮叨叨──」
從AS的外部擴音器傳出一陣耳熟的聲音。使用對講機的人,八成已被敵方抓住了。
「是怎樣的『以防萬一』呀?難道是說我會突然急性盲腸炎發作嗎?這種事不用勞煩你多費心了,這會讓我很爲難的!」
「學到教訓了吧!帝國主義的走狗!」
「我並沒有愛管閒事,請不要將我與威巴相提並論。」
雖然不曉得他們是從哪裏得到,也不清楚藏匿在什麼地方,但作戰的確失敗了。我方包含艾斯特斯共十六名人員,恐怕都已經遭到敵軍俘虜。
他們各自的意見還真是讓人大喫一驚。但是無論誰聽到意見的內容,都一定只會給予「這種計劃不可能實行」的評價。
聽到威巴的疑問,相良如此簡扼地回答,但這句發言莫名地刺激到毛現在的神經。
「怎樣?辦得到嗎?」
四人一個接一個咕噥着。
『不要做無謂的抵抗!給我把槍放下投降。然後老實地將我心愛的女朋友還來!』
「威巴、謝加爾,你們也是!如果你們志願參與只是爲了來妨礙作戰的話,現在立刻就回去。否則別怪我當場射殺你們……!」
雖然不清楚敵方的機種,但不管怎麼說AS都是現代最強悍的陸戰兵器,全高八公尺的人形外觀,而且能奔馳於各式各樣的地形。更甚者還裝備連戰車都能擊破的重型武器,就連直升機也無法輕易接近。
應該已經開始救援作戰的艾斯特斯小隊,透過無線電傳來聯絡:
「回營區!」
「很困難。但是──並非不可能。」
但是對方卻配備了AS。
確實,我方現在陷入困境。然而在這同時,敵方也陶醉在勝利之中而流於大意,可說是絕佳的好時機,若要反攻就只能趁現在了。
「我又沒有拜託你。」
「那個日子是什麼日子?」
但是毛卻一臉嚴肅地瞪向吉馬。
「戰局是會轉變的,若無法掌握戰局的變化,才真的會嚐到痛苦的敗北滋味。現在還不算失敗,還可以想辦法。」
「要給我成功啦!雖然氣得我一肚子火,但是也只能交給你們啦!所以──」
「…………」
「我不能保證。不過大概可以成功吧!」
「統統給我閉嘴……!」
放眼望去,一羣武器裝備遭到卸除,被一圈圈捆在一起的傭兵圍坐在地。堅革團的游擊隊員們圍着他們高唱勝利的凱歌。更外圍的觀衆則是突兀地站着的三架蘇聯制AS──Rk—92〈野蠻人〉,橢圓蛋型的軀殼,關節明顯的機體正高舉右手一轉一轉地揮舞着。
「雖然你們用盡卑鄙手段妄想偷走本團的革命新娘,但是我們不會讓你們得逞!你們挑錯對手啦,哇哈哈哈!」
「她什麼時候又變成『革命新娘』啦……?」
被褲襪緊緊捆綁,額頭甚至被寫上「IDIOT」的艾斯特斯,只能傻眼低語。
最後還是被抓回去的總統千金,現在正穿着一身中國旗袍潸然落淚,來回奔走在抱着啤酒瓶牛飲的男人羣中。要是沒幫忙斟酒就會被大聲叱責,因此她只得拚命穿梭倒酒。
「明明說她是人質,但這麼看來倒比較像是服務生嘛!」
「少囉唆!」
「唔喔!」
主席踹出一腳,艾斯特斯當場翻倒。
「計劃變更,現在換你們當人質。你們跟瑪麗亞小姐不同,恰好可以用來殺雞儆猴,反正有這麼多嘛!而且又是男人。」
「真過分。」
「接下來必須由評議會的委員共同協議,決定每個人的贖金金額。雖然作業過程很不容易,但我們還是得按程序執行。我認爲,你的贖金訂在五十萬美金上下就差不多了。」
「那女孩的十分之一啊?沒想到我竟然這麼便宜。」
這時有個游擊隊員舉手發言:
「主席!我認爲這男人的贖金三十萬美金就很妥當!」
「不對不對,還要再加一點吧!我覺得六十五萬左右比較剛好!」
「各位同志,你們都不瞭解啊!這種類型的男人,五千美金就已經是極限了!」
「把計算機拿過來!只好將評價金額加起來平均計算了!」
其他男人也陸陸續續提出自己的意見。
「原來如此……」
如果那個少年的實力是真的,我方就等於將軍了。但如果不是那樣──就只能投降或等着被殺頭了!
艾斯特斯少校等人仍是一副被捆綁的姿勢,宛如毛毛蟲似地在地面緩緩爬行。而身着中國旗袍的總統千金則出乎意料之外,一派冷靜地自戰場上退避,藏身於地面的凹穴中。
對着Arm Slave的腰部,深深地射進其內部深處。
(毛上士……?)
就是站在遺蹟裏的〈野蠻人〉腰部後側──臀部稍微上方的部位,有個倒三角型的散熱孔。必須將子彈射進散熱孔中央,那個僅僅不到兩公分的空隙。
「……還差約一公尺。從大姐的方向看去左側的機體,想辦法讓它再往左邊移動!」
〈野蠻人〉的臀部以很勉強的角度朝向了威巴。
「很好,就是這樣!使盡全力射過來吧……!」
「唔……會做出那種動作,駕駛員肯定是個醜男!怎樣?被我說中了吧!」
一道高亢清亮的聲音喊道。半毀的遺蹟西側──若以棒球場爲比喻,正好就是位於左外野觀衆席的高處,有個扛着來福槍的女人神威凜凜地站在那裏。
威巴對着小型無線電輕聲細語地說道。
克魯茲•威巴,擁有令人敬畏射擊技巧的男人。從一公里的距離外射壞少校的獎盃,絕不是一時好運。
艾斯特斯終於瞭解,爲什麼總統千金的贖金會如此異常地半調子的原因。
下巴指向三架〈野蠻人〉。雖然算不上什麼高性能的AS,但是看來也沒有疏於整備。要從奔馳時速超過一百公里的機體手下逃脫,實在是難以辦到。
「這下傷腦筋了,少校。」
都已經挑釁到這種程度,〈野蠻人〉還是一動也不動。
「你說什麼……?」
即使內心雀躍萬分,毛依舊對眼前的景象半信半疑。雖是因爲威巴說「辦得到」,所以才讓他進行這種超高難度的狙擊任務……但沒想到竟然能幹得如此漂亮!
『你…你……』
子彈穿越白色硝煙,就如同他的想像一般將風一分爲二飛去──
此時他所在的位置,是毛與主席背後──遺蹟外圍的灌木叢中,離他們約兩百公尺。而球場遺蹟的外牆由於久歷風霜而坑坑洞洞地崩塌剝落,到處都有偌大的隙縫,就算是在離毛所站的位置如此遠的地方,也能一眼望穿球場的大半部分。
但其實她的內心正處於一片冷汗涔涔的狀態。二十名以上游擊隊員的槍口正筆直地對着她。只要惹毛其中一人,站在這種顯眼地方的自己一定會被幹脆地殺掉吧!
毛上士筆直地伸出手指,指向游擊隊員身後,佇立於左側的〈野蠻人〉。
毛悠哉地微笑說道。
單獨一人拿着來福槍,她到底有什麼打算──正當艾斯特斯如此疑慮時,她提高聲音向游擊隊員們喊話:
『怎麼……?怎麼會……?』
「到此爲止了!」
三○八口徑、栓式槍機,是把頗有歷史的槍。槍托與槍身部分以堅硬的核桃木製造。從旁人眼裏看來也許只是把老舊又廉價的來福槍,周圍的訓練生也都這麼想吧!
威巴正架着愛槍,橫着身子趴在茂密的草叢中。
毛也輕聲細語地回覆。隨即又傳來另一個聲音:
一顆子彈射進他與主席之間的地面。響亮的槍聲在泥沙四散的同時迴盪在遺蹟中。
『你說什麼!我纔不是醜男!』
『你說誰……誰●泄啊!』
『完全命中。接下來就任你擺佈囉!』
看到這場景,堅革團的全員、艾斯特斯等人,甚至穿中國旗袍的少女都訝異不已。
終於回過神的游擊隊員無視於一旁倒下的〈野蠻人〉,劈哩啪啦地以來福槍回擊。毛迅速地衝進石柱陰影下,槍彈風暴猛烈襲來,碎裂的石塊紛飛。
『收到!』
「不~你一定就是個醜男!而且還是個胸毛濃密狐臭散千里,總是被女人一把甩開,無可救藥的挫屎混帳!絕對是這樣!我敢保證!」
砂礫噴濺,〈野蠻人〉背朝地面翻倒。
然而,那個散熱孔卻總是微妙地不轉向威巴。
(接下來就看相良的了……)
雖然不是沒想過搶走一架去擊倒另外兩架,但這也不可能。〈野蠻人〉正在啓動狀態,有操縱兵在上面牢牢掌控着。再加上敵人高高站立,也不可能爬上頭部後方的艙門。
迪科斯徹主席豪邁地大笑。
他並非只是個輕浮的笨蛋,相反地──
相良的豪膽與匿蹤步法還真是讓她大爲驚歎。
只要將那個重要零件的正副纜線同時割斷,那架AS便會無法動彈。考量機體的重心平衡,無法動彈的〈野蠻人〉應該會往後翻個四腳朝天。
『這裏是吉馬。進入作戰位置,隨時都能行動!』
將集中力提高到極限,短暫的一瞬間彷彿也延伸到永恆,對準腰部的隙縫──宛如就連裏面的控制盒也能清楚看見一般。
「反正你一定是這羣傢伙的殘黨吧!居然敢在這裏虛張聲勢,這樣不行喔!」
議長茫然地問道。然而毛無視於他,幾乎自暴自棄地──握緊拳頭大聲吶喊:
「唔哦……哇…哇啊!」
主席皺起眉頭。
如今,古代的競技場已捲起如瀑布似的槍聲漩渦。
腳底還是緊貼地面,但下半身無法動彈。AS不斷揮手晃臂搖頭晃腦,想盡辦法要恢復原本的姿態。然而他的努力只是白費力氣,機體只是一下向前,一下往後地搖擺──
游擊隊員們身子一僵,接着一個個拿起來福槍。
轟隆!
這零件影響下半身的所有動作,是與中央系統相聯繫的控制盒。
「我很瞭解AS,所以一看就知道。你最後一定會像狗一樣趴在地上,手忙腳亂地哭着求饒,這就是你的極限!不管怎麼瞧,裏面的駕駛員肯定有張技術差勁的長相!」
毛竭盡所能地展現令人憎惡的態度與詞彙,嘲諷地說着。
情緒激昂、大吼大叫的〈野蠻人〉隨即停止動作,僵直不動。
在他大吼的同時,〈野蠻人〉燃燒着憤怒之火,全身顫抖,接着右腳踏出了一步。
威巴對着瞄準鏡的眼睛赫然睜大。
因爲那個位置的深處,裝有〈野蠻人〉得以順暢動作的重要零件。
「準備攝影。要開始拍攝公開處刑的畫面囉!用鏡頭捕捉那決定性的瞬間!讓他們邊看電視邊發抖吧!」
不能光感到驚訝。毛再次舉起來福槍,對着無線電大喊:
『什…什麼?』
(成功了!)
就在下一刻──
『我知道了,等一下。』
就在此時,毫髮無傷的兩架〈野蠻人〉其中一架,開始朝毛的方向走去。另一架則往吉馬藏身的遺蹟處走去。
「要我投降?你是笨蛋啊!明明就只有你一個人而已。」
然而並非如此。
從機體外部擴音器傳出駕駛員的回應聲音:
「尤其是那一個!你,就是你啦!廢物!你看起來八成就是會最先被幹掉的那隻!」
不過就是要這樣,讓所有敵人都專注地將目光投向自己。左方〈野蠻人〉背後,相良躲藏在石柱陰影中,竭盡所能地悄悄接近〈野蠻人〉機體,尚未被任何人發現。
那是個東方裔的女人,穿着迷彩吊帶褲與背心,一身讓人聯想到雌豹般的異國魅力。看到她這模樣,堅革團的男人不禁「喔~」地發出莫名的讚歎。
(不對不對,現在要趕緊……)
「情況不妙。我不覺得貝里斯政府與〈米斯里魯〉會付贖金……得想辦法逃脫。」
毛躲在遮蔽處的陰影下,僅露出來福槍,彷彿十分珍惜子彈似地應戰。按照她的構想,本來就沒有射中敵人的必要。最重要的是將他們的注意力從倒下的〈野蠻人〉身邊引開。吉馬也正遵照這個構想進行射擊。他現在應該也躲進陰影處,不斷地胡亂掃射吧!
看來,我的性命就到此爲止了……
「你……到底來這裏搞什麼鬼?」
透過無線電,傳來鬆了口氣的輕佻聲音。
身旁的教官低喃:
兩百公尺,並不是非常遙遠的距離。
「吉馬!」
「虛張聲勢?真是這樣嗎?若等到六架M6包圍這裏,將你們團團圍住就太遲了唷?站在那邊的破爛〈野蠻人〉什麼的,大概只能無能爲力地當下被打飛吧……!」
『這裏是謝加爾。進入作戰位置,沒有被發現。』
『什麼長相……喂!你又沒看過!』
不過他瞄準鏡中的目標,在這距離下卻小得不像話。
「給我老實承認吧!不管是誰都會這麼認爲!你是醜男!你老爸酒精中毒!你老母賣色賣淫!你則是他們生出來無藥可救的早●混帳!」
隨後,位於距毛五十公尺遺蹟暗處的吉馬探出身體,立刻在巨大的石塊上架設了一挺迷你機關槍,展開全自動射擊。
此時遺蹟中大部分的人都已經起疑「爲什麼那女人要不斷羞辱那架機體的駕駛員?」
下一瞬間,子彈飛了出去。
正當艾斯特斯腦中浮現這念頭時。
「如果不想死的話,全體人員立刻給我放下武器!少根筋的你們大概還不知道,我方援軍即將抵達此處,並擁有足以在一分鐘之內將你們全滅的戰力唷!」
(看到囉……)
只有金屬、空氣,以及核桃木的感觸,就連呼吸也下意識地停止。與自己合而爲一的來福槍,彷彿本身就是一組精密機械般輕微移動,身體自動扣下扳機。
「喔……快應戰!」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你沒看到這裏有那個東西嗎……」
毫不留情的槍林彈雨,降落在游擊隊與艾斯特斯周圍。
「如果現在立刻解放所有人質,離開這個地方,我可以考慮放過你們!反正向西走就是瓜地馬拉了嘛,可以饒你們一命唷!」
(情況不妙呀……)
照這樣下去,自己與吉馬的性命危在旦夕。
相良潛藏的位置,極度接近倒下的〈野蠻人〉。
其接近之程度,讓人不禁擔心他在機體向後翻倒時,是不是隨着石柱一起被壓扁了。
(好……)
他壓低身體,從石柱下跑了出來。
腳部無法動彈的〈野蠻人〉拚命嘗試站起,卻只是白費氣力,他則往頭部全速奔馳。
正在揮舞掙扎的巨大雙臂,對血肉之軀的人類來說非常危險。不過相良十分熟悉這類機種手臂的可動範圍,因爲在阿富汗時,〈野蠻人〉就是他的愛機。只要越靠近頭頂,被那雙手臂砸爛的機率就會大幅減低。
他沿着仰倒在地的〈野蠻人〉身側奔跑。狂暴的機體濺起不少灰泥,但他還是設法到達頭部的位置,掀開位於以人體來說是鎖骨位置的控制板。
打開約B5開本雜誌大小的控制板,其中有一道強制開啓艙門的控制桿。
機體更加失控,他幾乎就要被甩開,但總算還是牢牢抓緊裝甲邊緣,握住控制桿拔掉保險栓後向右側轉開。
「…………!」
片刻後〈野蠻人〉的動作停止。壓縮氣體噴出,彷彿青蛙外觀的大型頭部滑開。
後頸部的艙門開啓後,在恰好能容納一人的駕駛艙中有個滿身大汗的操縱兵。他的長相,該怎麼說纔好呢──的確就是個醜男。
「…………搞什麼?」
表情呆愕的操縱兵抬頭看向相良。
「出來。」
相良以自動手槍指向男人的臉。
「是……是!」
必須快一點。相良粗魯地抓住慢吞吞地從駕駛艙爬出的男人,以全力把他拖出來。
強烈的衝擊。
但是,就算她再怎麼厲害,以AS爲對手也只能說運氣太糟。
毛表面上敷衍地回應,但她內心除了覺得倍感訝異之外,同時也偷偷竊笑。原本以爲像威巴這種男人,應該是那種不管走到哪都會大言不慚地炫耀自己本事的傢伙。
威巴雙臂在胸前交叉,不停地點着頭。
相良的〈野蠻人〉蹲踞在地擺出架勢,俐落地操縱着雙腳不能動彈的機體,以些微差距閃躲着敵人不斷攻來的短刀。接着以單手抓住敵機手腕,利用對方的態勢──不一會兒便使敵機失去平衡。之後順勢以另一手抄向敵機支撐在前方位置的足部。
「你真是高手吶,大姐。我玩得很高興喔!」
「啊,這樣呀……」
『覺悟吧!臭女人!』
「嗚……」
接着替艾斯特斯少校等人鬆綁,總統千金也平安地受到保護,至於堅革團──「堅持原則的革命家集團」則全員牢牢地銬在一塊。當然,由於這次的英雄是毛──不,應該說英雌,所以艾斯特斯也毫不吝嗇地對他們大爲讚賞。
眼前的〈野蠻人〉不知道被身後的什麼纏住,大幅搖晃起來。
「啊,就是我堂兄弟的朋友啊,在古巴的卡斯楚總統那裏工作,所以就拜託他幫忙弄個幾架來玩玩,結果就真的送過來了耶,哈哈哈……」
在那之後,毛好不容易終於能與自己的部下們──「黃寶石小隊」好好地談話。
「哎唷……!」
〈野蠻人〉已經逼近毛的身旁。
狠狠踹了男人屁股一腳,相良順勢滑進〈野蠻人〉的駕駛艙。將手臂伸進機械深處,摸到操縱桿後便俐落地操作起來。
抱着一半自暴自棄的心態,敵方的〈野蠻人〉猛然衝了過來。
「真是一場亂七八糟的作戰,我只能說你們還真是了不起的士兵啊!」
是另一架〈野蠻人〉,也就是相良搶來的機體。他的〈野蠻人〉宛如活屍一般拖着無力下垂的雙腳,以雙手牢牢地扣住敵機,緊緊地抓住對方的右膝。
「……是這樣嗎?我倒是一點也看不出來。」
「怎麼說啊?」
「哎呀~我還以爲死定了咧!」
(真是驚人……)
一舉擊倒敵方的AS後,相良的〈野蠻人〉以雙手移動,朝堅革團的成員直撲而去,再以頭部的重機關槍進行威嚇射擊。男人們逃也不是;不逃也不是,左衝右撞之後,扔下槍械自顧自地喊着「希望獲得名譽的對待!」一類的狗屁發言。
唉,這下沒輒了!在死前,就算一次也好,真希望能夠駕駛M9看看啊……正當她閃過這念頭的瞬間──
相良舉手行禮,威巴則咧嘴笑着。兩人一面閒聊,一面從她眼前離去。
〈野蠻人〉跳起,對毛衝進的石頭隧道一記飛踢。
相良的機體默默起身。他的〈野蠻人〉運用雙臂,宛如大猩猩般向前移動。只能說那真是靈巧到極點,行進的速度竟與一般使用雙足的〈野蠻人〉相差無幾。
若不是十分熟悉機體的操作,絕對不可能施展這樣的絕技。更何況,相良機體的雙腳根本就無法動彈。
但是,結果早已分曉。
「是啊。」
「只不過,希望下次你能做得更穩重一點。」
耳際擦過一陣流彈,毛以超羣的運動神經跨越短牆,如飛翔般在遺蹟內穿梭。要是普通男人,肯定早就摔上好幾跤,喫了一堆子彈一命嗚呼了吧!
藏匿機體的地點似乎是遺蹟深處的神殿。那倒是連偵察小隊也無法進入調查的場所。
最後是從AS降下的相良。他臉色發青,悶悶地說道:
這一次則是AS版本的柔道。若沒有遠超乎標準之上的優秀操縱直覺,是做不出這些動作的,更不用說──雖已重申數次──相良機體的足部正處於故障的狀態。當初是因爲相良說「辦得到」,所以纔打算下個大賭注,採用他說的作戰方式,但是老實說,她一開始並未期待他能做到這種地步。
(這實在是,哎呀……)
『…………』
艾斯特斯笑着說。
即使如此,毛還是無視於身體的痛苦,打算馬上起身。然而,〈野蠻人〉巨大的腳掌卻在半毀的遺蹟中蠕動爬行的她眼前踏下。
「那麼,恕我先行離開。祝您好運。」
「上士,你預定在傍晚回美利達島吧!」
雖然巧妙地利用遺蹟殘骸形成的迷宮東奔西逃,但這也只能爭取些許時間。〈野蠻人〉無視眼前的障礙物,踐踏跨越石板地,擊毀石柱,直線地朝毛上士追擊。
不只是毛,就連游擊隊的男人們也驚愕不已。就在他們眼前,相良操縱的〈野蠻人〉從摔倒的敵機身上奪取單分子刀,接着將刀往敵人的背部──也就是聚集控制系統的位置迅速刺入,不一會兒,敵方機體的運作機能便停止了。
「不……搶來的AS駕駛艙裏非常臭,充滿那個駕駛員的狐臭……」
吉馬雖然受了點輕傷,但並無大礙。
這麼一來倒也挺可愛的不是嗎?不知不覺,總覺得可以原諒他至今的所作所爲。
伴隨着金屬被壓潰的巨響,火花四散,機油紛飛。相良的〈野蠻人〉以雙臂的力量折斷了敵人右膝的骨架。這類機種的腳部骨骼對縱向力量十分堅固,但對橫向壓力卻出乎意料地脆弱。相良所做的就是利用這種構造的巧妙攻擊,換句話說就是AS版本的擒拿術。
「…………」
這時,剛纔被折斷右膝的敵機,舉步維艱地朝相良的機體而來。
「騙鬼啊,混帳!」
毛翩然轉身,舉起來福槍朝〈野蠻人〉射擊。但是步兵的來福槍彈對AS堅固厚重的裝甲根本起不了作用。如果能像威巴一樣進行精密射擊倒是另當別論,但是能夠使出這種奇技的卻也只有他一人而已。
「你就饒了我吧,我也不年輕了呢,哈哈……」
望着越來越遙遠的背影,毛不由自主地感傷。
不過事實不然。他是個遠比想像中還認真的男人。不,或許應該說──
其他游擊隊員也跟在〈野蠻人〉身後。她總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一波波無情的射擊。
(說不定他其實是個害羞的小子……?)
敵方的〈野蠻人〉在半空中轉了半圈,頭頂重擊地面。隨着震耳的衝擊聲,崩塌落下的石塊掀起一陣沙塵。
「想來幾次我都奉陪到底!但給我牢牢記住,我們的隊伍是最強的!」
『來啊,我可以傳授給你機體損傷時的機動技巧。』
「剛好就在狙擊位置旁邊,有一條大的要命的蛇在那裏扭來扭去。那一定是毒蛇啦,好加在沒被咬~」
雖然一開始以爲他是個遲鈍沒反應,像個機器人一樣的傢伙──不過他果然還是有這種平凡之處。這麼一來,確實倒也挺可愛的。
吉馬如此笑着說道。
轟隆!
『不要作無謂的抵抗!如果不乖乖地束手就擒,被我逮到的話~我就要讓你穿上相撲選手的裝扮!這樣你還敢繼續逃嗎!』
唧唧……啪嘰!
「要抵抗也無所謂喔!」
「哎呀,結果順利就好啦,你乾得很漂亮唷!」
不管怎樣威脅迪科斯徹還是堅持AS是「卡斯楚給的」,因此毛也就此中斷質詢。也許出乎意料是真的也說不定,反正接下來的是貝里斯陸軍的本分工作。
『什麼?』
「我接下來必須帶俘虜與瑪麗亞小姐前往首都,所以,就在這裏道別吧!」
真沒想到竟然能做到這種程度,這可是連那個以色列人──哈雷爾也無可匹敵的駕駛技術,說不定還在自己之上。
敵方的〈野蠻人〉轟然跪落地面。而應該正朝吉馬追擊的另一架〈野蠻人〉此時也轉身趕了過來。
毛踩在崩毀的石柱上,擺出一副睥睨羣雄的姿勢高喊。身體各處佈滿許多擦傷與輕微的挫傷,還有一身極度的疲憊──但即使如此,她的心情仍是好得不得了。
敵機的操縱水準不過就是剛長了點毛的小孩,根本比不上職業級的對手。相良的機體輕而易舉地抓住敵方手腕,三兩下就將對方壓制在地,採取對付上一架機體的同樣方式,以單分子刀刺穿背部破壞了控制系統。
『你…你這混蛋……!』
『還是打算逃跑嗎!既然這樣,那你就乖乖受死吧!』
看到相良一臉心情惡劣的模樣,毛不禁大笑。
《戰鬥模式,啓動。》
接着,毛等人便對迪科斯徹進行簡短的質詢。
機內的操縱兵透過外部擴音器大聲疾呼。
過了好一會兒,完成撤退指示的艾斯特斯朝她走去。
「我還以爲死定了。」
關閉艙門、重新啓動發電機、切斷下半身的電力供給、調整同步動作增幅幅度、設定主模式。步驟毫無一絲多餘,若訓練營的教官看到這個經過,大概會哭着說「你從今天起就當這裏的教官吧!」
「咦?是…是嗎?」
「另外,上士,您是一位出色的士官。」
相良的〈野蠻人〉靈巧地抽出單分子刀,以左臂維持平衡,用另一臂朝對方招手。
『放…放開我……唔喔!』
面對抬頭挺胸大放厥詞的她,現場的男人都放棄了抵抗。
即使如此,敵機還是咆哮着引擎,舉起以色列制的單分子刀,逼近相良的機體。
「我是說真的啦!他說『反正是中古貨,請善加利用』。可是沒想到這種叫AS的東西維修保養費用竟然如此昂貴。爲了賺取資金,才綁架總統千金……」
「如果沒有您,少校他們就無法平安脫身吧!在那種狀況下表現出的判斷能力,並非是能輕易獲取的經驗。」
當問到爲什麼他們這羣地痞流氓竟然會擁有三架AS時,那個主席如此回覆:
接着威巴走過來抱怨:
「打死我也不穿……!」
周圍的石塊粉碎,毛也被衝擊彈開三公尺遠。身體撞擊堅硬的地面,腦袋一瞬間變得空白,無法呼吸,肋骨與手腕傳來一陣劇痛,喉嚨不自覺地吐出呻吟。
「哎唷喂呀,我還以爲死定囉!」
「謝謝。也許不用多久又得勞駕您出馬了呢!」
「…………謝謝。」
單色的螢幕出現這些顯示後,相良立刻操縱起機體。
相良緊繃着一張臉說道。雖然這種沒什麼高低起伏的說話方式,從旁人耳裏聽來會覺得他在挖苦人,但是現在的毛不知爲何已經瞭解那並非如此。
向上仰望,橢圓的蛋型機體正俯視着她。
「這樣啊。那麼請多保重,承蒙您照顧了。」
毛才說完,艾斯特斯便苦着臉發出咕噥聲:
「喂,你該不會忘了吧?你不是來這裏甄選訓練生的嗎?」
「啊,說得也是……」
還真的是忘得一乾二淨。畢竟從昨晚一直忙得團團轉,結果就忘了自己本來的任務。
「那麼,要帶回去的兩名人選決定好了嗎?方便的話現在就告訴我吧!」
「嗯~……」
毛的雙手在胸前交叉,擺出一臉苦惱到極點的模樣,吐着不成語句的呢喃。
然而,事實上她早已做好了決定。
「那麼──」
「唔。」
「雖然上級很可能會反對,但就我個人而言,還是希望能跟那兩人一起出任務。這可是等了好久都沒有出現,如今終於一湧而出的直覺。說不定……跟這兩人一起的話……我就有辦法當個好隊長吧!他們讓我有這樣的心情!」
聽她說完這段漫長的開場白,艾斯特斯微微一笑。
「也就是說,你迷上他們了嗎?」
「是呀,應該可以說是非常着迷吧!」
她肯定地揚起嘴角笑着。
「很好。那就快告訴我吧,這兩個讓人羨慕得要死的混帳傢伙到底是誰呀?」
「呵呵……這兩人呢,就是──」
稍微裝模作樣一會兒之後,毛道出了兩人的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