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米哥船長與黃金歲月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1.5萬 字
要前往那個地方,得花點時間。
某個連續假日前的星期四。
第六堂課一結束,相良宗介便飛也似的離開學校,前往同在市內的調布機場,隨即搭上一架由口風很緊、電話簿上也沒有登記的小型航空公司所提供的輕型飛機,匆匆忙忙地從機場起飛。
輕型飛機往南飛去,來到了太平洋。
約莫二小時後,他抵達了位於八丈島的一座小機場。這個緊泯着嘴、一語不發的高中生爲什麼這麼頻繁的來到八丈島──上了年紀的駕駛從來不問,宗介也從不說明。
事實上,宗介的目的地並非八丈島,他只是來此地轉搭另一架接駁的螺旋槳飛機。
接駁機的駕駛員向宗介敬禮,然後說道:
「今天天氣不錯哦,中士。萬里無雲,風勢也很穩定。」
「是啊。走吧。」
宗介在機艙裏脫去學校制服,一面回應駕駛員的寒喧。
他所搭乘的這架渦輪推進雙引擎機──<King Air>外觀老舊,機齡看起來起碼有二十年,但它的內裝可一點也不老舊。不僅搭載着最新的引擎及飛安裝置,巡航速度更被調整到可達時速五百公里以上。再加上機體結構堅實,也不畏懼強風。
他們在天色剛暗時起飛,繼續向南飛行約三個半小時。宗介便趁這段時間在機艙裏解決了數學作業。
如今頭上已見滿天星斗,眼下則是一望無際的黑色海洋。
他正在離東京二千數百公里遠的日本最南端,甚至是硫黃島和衝之鳥島都在數百公里之外。這條航線遠離其它航空或船隻的航行路徑,若是不幸在此墜機,只怕連最普通的救援都難以指望。
「差不多到了。」
駕駛員說完這話的數分鐘後,漆黑的海面上出現了一座孤島,在月光照耀下浮現半月形的輪廓。小島的左右兩翼長約十公里左右。
駕駛員開始發訊請求准許降落。幾番往來之後,無線電傳來對方的聲音。
『歡迎回家,X30。准許降落。』
話才說完,原本全無照明,一片黑暗的小島突然起了變化。
覆滿小島西側的闊葉林突然向左右分開。隨着降落指示燈號一一亮起,黑森森的密林中竟出現一條全長達二千公尺左右的飛機跑道。飛機漸漸地接近了跑道。
不知幾時走進辦公室的相良宗介,忽然對克魯茲說道。
「那邊都被直升機飛行員佔走了。上次我出千,他們就說以後再也不跟我玩了。」
他問道,好像有所期待。
「我頭一次來這裏。」
「……你打壞那麼多東西啊?」
宗介此話一出,毛上士不由得噗嗤一笑,克魯茲則事不關己的長哼一聲。
「…………說起來<米斯里魯>的錢也用得太奇怪了。基地漏雨不修,買那些沒什麼用的武器卻一點也不手軟。上個禮拜試射時,一枚造價二十萬美金的飛彈我就射了四發耶?這樣的我現在卻爲了要不要點一盤二塊美金的小菜而煩惱,簡直是亂七八糟。」
「唷?你幾時回來的?」
「我又不是喜歡才弄壞的。是爲了安全。」
聽着克魯茲的埋怨,宗介狐疑地向他一瞥。
她想着。沒事總在基地裏晃頭晃腦,有的沒的怨言一堆,一見玩伴來了,心情又馬上好起來。
一手拿着裝有柳橙汁的玻璃杯,宗介說道。
瞥見宗介微微垂肩,克魯茲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這件事在這裏說說就好……算了,反正就是這樣。我看我還是得在這裏混上好一陣子囉,雖然說能開M9還算不錯就是了。」
「最近都沒有戰鬥,只有無聊的訓練跟演習。唉,真想回熱鬧的城市去。可是離休假還有好久好久。真羨慕宗介那傢伙……」
「你應該存了不少吧?」
「抱歉!是我疏忽了!」
控制面板上的GPS正顯示着北緯二○度五○分、東經一四○度三一分。一般地圖上並未記載這座小島。
「對了,空降演習是照原定排程在二三○○開始吧?」
克魯茲笑着拍了拍同袍的肩。宗介的眉頭皺得更緊,只好把行李塞到桌子底下。
「你真愛強辯。虧小要受得了你。」
克魯茲面露訝色,宗介則若無其事的啜飲着柳澄汁。
兩人拉拉扯扯,你一言我一句的走出了辦公室。留下的毛上士轉過頭去,繼續伏首於公案之中。
「我怎麼了嗎?」
「是──哦是哦,真是遺憾啊!那我們去酒吧好了,去喝點東西。」
「那個演習,今晚應該是來不及了。M9出了一點狀況,我叫整備班把大腿跟腰部的肌組件整個換掉──所以整個程序都延後了。想聯絡你時,你已經離開八丈島了……」
「啊──說到這件事……」
「……不知道怎麼搞的,被你這樣講聽起來還真有點讓我火大。」
琥珀色的照明中,辛苦了一天的基地士兵們都在這裏放鬆精神。他們大多是一個單位一個單位地聚在一起,天南地北的閒聊,或是趁着酒意彼此示愛。
克魯茲叨唸着,在只有小貓兩三隻的辦公室裏走來走去。
「唉──是這樣沒錯啦,可是我之前欠了一屁股債,再怎麼賺也存不了錢啊!」
「很痛耶,你幹嘛啦!」
駕駛員舔舔上脣,使機身進入降落態勢。放下襟翼、關起推進器、降低高度──都沒有問題。螺旋槳機悠然地降落在爲叢林所包挾的跑道上。
「你真奇怪,演習延期讓你這麼失望嗎?」
(有空不會去看看書啊?)
「每次回來都變得更誇張啊。」
這是事實。<米斯里魯>相當重視人才。若是晉身SRT要員之列,年薪大概就和一箇中堅的職棒選手差不多了。畢竟這不是一份普通人會想從事的差事,時時刻刻都活在危險之中。
美利達島。從上空看來只是一座無人島,但地底下可是別有洞天。
換句話說,宗介一放學就快馬加鞭地飛過二千五百公里而來,完全是白忙一場。
嘆口氣,毛上士回到公文上,留克魯茲在那兒一個勁兒的發牢騷。
「那就去娛樂室啊?剛纔我看羅傑縮在那裏沒事幹的樣子。」
「啊呀──!別這樣不通人情嘛,反正今晚又沒事。」
「我倒是頭一次聽說。」
天花板的石棉瓦間滲出的,是地表的積水。
「你不只囉嗦還很不像話……沒工作要做的話就滾一邊去啦!」
「不。她常叫我『少囉嗦』或『閉嘴』然後揍我。」
終於到了。宗介如是想着,一面鬆鬆肩、挺直了脊背。
這兒就是設置在美利達島地底的SRT辦公室。總是爲任務出生入死的SRT要員們,也有份內的文書工作得做。舉凡作戰後的報告、新裝備申請,或是戰略或戰術提案等,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必需經費的明細單。
處在這裏,人們自然而然的產生地盤意識──因此像宗介他們隸屬SRT的下士官多少會感到無處容身。一方面是因爲SRT的人數比例極低,另一方面也因爲他們都是最精銳的戰鬥人員,令基地的其他人心生些許距離感。
「……才蓋好的不是嗎,搞什麼啊,漏雨漏成這樣?」
同時,這裏也是他所隸屬的祕密傭兵部隊<米斯里魯>的西太平洋基地。
「誰約你喫飯啊?」
預定演習時要用的M9<Gernsback>──<米斯里魯>主力AS的整備進度大幅落後。緊急作戰用的常備機體雖是整備完畢,但總不可能爲了演習而去動用它們。因此這項演習便無法如期進行。
「把對戰車飛彈跟花生米放在同一個次元思考,我倒覺得你的腦袋才亂七八糟……」
其實,SRT也大多沉默寡言而舉止謹慎,縱使見他們休息,仍隱約散發出一股緊繃感。當然,像宗介這般不愛跟人打交道的實屬少數,但像克魯茲那樣樂天又豪放的也數不出幾個。貪杯的也不多。
「別在意啦。反正你又沒在用。」
他穿着一身橄欖綠的迷彩服,胸前彆着<米斯里魯>的識別卡。那一頭齊肩的金色半長髮,深邃的藍眼睛,以及精緻端正的五官,不說話時看起來像個俊美的電影明星。
她悶悶的吐出一句。
「再來……好。」
「……真是個死小孩。」
「……可是,要是我有錢就好了。我也不想再幹這種危險的買賣,找個地方開間小酒館也比現在強。」
「那你就改一改這個臭脾氣嘛。」
「哈!關心健康的話就別幹這一行了。不規律的生活,喫得又窮酸,每天壓力超大又危險。皮膚都變差了耶?」
毛上士將椅子掉轉過來面對宗介,邊說邊拿手寫板專用的電子筆戳着額角──
「花錢?你拿去做啥用了?」
室內有約十人用的辦公桌椅,以及終端機、資料夾、揉成一團團的影印用紙和地圖。牆上掛着一架大型液晶顯示幕,上頭有西太平洋的巨幅地圖和日程表。
因此,宗介和克魯茲兩人便坐到吧檯的最裏邊去了。
「不會……既然不行,那也沒辦法。」
「……伙食爛,也沒有像樣的日本酒。淋浴室的水要一分鐘才能燒熱,排水管還有奇怪的油臭味,而且停機坪的噪音連寢室都聽得見。樓梯有一百多層,旁邊的電梯還貼着『故障』的字條。真不是本大爺這種貴公子能待的地方!這裏到底是怎麼搞的啊?」
儲備了各式各樣最新型的裝備和武器彈藥;進行着戰鬥人員的日常訓練;超高科技的強襲揚陸潛水艦<Tuatha De Danann>之整備基地,就建設在這座小島內。
毛上士是一位華裔美人,有一頭極短的黑髮和靈動如貓的大眼睛。黑色小可愛的胸前同樣也彆着識別卡。
「好啦好啦走啦,陪我去嘛。」
「是的。這種地方對健康不好。菸草的煙太濃了。」
念着念着,一塊橡皮擦擊中了他的後腦勺。不遠處的一張辦公桌前,梅莉莎•毛上士正撐着傘辦公中。橡皮擦就是她扔出去的。
「能去哪裏啊……寢室漏水漏得更厲害耶!」
「什麼最新的祕密基地?哪門子超高科技要塞?白天的雨到現在還能漏進來,害得我的桌子都溼答答了耶!有錢花在那種巨大的笨潛艇上,還不如拿來塞塞天花板的洞吧!」
宗介陰陰地環顧辦公室。
可惜,他現在是話匣子全開的模式。
「酒精會破壞腦細胞。要是想長遠從事這份工作──」
「剛剛。話說回來……」
「小要跟恭子。我第一次有機會可以喫到正宗的洋蔥燴牛肉……」
「賠償我在學校破壞的公物。嚴格說來,從我在東京住下兩星期後,部隊的會計就對我說『我不能再撥經費了,你自掏腰包吧』。」
冷笑一聲,克魯茲將蘇格蘭威士忌一飲而盡。酒杯才空,他又向酒保再點了一杯,然後輕嘆一聲。
將滴落在咖啡杯裏的雨水倒進水桶,克魯茲•威巴中士高聲叫道。
「我不喝酒。」
「不要。那裏只有桌球檯跟『俄羅斯方塊』,無聊得像鄉下的溫泉旅館一樣。」
向下緊抿的嘴角。身着迷彩服卻拎着一隻學生書包。他以眼神向毛上士致意後,走過克魯茲身旁。
「唉……兩邊都是死小孩。」
「存款嗎?之前是……不過現在少了很多。最近錢花得很兇。」
不知什麼原因,這間酒吧竟然沒有漏水。
見宗介沒發表什麼感想,克魯茲偷瞄了他一眼。
「是喔?」
他指着自己桌上堆積如山的紙屑、文件、雜誌和專業志。附帶一提,克魯茲的桌子就在隔壁,也是亂得可怕──看來就像是一支名爲「雜亂」的步兵部隊翻山越嶺爬過隔板,全面地征服了宗介的辦公桌。
「爲什麼我的桌子會這麼亂?」
「…………」
宗介、飛機駕駛和其他相關人士,都稱這座島爲「美利達島」。
「我只是指出軍事力量有其特殊性。」
毛中士啪的合起雙手。這個動作一點也不像美國人會擺的,不知她在哪兒學來──而且看起來還頗爲生硬。
「不是。只是因爲我是拒絕了一頓晚餐回來的……」
「酒吧呢?那裏不是有撞球桌嗎?」
也不管宗介要不要,克魯茲就推着他往門口走去。
「你應該早就賺到那個金額了吧?我們的基本薪本來就比較高,危難津貼更多。順安那一次,你應該也領了不少戰傷補助不是嗎?」
兩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的繼續着沒營養的對話。就在這時,碰巧閒下來的酒吧老闆走近他們。
他是個年長的白種人,身材粗壯,右腳略跛,圓臉十分紅潤,還有一頭灰髮,非常神似已故的名演員厄尼斯•鮑寧。
這位老闆以前也是傭兵,右腳是過去在戰爭中受傷的……克魯茲是這麼聽說的。老闆還說自己「在剛果和羅得西亞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剛果倒還好,不過羅得西亞是哪個國家,克魯茲就沒啥概念了。
「怎麼,大好前途的兩個年輕人,怎麼湊在一起擺窮酸臉啊?」
老闆粗聲粗氣的說道。
「要你管。我們本來就很窮酸。」
克魯茲也沒好氣的回嘴。這就是他們二人打招呼的方式。只見老闆隔着吧檯坐在他們對面,拿了個威士忌杯和一瓶十二年的野火雞逕自倒了起來。
「幹嘛?要請我啊?」
「笨蛋,這是我自己要喝的。」
克魯茲瞪着眼睛,見老闆當他的面好滋味地喝乾了那杯波旁威士忌。
「…………」
「呼……我說你們哪,剛纔聽你們在聊──」
「又沒人叫你聽……」
克魯茲咕噥着,不過老闆毫不在意。
「──講了老半天都是錢啊錢的,不覺得難堪嗎?看看這世上,有多少年輕人爲了追求理想──」
「你根本就沒聽懂嘛……」
宗介咕噥着,老闆還是不予理會。
「──在奮鬥啊?只會依賴高科技的武器,就會把你們搞成這副德行。要我來說,根本不用什麼導彈啦、人型兵器的。要打倒一個敵人,一發子彈就夠了!要打倒更多敵人,也是一發子彈就夠了。你們懂嗎?算了,我看你們是聽不懂的吧。」
「跟我這個狙擊手出身的傭兵,這番話你還真講得出口啊,老爺子……」
見克魯茲垂下雙肩,老人瞪了他一眼。
宗介接過那張羊皮紙,審慎比對着<米斯里魯>新近製作的精密地圖。
「唔哇!」
「笨蛋。我是叫你們『至少在喝酒時給我開心點』!」
「亞米哥船長」的地圖非常不正確,只大約記載了這座小島的海岸線和山地位置,畫着海的部分甚至還有鯨魚弄潮和戲水的海龜──真是越看越有問題。寶藏的位置則在小島東南方,周圍標示着溪流和石頭。
他們正在一片又悶又溼熱的叢林裏。四層樓高的闊葉樹遮蔽了天空。四周有從葉隙間點點灑下的陽光和鳥叫聲,一旁的樹幹上則停着某種巨翅蛾類。
簡直像是在耍人似的。話說回來,這張地圖真的是十七世紀的西班牙人畫的嗎?始作俑者該不會是哪個頭腦很差的日本人吧?
「你不知道總部下了指示?『若在地表發現豬隻,應儘可能加以驅逐或捕獲』。公佈欄上現在也還貼着。」
「我懷疑的是這份地圖的出處……」
「根本就沒什麼叫亞米哥的海盜吧?什麼亞米哥……搞不好是個不知從哪來的蒙面摔角手,簡直詭異到極點。」
「看來他是個非常弱小的海盜。就算真的曾經有這個人,我也不認爲他能做出什麼像樣的掠奪行爲。」
「這是一張地圖,記載着藏在這座美利達島上的寶藏啊!是十七世紀的大海盜『亞米哥船長』的遺產。」
「真是沒辦法。只是這些豬還挺可憐的。」
「金額倒無所謂。就算不是能喫喝享樂一輩子的大錢也無妨。拿去古董行賣了能喫頓豪華大餐之類的──就算只有那樣也不錯。你懂我的意思嗎?甚至說,就算不是錢財之類的也沒關係,錢也不是那麼重要啦!也就是說,問題不在於結果,而是過程。就像你喜歡的釣魚那樣。」
克魯茲這麼說,看着宗介扛起死豬。
「咕嘰──!」
「我沒有看。爲什麼?」
地圖各處都有以古西班牙文寫上的大小注意事項。只懂得簡單西班牙語的宗介,實在是看不太懂。
但宗介仍然一臉陰霾──
「這是啥啊?」
「那我們怎麼會在這裏?」
「給我看看。」
順帶一提,醫護兵就是照顧傷者和病人的士兵。
(怎麼可能這麼剛好,地圖上的地形都對得上……)
──第二天早上,克魯茲說了:
這兒是美利達島的密林地帶,離<米斯里魯>的地下基地約三公里遠,平常被用作偵察作戰之類的演習場。
「不可能有萬一。這是浪費時間。」
「兩個笨蛋,你們想去哪裏?」
克魯茲拿回二份地圖,邊指邊解釋起來。
「你說釣魚嗎?」
「聽着,這份地圖雖然粗糙了點,但位置大致上是吻合的。你看這邊,從E8到E9有一條小河流過吧?就算過了幾百年,河道或許改變位置,但這一帶也沒別的河了……還有這裏,F8有一處比較低的斷崖,亞米哥的地圖上也有。它東邊的這塊岩石──」
「講了半天我還是聽不懂你到底要說啥。」
宗介怎麼也提不起興趣。好久沒釣魚了,他今天本來想到基地附近的崖頭去海釣的。整備中的M9又發現新的問題──這次出在電子兵裝上──所以演習又中止了。
宗介和克魯茲都做迷彩服、叢林靴和寬邊呢帽裝束,備妥小刀及各種輕型裝備。這兒當然不會有敵人,所以隨身武器也只有左輪手槍而已。
「你要是真那麼想的話──」
「不是那個問題。我的意思是,這種地圖真的可信嗎?」
「這圈子兜得也真大。」
「爲了維持生態平衡。這些豬是以前歐洲人帶來的外來種,它們爲了找幼蟲喫,會挖開樹根、破壞森林,然後枯死的樹木空洞中會積存雨水並大量孳生蚊蟲,蚊子又會傳播瘧疾,因此讓這座島上的原生動物漸漸絕種。好像是這樣。」
「要叫醫護兵來嗎?」
「拿去,年輕人。這就是我說的壯志情懷。」
「況且,唔?很難說嘛,也可能有個萬一啊!」
宗介制式化的講出一連串環保知識。
「那老爺子怎麼搞的?」
「笨蛋,給我站住。」
「對啊。況且那老爺子說的話,我覺得也不無道理。男人的浪漫啊!像我們這種賣命過日子的人,偶爾也該做做夢。你不這麼認爲嗎?」
「就我的觀察,這是在催我們點小菜吧?」
歪歪頭,宗介也只能跟在後頭走。
「哦,那座山我知道,是D3的射擊場吧!在西邊,高度還滿低的。」
老闆以耐人尋味的眼神注視起克魯茲,然後斜瞇眼抖着頸子,下齶也左右搖擺起來。看來,這大概是他沉思時的姿勢。
「說是這麼說啦……沒錢又能怎麼辦呢?也不知道將來還能怎麼規劃,恐怖分子打了再打還是一堆,也沒有好女人。這樣子喝酒有什麼樂趣,還談什麼壯志情懷唷…」
一手拿着所謂的詭異地圖,克魯茲答道。
對他們二人而言的確是像一趟野餐──不過假使來者並非擅長密林偵察的這兩人,只怕會落得迷途後曝屍雨林的結果。此地完全沒有道路,視野更是差到極點。恐怕自太古以來便沒有人跡,說是地球上最後一個祕境也不爲過。
看見宗介那副樣子,克魯茲開始積極地勸說。
「……真是的。滿口笨蛋笨蛋,你是駕訓班的教練啊?適可而止好不好。」
「也不必殺了它嘛。」
「唔。好吧,我就把壯志情懷傳授給你們!」
然而──
「笨蛋。我說的是精神層面。實現理想的意志、賴以求生的希望──那是一種浪漫、一種壯志情懷。你們兩個就是缺乏那玩意兒才這麼提不起勁兒。這種時候也不懂得享受享受,連一碟花生米還是香腸都不會點。」
又過了一小時左右,兩人依舊聊着無關緊要的閒話,已經把老闆的事丟在腦後。就在他們剛講到「差不多該走了」時──

「話說回來,這麼舊的地圖會準嗎?」
克魯茲戳了戳豬公。
「對對對。就算他埋過寶箱,裏面裝的八成也是什麼跟朋友的回憶之類的東西吧,跟畢業生的時光膠囊差不多的。」
「呃──……哎,就當做是來野餐的嘛。」
砰!
「不知道。我看他的頭部也沒有受過傷的痕跡……」
「啥?……真是,拿來啦!」
「是沒錯,可是……」
老人拖着右腳回來了。
宗介板着臉孔說道。一旁的克魯茲則仰頭看着天花板,嘆起氣來。
「懂了嗎?好,那我們走吧!」
沒等宗介回答,克魯茲便拿着開山刀劈荊斬棘地向前進了。
「──好啦,大致是這樣。藏寶的山洞被岩石遮蓋。再來就是直接去現場看看囉!」
「還能去哪?回營房啊!謝謝招待啦!」
兩人站起身,卻見老闆兀地把右手伸到他們兩人面前。指節突起的手上捏着一張破舊的羊皮紙。
老闆沒搭腔,轉身便消失在廚房盡頭。
克魯茲將稍有不慎就會被扯碎的羊皮紙拿在手裏晾呀晾。
「啊?你在說什麼啊?喂──」
「嗯?應該吧。原則上還是要猜一下──」
「是啊。不論如何,應該不會是什麼好東西。」
「是嗎?」
不料宗介卻對着那頭黑毛豬──說黑山豬或許比較恰當──開了一槍。豬公慘叫一聲、身軀搖了搖,氣絕身亡。
「你意思是指這是那老爺子捏造的?但這張地圖的年代可真的是很久遠哦!」
終於,他點頭說道:
宗介對浪漫或豪情壯志一詞毫無概念,但若用釣魚來作比喻,他就能懂。把在波間垂釣換成是在叢林間行走;魚兒就像海盜的財寶,上不上鉤全憑時運。就是這麼回事。
「只是爲了要維護演習場的環境吧。」
點了點頭,宗介也說:
克魯茲和宗介靜了一會兒。直到看見對方的眼神相當認真,兩人不約而同的低語──
兩人向旁跳開,豬公原本就要這麼跑遠了──
「怎麼搞的?這上面說的『姑娘山』……」
話雖如此,偶爾仍免不了從陡坡上滾落、誤入沼澤、或被巨蜂攻擊──甚至還碰上一隻已野性化的大豬公衝出樹叢,差點兒把他們撞成重傷。
解說告一個段落,克魯茲折起了地圖。
宗介突然停下腳步。
「那老爺子也滿神經的。都快要二十一世紀了……還說什麼『海盜的寶藏』?誰會相信那種鬼話啊?」
對特種部隊的士兵來說,陸地導航技術是基本中的基本。有了他們的一身絕技,普通的祕境也稱不上是祕境了,不過就是一片熱帶雨林。
克魯茲和宗介各自說道。老人當場氣結,怪腔怪調的罵了一聲「喝──」。
「打仗的人幹嘛要注重環保啊……?」
「有什麼關係呢?反正今天閒着也沒事。你星期一再回去就好了不是嗎?」
「好啦,萬一……我說萬一哦?萬一真有個什麼,讓我們找到金銀財寶什麼的,我想那感覺一定很棒。」
克魯茲瞇着眼睛打量起來。老闆奸奸地笑了笑。
「唔……」
「並非要全部消滅,只是儘量減少它的數量罷了。」
「哦──……午餐要喫這個嗎?不然它也死得太可憐了。」
「也好。」
兩人便動手放血拔毛,再俐落的大卸八塊,用火烤熟來喫,剩下的肉則帶走。如此的處理速度和粗神經,也是像他們這樣的士兵所必須的。
那頭豬的味道其實還滿不錯的。
一反預期,他們三兩下就找到了地圖所描繪的地形。
小島的東南方。密林中一處橫向較低的斷崖。旁邊有小河流過。斷崖的山腳下有一塊直徑約達七公尺的巨巖坐鎮着。
「就是那個。在那塊石頭後面。」
交叉比對着兩份地圖,克魯茲說道。
「有那麼簡單嗎……?」
「亞米哥都這麼說了。搬開那塊岩石會看到一個山洞,山洞裏就有寶箱──」
再看了看那塊石頭,克魯茲的聲音變小了。
「那麼大的石頭要怎麼搬啊……?」
「我也這麼想。」
照地圖所描繪,應該有一個橫洞穿過這道斷崖纔對,而巨巖就堵在橫洞口。
「原來如此。這個藏寶地點不是要人解謎,而是單純靠力量決勝負啊。」
「恐怕當年是從山崖上把石頭推下去堵住洞口的吧?」
巨巖幾乎比一間平房小不了多少。兩人在石頭旁來回打量着,還是沒找到任何可供鑽到後面去的縫隙。
「嗯──……我看只能爆破了吧?」
「最好不要那麼做。」
「哦……是喔?」
沒理會宗介懂了沒,克魯茲便逕自轉過身,快步地動身出發了。
「大概就是蛀爛的書信或胡椒瓶吧?」
『好像快塌了。危險哦。』
克魯茲打開了寶箱。
『退後。』
從另一個角度說起來,不算是他們預期中的東西。根本是意料之外。由於寶箱的內容和想像的差距實在太大,一時之間,宗介和克魯茲甚至無法理解那究竟是什麼。
在粗糙的水泥路上走了一會兒,兩人來到寬敞挑高的機庫。
在探照燈光中,箱中的寶物現身。兩人一見之後一同啞口無言。
一口生鏽的箱子大剌剌地坐鎮在那兒。
「哦……」
「都到這個地步了。入寶山豈能空手而回。」
伴隨着燃氣渦輪引擎的咆哮,AS強而有力、沉重的腳步聲迴響在密林中。M6<Bushnell>撥開灌木,輕而易舉地跑過山谷,來到那個斷崖下。縱使比不上M9,M6的運動性能仍遠遠凌駕於人類。
「…………我看海盜是騙人的,這是酒吧老闆自己擺的吧?他想振奮我們的精神──」
「我們去獵豬啦,獵豬。」
「好啦,裏面會是什麼呢……」
「你也好奇寶物究竟長什麼樣子吧?」
「嗯,這樣啊……」
「真的要用?這是未經許可哦!雖是中古機,但也是值一千萬美金的高價機具喔!」
克魯茲將雙臂叉在胸前,仰頭看着一架離他最近的M6。
克魯茲以顫抖的手取了一枚金幣。是真的。完全是真的。
「…………」
「好哇!用力!上啊!繼續!」
「對。獵豬。」
操座着AS的宗介透過外部擴音器說道。
「可是──」
宗介神色凝重地說着。
寶藏的真面目──真的是寶藏。
『克魯茲,看。』
「唉呀──少囉嗦!講是那樣講,我纔不要這種結果啦!嘖,應該要再『那個』一點吧?尋寶不是都有些很戲劇性的東西嗎?像是原住民的阻撓啦、與神祕美少女相戀啊,諸如此類的嘛!」
宗介的額角冒出了一滴汗。
宗介抱起雙臂。克魯茲激動的喘着氣,杵在原地好一會兒。
「爲什麼?」
太陽已西沉。
M6的腳掌忽然下陷。它重新踏穩腳步,繼續推動石塊;繃緊了關節,裝甲和骨幹也軋軋作響。看來巨巖是嵌進地面的,不像是能搬動得──
它的外形較爲渾圓,彷彿穿着一件厚厚的羽絨背心。大腿部和上臂十分粗壯。圓弧線條的裝甲表面,佈滿了細微的傷痕。
「順利到這種程度……?讓人連一絲謝天謝地的感覺都生不出來啊。」
「敗給它了。借一臺推土機來好了?啊,我看是行不通。這地方在這麼深山裏。」
「唔……」
兩人一身污泥的回到基地,把裝備和豬肉往寢室一扔,便朝基地的第十二號機庫奔去。半路遇到毛上士,不過他們沒提起亞米哥船長的寶藏。
「啊……我白癡嗎?對啊,對──啊!哈哈哈哈!我剛纔在想什麼,這麼單純的方法也沒注意到──唉呀,我真是沒用!」
『開始囉!』
「他一定是個親切的海盜啦!」
這座小島本是無人島,雖有豬公,卻沒有原住民。神祕美少女倒是有,只不過現在正七手八腳地在基地裏忙着執行戰隊指揮官的勤務。
「可惡……沒辦法,美夢就到此爲止了。反正這個世界就是這麼回事啦!明天起又要回去重複無聊的訓練跟枯燥的作戰。然後繼續還債,哪天再來一場白癡意外害我嗝屁──咦…不對?」
「喂……這不只一、兩百萬美金吧……」
「這塊岩石就不說了,問題在於斷崖的地質。它的結構比外表看來還要脆弱。雖可以儘量減少炸藥量,只求炸掉岩石──但爆炸的威力或許也會將山洞震垮。」
「是啊!現在──『到演習場一帶去隨便走走,殺了一頭肥豬來喫。寶物?哎呀,算了算了』……變成這樣子,我的美學怎麼受得了!我的壯志情懷怎麼受得了!」
煙塵漸漸消退。在M6的燈光照明下,出現一個大山洞。
「那就只能放棄了。」
「別開玩笑。我纔不想欠那幫駕駛員人情咧!況且我一定會先被他們笑死的。」
輕巧的從M6手中一躍而下,克魯茲說道:
「只是借一下而已。洗一洗再拿回來還,誰還有話說?」
「…………這──」
「哇喔……真的有耶!」
「哼哼。有這傢伙的力量就沒問題啦!」
克魯茲咒罵道,踢了巨巖一腳。而且踢一腳好像還不能消氣,他踢了又踢。當然,巨巖依舊紋風不動。
巨巖晃了一下,在地面刮行數十公分之後──比喻得牽強點,像是投降了一般──終於被M6推倒。一陣轟然巨響,土石四迸,沙塵瀰漫。
撫着那片山崖的表面,宗介說道。
然而結果還是AS略勝一籌。
洞窟意外地並不深,他們只走了五十公尺左右就到底了。地上有一大灘積水,再過去有一塊高起的石頭──
克魯茲說着,整個人像是呆掉了。他的聲音裏沒有一點興奮,因爲他還無法搞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宗介駕着M6,半蹲着探進山洞口,然後用整個背部往上頂住,就像伸縮棒那樣。鎖住關節之後,宗介開啓艙門,走出機體。
「不要緊啦。反正舊機種放着也只是積灰塵。之後要是有人講話,我們隨便掰個理由說是『爲了重新檢討第二代AS的跑步特性』就好了。」
「反正不會是什麼好東西。」
「是嗎?」
山洞將近五公尺高,洞頂不斷有小石頭掉下來──偶爾也有拳頭大小的石塊落下。也許是因爲巨巖被移走,使得斷崖的地盤松動了。
徒步三小時的路程,AS只花了不到三十分鐘。
克魯茲雙掌朝上,手指用力的屈着,嘶吼起他的牢騷來。
「用直升機運過來就行了。」
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事情,他睜大了眼睛。
巨巖震動起來,表面的小石子和苔蘚紛紛抖落。
「也好。就先這麼辦吧。」
「還在說壯志情懷啊……真搞不懂。」
「怎麼了?」
「你爲什麼這麼不甘心?你不是說『重點不是結果,而是過程』嗎?」
全高八公尺的巨人。它們是現代最強悍的陸戰兵器,能操使各種大小武器,且擁有極高的運動性能,此刻則是雙膝跪地,靜靜地垂着頭。
看見他一臉不甘,宗介很是意外。
M6提高了引擎功率。渦輪的旋轉聲變得高亢,背部排氣口的吼聲也更強了。發電機產生的龐大電力開始注入它全身的肌肉──一種特殊的記形塑膠。
只見左右牆邊各停放着三架灰色的AS。
「很好──動手吧,相良中士。」
「哼哼。那就打開囉!」
洞裏一片漆黑,地勢是緩和的下坡。兩人拿着探照燈往洞窟深處走去。
「…………噢──可惡!」
巨巖的高度大約比M6矮一些,但看那重量應該也有五、六十噸。M6本身的重量是十一噸。若想像成人類,差不多像是硬搬一臺剎車鎖死的重型機車。
「到底怎麼了?」
毛上士皺起眉頭,但也沒再追問。演習的延宕和整備問題早已搞得她一個頭兩個大。
傍晚。
「或是一堆寫給心愛女人的噁心巴拉的情書。」
「萬歲……!」
兩人踏過水塘,還是稍微注意了一下四周有無陷阱。來到寶箱前,用槍打壞了鎖頭,把手伸到蓋子上。
『先用AS支撐一下吧?』
宗介等人平常在任務中所用的M9<Gernsback>比它新了一版。M6雖是舊機種,性能上不如M9,但至今仍是西方各國陸軍的一線主力AS,也發展出許多變革機種。
這裏停放的都是同一機種,M6<Bushnell>。
「有誰會這麼費工夫做這種事?」
說到爆裂物的使用和爆破工作,宗介要比他懂得多了。克魯茲二話不說的接納了搭檔的意見──卻也因此顯得一臉煩惱。
無數閃閃發光的金幣以及珠寶首飾。除了鑲着許多鑽石的短劍,還有精雕細琢的銀器在箱子裏裝得滿滿都是……
看來,克魯茲已經深信那塊巨巖後確實藏了什麼。
左手上站着昂首挺胸、志得意滿的克魯茲,M6在巨巖前停下。被AS的肩燈與頭燈一照,巨巖竟有幾分嚴陣以待的架勢,彷彿在說「哼,你這破爛機器人,有本事搬得動我就來試試」。
「住口,白癡二號。我們先回基地去。」
M6走到巨巖的右側,將右半身貼在石頭上,半跨馬步。
「哇塞。這麼好認?」
「亞米哥船長……到底是什麼人物啊?」
「不知道。這個世界充滿了謎團。」
宗介說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總之得先將寶箱搬出去。
山洞頂很脆弱,好像隨時會崩塌。他們合力抬起箱子,搖搖晃晃的走向洞口。每踏出一步,那份真實感就多一分──然而卻不是狂喜。
首先是困惑。再來是一點一點的希望和期待漸漸萌芽。
「怎麼辦啊,喂,我們發大財了耶……?」
「好像是的……恐怕有一千萬美金以上吧!」
「我們對分,一人五百萬。不行不行,也得分一份給老爺子……!」
相對於克魯茲的興奮,宗介卻在一旁思索。
「想不出用途。」
「什麼蠢話。豪華遊艇、高級別墅。每天遊玩或出去釣魚啊!太棒了,可以跟這種賣命的日子說拜拜了。」
「遊艇跟別墅我都沒興趣,能釣魚的話倒是比什麼都好。」
說完,宗介不自覺想像起自己在遊艇上一語不發地垂釣的模樣。平靜的海面。蔚藍天空。不知爲何小要也在那艘遊艇上,還烹調着他釣起來的魚。
「也不壞。」
「對啊,不壞。棒透啦!」
克魯茲的聲音終於亢奮起來。
「雖然我之前遇到的都是些鳥事,但那一定是爲了跟這一刻扯平啦!我還以爲這世上沒有神──看來是我錯了。一定有啦!」
「或許真是這樣。」
宗介打從心底贊同。
「差一點就連我都要陪你死在裏面……!」
二人此時才注意到。
兩人沒再聊下去,一任氣氛越來越消沉。這時又見酒吧老闆拖着右腳朝他們走來。
克魯茲沒好氣的說道。
▼收入
「這跟你今早講的完全相反啊……」
立時一聲巨響,土石沙塵一齊蓋下兩人剛纔待過的山洞。真是千鈞一髮。
「你瘋啦?說什麼鬼話!」
「那個M6……你剛說值多少錢?」
「這是……?」
「乾杯!」
接着身後也是。眼前也有。細小的石頭、沙子不斷陸續從天而降。
「天啊……真要命。我還以爲死定了咧。」
又一陣沙塵揚起,M6炸了個粉碎。夜色中的雨林被火光照得紅通通。
「你想太多了。」
「一千萬美金啊……」
「……天底下有這麼蠢的事嗎?」
「我告訴你們,這世上有太多不合理、不可思議的事情,你們兩個已經體驗過其中最刺激驚險的一件啦!要懂得體會其中的快樂,不要只知道埋怨啊、生氣的。這樣去想,你們的心情就會輕鬆多了,知道嗎?」
「總司令部已經特別開恩調整過兩邊的鑑定金額了。我們應該換個角度想,幸好上頭不追究這件事。」
「懂不懂啊?算了,你們不會懂的吧。不過──收下啦。」
「嗯…………?」
克魯茲苦笑道。那笑容裏有一絲真切的苦澀──卻不再有任何陰霾。
宗介一本正經的頷首示意。
「有什麼好的?爛透了啦!」
「可是,老闆,你原先就知道那張地圖是真的嗎?」
M6A2<Bushnell>/USD$10,315,500.00(<米斯里魯>請款金額)
二人驚愕的僵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克魯茲才喃喃問道:
說着,老人爲自己倒了一杯波旁威士忌。克魯茲「哼!」的一聲轉過頭去,一旁的宗介則舉起了手。
石塊越落越急。腳步依然沉重。扣在寶箱上的手指像要斷了一樣。
「年輕人,我聽說囉。看來你們轟轟烈烈地幹了一場是吧?」
剛走到山洞中段,兩人右手邊不到二公尺處竟「磅!」的落下一塊石頭。幾乎有人頭那麼大。

「都重要!快點!」
老人粗聲粗氣的說道,紅臉浮現一抹奸笑。
唯有全速奔馳才能得救。可是扛着這麼重的東西──
抬着沉重的寶箱,他們加快腳步往出口走去,山洞卻在頃刻間開始全面坍塌。彷彿地震般的轟隆聲傳來,大量的沙石在他們身後落下。
「那我收下了。謝謝您。」
「拿去吧。這是壯志情懷的碎片啊!放在口袋裏,它就會帶給你們無形的力量。這是你們活過、笑過的證明。哪天當你們迷惘或是不知所措的時候,這個金幣就會爲你們指點迷津啊。」
*
「……大約一千萬美金。」
「唔……!」
「那是我以前跟同袍玩牌時贏來的。聽說不知道是十九世紀的哪個人從哪張地圖描來的。『亞米哥船長』則是瞎扯的。」
<亞米哥船長與黃金歲月 完>
豬一頭/無法變現
*
就在這時。
「哦──……那女孩人不錯;要是能把M6估低一點,再把差額貼給我們就更好了。」
老人也滿意的笑了起來,又在自己的杯子裏倒滿了酒,向兩人舉杯。
「乾杯!敬奇怪的海盜和黃金的回憶。」
「我跟你們的長官──喏,就是那個俄國人,我去拜託他跟他買來的。一枚歸我,剩下兩枚是你們的。」
爆炸。火燄沖天。
「別在意。反正我們現在是大富翁了。至少也有一千萬美金耶?喂,你想想看吶!」
乾脆丟下寶箱,自己一個人逃吧……宗介心想。但看見搭檔那樣拚命,他遲疑了。這傢伙一定會死巴着寶箱不放的。雖然十分危險,但若是二人一起衝刺的話……
一手拿着葡萄汁,宗介說道。
亞米哥船長的寶藏/USD$10,315,500.00(<米斯里魯>鑑定金額)
「就快了!」
「慘了……!」
「沒有,我不知道。所以才叫你們去找啊。」
宗介和克魯茲愣住了。
「喂,你就知道講漂亮話啊!」
堪稱超人般的瞬間爆發力。兩人以完全一致的腳步啪噠啪噠地奔上斜坡,鑽過M6的腿間,連滾帶爬的出了洞口。
宗介和克魯茲離開斷崖夠遠之後才緩了一口氣。
於是兩名年輕士兵各自拿起金幣,擺在眼前怔怔地看着,像在看一塊這輩子從沒喫過的怪異食物。
像是打從心底高興似的,老人一口乾掉了波旁威士忌。
「命跟錢哪個重要?」
三人舉杯相擊,享受起酒席的片刻歡樂時光。
「首先,得想個辦法把寶藏偷偷變現纔行。總之先回基地去吧!」
「乾杯!」
「…………」
「所以我也很意外。真不可思議。太不可思議了。」
「丟了吧,太危險了……!」
「也是啦。知道自家後院居然埋着那麼多財寶……我看是丟臉大過高興吧。所有人都和我們一樣蠢。」
宗介滿頭大汗的說道。
金額如此龐大,反而令宗介恐慌。心底有一種預感,彷彿人生的齒輪將朝另一個不同的方向轉去。完全不同的生活。他覺得那個世界就在眼前。
「哎,別生氣啦。反正現在寶藏也平安得手了,結果就說明一切啦!」
「哦……」
「笨蛋。沒搞到斷手斷腳,你們都該偷笑啦!」
「哎……就當做是打發無聊的白癡紀念品吧!」
「可是真的有寶藏。」
「啊……」
已經完全崩塌的山洞入口處,數百噸的土石全堆在那架M6上。扭曲變形的手和腳露在土堆外,角度說有多奇怪就有多奇怪。隱約可見的軀幹後方正升起一道白煙──
老人拿着自己的那一枚,在兩人面前亮了亮。
「要坍了。」
「全部沒收。搞了半天,海盜的金銀財寶居然只值一架中古的AS。什麼夢想、浪漫的,連個屁也沒了。真爛……」
▼支出
基地的酒吧裏,克魯茲趴在角落的吧檯上說道。他手裏拿着便宜的蘇格蘭威士忌。
坐在放在地面的寶箱上,克魯茲笑彎了腰。
「其實本來應該要判軍法的,聽說是上校替我們辯護才逃過一劫。」
老闆沒搭腔,卻在他們面前放下了兩枚金幣。一個清脆的小小聲響,金幣在吧檯上轉啊轉地躺平了下來。那是他們在山洞裏找到的財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