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的和平维护者
《惊爆危机》 · 贺东招二 · 1.2万 字
主张「圣地」领土权的二个势力反复进行着永无止境的纷争。
双方都期望将敌人斩草除根并永远驱逐出圣地,至今已无任何妥协与交涉的余地。由于对立的孽缘扎根太深,和平的对话完全不可能付诸实践。
他们互相憎恨、彼此轻蔑,只要有机可趁,都企图将敌人撕成碎片。
于是,终于在这一天──双方势力聚集于「圣地」,即将一决雌雄!
相互瞪视的两军一触即发,他们的人数相当于一个步兵小队,虽然算是小规模,但对此战场而言则称得上是特例的大量兵力。
两军隔着「圣地」──住宅区正中央的「儿童公园」对峙。
一方是以泉川小学五年三班男生为中坚的三十人。
另一方则是由芝崎小学五年一班及四年级志愿者共三十二人组成。
两军都是全副武装。
主要装备是塑胶球棒、老旧拖把、有裂痕的塑胶水桶、水球等,加上冲天炮、鞭炮、霹雳炮等重型武器作为支援分队的实战配备(顺道一提,由于金属球棒、丢石头等有造成双方全灭的危险,条约言明禁止使用)。
冷静判断的话,两军的战力大致上不相上下。但双方领导者却都蔑视敌方战力,并确信「己方才有胜算」。
这是非常糟糕的征兆。
二十世纪陷入困境的几场大型战争,有绝大部分就是因为像这样过度轻视敌方战力以及估算错误而导致的。
譬如一九四一年德国纳粹侵略苏联,就是因为当初纳粹军以为能在短期内获胜并结束战争,才会开启战端。然而苏联军的抵抗比他们想像中还要顽强,到最后,鲜血淋漓的战争出乎意料地持续了四年,其间也损失了好几百万条人命。
这群小学生并没有从历史上学得教训,反而在这座公园里重演着愚蠢的人类历史。
两军的指挥官发出了最后通牒:
「你们快给我闪边!混蛋臭大便!」
「你们才给我离开!白痴小鸡鸡!」
他们以非常正统的儿童用语进行礼貌性的劝告。
此时此刻,身为纷争当事人的六十二名小学生都很清楚──这座儿童公园里紧张的军事情势即将到达无法挽回的境界。
宗介挥挥右手,转移到其他话题:
「千鸟,稍等一下。」
「那,虽然很无奈,这次就──」
她充满警告意涵地压低音量询问着,博巳则无力地垂着头说:
「你真的……不知道吗?」
耐心十足地倾听到此,小要开口询问:
「唔──真头痛呢……」
「话说回来,佐佐木是个比想像中更值得期待的家伙。虽然我那样对他说,但是实际要行动却是很困难的。」
宗介回应。
「竟然……」
「…………冲啊!」
说完话以后,他一副什么也没发生的模样回到座位上,继续进行编辑的工作。
「难…难为你了……」
「…………」
「不…不要勒住……我脖子……」
「咦?」
「什么啦!告诉我又不会怎样!」
「不要跑!来打吧!」
一个少女钻过混战的人群,冲向正在大吼的芳树身旁。
「还给我啦!小偷!把我的裤子还给我啦……!」
此时,学生会长林水敦信与书记美树原莲走进房间,虽然平常就是这样,但是这两人并肩走在一起,看起来就好像哪来的青年企业家与秘书的感觉。
「你不用如此担心,美树原同学。以戏剧理论来说,此时就会开始反击,他只要兴起一个念头,就会投入遍地是血的打斗中吧!」
「就是这样,对不起……」
「请再等我一下。总之,我会试着多少挤出一些文字……」
「高美!你怎么会来这里?这里很危险耶!快退下!」
过了约三十秒之后──
「怎么了?」
「会报的编辑顺利吗?」
「是吗?我们刚刚在走廊与佐佐木擦肩而过……他看起来一副非常沮丧的样子。就好像……好像在帮派同伴内斗中小弟被杀掉的菅原文太一样……」
他一脸无所谓地回答。
「芳树同学!」
「不,我在自言自语。」
*
佐佐木博巳说。
「佐佐木,譬如说,在深入敌方领地的作战行动中,你的同伴踩到地雷身亡了。」
「自从小狗死后,我超过整整一天都处于茫然自失的状态,呆坐在它的尸体旁边好几个小时,一直失神的看着半空中。」
宗介忽地起身,朝博巳身边走过去,博巳则以茫然的眼神仰望宗介。
「完成『阵高快报』的指挥权就交给我,因为我的任务是进行制作。」
到处都呈现出惨绝人寰的光景。陆陆续续出现逃跑的人、哭出来的人,还有被好几个人架住剥掉衣服的人。
「芳树同学听我说!不要再继续打下去了!」
在小要愣然的注视下,宗介用那一成不变的紧绷表情继续讷讷说着:
「前面的话当我没说……」
「只是……现学现卖而已,以前我的救命恩人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磅!
「这么一来你就会死。虽说,原本还有逃生的机会。不管你如何疲劳、脑袋如何无法运作,应该还是能逃过敌人,也还能为了应战而扣下扳机──还是有做得到的事吧?」
「你在说什么鬼话啊!放开我!我叫你放开我啦!」
放学后的学生会办公室,他坐在会议桌一角的老位子上,发出轻轻的叹息。
「那是十二年来一起并肩作战的战友,而他却死了。听到地雷的声音后,敌人的游击队一定会大举冲来,照这样下去,你不久之后就会被游击队抓住然后大卸八块……那么,佐佐木,你要在原地抱着战友的遗体,什么都不做地呆着不动吗?」
「所以,这就是你没写这个月学生会会报散文的理由?」
正在听他说话的千鸟要沉下声音回应着。
「这…这样啊……」
「没事,不知道就算了。」
宗介完全不理会小要的低喃,只是凝视着佐佐木博巳毫无生气的脸说:
高美近乎狂乱地哭喊,然后愈来愈用力地勒紧芳树的脖子。在乱糟糟打成一片的战场正中央,回响着少女的恸哭声。
「那是只十二年来跟我们一家人共同生活的西施犬,它每天跟我一起玩闹、用餐、睡觉,就像我的弟弟一样──却在大前天因为心脏麻痹去世了。它就躺在我的怀里,流着口水不停地痉挛。它大大的眼睛向我诉说着:『好痛苦喔』,可是我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强心剂和心脏按摩也都没有用。后来才到达的兽医说,它本来就已经回天乏术了。可是,它在一个小时前还那样活蹦乱跳地跟我讨零食吃……」
她结结巴巴地说着,宗介暂时停下编辑的工作,抬起食指搔了搔鼻头──
他以死人般的声音回应:
精心策划的战术只有一开始适用,没几下子,战斗演变成混战状态,众人亳无秩序地你一拳我一脚扭打成一团,震耳欲聋的嚎叫声与鞭炮、霹雳炮的爆炸声交错起落。
而打破这阵沉默的是──
「啰唆!闪开啦!」
「宗介?」
他有气无力地走出学生会办公室。
此时,坐在会议桌对面静静地进行编辑作业的相良宗介,首度开了口。
「是,虽然佐佐木有点小问题──但是我对此保持乐观态度。」
「就算到最后还是逃不掉,看到你僵硬的尸体,别人也许会嘲笑说:『愚蠢的家伙』或是『没骨气』,但是不用理会那些家伙,除了跟你一样从敌方领地生还的人之外,别人是不会懂的。那些懂你的,则会为你向神祈祷几句吧!不管你要战斗到最后,还是在中途摊手放弃,没有任何真正的战友会责备你。真正的问题在于你自己的想法。」
「不管千鸟学姐再怎么用纸扇打我,或用『BOYS BE…』那种让人又开心又害羞的方法安慰我,我想都是没有用的,就算校长来到这里威胁我:『不写你就退学』应该也起不了作用,我已经对任何事都不再感到兴趣了。你要说这是『天真的借口』也好,要轻视我也罢,我都没有办法。管他什么稿子,都无所谓了,我连一行都写不出来,脑中根本就想不出任何词汇……」
「怎样?你要这样放弃吗?还是说要再稍微挣扎一下呢?由你自己来做选择。」
「截稿日早就已经过了,其他稿子也全部到齐了,给大家制造了这么多困扰──你却以『狗死了』当理由,说写不出稿子?」
「什么?」
某人一声呼喊,两军开始激烈冲突!
「宗介……」
芝崎小学的指挥官──阿久津芳树在一片混战中大声呐喊着。他是个绑着绿色头带的活泼少年,手里挥舞着断裂的竹扫把,打飞突袭而来的敌人,同时不断鼓舞着己方士兵。
接着小莲蹙起眉头,以忧心忡忡的神色低声说道:
「不行啦!芳树同学!……这场战争绝对是错的!」
小要微微叹口气。这个月换她当总编辑,她尽可能地想要避免「阵高快报」开天窗,不过,以现在佐佐木的状态来说,要他写出愉快的散文实在太勉强了。
芳树呻吟着倒地,高美仍旧对他穷追不舍:
下一瞬间,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的脸盆直接击中他的脸。
「我不能动了啦!快闪开!危险──」
「打扁他!」
「嗄……」
「总觉得……不管是自己或世界上其他事,都已经再也无所谓了,就连动一根手指头都感到艰难万分。」
「不要死!芳树同学!」
「是的,对不起……」
「快……死了……」
小要兴冲冲地追问,宗介斜睨了她一眼。
双方之间吹过一阵潮湿的风。乌鸦遥遥啼叫着,停在远处道路上的可丽饼摊贩小卡车则传来「世界真奇妙」的歌曲。
「嗯,是呀。」
「芳树同学……?喂!芳树同学!讨厌!快回答我!」
「不行!我绝对不放开你!」
「就在今天这个日子!我们要把泉川小学的家伙打成稀巴烂!」
佐佐木博巳缓慢地站起来,拿起放在会议桌边缘的笔记型电脑,对小要说:
就算芳树这么大喊,名为高美的少女还是不肯离开,反而更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哽咽地喊叫着:
「讨厌!芳树同学!我不要这样啦!芳树同学,芳树同──学!」
「如果那样还是没有效果,我本来打算拿枪戳他的鼻梁威胁他:『你要是不给我写出愉快的稿子,我就从你右膝开始依序射击。快写,记得要愉快地写』,不过……」
她不禁浮现惊愕的表情注视着宗介。
「这是秘密。」
以竹扫把与画板作为武装的士兵们形成宛如古希腊「方阵」的密集队形,整齐画一地并排冲锋,再由小个子的士兵们从后方丢出豪雨般的水球和鞭炮。
「好痛!流鼻血了!」
「咦──是谁?」
这个隶属一年级总务组的小个子少年,那双平常总是闪烁着好奇的双眼,现在却仿佛一条死鱼般地空虚。
佐佐木博巳负责撰写学生会每月发行的会报──「阵高快报」的散文,他幽默的文章在学生之间也大获好评。而他在逼近截稿的时期向学校请了两天假,结果却说出:「我已经写不出来了」的话。
「真是吓我一跳,你竟然会像那样……怎么说……讲一些正经话鼓励他……那个……是说……我该对你重新评价吗……」
「我的宠物狗死了!」
「是呀,如果是这样就好……」
「这样真的好吗……?」小要听着两人的对话,额角却不住流下冷汗。
「这事先放一边,有客人来了。」
「来……在这里哦。」
林水与小莲左右站开让出一条路,从他们身后出现一名十岁左右的少女。她是个短头发、大眼睛的小女孩,手里还抱着与幼小身体不协调的大书包。
「这是谁?你们的女儿吗?」
小要一讲完,就见小莲红着脸说:「哎呀!千鸟真是的……」
而另一头的林水则表情冷静地说──
「……路过的学生也问过很多次同样的问题。可是很不巧,我虽然看起来这样,也还只有十八岁,不可能生出十岁左右的女儿。」
「这么说来也是,虽然是令人意外的事实……」
「无论如何,问题在于这位小淑女。」
林水以很绅士的态度将少女带到小要他们眼前。
「我发现她在校园内徘徊,一问之下,发现她好像在找你跟相良同学。」
「找我们……?」
接着,少女首度开口发言:
「那个……好久不见,相良、千鸟。」
就算她这么说,小要还是完全记不起来在哪里看过这名少女。她想着「是不是妹妹的朋友呢……」但还是没有印象。
「那……个,你是……?」
「我是雨宫高美,你不记得吗?」
「是阿久津芳树的朋友,以前曾经在医院废墟见过一次,她符合当时的身体特征。」
「根本就是流氓的对抗……」
「大量的错字和注音反而酝酿出奇妙的魄力呢……」
「…………」
高美轻描淡写地说明:
广场面积大约是学校体育馆的一半,因为没有任何游乐器材,要不是有环绕着的矮杜鹃灌木作为围墙,大概很快就会被当作停车场使用了吧!
「不,那是因为──」
对着变成落汤鸡状态的她,接着是一连串追击的谩骂:
她大吃一惊,抬头向上看。
而且四处都被泼洒了油漆,遍地散布着顽固难清的涂鸦。
「什么『勇士』……你喔……」
「…………」
微低着头的少女抬眼观察小要的脸色。
「明明只是小学生,竟然知道这种奇怪的事……」
「啧……」
「喔……真想不到你嘴里会吐出这种台词。」
小要因为这不怎么令人开心的评价而脸色一沉,然后看向身旁的宗介:
「那…那个……?」
「先加以劝告。」
毫无表情的小孩子们专注地俯视着小要。
「因为那座公园的地面被整理得很平坦,对玩遥控车跟打篮球来说最好不过了。」
「我希望……你们能平息战争。」
夹着公园的公寓顶楼出现好几个人影,北侧与南侧,分成两个势力。
「真的吗?谢谢你!」
譬如说──
芝崎小学这边大唱:「世上有三恶,酒与赌博与泉川小学」,泉川小学那边则是高呼着:「读芝崎小学的不是人,是经验值五点的史莱姆」。
「芝崎与泉川小学的各位士兵!」
在顶楼的暗处中,许多人影隐约蠢动着,许多双眼睛射出了杀气腾腾的凶光。
最后经过林水的同意,两人朝问题所在的儿童公园出发。他的说法是:「这也算是地方上的整体安全问题,也好,你们去吧!」
小要无视宗介的吐槽,又重复一次:
随后,一颗水球直接击中小要的头。
「自由射击地带吗……」
一般有沙地或秋千的公园似乎就没办法玩这些游戏。
高美冷静地解说。
宗介与小要感到一阵微寒,彼此相视。
她为了寻找几乎完全不认识的他们,竟然踏进到处都是陌生人的高中里,应该是发生什么特别的大事吧……?
「不要动!」
孩子们不发一语地在头上挥舞着水球与保特瓶──然后纷纷瞄准小要扔下。
「那么,高美,为什么这里连一个人都没有呢?要是打架的那两边人马都不在的话,也没有办法说服他们……」
所谓战争,其实是指泉川小学与芝崎小学的儿童们互相对立的事。
小要一边询问着,一边独自缓步走进公园。
直到她费尽全力冲向宗介他们身旁避难后,顶楼上的小孩们才停止扔水球。
「当然会这样啦!怎么可以用这种高压式的说法……像这种时候,就是要诉诸社会常识教训他们一番啦!」
那是个空荡荡的正方形广场。
「快逃!千鸟!」
他在大喊的同时射出了一发子弹。
在被吓呆的小要身后一公尺左右的地方,掉下了一个塑胶水桶,然后在地上发出了响亮的「碰磅」声。
「你说什么?我平常总是很反对这种无益的打斗。」
「是的。我坚决反对外行人进行毫无计划的战斗,若无论如何都要打,首先要制造心理效果,只需以惨无人道的方式杀害一名敌人并留下血字──『下一个就轮到你』──」
地面铺了一层灰色水泥,两侧装设了篮球架,北边与南边耸立着大型公寓,公寓侧边单调的墙壁正好左右夹住广场,无论是对墙投球或踢足球,这里都是很适合的地点。
小要作势要踹他一脚后,宗介才沉默下来。
……像是这样子。
「我是阵代高中学生会执行部的人,这座儿童公园从今天起将纳入本校的管辖之下,今后禁止一切战斗行为,请立刻解除武装,尽速下来这里。」
小要把宗介往后一推,自己向前走出去,深吸一口气后大喊:
宗介交叠双臂,沉默了一段时间后,他回答:
「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从这个星期首次全面开打以来,就形成了在这个公园进行无差别攻击的惯例。无论是谁,只要把脚踏进去就会遭受水球和水桶的洗礼。到现在为止,连无辜的低年级学生、老人或高中生情侣都惨烈牺牲……」
《让所有泉川小学的人感到恐ㄅㄨˋ和ㄏㄨㄣˋ乱》
「那么……雨宫高美,你到这里来有什么事吗?」
「是的,那个时候我扮装成奇怪的幽灵,所以你可能不记得了……」
小要悄悄下了评论。
宗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高速从腰间抽出手枪,指向呆站在广场中央的小要头顶──
《皿祭芝ㄑㄧˊ小学》
「嗯,仿佛是快乐型的杀人魔或是毁灭性的异教崇拜者……」
「给我下来!喂!听到了没?耍坏也要有个分寸──」
宗介射击的目标就是朝小要直击而来的塑胶水桶。
《芝ㄑㄧˊ小学的臭猪头滚出去》
「啊啊!那次试胆的时候……」
地面也散乱着各式各样的垃圾与报废的器材,如断掉的拖把、裂开的水桶、脏兮兮的抹布、变形的平底锅、故障的脚踏车、纸屑、破掉的水球……诸如此类等。
「哇…哇哇哇……!」
「我觉得你的说法和我没有很大的差别……」
「咦……?」
这两间学校的小朋友为了市内的儿童公园而展开了激烈的地盘之争。高美与芳树是芝崎小学的学童,芳树甚至还是己方的领导者。
「千鸟?」
「是啊!到最后,就变成双方都认为『要消灭敌人』。」
《向ㄑㄧㄣㄌㄩㄝˋ者泉川小学抱腹》
高美一语带过:
「请不要放在心上。」
「儿童公园现在已经成为危险地带,附近的大人也害怕被波及,所以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就好比东帝汶岛或北爱尔兰的现状……」
「是的,那个,事实上……我把希望都放在相良和千鸟身上,有事想跟你们商量。」
下一瞬间。
从阵代高中坐公车过去,大约十五分钟后,宗介、小要、高美三人抵达了儿童公园。
「喂!你们!我已经知道事情经过了!居然把毫无关系的人卷进去……惹麻烦也要适可而止吧?你们的父母会哭喔!你们玩够了吧!快点下来!」
然而这个广场的模样却荒凉得很诡异。
「那,你要怎么做?高美都这么说了。」
他朝顶楼大声说道:
宗介清楚明了地说道。有时候这个男人的记忆力实在不可小觑。
没有回应。
「总之,照这情况下去,芳树他们将会继续打斗,直到有一方遭到全灭为止,在变成那样之前,我希望相良与千鸟能够出面调停。之前我就听芳树说过你们两人的事,而且你们是能够突破那间医院所有陷阱的勇士……」
现在双方的人马只要一见面就会发生冲突,公园附近一带据说已经成为了暴动与恐怖主义的渊薮。
「简单来说就是两边都想要游玩场所而已。」
「…………」
「最初好像是对方因为非常无聊的理由弄哭了芝崎的小朋友。一展开复仇,又会被报复回来,这样重复好几次之后,问题慢慢扩大了。」
「嗯……」
「唔……」
这还用得着说!小要一面左右闪避着如雨点般落下的炸弹,一面冲回公园外侧。水球一颗接一颗摔落在她周围,高高溅起水花。
「你要怎么做?」
小要终于想起来了。阿久津芳树是宗介认识的小学生,这名少女就是芳树的同学。
「是什么事呢?」
宗介咕哝一声后,向前踏出几步。
高美的脸一扫阴霾,而小要则一脸狐疑地看着宗介,悄声说道:
首先是没有人烟。离日落还有一段很长的时间,正常的话,应该会听到在公园游玩的小孩们发出的笑声──但回荡于此的,却只有清清冷冷的乌鸦叫声。
「什…什么跟什么啦……?」
「好。若你要我当芳树一方的保镖,我会拒绝──调停就可以,打斗是不好的。」
「回你老家去啦!丑女!」
「女高中生就给我去援交啦!白痴臭女人!」
「啰哩叭嗦!给我闪啦!」
小要双眼呆滞地沉默了一下子,不过很快地便从全身涌出愤怒的火光,以旁人无法听清楚的细小声音喃喃念着:
「杀…杀了你们……」
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走上前的她却被宗介制止了。
「干么啦?」
「冷静!千鸟!」
「开什么玩笑啊!我们可是心怀善意要帮他们调停耶!搞什么鬼!竟然说那种话!我绝对不原谅他们……!我要把他们所有人拖下来,用不当管教的方式处罚他们直到他们都哭着求饶:『请住手』为止!」
「不行,要是连你都激动起来的话该怎么办?」
宗介以坚决的语气说道。
「唔……可是……他们那样──」
「我说不行。要是连调停者都失去冷静,纷争只会更陷入胶着。这里就交给我吧!」
「你…你要怎么做?」
「进行交涉。怀着耐心,有毅力地与个别势力商量,总会取得妥协吧!这正是和平解决纷争的第一步。」
他自信满满地说着,然后抛下小要与高美,走向北侧的公寓。
宗介着手的第一步就是前往有熟面孔的芝崎小学。
他越过紧急逃生梯的围栏,手脚敏捷地爬上顶楼后,发现有十五名小学生正等着他。
他们仍然处于全副武装的状态,手里拿着的不是塑胶球棒就是锅子或水壶。
「阿久津芳树在吗?我有话跟他谈。」
高美「唉」地一声叹了口气。
「而且那些家伙还在我们打篮球的时候自己把遥控车开进来,还说什么:『弄坏了,快赔偿!』的鬼话耶!干我们屁事啦!王八蛋!」

「唔……」
看了看下方的广场与潜伏在对面顶楼上的敌人,芳树强调说:
「就是要你们和好。」
最后还在纸团、保特瓶、甚至生鸡蛋的投掷攻击下被赶了出去。
「这样啊!」
如今他们的怒气已经大半指向了宗介,然而宗介还是坚毅不拔地安抚着小孩们:
「要怎样才能满足双方……一起想出实际的解决策略吧!想要歼灭敌人不但不可能,也没有意义。还是以柔软的想法来想想看,是否有能够让你们同意的让步方式……」
「什…什么啦!哈哈!怎么可能!」
被这样出其不意的一问,小要不禁瞪大双眼:
他从紧急逃生梯走了下去,然在穿过公园旁边时,被正在打发时间的小要与高美叫住。
宗介沉重地点了点头,又继续走去江原他们所在的顶楼。
宗介一次又一次地来来去去。小要她们则坐在公园入口的植栽围篱旁,像观赏网球比赛的观众一样,忽右忽左地来回转头。
「这样啊……」
「是吉翁特隆玩具公司生产的新型遥控车啦!有配备CCD镜头,可以传送即时影像到头部显示器上,所以操纵的时候感觉就好像在开真的汽车,非常有魄力喔!而且可以跟迷你四驱车一样随心所欲地组装。」
「那么,驾驶式遥控车怎么样了呢?」
「该怎么办呢?可是……真是难得一见呢!宗介竟然会像这样不屈不挠地用谈话的方式去解决事情。」
高美低下头浮现微笑。小要看着她的神色,陷入对方比好像自己年长许多的错觉。
他额头上汗水涔涔,再度走向芳树那边芝崎小学的阵地。
芳树也一样露出明显不高兴的脸色。
「把我们当白痴啊?」
「没用的家伙……!」
「嗯,要是平常他就会拿出枪炮威胁对方,说出:『给我乖乖和好』之类的话。」
没有学到教训的宗介再度回到芳树他们那里,这次换成被这边的人大骂特骂。
小要与高美则仿佛事不关己地旁观他交涉的过程。
一告诉他们对方大概的说法后,芳树等人便立刻群情激愤起来,他们一边挥动武器一边用力踏着地板。
「开什么玩笑!他们才应该趴下来道歉啦!这座公园是我们的!」
高美仰望渐渐染上黄昏色彩的天空,自顾自地说着:
「很麻烦。我开始了解瑞典外交官与联合国相关人员的辛苦了……」
「这座公园本来是我们在用的。」
高美说道。
「到现在也是,那两人都对我很温柔。所以我有时候会想,芳树同学与江原同学彼此都绝对互不相让的理由,是不是因为我看着他们的关系呢……因为,看到他们这个样子,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你是谁啊!」
「半年前这里开始标示『工程中』,我们以为又要盖公寓,所以就放弃这里,回到学校狭窄的操场打篮球。可是一到下午四点半就会被臭老师赶出来,我们都觉得很麻烦。」
「真的是这样吗?」
「你来这里做什么?我看一定是高美跟你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吧!」
「唔……」
一听见这句话,江原猛然瞪大眼睛:
「嗄……」
「但是,这里没有盖公寓,反而像这样变成了公园。我们最近知道这件事,就回来这边,却发现芝崎小学那群人占领了这里,还在这里玩什么无聊的遥控车,超火大的!」
「嗯。」
「可以让我听听你的说法吗?」
「还有许多原因啦!而且那边的笨蛋老大江原竟然暗恋高美,所以我才特地出面!」
「你该不会是他们的人吧?」
「耶?」
「是这样的,芳树同学、江原同学跟我原本是同一个幼稚园的,那个时候,两个人都分别跟我求过婚。」
听到这里,周遭的少年们都哈哈大笑。
「女人是指谁?」
于是周遭的孩子们一句接一句冒出:「高美那家伙?」或「真是多事!」以及「真搞不懂女人!」等忿忿不平的抱怨。
芳树推开一群弥漫着警戒心的孩子走上前来。
「明明是这样的,可是泉川小学那群人后来也来这里,而且──还用篮球砸烂健治的车子,不要说赔偿,连个道歉也没有!有够恶劣吧?」
「你们就忍耐一下,才能想出有建设性的妥协方案啊!就以第一周三•四,第二周四•三,这样的天数分配方式怎么样呢?」
「收到,那么告辞了。」
「怎么样了?」
「也就是说,以前是你们占领这个地方吗?然后最近才返回这里?」
一说出商谈内容,泉川小学的儿童们便更加狂怒起来。
「就是高美那家伙,阿久津就爱在她面前耍帅啦!」
「真逊!竟然被小孩子使唤?」
虽然这么说,江原他们的态度还是不见软化:
泉川小学的阵地跟芳树那边看起来没有太大差别。宗介朝以运动用具及厨房用品作为武装的十六名儿童问道:
「是这样吗?如果是这种理由的话,那我也能理解的……」
「那还谈个屁啊!你真没用!」
「我们的学校现在正流行玩『驾驶式遥控车』。」
「…………难道不能够相隔一天轮流使用公园吗?」
「这就是造成纷争的原因吗?」
宗介点点头,转身离开这个地方。
「江原在吗?听说他是这里的领导人。」
宗介脚步一转,便朝对岸──隔着公园的南侧公寓顶楼走去。
「那么,我去问问对面的意见。」
「相良,虽然很不好意思,但你是白忙一场啦!我们一点都不想跟泉川小学那群人谈判,因为都是他们不对!」
「才不要。除非把那些家伙打出去,否则我们绝不会放下武器!」
「原来如此……」
他们在一旁看着宗介愈来愈疲劳的样子。每当他从任何一边的顶楼跑下来后,他全身上下就会弄得更脏一点。
「是这样没错,但是这里一直是我们的公园,是他们没经过我们允许占领了这里!」
「我是和平交涉的代理人,我来劝告各位停战。」
「果然好像太勉强了……」

「干什么啦?相良?」
「驾驶式遥控车是以on road (一般道路行驶)为主流,因为off road (崎岖路面越野)时崎岖的道路影像看了会头晕,很扫兴,所以除了这座公园以外没有其他地方可以玩。」
接着人墙分开,比周围孩子高了一个头的少年现身,他双眼细长,剃了个运动员般的平头,身上穿着松垮垮的图案T恤。看样子他就是江原了。
在场的小孩子们听到这里都哈哈大笑。
「驾驶式遥控车?那是什么?」
「吵死了!要是我们退缩的话,那群人绝对会吃定我们啦!再说,应该是他们要先向我们道歉吧?」
「原来如此。」
「不要说这种听不懂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是说,相良想在千鸟面前表现出好的一面……会不会是因为这种理由呢?」
「赶快给我滚回家啦!」
「怎么说呢?」
「事情就是如此,她拜托我进行调停。」
「可以让我听听你的说法吗?」
总觉得他体内蓄积的压力似乎已经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了。
「这座公园本来是我们的地盘。很久以前当这里还是一般空地时,就一直是泉川小学高年级生在使用。」
「办不到!不过要是阿久津对我下跪请求:『让我们每周使用这里一次』,我还能考虑一下……哎呀,不过那家伙在单恋的女人面前绝对做不出这种丢脸的事啦!」
即使如此,宗介仍以惊人的耐性提出各种方案反复游说、一遍又一遍地来回往返。
「你在开什么玩笑?我们干嘛跟芝崎小学的人和好啊?再说,错的是他们耶?」
(魔…魔性小鬼……)
小要闭口不语,高美立刻回复小学生的表情:
「我很奇怪吗?」
「是不会……可是你说不定意外猜中了芳树他们彼此互不相让的理由呢!若是这样,我就更觉得宗介是白费力气了。高美你直接去跟他们说:『和好吧!』不是更快吗?」
「我之前就这样跟他们说过了,不过两人却都听不进去……」
此时,宗介从南侧的公寓回到小要她们面前。
「宗介,怎样?进行得还顺利吗?」
她一面心想「应该很勉强吧!」一面试探,如小要所预料,他缓缓地摇头。
「很困难。他们……不晓得什么叫做妥协。」
他彻底露出憔悴的模样。若是在漫画里,这时就会从他头顶上喷出一团团黑烟了。
「……既然演变成这样,我也不得不采取其他手段……」
「那,你的意思是?」
宗介没有回答,单独一人走进公园内。兴奋起来的儿童们纷纷朝他扔出废弃物品,他则毫不在意地迈着坚定的步伐,缓缓走到篮球架旁──开始铿铿锵锵地动手加工。
「…………?」
他将正对面的篮球架也做了同样的加工后,接着走到公园正中央,扬声说道:
「听好!各位无视我三番两次的接触,并且完全不打算听取我的建议方案,但是对阵代高中而言,绝对无法容许各位的纷争继续下去!」
当他如此高喊时,一粒巨大的南瓜「碰磅」地摔裂在他身旁。
「你在说什么大话!笨蛋!」
「滚出去!滚出去!」
「我会跟PTA告状喔!」
「那么,请各位觉悟!」
乱七八糟的公园里回响着枪声。
地面各处的塑胶炸弹一一爆炸,在四面八方制造出散弹枪远远不及的巨大坑洞。
砰!
在小要她们的旁观下,宗介用尽散弹枪的残弹朝周围地面乱射一通。
「不只这样喔!」
公园两侧的篮球架同时从底部炸飞,钢骨断裂,两片篮板当场劈哩啪啦地碎裂。
紧接着,小要踢出扎实的一脚踹翻了宗介。
听到这些话以后,宗介昂起头得意地表示「你看吧」──不过小要实在不想称赞他。
碰!
「…………?」
于是便看到两侧公寓顶楼上芳树与江原他们呆滞的表情。
宗介背对被破坏殆尽的公园,笔直地走出去。他来到惊讶到说不出话的小要面前,一板一眼地开口说道:
──隔天,高美打了一通电话给小要,说芳树他们失去为游玩场地而战的意义,已经停止了与江原那群人的实质纷争。
「──因此,我要除去最主要的纷争原因,如此一来,各位继续这种无益的斗争也就没有意义了!」
话一说完,他便从书包里抽出一把小型的散弹枪。
「我终于有回复到自我的感觉。总而言之,这样就解决了,回家吧!」
然后他快步走回小要她们身边,叫两人「趴下」后,按下遥控开关的其他按键。
烟雾渐渐散开。
谩骂声还是没什么两样,几乎快演变成学生暴动的状态了。
即使如此,宗介仍然毫不气馁地提高声音:
宗介清清喉咙后,高声宣言:
顺带一提,佐佐木博巳总算完成了会报的稿件。虽然实验性的内容使得评价呈现正反两极,他似乎仍旧感到很满足。
他取出遥控开关,干脆俐落地启动。
「那么,你们就尽情在这里打篮球或玩遥控车吧!报告完毕!」
每个人都摒息以待,四周弥漫着宁静──当他们察觉宗介的子弹仅仅射穿地面时,便又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