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连带损害
《惊爆危机》 · 贺东招二 · 1.5万 字
M9压着溢出白烟的右边侧腹无力地躺在瓦砾上。宗介俯视它,以外部扩音器说:
「出来。」
过了一会儿,M9的脖子底部引发小型爆炸,头部被炸开。这是当胸部驾驶舱门不能开启时所设置的紧急逃生机制。从被炸掉的头部连接部分会露出狭小的紧急出口,操纵兵能便从驾驶舱爬出来。虽然腹部的动力系统遭到破坏,但胸部的驾驶舱未被波及,因此没有重大负伤。
『可恶。』
操纵兵从瓦砾上起身,卸下头盔说道。
他是一名年龄三十岁左右,嘴部蓄髭且皮肤晒得黝黑的男人。操纵服则跟宗介身上的〈米斯里鲁〉操纵服同款式。
虽然宗介的〈野蛮人〉已经用尽所有的武器,但肉身的人类不可能从AS的攻击下逃脱。男人也很清楚这点,未表现出试图挣扎的举动。
『我以为你是自暴自弃想拖着我一起送死……我错了,原来全都精心计算过。居然熟知M9的特性到这种地步……你到底是谁?』
「要质问的是我。」
宗介说着并操纵机体跪在男人旁边,只需如此就能给予对方充分的压迫效果。
「说出这架M9与你的背景。如果只是有钱应该仍买不到这架机体。」
『你以为我会乖乖告诉你吗?』
「你以为我会乖乖放弃吗?」
〈野蛮人〉猛然伸长左手,像老鹰抓小鸡般攫住男人的身体。
『呜──』
「因为跟你战斗,故障得很厉害,握力调节也很不对劲。我会尽量不捏烂你,但要是肋骨被折断也别怪我。」
男人被粗大的五根指头扎实地握住身体,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
「很烫吧。这是只有安装旧式冷却系统的Rk─91的特征之一。持续激烈的战斗之后,引擎与油压系统的热度甚至会传达机体到指尖,你要不是有那身操纵服早就严重灼伤了。不过你那身衣服顶多也只能撑个几十秒……」
『知道了!知道了!我投降!我老实说,快放开我!』
畏于逐渐加强的压力与热度,男人挥舞双手喊着。宗介一松手,他便一屁股坐在瓦砾上气喘吁吁:
宗介咋舌。
『并非没有办法,只是很慢。就我所见也许无法明确掌握……但我想〈阿玛尔干〉算是「民主」组织,说起来讽刺。因此他们从得出结论到加以执行为止总是很耗时间。』
拉布罗克低下头,表情苦涩,仿佛宗介问的是「为什么你无耻地活着」。
「──算了,随你便。你想逃到哪都行。」
『M9的运用方法与战术等……诸如此类。〈阿玛尔干〉虽然已经拥有M9的情报,但最多只是性能资料。关于在实战使用M9之现场人员的看法还是只能问本人。』
接下来就简单了。
握住缆绳绳头用力拉扯,敌直升机立刻失去平衡与大地剧烈相撞、爆炸。
莲藕型火箭筒射出的大量火箭弹逼近。〈野蛮人〉忽右左地闪避对方的射线,火箭炮在机体的周围爆炸。
A21的事件与〈Pacific Chrysalis〉号的事件也是如此。假设敌人是严密决策决定下一步的组织,那两个事件未免都有太多可疑之处,太多无效率的部分。
「稍微。他在这里吗?」
「看来没时间了。」
「敌人接受这交易吗?」
若进行审慎的分析与审问,即便获取对敌方组织致命的情报也不足为奇──但经过相当期间,〈米斯里鲁〉仍几乎无法掌握〈阿玛尔干〉的情资。
肯定是想要除掉宗介,对方也很清楚自己因为武器用尽而没有反击手段。
『我正好不在基地。在巴斯克有个简单的作战,就是只使用一架M9的监视任务。事件就发生在我的任务结束,搭乘〈海克力斯〉返回基地时。』
方位三四八,距离三○○○,高度八十五公尺。
「有埋伏其他AS吗?」
「有其他〈米斯里鲁〉的人投降吗?」
『是的。』
若是M9还有可能,但以这架伤痕累累的旧式〈野蛮人〉实在没有余力将他带走。再说也不能以这架处于过热状态的机体握住拉布罗克的身体。
『…………我的部队八成是全灭了。爱琴海的基地遭到袭击,大多数的同伴似乎都被干掉,我也不清楚到底有多少幸存者。』
宗介不禁脱口而出,拉布罗克皱了皱眉:
「我已经说了,我没有时间掩护你。」
「就投降了。」
『没错。我向他们提出交易──就是用这架机体。』
『我不知道。但就算有也不奇怪。』
最初的网际网路,是美国为了在遭受苏联核子攻击之际,能够经由分散指挥系统而存续所建构的网络。〈阿玛尔干〉将此概念应用在恐怖组织上,而能实现相当的存续性。
男人瞇起眼睛,以莫名难受的语气轻叹。
『……到前阵子都还是。等等,难不成你──』
但是从风险来看又如何呢?
『你知道他吗?』
「差点被你杀掉的是我才对,你要感谢自己还活着。」
就结果而言,他们的作战被〈米斯里鲁〉阻止,然后进行作战的人员与高度稀有的机材落入〈米斯里鲁〉手中。
「〈阿玛尔干〉的规模如何?」
「虽然还有一堆事想问你,但已经没时间了。你──」
『……不晓得,投降后就立刻被分开,没见到他们。』
「思虑不周。」
『就我所知道的有布加勒斯特、的黎波里、科西嘉、克里米亚、斯里兰卡、叶门。详细的地点我不知道,实际见过的是的黎波里郊外的某营区与锡兰岛的据点。看起来并不是豪华的设施,反倒像是──有意的话随时能撤收,也能随时设立的基地。若要问设备是由谁准备?预算从何而来?恐怕〈阿玛尔干〉的绝大多数成员都不清楚组织全貌。他们经常是流动性的,包含司令部在内,组织都是分散的。』
『我们回去注意到异变时,基地已经完全被镇压。运输机的燃料所剩不多,想逃也逃不掉。唯一能降落的跑道被敌方掌控,因此我们讨论过后──』
『你说什么?那你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战斗?』
「很像网际网路。」
『没错,就算某部分毁了,也有其他部分能取代运作,要准确掌握所有的组织并加以歼灭在实质上是不可能的。任谁都无法掌握其实际状态,这就是他们的过人之处。』
『是的。他应该在看现在的战斗。北北西有座山,那里有VIP的「观众席」──』
拉布罗克。虽也曾与其他战队成员交流,但是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不过这也很正常。〈米斯里鲁〉拥有四个战队与作战司令部,光是SRT队员就有数十名,可以说不认识的人反倒比较多。
男人──拉布罗克问道:
说着,宗介操作起机体感应器。他很在意胜负已定却未收到任何从署长来的通讯。若打算消灭自己,就算再出现一架AS攻击过来也不奇怪,可是如今也未出现这样的行动。
宗介无惧于冲击,将手上的缆绳瞄准上空敌直升机抛出去。
恐怕是署长派来的,小型攻击直升机正飞向这里。
听到宗介的问话,男人一段时间沉默不语,最后终于露出自嘲的笑脸:
「你是〈阿玛尔干〉的士兵吗?」
男人更加惊讶。
「他们的活动据点呢?组织构成呢?」
「没有同伴,只有我一人。」
『…………』
「〈阿玛尔干〉欠我一笔。我的境遇跟你一样,同伴都在离开基地的期间被杀了。」
「你原本是〈米斯里鲁〉的士兵吗?」
此时,机体的红外线感应器出现反应。
『可恶……你这家伙真过分!』
『难怪你这么熟悉M9……是〈TuathaDeDanann〉吗?听说是个女强人指挥的部队。话说回来,署长那个臭家伙……明明知道我们原本是同一阵线,竟然不告诉我。』
宗介说话的同时,进入射程的直升机射出火箭弹。
敌人的直升机进逼,以前倾姿势直飞而来。宗介让机体往左一步,将从M9拉出的缆绳在头上挥舞盘旋,仿佛西部片的牛仔。
「我不是说了吗,没时间了。」
『这我也不晓得。虽说是奇袭,但是能将〈米斯里鲁〉几乎逼上绝路,肯定有数个连队以上的规模。』
宗介扔下缆绳出声询问,只见拉布罗克从M9残骸后方爬出来,似乎受到极近距离爆炸的冲击,脚步不太稳。
「我在西太平洋战队,隶属SRT。」
以最大倍率仔细一看,那架直升机在安定翼上设有火箭筒与机关炮。
「但是,这么一来应该没有办法制定决策,因为没有金字塔的顶点……」
「你在哪个部队?」
『应该是没想到M9竟然会输给〈野蛮人〉。毕竟连我自己也这么想。』
「躲起来。」
「克拉马?」
『什么意思?』
『地中海战队。我是乔治•拉布罗克中士,隶属SRT。』
『你知道班•克鲁佐吗?是去年调到你们那边的中尉,之前还在我们队里……』
『等一下,难不成你只有一个人?不会有同伴来吗?』
『喂,等一下。你的〈野蛮人〉不是没武器了吗?你打算怎么对抗他们?』
『没错。』
『我到拿姆查克不过是前天的事。在此之前都在利比亚沙漠的营区,当时有个叫克拉马的男人前来,要我──』
宗介质疑。拉布罗克沉默了一会儿,仰视〈野蛮人〉的光学感应器。
若敌人是决策迅速的机关,就算在顺安事件后立即遭受猛烈攻击也不奇怪。
『嗯……』
〈野蛮人〉绞尽所剩无几的力量将M9的手腕──分成外侧与内侧装甲──硬扯开。伴随金属扭曲的异常声响,内部机械暴露于外。宗介灵巧地操作〈野蛮人〉的主控臂,拉出暗藏于M9前臂中,缆绳枪的缆绳。
『算是吧。不过看样子才加入就立刻被开除了。不──这下是要等死了吧?』
没错。那些无数的大胆作战虽以失败告终,他们却未遭受重大打击。
「你是怎么得救的?」
他瞥了全毁的M9一眼,继续说:
巴斯克位于西班牙,是独立运动与恐怖行动不断的地区。〈海克力斯〉则是C─130运输机。没有不自然的部分,宗介隶属的西太平洋战队也执行大量的类似任务。
「活着吗?」
「稍等。」
宗介开始检查机体状态。
宗介咋舌,提高精疲力竭的机体的引擎动力。
『……接受了。他们也会进行演习,因此也需要敌方角色。我便以接受这个任务并提供情报为条件,被〈阿玛尔干〉捡了回去。』
他的声音微微地──真的只有微微地上扬并颤抖着:
M9的缆绳枪是为了将十吨机体在山岳城市区进行自由机动的特殊装备,能将锚钩射进垂直山崖的顶端让机体爬上去。直径虽然仅十mm左右,却是以强韧的金属纤维与碳纤维交错制作而成,拥有耐机体本身重量十倍以上──也就是一百吨以上荷重的韧性。
『不,应该只有我。』
就因如此,宗介才能在东京悠哉地担任千鸟的「护卫」。
『逃?我吗?我不太明白,为什么还得逃──』
宗介操作机体的主控臂伸向倒地的M9,以双手抓住其右臂,握力提升至最大。
说出〈米斯里鲁〉的名字时,男人露出惊讶的表情:
「其他人怎么了?不是整架运输机一起投降了吗?」
「原来如此。」
「我和他很熟。对了,地中海战队怎么了?为什么你会在〈阿玛尔干〉的指挥下操纵M9?告诉我。」
虽觉得他的话令人疑惑,宗介仍简扼地回答:
〈野蛮人〉的感应器瞄准目标。
缆绳笔直划过上空,宛如活物般缠绕住敌直升机螺旋桨的底部。
油压持续下降,冷却系统再一会儿就无法正常运作。即便如此,仍比赤裸裸孑然一身来得好。好不容易揪住敌人的踪迹,不可能在此放手。
「我重要的事物被夺走了,我一定要从他们那边拿回来。」
『喂喂,你就因为这种理由与他们对干?你疯了吗?』
「就因为这种理由……?」
发动机体动力炉的动力输出。截断左臂的油压进行争取时间的操作后,宗介开口:
「对我来说这就够了。无论如何,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要夺回来。我发过誓。」
没错,自己发过誓。
就在那间教室里。
拉布罗克对离开瓦砾堆,转身走向署长可能所在方位的〈野蛮人〉大喊:
『我不懂!你明明也是个佣兵,形势改变的话就改投雇主,依附更好的条件不就是我们的行事风格吗?』
不知为何,拉布罗克的话听起来很悲痛。然而并非对宗介,而是对更遥远的某人呼喊──不,或者就是对他自己。
「说得也是,候鸟的一生原本就该如此。」
『那你为什么还──』
「我已经不是佣兵,只是个普通的男人。」
宗介如此低喃,操纵机体跑开了。
拉布罗克跪地继续呐喊着,状态恶劣的外部麦克风却已收不到他后来说的话了。
救了亚修等整备员一行人的米歇尔•雷蒙也不清理被射杀的贪腐警察的遗体,便立刻与他的「部下」开始移动。
「喂,你们到底是什么来头?」
坐在奔驰于崎岖路面的货车上,亚修询问。其他整备员则是由几名雷蒙的部下护送回原本的姆拿梅拉村郊外。
「我想你们还是别知道太深入的内情比较好。」
克拉马应该是当真,不是虚张声势。而且──不知为何,自己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开枪没有意义。杀不了他。
个子高䠷、体格结实,即便在闷热的东南亚气候下仍穿着一身黑大衣。
「人出来,武器丢掉!否则我就杀掉这女人!给你十秒的时间考虑!」
我已经要出去了。我已经打算照你的期望从这里出去了。既然这样就不该这么做,你甚至不遵守最底线的规则吗?
克拉马站在因突如其来的状况为之愕然的署长与其私兵──手持武装卡宾枪的贪腐警察之中,缓缓张开举起的双手大喊:
然而克拉马硬是要自己或她的命,并以无论如何都无法颠覆的战力,以及无论如何都无法逆转的读秒逼迫着自己。
正当宗介思考如何攻克敌阵时,寨门前出现新动静。
亚修喃喃应声,雷蒙笑得更厉害了。
「…………三!」
「…………五!」
克拉马更提高音量:
宗介与几名来回奔跑的步哨错身而过,接近了位于山岳东侧的街道。
他事前已牢记这一带的地图。而关于植被与其他环境的状态,也由于几年前在东南亚战斗的经验而十分熟悉。
「……七!」
你竟敢──
(该怎么做呢……)
这全是挑衅。宗介很清楚。
然而。可是──
门后出现几名在宗介锁定目标中的男人。两名男人在数名士兵的围绕下现身。一个是署长──另一个则是那家伙。
若放着不管,目前自己藏身的草丛虽茂密,但被警戒的士兵发现也是迟早的事。
为什么要开枪?
没有这种方法。至少在他未来三秒内的时间限制中想不出来。克拉马的倒数计时也有虚张声势的可能性,若摒息潜伏到最后,他或许会想「不在啊?我似乎搞错了。」而不杀死娜米扬长而去。不,不可能。如果是他,宣称要射杀就一定会射杀,他不是会在众目睽睽下推翻自己所说话语的男人。
娜米娇小的身影──肩膀僵硬地颤抖,忐忑不安地环视大门周遭的密林。
于是雷蒙皱起眉头,唇瓣莫名苦涩,嘴角垮下。
「……九!」
如此一来应该能稍微拖延两秒的犹豫时间。没有手段能够脱离眼前这个等待着自己的困境,只能先争取时间。没错,只能现身──
自己现身说不定能救娜米,她本来就和事件无关。但是自己肯定会被杀。根据从以前到现在的事情发展,那家伙早已有一堆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
而在这一点上娜米也一样。被毁的故乡村庄──为了重建和平的学校,娜米以几乎等于是废铁的〈野蛮人〉奋战至今。只要再奋斗一阵子,娜米的梦就即将成为现实。她也绝对不会接受在这里结束一切的结果。
亚修耐着性子等就此保持沉默的雷蒙再度开口──但是见雷蒙无意说明便粗声道:
至今也历经多数严苛的修罗战场但总是能幸存,竟在这一刻突然走投无路。
深夜的热带气息潮湿而沉重,林木间没有一道微风。众多无情冷漠的目光,无数的昆虫与爬虫类、夜行性的鸟类与动物仿佛均摒息俯视着蹲踞于昏暗中的宗介。就像是AS的感应器,只发挥搜集外界情报功能的眼睛,以无言的视线投注于宗介的背后。仿佛在见证着冷冽的命运。
不可能。
克拉马并非一般地痞流氓,而是千锤百炼的冷酷专家。这一切都是为了让自己失去冷静的作战,如此而已。而就在此刻敌人正扩大搜索范围,终将发现并包围自己。
「你以为我能接受那种说法吗?」
「没错,我知道她在哪里!到处嚣张碍事的你让我很火大。我等一下就去那里,爽的时候就代替雷纳德──那个娘娘腔和死掉的九龙干那女人一炮!就像现在我对这个穷酸女孩做的一样!怎样?相良宗介?」
娜米被射杀,他又提及小要,宗介内心激剧地动摇。
「…………二!」
宗介从刚才便一直在犹豫不决的思绪中摸索第三种选项。可以不让自己与娜米送死的聪明作法,搜索各种可能性,以超高速反复衡量。
「……八!」
雷蒙苦笑着回答:
来到拉布罗克告诉他「观众席」所在的山岳附近时,机体油压系统与温度系统的指针已超过极限。若能修理损坏部分且补给流失的油──以人类来譬喻就是血液──或许还能硬撑一阵子,但现在没有时间整备。
宗介停下机体,打开驾驶舱门降下外部。
「我不懂啦,请你解释。你是怎么从拘留室逃出来的?你又是什么地方的间谍?难道你一直都在骗我们吗?」
为什么不说「一」?
该怎么办?有没有什么办法?有没有其他──
「那天宗介一出现,我就改变了想法。关于AS的知识虽也是原因之一──但我是被他的举止所吸引。年纪轻轻却十分习于战斗,我立刻看出这一点,我很清楚。」
「不过?」
娜米周围有署长的私兵,人数众多,无法在瞬间击倒。
可是──
还有七秒。只剩七秒。
「…………」
现在的自己杀得了他吗?
「所以我就想,随遇而安也好。无论如何,要接近『那个组织』也非一蹴可及的事。但想不到他的目的居然跟我们一样。」
而且敌人只要察觉从这里发出的枪声,便会派出数十名士兵。若被得知位置与方位,就算是宗介也无法从这些数量的士兵下逃出生天。十人左右还能拉他们陪葬,但这样一来就结束了。因此宗介在倒数计时的时候才无法行动。
雷蒙绷着脸说道。
「我还是不懂,『先生』。」
「…………四!」
(…………!)
连续三枪。
「……十!」
急促抵达门前的拿姆查克巡逻车中,走出两名警察与一名女孩。
「某国情报部。不过我国与〈阿玛尔干〉或〈米斯里鲁〉都无关。」
为什么?
该怎么做呢?第一次有这种感觉。觉得真的──会发生不好的、无法挽回的事。
「『算了,我改变主意了』。」
「与你们相遇真的是偶然。对我来说只要够强,挑哪一队都行,只要在拿姆查克的斗技场作出门路就可以。所以娜米跟我要求资金时,我本打算随便敷衍过去再去找别人。不好意思,因为……你们看起来实在很弱。到此为止大致还在计划内,不过……」
能够摒息不出声是来自长期兵旅生涯的训练与习惯,只是如此,非常自动的反应。不过就是在无论任何情况下为了不做出不利于战术的行动而锻炼成的身心。
因此,现在不能死。
大概是四五口径,听枪声就知道。
虽然凑合著持续运作,但机体的疲劳早已接近极限。驾驶舱内闪烁着大量的警报灯,就像圣诞树的灯饰一样。
他从驾驶舱旁的武器柜拿出长期爱用的自动手枪与弹匣,跳落地面。枪是奥地利制的GLOCK19。由于是入境之初透过其他班次的秘密管道带进来,两天前才再度相逢。
「你想立刻现身吧?不用客气,随你高兴。你若想彻底发挥了不起的自制力也行。你就这样一辈子在这破乡下的粪堆中咬着手指当个旁观者吧!不过……我要告诉你,要是不理我,你重要的女人也会遭受同样的待遇!」
并未脚步蹒跚。也没有夸张地飞身弹起,只是像断线的人偶般在原地倒下。
听着雷蒙莫名谜团重重的话,亚修只能歪头表示不解:
不容自己在这里轻易败死。竭尽所能,使尽浑身解数──技能、经验、体力、知识、所有一切──进攻他们的世界,把千鸟要从他们手中带回来。成功之后才能死而无憾。
就是克拉马。
一秒一秒像是加速度似地延长。一秒钟感觉就像一分钟,接着又感觉像是一天,终于又变得像是一星期,甚至是一个月。
手上的自动手枪──GLOCK19的枪口从树荫下无声地指向克拉马。距离大约一百公尺,射线中有铁丝网阻挡。
看不见娜米的表情。
唯独如此低语时,雷蒙的表情变得灰暗而阴郁。就跟命令部下射杀贪腐警官时一样。
没有一丝让娜米在此送死的理由。何其无辜,完全与〈米斯里鲁〉及〈阿玛尔干〉的战斗无缘的她,不该在这里送死。但是自己也不想在这里死去。自己若死了该怎么办?谁去救小要?谁去向雷纳德与其他〈阿玛尔干〉的家伙讨这笔债?
「观众席」所在的山岳在被阔叶树覆盖的典型丛林正中。宗介在黑暗中穿梭于郁郁苍苍的树林从东侧侵入。一开始的全黑视野连找立足点都很困难,但眼睛逐渐适应黑暗。
是娜米。
在黑暗中继续前行,见到设置于山坡的厚重水泥寨门。寨门呈方形,被缠绕刺铁的篱笆包围并且有强光照射,警备兵的数量也不少。因为宗介的〈野蛮人〉就在离这道门不远之处,所以操纵兵自然也可能已经在附近,会如此警戒也是理所当然。
「很棒的杀气!你果然就在附近。你对我的杀意满满地充斥在丛林的各个角落。我很清楚。没错,这不就是生命吗?空气好像都为此而振动!相良宗介!」
想不到。想不出来。
若是步枪还行,但自己手上的是短枪,不可能在一百公尺外射杀他。手枪便是这种武器,即便命中,九mm的子弹在这距离下杀伤力也有限。再说,克拉马在闷热气候下还特地穿上的黑大衣,应该是跟之前对峙时一样的防弹衣。
克拉马没有喊出「一」,而是随手推出娜米,朝她背后毫不留情地开枪。
「相良!看到了吗?我知道你在这里!」
克拉马看了娜米一眼,就将她拉过来以自动手枪抵在她的下腭。
仿佛烧灼全身,压倒性的激情,以及坚持到底束缚这股情感的自制力。在两种心绪彼此争斗的焦躁下,宗介似乎随时都会炸得粉身碎骨。
「我说谎是事实,但我并非主动行骗。」
「……六!」
「想杀我吗?」
全弹命中,每中弹一次,娜米娇小的身躯便微微抖动。在探照灯的亮光下,赤红色的液体飞溅。在宗介所见之处,他很清楚克拉马一处致命部位也没打偏。
「我完全听不懂。说到底,你究竟是哪来的?」
宏亮的声音响遍这一带。八成是发现宗介已经潜入附近。
若现在从草丛出去,会发生什么事?应该会二话不说地射杀自己吧!克拉马是个毫不手软的男人。
不可否认,这把枪有火力不足之嫌──但这不成问题。若有必要,可以先解决一两人再抢走敌人的武器。
女人指的是千鸟要。克拉马很清楚这件事。
不行。只能现身了。
「我感觉到了!我感觉到你的愤怒!」
克拉马鼻子一哼说道:
「……算了,你应该不会出来吧。那就看好,让你见识我的手段有多狠。」
克拉马对倒在潮湿地面毫无动弹迹象的娜米再度开枪射击。
「…………!」
宗介已无法再忍耐。
当失去判断能力的宗介就要站起来的时候,与他所在位置完全相反的方向却出现枪弹袭向克拉马等人,而且是复数的攻击。
是突击步枪与冲锋枪的枪声。丛林中有八人……不,八人以上。
袭击者的枪弹将克拉马周围的警察一一撂倒,接着准确瞄准探照灯予以破坏。被黑暗围绕的寨门周遭传来敌方混乱的怒吼与哀嚎,并朝各方向胡乱开枪。不知从何飞来的榴弹命中停驻的警车,一时间遍布夸张的爆炸与混乱。
是哪来的人?
不,没有时间思考。必须趁机行事。趁现在制服克拉马。
宗介从树丛中跳出来,穿梭于茂盛生长的阔叶树间。
来到篱笆前,看见手持卡宾枪的署长私兵,因突然的袭击为之动摇而朝所有方位保持警戒。靠近至五公尺不到时,敌人才注意到宗介。
「什……」
宗介不给对方机会反击,大步迈进举枪瞄准。
脚步毫无停顿且毫不犹豫地开枪。
仅一枪,准确地射进头部中心。以这距离来说也是理所当然。他走近倒地的敌人,将GLOCK卡进腰后皮带,抢走对方的卡宾枪与备用弹匣。迅速确认药室已装填一发子弹,将功能从全自动改成半自动射击。
如今寨门一带宛如混乱的热锅,枪声与吼叫交织。子弹命中扬起的烟尘及警车燃烧的黑烟等情况,让昏暗的视野更加恶劣。
绕进篱笆走向大门入口时蹦出两名敌兵,他们也在混乱的高峰疏忽了对宗介的警戒。
宗介以迅速的二连射高超地击倒对方。
一人连被从哪来的子弹射到都不晓得就命丧黄泉,另一人在看到宗介模样的瞬间便死了。经过躺在地面的两具尸体旁时,宗介注意到一件事。一开始杀掉的是在警局侦讯室揍自己的男人,当时不晓得他的名字,而今后也不会知道了。
这个人就是应该还待在拿姆查克肮脏监狱里的米歇尔•雷蒙。
「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候该有什么反应呢──不,自然而然出现的反应该是怎样呢?宗介知道那些反应的象征,却不明白实际上是什么感觉。
「他要是有同伴,应该会进行某些巧妙的行动尝试争取时间。回应太慢了,八成没有互相配合。」
袭击者离开丛林,现身确认战果,同时戒慎小心,谨慎地彼此掩护。他们在黑色战斗服外穿戴附有许多口袋的战术背心,这是被设计成若有需要也能塞进防弹板的装备。他们戴着蒙面帽以及被动式的夜视与红外线护目镜,不,比起护目镜,那是更类似墨镜尺寸大小的装备。
她不动了。
「对…对不起,先生。可是……」
他压抑着声音说道:
「还不清楚,但看来不是〈米斯里鲁〉的幸存者。」
若是能率直地跟雷蒙一样全身颤抖哭泣就好了。至少也让自己失去握在手上那把重达三.五公斤枪枝的力气,让枪掉到地上就好了。
为什么不早一点。
克拉马驾驶着弹痕无数的车子,沿着蜿蜒的道路往南走。
「我的士兵……我的士兵都被歼灭了!那个叫相良的有同伴吗?」
署长被恐怖的握力勒紧喉咙,泄出含糊不清的哀嚎:
仍在燃烧的几辆警车在附近一带持续冒着黑烟。署长的私兵不是逃掉就是被杀,杀戮地带未留存任何会动的人。
袭击者一方看来处于完全的优势。不仅由于奇袭,袭击者与贪腐警察相较,在训练与战术上显然取胜。他们将克拉马等人所在的大门前广场设定成准备充足的「杀戮地带」。这是由布下半圆形阵队的各小组瞄准此地带集中攻击,在极短时间内将敌方战力击杀至体无完肤的方式,也是奇袭与埋伏的基本战术。
不可原谅。
克拉马以左手挖出右肩一带陷进防弹大衣的金属片回应:
害死了她。
一切都在那一瞬间成了定局。
克拉马射出的子弹重创了她不少重要器官──心脏、肺部以及附着其上的大动脉。只要断绝大脑的血液供给,人在短短几秒内就会丧失意识,接着肉体也永久丧失功能。弹头八成是空尖弹,在大口径子弹的冲击下,她或许瞬间就没了意识。至少宗介如此希望。
宗介甚至出不了声。
娜米。
你不是人!为什么不救她?你只是利用她吗?这么好的孩子被杀了!你是人渣!你说话啊!你没有任何感觉吗?
装上最后的弹匣。车子仍旧继续奔驰,变得如米粒一般冲向丘陵的另一头──
只能杵在原地,茫然盯着在脑内迅速运转罗列的单纯词语。
没办法了。宗介低声抱怨,终于对继续扣着扳机的食指下达「停下来」的命令。
「一言以蔽之,跟随你的那些警察是比看门犬还差劲的外行人集团。居然让敌人接近到那么近的地步,你们是在放屁还是打呵欠?实在令人钦佩呢。多亏如此,让我差点轻易地死在这种乡下破地方。」
差一秒。
为什么不出去。
一旦身处如此枪火交错的危险地带中,自己却变得非常冷静。牢记从敌人手上抢来武器的残弹数,朝周围三百六十度保持警戒,正确研判各势力的战力、动向、位置相对关系与接下来的战术。不久前的激动已丝毫不见踪迹。
害死了她。
对方开口。
「呜……好…好痛苦……」
理所当然。
他没想过能做哪些治疗。
枪火的另一头,敌方车体火花四溅,只见后车窗玻璃碎裂。但警车仍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并继续加速。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克拉马与署长搭乘的警车已经远在他伸手不及之处。
并不晓得袭击者是敌是友,不能随便现身。而且若继续往前踏入克拉马所在的广场,肯定会被毫不留情地当作攻击对象。
连累了她。
学校。
他不是外行人,在最初的攻击时应该就明白受到彻底的奇袭,包括所在地点变成杀戮地带的事也是。他若还活着,大概是逃进大门内凿山而成的简陋隧道中,或者──
而从他的位置也看不见克拉马。
「怎么会这样──」
也不会流泪,不会眨眼,更不会以充满怨恨与责难的视线看向自己。就连要留下遗言也没办法。
宗介犹豫的那一秒。
必须行动。
一滩黑血扩散在未经整修的地面。
看过去,发现从浓密黑烟冲出一辆警车。好不容易才瞥到驾驶座上体格硕大的男人后脑一眼,以及副驾驶座上的署长身影。
明明没有错。
跪在身旁的遮蔽物──弹痕累累的倾倒警车下,宗介再度衡量起四周的状况。
沿道路生长的矮木丛很碍事,不易瞄准。本来拳头大的车影已变成拇指大小。快速拿出塞在大腿口袋的弹匣再度装填子弹,全部射出。枪口迸出的步枪弹执着地攻击警车,然而目标还是愈来愈远。
娜米。
「真令人不敢置信。这该不会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吧?我跟着你错误的情报起舞,做出那种──」
我害死了她。
甚至也不会呻吟。
先不提装备的丰富,他们的行动也不像军队,而是在类似军队的组织下接受扎实训练的人特有的行动模式。
子弹一下子就消耗完了,而警车的背影愈来愈小。
即便如此,宗介仍然只是彻底面无表情地伫立。
就在那一秒。
连累了她。
然后──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惊讶。从树丛来到这里为止,自己完全没想过娜米的事。受到致命伤,被弃置在来来往往的流弹战火正中央的她。
被他轻易地逃掉了。
整备员亚修不知从哪里现身,大声哭叫并怒骂。
「这说法似乎有点错误。」
「可恶……!」
压抑着对自己让敌人逃走的愤怒,宗介藏身于车后思考下一步行动。应该就此逃出,或是继续留在这里?
「也不能保证你不是和他们同伙。」
「待会再说。」
宗介咋舌。克拉马并非冲进隧道,而是朝反方向逃走。找到一辆还能动的车,打算全力逃出这片危险地带。
差一秒。
宗介询问,雷蒙则以阴沉的语调回道:
雷蒙又喃喃地念了一次,跪在她的身旁溢出压抑的呜咽声。他将枪扔在泥土上,抱着她无力垂下的头,肩膀频频发颤。这股颤抖一直传递至手臂、头颅与腿部,使得他全身都不住打颤。
选项。
「……呜?」
传来引擎与轮胎摩擦的刺耳低鸣。
连累了她。
*
「住手,宗介!」
枪不会随便左右摇晃,而是从身体中心笔直地举着,以保持上半身稳定的独特脚步行进。最小单位是两人一组,各自朝不同方向警戒,并采取毫不迟疑的有机性互动前进。经过警戒背后情况的同伴时会拍拍对方的肩膀,确认倒地的敌人尸体时也不会轻易接近,当看不见尸体双手时更是如此。
战斗不一会儿就结束了。
署长如今仍一副藏不住满心困惑的样子提高嗓门询问。风从正前方吹进车内,在连保险杆都脱落的行车状态下,若是不大喊,声音便传不进对方耳中。
娜米。
「那他们是谁?」
我导致的。
她溺于其中。
说得也是。两人跑向完成镇压行动的寨门前广场,立刻发现了娜米。
往南──也就是前往拿姆查克市区。
实在很讽刺。
「怎么会这样……」
署长以带着激动与责难的口吻抱怨,克拉马粗暴地揪起署长的衣襟将他拉近。
连累了她。
他转身将卡宾枪搭在车盖上,迅速转换功能,接着朝克拉马驾驶的警车以全自动射击猛烈开枪。压住跃动的枪身,毫不留情地持续扣着扳机。
宗介明明看过好几次类似的场景,却感到一双看不见的死神之手扣住自己的心脏。背脊窜起一股冰寒之气,他知道自己全身都竖起了鸡皮疙瘩。
雷蒙声音颤抖地低喃:
一道人影进入宗介游移的视野。不是署长那伙人,对方穿着不同的战斗服。他猛然举枪指去,对方则朝他举起双手。
「不过这也没那么复杂。那群人是什么来历?是否跟相良同路?这迟早会知道,不是多大的问题。而刚才发生的事情又更单纯了。其实真的很简单,一言以蔽之──」
还要做什么。
两边的车头灯都坏了,无法顺利照亮夜间的道路,他却毫不介意地驱车前行。由于前窗玻璃歪歪斜斜的裂痕挡住视线,他便随手敲破玻璃。粉碎的玻璃碎片甚至溅到副驾驶座上,署长因此发出呻吟:
「给我听好,我已经气炸了。那小鬼在我的眼前窜来窜去令人不爽,M9被击毁也让我不开心。射杀女人的事也是,若是你这种变态家伙,这时候小弟弟会站起来吧,但身为文明人的我跟你不同,我可是闷得要死。」
「这我也……不懂。为什么你要开枪射那个女孩?那么做很没意义──」
「那样做就够了。只要能让他痛、让他愤怒,那就够了。我跟三流警匪片里的愚蠢反派角色可不一样,我说『杀』就绝对会杀,而且我又没有遵守倒数十秒的义务。没错,我就是急性子,我做那些事就是为了让他知道这件事。」
「呃……可是……」
「若是这样,他一定会追着我来,大概非把我掐死不可吧!这么一来我们就能省下去找他的时间。」
「…………」
「现在逃走是要回城里做准备,我只要待在原地,他就会自己追过来。接着就是迎接他上门再击溃他。你也要提供协助,听到没有?」
已经出不了声的署长只能频频点头应允。
克拉马终于松手扔下署长。署长干咳一阵后瞪向他,眼里不掩憎恨:
「先生,你这样对我太过分了些……!我对组织有所贡献,又是拿姆查克的管理人,你却这样……」
「不好意思啊,你尖锐的声音让我听了很不舒服,而且──」
克拉马说着,摸索大衣内的暗袋,接着开启拿出来的雪茄盒。盒子里排着切割得整齐划一的方形胡萝卜条。

他捏起其中还维持润泽水分的一条,仿佛抽烟般啣在口中:
「建议你一件事,在跟戒烟期间的男人说话的时候最好谨慎一点,我可是比外表看起来更没耐性的。」
之后追上去要怎么做呢?宗介并不晓得。
克拉马说不定会迅速离开拿姆查克,逃到自己找不着的地方。只要晚一秒追上去,他逃离的可能性就会呈指数函数般增长。
用这里剩余的车辆追上开车逃离的克拉马等人是行不通的。从姆拿梅拉郊外至拿姆查克的道路蜿蜒得像蛇一般,甚至令人胃痛。直线距离虽然不怎么远,实际沿道路移动却会耗费三倍以上的时间。
另一条效率高的移动方法就是紧急修复受到严重损伤的〈野蛮人〉再使用。如果操纵AS前往,可以不沿道路前行。若能无视于弯曲的道路笔直横越险峻的地形,即使加上修理的时间还是很有效率。
甚至没时间坦白彼此的真实身分,宗介便对雷蒙如此提议,雷蒙也表示赞成。
宗介赶回抛在丛林里的〈野蛮人〉旁,想尽办法尽快让机体抵达寨门前。雷蒙等人已准备好等着他,接着加紧速度进行机体的紧急修复。而现场的整备员亚修并未协助。
即便如此,雷蒙等人也发出惊叹之声:
『然后……你是〈米斯里鲁〉的士兵吧?』
说是修理,其实是硬固定封住损坏的油压系统,灌入隧道中找到的成分不明的油,在燃料槽补给相同的汽油的修复作业,若是其他类型的AS应该不能这样搞吧!
DGSE──法国对外安全总局,29SA则是第29行动局,这是广为所知的DGSE特殊部队之一。他们大概也看出拿姆查克与〈阿玛尔干〉有关而尝试潜入。
启动电子系统,以预备电源残留的电力启动引擎。检查油压系统与驱动系统,测试光学感应器。武器管制……这个就算了。
宗介内心怀着阴暗凄惨的暗色火焰,如此低语。
不在了。
与M9激烈战斗而负伤的〈野蛮人〉已经不可能恢复到原本的最佳状态。比起找零件更换,购买新的机体还比较快。
问了才知道,亚修等人在署长的命令下差点被杀时,被雷蒙等人拯救了。这对宗介来说完全在意料之外,他也十分自责。宗介明白署长与克拉马当然将自己视为消灭对象,却没想过他们居然会立刻解决亚修等人。
若在此停止行动,便觉得什么都搞不清楚的自己似乎将就此消失。
宗介继续操作机体。关闭驾驶舱,盯着油压量表,同时与驱动系统连线。
「什么事?」
那么,只能无声地站在原地的他又是怎么回事?
紧急修复已大致完成。
他只能追上克拉马。
『我趁现在先说。我的确是情报机关的人,但跟你与娜米的相遇却是偶然,度过愉快的时光也是偶然。』
由于看不到敌人全貌,所以无法订定详细谨慎的作战与计划是事实,但宗介仍因为自己的见识太过天真而尝到痛苦的结果。如果雷蒙等人没赶上,不仅娜米,就连亚修他们也会一起送死。
『宗介。』
「一阵子的话还可以。」
连线完毕。极度谨慎地提升引擎的动力输出,让机体缓缓直立。这架白色〈野蛮人〉──娜米所爱的「石弓」,能如此照指令站起来,大概也是最后一次了。
宗介低沉回应。若是在更不一样的情况下,关于〈野蛮人〉令人瞠目结舌地的强韧,他可以洋洋洒洒讲解数十分钟。不,不仅是他,拥有这架机体的少女若在此地,或许也会意气风发地叙述起这架机体的厉害之处。
是否因为认为只有自己一个人,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应对,而懈于努力维护协助者的安全呢?换句话说,大概是过于执着在揪住〈阿玛尔干〉的线索上,而让自己多少产生了急躁与傲慢。
抓到他、拷问他、探出情报。
「你八成是DGSE的情报员。你的同伴则是29SA之类的部队。没错吧?」
「前〈米斯里鲁〉。现在不是了。」
宗介如今怀着破釜沉舟的心情。
宗介默默地爬上停降姿势的机体,钻进驾驶舱。
「我走了。」
他们只找到一样武器。大概原本正要运入隧道中,是一把相较起来还算新的热力锤,但光是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我想也是。」
无止尽的悔恨苛责着他的内心,但宗介仍不停下手上的行动。绝不是什么崇高动机或强大决心驱使着他。如今甚至连原本想找到的那名少女的名字也未浮现于脑海,也已经回想不起她的笑容。
『真令人惊讶,居然清楚到这程度。』
「这样就能动了吗?」
充满噪音,运作也异常的通讯系统传来雷蒙的呼叫声。
想起在倒地的她身旁全身颤抖哭泣的雷蒙。宗介也明白那不是演技。
但她已经不在这里了。
至于是想问出什么事?或事到如今这还有什么用处?现在的宗介什么都想不到。
「我乱猜的。而且那都无所谓。」
但是,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