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的老狗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1.2萬 字
傍晚,放學後從車站要回去公寓的路上,相良宗介察覺有人正在跟蹤。
「怎麼了?宗介?」
千鳥要出聲詢問。
她和宗介每星期會有一到兩次放學後一起回家,其中大多是星期五,他們總是在這天爲了處理學生會的雜事而比較晚離開學校。
今天也是這樣的星期五。
一路上,兩人爲了麪包和米哪個比較適合咖哩,正你來我往地熱烈爭論。走出車站的時候,小要提出:「要不要來我家?我在想今天要不要做咖哩來喫」之類的難得邀約,宗介則以:「那麼就謝謝招待了」回應了這個邀請,一方面又提出:「可以的話,配麪包比較好」。爲此他們才正要開始爭吵,可是──
「什麼啦?怎麼突然不說話了?」
「…………」
「你同意了吧!還是米飯比較好吧?」
「不……」
宗介含糊地回應,同時微微瞇起眼睛。
他們這時走到了車流較少的街道,右手邊是老舊的公寓大樓,這一帶已經是住宅區,離車站前的喧囂有點距離了。
人煙也稀少。
因此對宗介來說,感覺得到跟蹤者的氣息也不稀奇。
「走這邊。」
他拉住小要的手臂,跑進就在身邊的小藥局。
「什…什麼啦?」
「表現出自然的樣子,假裝只是要買東西……」
「嗄?」
他假裝在物色架上的醫療用品,但實際上也沒細看,隨手抓了幾樣商品走向櫃檯。
也許是士官的性格使然,宗介反射性地如此回答。小村老爺爺瞇起眼睛,一手摸着下巴問道:
老人皺起眉頭轉過身,離開宗介的視野。
「你買那些東西做什麼啦?」
「我當然在意!我說啊……!」
「前帝國海軍中尉退役,隸屬在所羅門羣島幾乎遭到全滅的第三○二偵察中隊,我是之中的少數生存者之一!」
宗介很熟悉這種類型的人。姿勢端正、背脊筆直挺立,而眼神充滿自信,彷彿能掌握所有進入自己視野的事物。
「嗄……」
「就好像……我…我跟你是……」
老人──小村修二郎馬上喊住宗介。
「你不是學生嗎?」
看來也喫不到她煮的咖哩了。
「…………」
(對了,剛纔的老人呢……?)
老人驕傲地抬頭挺胸,雙眼炯炯地瞪着宗介。
(受不了!那個笨蛋每次都這樣……)
宗介嘴上隨口應對,注意力卻全部放在店外。雖然小要沒有發現,但是穿着大衣的人影正偷偷地在玻璃門外往藥局裏窺視。
「我是中士。」
「那個……就是說……就好像那個……」
對方是個壓低貝雷帽蓋住眼睛的老人,看來頗爲高齡,但是背脊卻挺得筆直,而豐厚白鬍下的嘴脣緊閉成一字形,專注地凝視着他們。
(沒有繼續跟過來,打算偷襲嗎……?)
「哼,雖然有點不清不楚,不過比起俯拾即是的弱者,你似乎還算是滿有骨氣的,相良中士是吧?跟我來!」
他只是爲了牽制跟蹤者而假裝買東西而已,這樣到底有什麼問題呢?雖然試着反省,但宗介卻完全想不出理由。受不了,這個名爲千鳥要的少女實在是難以理解。
剛纔還咄咄逼人,卻忽然變得支吾,宗介看她忸忸怩怩的樣子,露出不解的表情。
回應這如其來的慎重詢問,老人哼了一聲,昂首說道:
過了好一會兒,宗介才搔着頭從地上站起身來。
「沒什麼好害羞的啦!要多注意自己身體的狀況喔!」
「…………?」
他步伐搖晃,慌張地回過頭。
對於這根本是稱不上是說明的說明,老人好像還頗能接受。也許是他已經敏感地察覺出宗介身上獨特的緊張感與硝煙味。
「爲什麼會丟臉?」
「我都看清楚了!一個男子漢竟然讓女性哭泣!我要懲罰你這個腐敗的傢伙!」
那麼到底爲什麼要……?
「閉嘴!日本男子漢不要找藉口!」
宗介不禁感到十分訝異。就算是爲了喫不到咖哩而大受打擊,對方竟然能偷偷靠得這麼近,還給了他一記漂亮的偷襲!
「不…不是這樣的!」
他拿到櫃檯的全部都是驗孕用品。
此時,櫃檯的阿姨將找零遞給宗介。
而且還透露出軍官階級的神色。
他的後腦突然被人用柺杖狠狠地打了一下。
劈嘰!
當她嘆了一口氣,要起身換衣服時,房間的電話響了起來。
這是軍人──
「走了。」
「你呀!要叫他好好照顧你喔!男人啊……一碰到重要的時刻,都會馬上裝傻呢!」
「你跟我是?」
小要壓低聲音,像是把話咬在嘴裏。
「幹什麼……」
那是從車站就開始跟蹤他們的男人。
「所──以──說!兩人去買這種東西,就好像……」
「怎麼了?」
「你是中士?」
(更何況……)
「我是學生,也是中士。」
站在他身後的是跟蹤他們的老人,看樣子老人剛纔是藏身到藥局旁的巷子裏了。
小要以慌亂的聲音說道。
「所以我說,這是誤解──啊啊!真是!」
「你還沒告訴我!」
「就好像?」
接着她用鼓勵的語氣向小要說道:
要是再跟這個人耗下去會有麻煩……宗介本能地有這種預感,轉身就要離開。
老人乾脆地轉身,回頭朝車站的方向走去。走了十幾步後,又停下腳步,回過頭朝呆立在原地的宗介大吼:
充滿嫌惡地丟下這句話,小要甩頭就往自己公寓的方向離去。
老人有力地說着,展現一派超出必要的威嚴。
「下流!」
當他這麼想的同時──
「不要在意,交給我就好。」
宗介與老人的目光交會了一瞬間。
就算是他也知道,現在即使追到她的公寓也沒有用,最好的狀況大概是被她用:「你去喫狗飼料啦!」之類的臺詞轟出門吧!
「……嗯?」
「我嗎?我的名字是小村修二郎。」
「啊?」
小要帶着一臉不滿跟着宗介走出藥局。走沒幾步,小要就開始猛烈的抗議:
「我並沒有讓她哭──」
太遺憾了。對飲食生活簡樸的宗介來說,小要的料理簡直就是奢侈的大餐。
「那麼……您是?」
中尉階級遠比中士來得高。就算所屬的部隊不同,也要予以一定的敬意。
(在這種時間,是推銷的電話嗎?)小要一邊這樣想着一邊拿起話筒。
這名老人剛纔確實跟蹤在自己後面,但不僅自己對他完全沒有印象,對方也完全表現出是第一次見面的樣子。
「什麼事?」
宗介只好無可奈何地跟上。
「怎麼了?臉都紅了喔!」
「來!找錢!四五○圓!」
老人嚴厲地說道:
「我不清楚你的意思,可不可以更明確具體一點呢?『你跟我是……』然後呢?」
「等…等一下!」
「我是相良宗介中士,我不能說出我的所屬單位。」
「你在懷疑什麼!跟上來!」
「少囉唆!」
是舊軍隊的退役軍官。即使是宗介,面臨會突然說出這種事的日本人也還是很少見,對方甚至還是位中尉,也就是說,這名人物可能參加過五十多年以前的太平洋戰爭?
她失望地垂下肩膀,宗介則在一旁催促:
她雖然不覺得他會故意作出那種性騷擾的行爲,但是就不能學着多觀察一下別人的反應嗎?畢竟是那方面的問題,要詳細解說實在是讓人很不好意思……
爲什麼他能夠那樣不知世事、反應遲鈍、不解風情呢?
「這樣就很讓人困擾了,請詳細說明。」
結帳的阿姨打量兩人,臉上表情彷彿在說──「最近的年輕小朋友真是……」
小要兇狠地瞪了宗介一眼,下一瞬間,已經用手上的書包給了宗介充滿力道的一擊,將他撂倒在地。
在極度煩躁的狀態下回到公寓。小要把書包隨手一扔,就撲倒在客廳的沙發上。
「怎麼能聽到別人的名字就逃走?首先,至少要告訴我你是什麼人!報出你的姓名、階級與所屬單位!」
(怎麼可能!)
「真是的!你到底要幹嘛啊?回家的路上有這家藥局,本來就算比較晚回家,要買東西也很方便的!現在卻被你害得丟臉到以後都不敢來了!」
「嗯……」
「原來是這樣啊!那麼,我告辭了。」
(好像沒有殺氣……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不…不可能說得出口吧!」
「你好,我是千鳥。」
她開朗地應聲,但回應她的卻是冷淡僵硬的女性聲音:
「小要,好久不見了。」
小要頓時臉色一沉。
「啊,您好,別來無恙。」
是住在金澤的阿姨。
她是三年前病死的母親的姐姐。明明是親妹妹去世,葬禮的時候不但沒有露面,在那之後的電話中也只有一句:「真是辛苦你了」。像這樣聽到她的聲音,應該是在那之後的第一次吧!
「你那邊,現在只有你一個人嗎?」
「是啊……」
「那麼,沒有其他事了,不好意思,打擾了。」
喀。嘟、嘟、嘟、嘟……
對方單方面地掛斷了電話。
「什麼嘛!真是……」
雖然這個阿姨的態度非常沒禮貌,小要卻不會特別生氣。
金澤那羣親戚總是這種態度。以前小要曾經聽說,雙親幾乎是私奔結婚,所以小要一家人與那裏的親戚幾乎沒什麼交流。
只有一次,她還很小的時候,母親曾帶她回去金澤的家。她記得那是棟廣大、安靜的屋子,而幼小的小要也很清楚的感受到她與母親並不受歡迎。親戚們表現出來的是困擾的眼神、冷淡生硬的應對。記得媽媽說過,因爲家裏的家規,她們不能和外祖父母見面。
唯一殘留的印象是一個矮小老人的身影。小要一個人在庭院裏看着池塘裏的大鯉魚,那名老人忽然出現對小要斥責:
(太危險了!掉下去會溺死喔!)
老人緊繃着臉,彎下腰注視小要的雙眼。小要畢竟還太小,因爲害怕那名老人,她慌慌張張地道歉後就逃開了。跑進屋子時,她回頭看了一眼,發現老人還孤獨地站在池畔,感覺……好像有點寂寞。
如今想起來,那名老人應該就是──
在一陣乾咳聲後,是一片沉默,只聽得到遠方的車站月臺警鳴聲與電車移動的聲音。
《九日,十五點五十四分,一個留言。》
小村一臉驕傲地說:
『嗯……?喂!你這傢伙!』
然而對方卻扳起臉。
「……中尉。」
雙方雞同鴨講到這種程度還能夠繼續爭論,還真的是相當難得一見。小村一時情緒激動,便出手抓住了宗介,而宗介掙扎着想要甩掉對方的手,卻又不能夠太過粗暴,因此一直無法順利抽身。
「吵死了!快點走啦!」
「太不妙了,那個小偷應該不知道那東西的價值,所以我才擔心,如果因此把它當作垃圾,做出難以挽回的事……」
「沒有悠閒說話的時間了,必須立刻向居民發佈避難警告!」
「就是這裏,問題的根源就是這裏。」
「怎麼會!竟然是塔崩……」
回頭一看,是兩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兩名警察眼神嚴厲地看着宗介他們,接連開口:
「警官都不可靠!去看看新聞,他們貪污瀆職與濫用職權的消息總是層出不窮!」
「幹我什麼事!」
「你在說什麼啊?」
警察們衝向辯解個不停的宗介。當宗介正煩惱是要抵抗還是束手就縛──
他的態度讓宗介感到更強烈的焦躁。
「你好歹也是個中尉!既然是個軍官,就要像軍官一樣下達適當的指示!」
在嗶嗶聲後,電話陷入沉默。
《播放結束。》
「是、是,等一下再說。」
「沒有,只有這樣啦!」
「皮包是那個有名的牌子,叫什麼來着……對了,記得是叫如意尾燈什麼的。」
「什麼?你好大的膽子!」
兩名警察合力打算以雙手固定技制服宗介。
「事實上,我的行李在這裏被搶了。」
「並不是,只是毒氣會──」
「爲什麼會把那種東西帶在身上到處走呢?再輕率也要有個限度!」
「你在做什麼?」
「啊!你在指責我嗎?」
「你說什麼!你當我是笨蛋嗎?沒有年輕人該有的分寸──」
「嗯……」
「那是……?」
「不懂的人是你,希望你正確掌握現狀。」
聽到宗介詢問,小村的神情變得嚴厲,他抬頭看着天際。
電子合成語音報告電話錄音的時刻後,開始播放電子錄音:
「小村先生,我不太清楚您的意思──」
「給我閉嘴!你啊,要是太找麻煩的話,就不是隻跟你說教而已囉!」
「應該要請求警察協助,想以一己之力回收實在不可能。」
「就算你這麼說也沒辦法。」
「咳…咳!」
「放開我,這關係到太多人的性命!」
「喂!你們在幹什麼!」
「…………那麼中尉,您提到的問題是指什麼?」
「對附近很熟……是沒錯,但是您沒有其他線索嗎?」
「沒錯,你不是當地人嗎?應該很對附近很熟吧!」
「你要我找出那名犯人?」
同一名人物冒出高聲斥喝,錄音也隨之突然切斷了。
是附近的國中生或高中生嗎?
她按下播放鍵。
宗介反射性地避開,其中一人全力使勁卻被躲開,不禁步伐不穩,向前踩了好幾步。另一人則臉色大變,高聲一喝:
「你想抵抗嗎?」
其中一個巡警推了宗介一下。
啪咻!
「…………?」
「行李嗎?」
「你們來得正好,現在事態緊急。有一樣非常危險的物質在這名老人的運送過程中遺失了,那是殺傷力強大的軍用神經毒氣。」
對方理所當然地點頭:
「很好,中士。」
雖然是非常蠻橫的口吻,宗介還是將老人推向警察:
「給我適可而止!」
「嗯,太不──」
「年輕並不是問題所在!我只是建議適當的處理方案而已。」
「嗄?你在說什麼啊?」
看到宗介驚懼地僵直身體,老人蹙起眉頭。
再過了大約十五秒──
走了幾分鐘,他們便來到車站前的商店街,小村老爺爺開始說道:
「比起說教,神經毒氣更──」
白煙四散,能見度立即降到零。宗介馬上察覺那並不是濃煙,而是粉末狀的滅火劑。
他們沒營養地口舌相爭,還激烈地拉拉扯扯,突然從旁冒出粗獷的聲音:
「……怎麼了?年輕人?」
他一邊說,一邊指着旁邊的公共電話。
「少囉唆!明明是士官,不要擺出一副什麼都懂的樣子!」
塔崩是與沙林、VX毒氣一樣強大的神經毒氣,是國際公約明文禁止的大量殺戮型化學兵器。它會經由呼吸系統或皮膚滲透而吸收至人體內部,造成神經組織的機能障礙,被施用的對象可能立即死亡。
「就是因爲這樣,你們纔會輸給美軍。」
「是貴重的物品!要是被哪個居心不良的傢伙得到的話,事情就嚴重了。」
「等一下就太遲了!在這期間神經毒氣如果泄漏出來,就無法挽回了!」
比起在日本算是難以入手的槍枝彈藥等一般武器還要貴重、高價的物品是……?
「這個傢伙!」
「──放在腳下的皮包就被竊賊給摸走了,他是年紀跟你差不多的年輕人,還穿着樣式奇怪的學生服。」
「槍或炸彈嗎?」
「叫我中尉。」
「?不要說這種讓人聽不懂的話……」
「喂!中士!」
這時她才突然注意到,電話留言的燈不知從何時開始就在閃爍着了。
兩名巡警厭煩地揮揮雙手,然後把手放在宗介和小村背上,要他們往派出所前進。
「塔崩!」
「現在不是悠哉地找藉口的時候,請稍微有點責任感!」
「不要在這裏吵架。」
「嗯,在這個車站下站後,當我在用那個『自動電話』的時候──」
「什麼……?」
從他們的身旁噴射出一道白色煙柱。
貴重,嚴重。從這位身爲退役軍人的老人口中說出這些字眼,讓宗介緊張了起來。
『……啊……嗯……呃咳……』
「怎麼可能,不是那種無趣的東西,是更加有價值的物品。」
「據說是放在『如意尾燈』的皮包裏,然後被穿學生服的少年偷走了。雖然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線索,但是請以緊急程序逮捕符合類似特徵的人物,這種時候,應該不顧一切使用各種手段──」
「我知道、我知道了,總之先到派出所一趟,到那裏再聽你說。」
「那只是部分的人。去請地方警察協助居民避難、或是由自衛隊的專門部隊來幫忙,不然會造成大量死亡的!」
「學生服……」
宗介聽到這裏,神色忽然變得凝重。
「會給別人帶來麻煩。」
隨着日落而漸漸昏暗的鎮上,擠滿了從學校返家的學生與購物中的家庭主婦。
「如意尾燈。內容物呢?」
小村現身於滅火劑的濃霧中,以柺杖戳着宗介,而腋下則抱着滅火器。
「要落跑了!快走!」
老人說完便馬上丟下滅火器逃離現場。宗介猶豫片刻,也無可奈何地跟着跑了。
「嗚哇哈哈!幹得真好!」
他們逃到附近的停車場,稍微喘了口氣,小村便豪爽地大笑起來。
「爲什麼要做那種事,這樣就不能拜託警察了。」
聽宗介這麼說,老人鼻子一哼:
「少囉唆!我要是沒有這麼做,你現在就會被送去拘留室了。」
「那是滅火器嗎?」
「嗯,對付憲兵那種人,用這種東西剛好。」
「唉,雖然我有同感……」
「呵,看來我跟你還是講得通嘛!」
以如此的高齡,跑了這麼一段路卻沒露出疲累的模樣。還真是個精神奕奕的老人。
(而且說起來……)
宗介想着,雖然纔剛認識這名老人,卻總有種從以前就很熟悉的感覺。
不,不如說是「對他的個性很有印象」還比較貼切。
那種握住拳頭,坦然踏步的舉動。
動不動就是一連串的「閉嘴」、「少囉唆」。
莫名頑固執着的性格。
情況緊急時,爆發性的行動力。
第三次幾乎當場被逮到之後,他們躲在停在路邊的車子後面,小村如此說道。
「不,我不知道。」
實際上這家店的招牌就像幾年沒清理過,玻璃窗則黏着黃色膠紙,幾乎看不見裏面。
「看來好像意外中獎了。」
「這樣啊,感謝你。」
「…………無論如何,這樣一來我們就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尋找失竊的皮包了,一定要防止毒氣爆發!」
「誰會去偷老頭的威登啊?對吧!」
某人一發出叫囂,七人便一起向前跳出來。
「有印象是什麼意思?」
「我們在找小偷。」
「對了!那裏不是人畜無害的陣高學生該去的地方,千萬要小心吶!」
弄昏第五個人時,宗介一瞥眼發現一個男人正打算抓住小村。
他們在車子後面拉拉扯扯了一陣子,又各自氣喘吁吁。
話雖如此──線索也實在太少了。小村爺爺只有看到偷走皮包犯人的背影。
過了一小時之後,終於獲得稱得上線索的線索,此時太陽已經完全下沉,大約是七點了。路上發放美髮店傳單的年輕人在回答宗介的詢問時說:「好像有印象」。
「你說什麼?怎麼可以怪別人呢?」
宗介連槍都不打算用。最前面一人揮拳過來,宗介以最低限度的動作閃開,同時以掌心朝對方下巴一頂,那人一摔,把桌子與遊戲機整個撞翻,茶杯、菸灰缸、咖啡杯都響亮地摔破在地上。
「真是纏人,話說回來……這樣找起來就很不容易了。」
「唔……」
「嗚!」
宗介與小村說完,便幾乎同時轉身離開。年輕人又從身後叫住他們:
下一瞬間,宗介和小村雙眼都爲之一亮。
小村皺着眉頭評論。
「啊,對了!等一下!」
「這裏有你看過的男學生嗎?」
宗介詢問小村,而小村則輕輕搖頭。
咖啡廳位於人煙稀少的商店街一角。宗介以前曾經聽小要說過,約十年前車站前蓋了商業大樓之後,這裏的人潮就因此而減少,變得愈來愈冷清。
(喔……?)
剩下的最後一人,站在小村面前不敢輕舉妄動。
店裏的混混們瞪着說溜嘴的同伴,用眼神指責着──「你這笨蛋!」
「你知道嗎?」
「什麼事?」
情況就是如此。沒學到教訓的兩人繼續到處打探。
「不……我不知道……」
「哼……」
「你是從哪裏聽來的?」
「你怎麼又說這種奇怪的話呢?算了,熱心幫忙倒是很好……」
店內跟想像中一樣瀰漫着香菸煙霧。懷舊的撲克牌遊戲機與幾張歷經歲月的桌子排在一起,有七名客人圍在遊戲機旁邊,全部都穿着調布西高中的制服,但是一眼就可以看出他們不是正經的學生。身上穿的制服經過修改,一羣人的眼神也都莫名地兇惡。
老人雙手拄着柺杖往地面一刺,宛如鬼神般站立着。
他們笑着這麼說,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
「裏面放了非常危險的東西,請將你們知道的事情全部招出來。」
第一人剛倒在地上,第二個就跟着補上,宗介一記漂亮的體落摔倒對方,再順勢扭住第三人的手腕用力反轉,同時給了第四人一記肘擊,打得對方衝破背後的玻璃飛出店外。
「沒有耶,只有這樣了,其他的就想不太起來了……」
「……還有其他線索嗎?」
小村早宗介一步開口:
再加上之前遇到的警察也在搜尋宗介他們,連想在車站附近探聽消息也不太可能了。他們好幾次幾乎和火冒三丈的警察遇個正着,但幸好都能及時躲進遮蔽物或人羣中。
「學生服嘛……他穿的應該是調布西高中的制服啦!」
雖然名字與臉孔都幾乎要從喉嚨冒出來了,卻怎麼都沒辦法真的想起來。到最後他乾脆放棄回想,甩甩頭拋開鬱悶的心情,他對老人說:
「霸氣不夠!這種樣子最多也只能殺只小狗!我在戰場上遭遇到的那些美軍還比你們來得有用啊!」
「哼!」
「老頭!」
「什麼事?」
(到底是……?)
「嗯,不知道是幾點的時候……我在這裏發傳單,有個抱着皮包的傢伙『碰』地一聲撞過來。我抱怨了幾句,那個小子還是頭也不回地跑掉了。」
雖然從二人散發的異常魄力感到一股壓力,男學生們還是擺起架勢狠狠地瞪向兩人。
調布西高中是就位於車站附近的都立高中。
「就…就這麼辦……」
他們異口同聲開口要求,七名男學生也馬上站起來,擺出威嚇的表情和態度。
這種場面對身經百戰的宗介只是小事一樁,這羣小混混根本無法與他對抗。
宗介再度跟他道謝後,便轉向車站北口方向,前往那家問題所在的咖啡廳。
「並不會很危險,我不會對你們不利,請你們提供協助。」
「嘿!不是說我們不知道嗎!」
他們打開門走進入口。
宗介率先踏出步伐。
「是你造成這種狀況的吧?」
「沒錯,改天要去跟那個發傳單的人道謝。」
「吵死了!竟敢講一堆歪理──」
兩名有實戰經驗的人以比一般人還有魄力的聲音問道。
「嗯。」
小村追問。
而那些男學生則一臉茫然地互視。
「總之,先進去吧!」
「你說威登?」
「你還真清楚啊!」
「混…混帳東西!」
老人不慌不忙地縮起身子閃開,手中的柺杖已經鉤住對方腳踝,下一刻,男人的腳被往上一撈,整個人在空中轉了半圈,頭下腳上地重摔在地。
「給我滾出去!不然殺了你們喔!」
「不是啦!老伯,是路易•威登纔對,『路易•威登』。」
「我是東高的校友啦,常常跟西高那羣人槓上。」
「總…總之,繼續搜索吧!」
宗介則繼續接話:
雖然只做出這種動作──卻已經逼得那年輕人無論如何也無法前進一步,從來沒體驗過的這種氣勢,把他壓得只知道發抖,殺氣什麼的倒是一點都沒有了。
感覺自己對這種人好像非常熟悉──
這種威脅不足以讓宗介他們感到畏懼,反而又繼續踏出一大步。
(中尉呢……?)
「根據調查,小偷是你們同學的可能性很高,他偷走了我的皮包……」
兩人同時踏出一大步。
「是『如意尾燈』的皮包嗎?」
老人得意地笑着:
「怎麼了,年輕人?」
只見發傳單的年輕人得意地笑開:
「快!要趕在爲時已晚之前!」
「嗯……」
宗介對此感到欽佩。老人表現出來的平衡感,不只來自優異的運動神經,說不定還十分熟悉柔術之類的武術技巧。
「要幹架嗎?要幹架嗎?」
其中一名男學生向兩人問道。雖然並不是特別強勢,但卻是非常粗魯的聲音。
「這樣啊……那麼,那個人是穿學生服嗎?」
「真髒的咖啡廳,好像會有病菌傳染。」
「立刻給我乖乖交出來!」
「我只是陳述事實。」
「如果那真的是西高的人,可以去車站北口一家叫做『阿拉巴馬』的咖啡廳找找看,那裏從以前一直都是西高混混們聚集的地方。」

「怎…怎麼回事啦!這個老頭……!」
男學生幾乎快要哭出來,最後是連滾帶爬地逃走了。
「什麼嘛,真無趣。」
剛纔看起來膨脹好幾倍的老人身體,不一會兒恢復成平常的樣子。
「真是令人忍不住要嘆氣,一羣沒骨氣的傢伙!」
「要他們有骨氣實在是難了點。」
宗介聳聳肩說道。小村爺爺這纔開心地笑了起來:
「說得也是啊!但是你就不一樣,雖然年紀還輕,卻幹得不錯嘛!」
「你也是雖然上了年紀,卻做得很好。」
「還用你說!」
老人更加快活地大笑。
此時,從粉碎的玻璃窗外傳進粗獷的聲音:
「又鬧事啦?真是的……喂!不要讓老闆……啊?是你們?」
巡警們一踏進店裏,就因爲看到宗介他們而臉色一變。
雖然一開始,兩名警察是一副不容辯解的態度,但是在善於應對的小村將事情原委一一說明後,警察便大爲喫驚地相對而視。
「喂!這不就是……」
「嗯!應該沒錯!」
原來最近在他們的管區發生了很多起專挑高級皮包下手的搶案,包括愛瑪仕、威登、Hartmann等……這類名牌拿去典當都能換到不少錢。
既然清楚事情經過,警察自然就不再追究滅火器的事了。
順便請警察質問倒在現場的其中一人後,才知道被偷的皮包都被聚集起來,藏在大樓的小巷子後面。除了值錢的物品外,皮包裏的東西都還留着。
「同一個模子印出來……嗎?」
「我想這對你是很重要的事情。」
打開門她纔看到,公寓的走廊上除了宗介之外還有一位不認識的老人。
「既然狀況不同於平常,今晚我就忍耐不喫咖哩了。」
「這位是……?」
這個人在說什麼啊?宗介這樣想着,正打算告訴對方──「找到目標物」的時候,老人先他一步出聲說道:
「相良宗介。」
小村爺爺的聲音變得有點虛弱:
「嗯…嗯。」
接着便幾乎話不成聲。小村修二郎低頭壓着自己的眼角,但肩膀還是忍不住顫抖。
「……?不……」
一拿起對講機,就聽到很熟悉的聲音小聲地回應:
「千鳥,是我。」
「嗯,她跟那個男人生了兩個孩子,卻很少帶孩子來見我。我幾乎都沒看過外孫女的臉,只有在十多年以前看過一次而已。」
「真糟糕!請快點進來!雖然家裏很亂。您怎麼會……突然就自己過來了?要是先打一通電話,我就會去接您了!真是的!」
「我纔沒那樣說。那是遠比那種武器還要貴重的物品啦!」
小要不禁哽噎,卻又勉強開口:
「這樣啊!」
陳舊的日記。
賣掉這些皮包的確能賺上一筆。
「唔……」
「我終於懂了──中士,你是不是以爲我在找的東西是什麼邪惡的武器啊?」
小村爺爺用難以置信的表情說道:
過了一會兒,宗介停住手上的動作。
千鳥立即沉下臉。
「幹嘛啦?」
「唔……是…是這樣嗎?」
「咦……?」
「還在說這個啊?你真是個奇怪的人。」
小村修二郎似乎有點疲憊,坐到旁邊的緊急逃生梯上。從大樓的夾縫間抬頭仰望狹窄的夜空,一句接着一句地述說着:
小要安撫似地將突然出現的外公請進門,然後張着紅腫的眼睛向宗介問道:
「真的是個很亂來的年輕小夥子,可是竟然耐性十足地,跟着一個莫名其妙的老傢伙走到現在……我的外孫女身旁有他,真是讓我打從心底感到安心。」
「但是,問題在那個放了塔崩的皮包。」
「這樣就夠了。對了,你知道那個年輕小夥子的名字嗎?」
「不,我早就放棄晚餐了……有一點事情,可以開門嗎?」
就在垃圾堆積場後面,有一大堆用塑膠布蓋起來的高級皮包,大大小小將近五十個。
「您的女兒嗎?」
「真是讓人頭痛的人。」
他端正地敬禮後便向後一轉。然而最後還是──
「真的是外公嗎?爲什麼會在這個時候……?」
「正是如此,讓人頭痛的女兒……不,不對,我也有錯。爲了家族面子之類的理由,我也無法乾脆地開口原諒她,可是現在她已經死了,什麼都太晚了……」
「嗯,大約三年前因爲生病突然去世了,沒有讓我知道就突然走了,受不了……真是非常不孝的女兒啊!」
「嗯。」
小村爺爺臉上浮現與年歲相當且頗含深意的笑容,說道:
他仍有點依依不捨地補充說道。
雖然還是有點懷疑,小要還是走到玄關取下鏈鎖,一臉不快地開了門。
「唉…唉唉,真的……很…很不好意思……我是有點……餓了……幸好我有來這裏,真的,幸好我有來……」
「這不是你說的嗎?」
「嗯,我一眼就看出她是我的外孫女了。那個女學生跟一個年輕小夥子走在一起,看樣子應該是她的同學。我沒有叫住她,只是一步步跟在後面。那個女學生跟那個年輕小夥子在一起的時候看起來非常幸福的樣子……我感覺是這樣;而且後來,我也受到那個年輕小夥子不少照顧。」
「那是指什麼?」
「…………?」
宗介隨口回應,同時從成山的皮包堆裏翻出了路易•威登的皮包。裏面有衣服、盥洗用具,以及──
「私奔是……?」
「來──了……」
小要驚訝地睜大雙眼,然後整個人撲在老人身上。
「宗介?你過來幹什麼啊?這麼想喫狗飼料嗎?」
「是……外公?」
「前些日子我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發現女兒高中的日記……從那以後我就忽然非常在意女兒和她留下的外孫女……我想將女兒的日記當見面禮,就這樣一人來到東京,但……」
「…………」
宗介催促老人,而老人卻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但終究還是用力清了清喉嚨打開話題:
宗介丟出一個像是Tanner Krolle的皮包,一邊詢問。
「快請進!長途旅行累了吧?我倒茶給您!對了!您餓不餓?要不要喫點什麼?」
「是一本日記啊!我死掉的女兒留下的。」
「這…這個……因爲發生很多事……」
「放了日記的皮包被偷走了?」
拜託警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之後,宗介他們便先一步尋往藏着贓物的大樓後面。

「就是…就是你的……母親的……父親。我想你可能會覺得很奇怪……這個……最近我發現了……女兒的日記……雖然我想這麼唐突會給你帶來困擾……呃……還是希望趁我還有點精力的時候……把這個交給你……所以……所以我就來了──」
「嗯!媽媽跟我說過很多您的事,她說您雖然很頑固,卻是個很好的人,總有一天會諒解她的,所以……外公……」
小要將熱水衝入泡麪碗裏,纔剛把計時器設定爲三分鐘,就聽到門鈴輕快地響起。
「中尉,這是突擊,快呀!」
「……她跟我很像,是個個性倔強的女兒。後來她和一個早稻田大學畢業的年輕人私奔了,對方好像在在聯合國擔任什麼職員……總之是個無聊的男人。」
「雖然狀況不斷,但我終究完成了士官的責任,沒有問題。那麼,我先離開了。」
宗介感慨良多地看着天花板,應道:
「沒錯。人一上了年紀就變軟弱了,沒有那個見面禮,我真的就…就不敢跟外孫女見面了。那些親戚對女兒的惡劣態度,全都是我的責任……外孫女應該很恨我吧!或者說不定根本就不記得我。」
宗介一邊翻找皮包堆成的小山,一邊說着。
「所以,皮包被偷以後,我只能很憂鬱地站在車站前。然後我偶然看到一個女學生,她幾乎像是和我女兒從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你…你們怎麼會一起……?」
老人有一句沒一句地呢喃,甚至結巴得很厲害,說着,一邊將一本日記遞了出去。
「在這種時代,有像你這樣的武士實在是太難得了!」
「你不曉得意思嗎?所謂私奔,簡單來說……唉,大概就是任意跑去結婚的意思。我們可是金澤的武士世家,我的女兒卻選擇離開家裏,和來路不明的男人逃到東京去……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這樣啊!」
「啊……咳咳……我是……金澤的……小村……修二郎。」
宗介扔出Segger的公事包,出聲反問。
宗介終於接受了「似乎真的不是化學武器」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