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集結的Make my day

4:暴風雨之夜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2.9萬 字

宗介搭乘的M6A3〈Dark Bushnell〉,從漆黑的墨西哥南部天際空降而下。

自由落體狀態的機體,在劇烈暴風的擊打下受到擠壓,駕駛艙內也強烈震動,偶爾會發生幾乎要折斷脖子的衝擊。電子高度計的殘餘數值迅速降低,方位計微微晃動。指示姿勢的指針一圈又一圈地迴轉,而ECS則處於休眠狀態。雖然沒有不可見機能,M6A3仍安裝着ECS,但是在這種暴風雨中使用也沒有意義。

高度計的數值降至三○○○哩。

第一次開傘,成功。

機體墜落速度遽減。

第二次開傘,成功。

巨大的降落傘在頭頂攤開,暴風頓時強撲而來,數十噸的機體宛如擺錘般搖晃,浮游在空中,失去平衡地原地打轉。

還有一五○○哩,照這狀況持續下去,會衝撞地面。

鬆弛的纜繩纏住失衡的M6A3軀體。宗介操縱機體,想辦法調回正常降落姿勢,然而卻辦不到,於是在即時判斷下割斷降落傘。大地進逼而來,他壓抑想立刻啓動開關的衝動,在等待一秒後展開備用降落傘。

成功,但再次受到暴風襲擊。

這次順利讀出風向,宗介手腳並用地靈巧擺動,讓機體乘風而行。

逼近地面,夜視感應器顯示的灰色畫面中,闊葉林覆蓋的山嶽地帶滿滿地擴展開來。

還有三○○。

二○○……一○○……五○……

M6衝破樹叢天頂,撞擊大地。立刻割斷降落傘,調整姿勢。從關節噴出的衝擊吸收劑煙霧,瞬間擴散於叢林中。

宗介操縱機體,以被動式感應器前後左右快速搜索,沒有敵影。看得到的熱源,只有因鋼鐵巨人突然墜落而受驚的,夜行性動物慌張竄逃的影像。

着陸成功。

「呼……」

確認一切都安全後,宗介歇了口氣。

現在宗介的M6A3,在叢林中化身一團漆黑塊狀物蹲踞着。在激烈風雨擊打裝甲之下,燃氣渦輪機引擎冒出隆隆低吼。

小要從大宅的窗口,看到類似屬於〈米斯里魯〉的第三世代AS空運過來,以及雷納德在確認內容之後予以解體的場面。

「你很清楚嘛。」

「這就是把我當洋娃娃對待。」

「那麼你要折磨我嗎?拘禁我,奪走一切,然後只是微笑看着?你以爲總有一天我會認輸?也是啦,我又不是超人,或許哪一天會如此。就算這樣──要是我真的認輸──你就會因此滿意嗎?」

不──話說回來,小要真的會在那座宅邸嗎?此外,她真的還活着嗎?就算活着,就算她人在這屋子裏──她的心中還有我嗎?就連自己都在拿姆查克迷失,忘卻了關於她的記憶,時間與距離就是這麼回事。如果她在那男人的懷抱中怎麼辦?如果露出困惑的表情怎麼辦?如果一臉同情地說出「不要再找我」怎麼辦?

「並不是這樣。我只是覺得,要是告訴你一些多餘的事,可能會讓你想得太多而感到煩心。」

小要語氣尖銳地問。平常她若表現出這種態度,他總是微笑聳肩,但今晚卻不一樣。雷納德沒有笑,只是站在門口紋風不動。

「如果真有心,不能跟我解釋一下是什麼狀況嗎?」

他還是不回應,只是面無表情地佇立在原地。

在夜晚的陽臺眺望滿天星斗,以記憶模糊的三角測量法大致確認緯度。北緯十五度四十分。屋子裏有粗略的世界地圖,而符合這緯度的海岸位置,推測應該是印度、阿拉伯半島或墨西哥南部其中一處,但她猜想應該是墨西哥南部。

(不……)

若有〈米斯里魯〉所使用的M9,就能策劃更具彈性的作戰,可惜不該有如此奢侈的妄想。若被敵人發覺,或發生〈柯達爾〉已啓動的狀況,只能停止作戰撤退。如此一來,敵人將會加強警戒,而且短時間內得放棄入侵這座宅邸。

現在該做的是什麼?

這件事大幅撼動小要的內心,但之後幾天都不曾有機會與這名俄羅斯人直接對話。就算碰面也想不出該說什麼,而且卡力林幾乎一整天都在外面與部下作伴。

否則,纔不會給現在的自己──雖然投降,卻肯定不會協助〈阿瑪爾幹〉的自己──這臺存有重要情報的電子設備。鑽研半天,想找出是否有對外告知自己所在地的方法,但是卻想不出來。就算想逃走,宅邸的周邊有〈Alastor〉徘徊,不可能瞞過他們的眼線成功脫逃。

「低級的譬喻已經夠了,能讓我繼續說正事嗎?」

只是瞞過敵方警戒網,悄然且確實地接近。必須以最佳方式操作機體以達成目的。

「你說在愛情賓館的屋頂那次嗎?那可不叫說明。到最後,其實連你自己也不太清楚喜歡人是怎麼回事吧?就因爲你這種態度,連泰莎也不理你。」

管他的。自己對這種內心掙扎已經厭煩至極。

爲什麼他會在這裏?背叛了嗎?還是假意詐降呢?

(傑利他們很快就會來幫忙,如果能撐個十分鐘……快去,瑪麗亞,我會在南側擋住敵人!)

雷納德收在口袋的拳頭使勁一握,小要卻未發覺這種變化,繼續說着:

經過片刻,他自嘲地說:

「你以爲那種『我懂』的表情很帥嗎?對象若是無關緊要的人也就算了,對我居然也這種態度,你這是什麼意思?」

「是。」

男人大喊。

「請你整理好私人物品,今天或明天……總之最近就會離開這裏。」

「我在問你耶,你猜會是誰?」

小要以盤坐的姿勢,冷淡地說:

舉止一如往常地優美,聲音卻低沉冰冷。

腦中總是會冒出這種念頭。對,即使逃脫也無處可去。

她堅決地說:

小要站在火災現場。

「…………!」

雷納德猛然扣住她的雙肩,這是一道與柔美纖細的肢體不相符的驚人握力。小要無法正面抵抗,被壓倒在牀上。

逃掉又怎樣?之後又要去哪裏?

她輕輕挺起上身,內心湧出類似焦躁的情緒,聲音自然地辛辣起來:

「我隨時隨地都很認真。」

在拿姆查克的戰鬥,以及循線導出的克拉馬的提示──將會全化爲泡影。

好吧,這也當然。

但一旦這種想法漸漸膨脹,小要會立刻甩甩頭,前往泳池。換上泳衣便往下跳,來回游上十次後,心情就會輕鬆一些。

「仔細看。」

宅邸的人也漸漸發現小要的改變。她也不刻意隱瞞,反正無論自己是在什麼狀態,這個鳥籠的鐵窗都不會敞開。

雷納德沉默。他幾乎不會表露出自己的想法與真實情緒,這時候也一樣,只是站在原地,在誰也窺視不出的心中緩緩反覆思量。

「這樣啊──」

正當小要躺在牀上專心看書時,雷納德•泰絲塔羅莎前來造訪她的房間。

正在進行宅內防備與警戒狀況的重整。小要觀察他的部下的零星作業情況之後,做出如此推理。

可是她看到了。

思考的奔流,「共振」。

「不回答我呀?最近我在想,你該不會非常膽小吧?」

「原因很多,狀況有變。」

「你總是語帶嘲諷地耍帥,不對任何人敞開心房,只把女人當物品看待。該不會是那種常聽到的說法吧──父母給的愛不夠?」

「不行。」

「我之前就說過了。」

「那我就告訴你吧,看我的眼睛。」

女人陷入混亂,如此泣訴。

「我可看不出來。你說過喜歡我吧?是真的嗎?」

「什麼事?」

就算明白自己的所在地也無助於從這裏逃出,不過她仍然產生小小的成就感。只要有心,馬上就能調查到這種地步,爲什麼她卻曾經連這麼簡單的事,都不能付諸實行呢?

「你聽了一定會嚇一跳。我很認真思考了這個問題一整天──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換句話說,你與那個噁心男同學的差別,只是帥哥與醜八怪而已。怎樣?老實說,你做的事就是這麼噁心……宗介出現在我面前時,也曾經是非常噁心的傢伙。可是跟你不同,他不會態度輕浮地笑着,無論發生什麼事,他都以筆直的目光面對,像是與誰抗戰一般。不會像現在的你,擺出看透一切的態度,卻看也不看我。沒錯,他隨時隨地都很認真。」

「爲什麼?」

「做什──」

(等等,卡爾,待在我身邊!)

別於作戰問題,難以言喻的不安與焦躁揪緊宗介的胸口,被克拉馬射穿的傷口開始陣陣抽痛。

就這樣順勢迅速南下,於目標前十公里起轉換成無聲驅動,儘可能接近。若是被敵人察覺,就以最大輸出動力衝刺。最優先目標是三架啓動前的〈柯達爾〉,若能在搭乘者上機前予以破壞,Λ式驅動儀就不足爲懼。

「停止你那粗俗的質問。」

宗介一聲低喃後,操縱M6A3前進。當然,機體的控制系統不會回應任何話語。

「走吧。」

這種預感化爲現實,是在卡力林現身幾天後的暴風雨之夜。

但她仍毫不客氣:

他既未否定,也未肯定。

「…………」

視野充斥他逼近的臉龐,端正的容貌因壓抑的激情顫抖。本能告訴自己「不要看」。

又來了。照慣例,通曉大義地舉白旗讓步。

「請你適可而止。」

以GPS確認所在地,目前位於距離目標宅邸二○公里的西北山區。

「是啊,或許的確能這麼說。」

「關於這一點,舍妹也相同。」

他並不認爲能如此順利,但是沒有其他手段。也曾提出直接從宅邸空降奇襲的計劃,但運輸機在空降前,就先成爲對空飛彈餌食的可能性太高。由海路入侵也一樣,因爲海岸的視野太優良,從八公里外之處,憑紅外線感應器就能察覺己方接近。

(帶他們兩個去地下室!)

「……即使我告訴你什麼,我想你的態度也不會因此改變。」

如此度日的某一天,那個男人──安德魯•卡力林,來到這座宅邸。

「隔壁班有個噁心得要命的男同學。體重大概有一百公斤,常常心浮氣躁地擦汗,一邊擦,還一邊別有用心地笑着看我或其他女生,好像也會做像跟蹤狂一樣的事,聽說還擁有一堆監禁或蘿莉控之類的下流書刊,也不曉得哪部分是真的。總之,就是這類型的人,完全不曉得在想什麼的傢伙……好,我要問問題了。噁心的男同學……與你──如果我必須跟其中之一交往,你猜我會選誰?」

「爲什麼?你究竟喜歡我哪裏?給我容易理解的答案。」

小要接着在屋內四處走動,仔細謹慎地觀察至今未注意到的許多部分。或許會找到能讓她逃出去的契機,也或許會出現用得到的東西,她開始這麼想。

(要是有一架M9就好了……)

灰色瞳眸的最深處,光源下看不見的某物,流進了她的心。

宛如被雷擊中,小要後背反弓。並非至今經驗過的茫茫景象,而是更劇烈,更粗暴,並且更陰鬱的意象。

(太勉強了,馬上就會被發現的!)

燃燒的走廊,煙霧瀰漫,充滿了刺鼻的氣味,而火焰的顏色是灰色的。嬌小的女孩哭泣着,斷斷續續的槍聲響起,某人的吼叫與哀嚎在耳中迴盪。

「我可是跟泰莎一樣不識相喔!不管你再怎麼優秀、再怎麼英俊、再怎麼有錢,我可沒乖巧到只有這樣就什麼都能交給你。」

他腳步輕緩地靠近。

她嘲笑地對他說,儘可能地表現出厭惡及憎恨:

想認真使用看看,卻發現筆記型電腦的連線功能完全被剝奪。不僅軟體,連通訊用的硬體本身也被拆得一乾二淨,特地費心拆開機殼來看,最後小要只能下此結論。

「不想說就算了,既然你還是老樣子,把我當成洋娃娃或小鳥對待,那我也只能用這樣的態度對你。」

屋外狂風大作,滂沱大雨不斷敲擊窗面,拍打海岸的浪潮聲低沉地咆哮,不祥的隆隆低吼響遍寢室。

一切從頭開始,小要也會遠行到手不可及之處。

「回答我。」

就要出現異變。她隱約感覺到這一點。

這個家受到襲擊。

「也是,我說的就是她以前說過的話。現在的她就像這樣正面反抗你。所以,你應該也能理解我爲什麼會這麼說吧?」

前提是,如果真的只有三架。

雷蒙等人在其他地點待機,預定計劃是等宗介衝出突破口的同時,派直升機急行至目標宅邸強行着陸,再鎮壓步兵部隊。

(不行,快去!)

(求求你!)

可是男人走了。女人抱着兩個孩子,以幾乎帶着恨意的聲音低喃:

(你總是這樣,所以我才──)

去找其他的男人。

瞬間,令人作嘔的景象閃過。在牀上糾纏,熱情的一雙人體,以及令人想捂住耳朵的醜惡聲音。當男人爲履行義務行走遠洋時,女人總是耽溺其中。在人前是貞潔的妻子,人後卻若無其事地做着這種事。幼小的他知道這件事,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看。

槍聲接近。

女人很恐懼,被煙嗆着,帶孩子跑進地下室。下了樓梯後,鑽入堆積成山的木材與園藝用品深處。

階梯上傳來槍聲及某人倒地的聲音。不認識的男人衝下樓梯,紊亂的腳步逼近。

(躲起來。)

女人──母親對孩子們說道。嚶嚶哭泣的女孩被塞進木箱堆內,從上方填塞破爛的毛毯覆蓋。腳步聲即將到來,沒時間藏起另一個孩子──另一個小男孩。

母親與男孩視線相對。

小要大概一輩子都無法忘記──女人醜陋的表情。

焦躁、猶豫,以及某種厭惡。

這孩子知道我的背叛。

總是責備着我,認爲我是蕩婦,以他那種聰明到令人不舒服的頭腦輕蔑我。

(媽媽……?)

小男孩開口,母親卻不回答。

她是個美麗的女人,但是她皺起眉頭,將視線從兒子臉孔別開的表情,卻極度栩栩如生。怎能扭曲得如此極端?

或許正好相反,她只是別開目光而已。

她感同身受。

「不曉得,我正在調查。」

宗介順利接近至十公里的距離。

(憑潛望器的感應器不夠……)

之後發生的事都無所謂了。

不是暴風雨的聲音,而是遠方的爆炸聲。

「怎麼這麼說……」

「既然如此,你爲什麼會喜歡我?」

恐怕是被擊毀直升機的勢力,將AS空降至地上──

雷納德一副十分明白小要想法的態度,嘆氣道:

「…………」

母親抓着兒子的雙肩推到他們面前,彷彿從口袋拿出錢包遞給強盜一樣。

拍打窗戶的雨聲猶在耳際。

雷納德靜靜地說:

悲傷的過去、辛酸的經歷,任誰都揹負着這種事啊!宗介是這樣,我也是。的確很令人同情,不過這不能成爲像現在這樣,玩弄人類的命運還面露微笑的理由。

「是M9。」

「妹妹也不曉得這件事。」

『應該是陸軍的人,三角洲部隊的強襲機兵小隊已經配備M9,只是沒公開。』

仰躺着從特大雙人牀起身,呼吸仍然紊亂,小要發覺自己背後汗溼一片。

「我並非想得到你的同情才告訴你。」

(千鳥──)

『你說什麼?可是他們又爲什麼會在這──』

宗介在叢林正中央停下機體,將收在左臂的潛望鏡舉到頭上,接着,伸縮式的感應器徐徐延伸至樹林上方,並轉向爆炸的方位。

瞬間遲疑了一下,馬上以專用頻道的無線電呼叫。米歇爾•雷蒙語調悠哉地回應,告訴宗介直升機仍在預定地點待機。

『那麼──』

「別擔心,太勉強的話我會撤退。」

「總之……我如果真像你說的──『態度輕浮地笑着』,或許是由於這種心情害的。浪漫世界的居民真悠哉呢──就是這麼一回事。」

「發生了戰鬥。」

「總之希望你快點整理行李,我也有東西想讓你看看……」

『爲什麼?』

頻頻乾咳,總算抑制住,沒弄髒被單。

沒錯,那種靈巧的外型絕對是M9〈Gernsback〉。可是,在這種地方戰鬥的M9,究竟是何方勢力?

宗介如此回應,不再進一步考慮。這是從北韓事件以來早已變得熟悉的,名爲「不合理」的老毛病。既然都來到這一地步,現在最重要的是時間。若決定要突擊,就得快點展開行動。

正常考慮是該這麼做,可是若在此放棄,可能待在宅邸的她──

畢竟是同祖國的同胞,希爾斯的聲音飽含對該M9部隊人身安全的擔憂。

非常令人作嘔。

在M6A3切換成無聲驅動,逐漸接近目標宅邸時,遭遇預料中的敵方警戒系統。

「我就連使用M6,都能在不被發現下潛進到這裏。憑次世代型M9的性能,應該會進行更有效的作戰與隱密接近。無論是誰,我不認爲慣用M9的〈米斯里魯〉要員會出現那種錯誤。」

這份絕望與虛無感。

「……所以又怎樣?」

爲什麼呢?回想起小時候,在河畔將大石頭翻過來的景象。石頭另一面有蛆蟲、蜈蚣之類的醜陋小蟲擠在一起蠕動,誇張的虛飾及欺瞞,被攤在光天化日下。信賴、愛情、友情與正義這些華麗辭藻,一切都令人感到虛無不實。

「嗯,可是……」

人類真骯髒。

「是啊,爲什麼呢?」

他咕噥幾聲便走出房間,離開前又補充一句:

他站起來,轉身背對她繼續說道:

「我也無意以心理創傷爲由,將自己的作爲正當化。我思考,然後行動,遵循自己的意志,跟來自母親的束縛無關。」

『沒有「可是」吧?光是發生這些騷動,敵人應該就會出動〈柯達爾〉機型,就算接近目標,也沒可能擊毀對方。』

果然還是應該撤退?

位置似乎很遠,約東北四公里處。

小要開口,平時對他的帶刺態度已經消除。

『就連我們都查得出來,他們沒有不曉得的理由。真是太亂來了……』

播放手動操作感應器獲取的資訊,並加以擴大後,宗介下了結論。

從雷蒙旁邊插入其他聲音──是帶來M6A3的希爾斯上校。

雷蒙等人獨斷獨行也就算了,美軍攻擊〈阿瑪爾幹〉的據點卻很詭異,因爲〈阿瑪爾幹〉應該擁有封住這種正規軍隊手腳的政治力量。美軍的目標與作戰目的都不明確。

伴隨雨滴劇烈擊打裝甲的聲音,機體撥開濃密的樹叢幾乎筆直奔馳而去。枝葉飛散,引擎咆哮響徹一帶。這種時候,只要對敵方警戒網保持最低限度的注意就足夠了,現在最要緊的是時間。

再說,那架M9的細部規格,與〈米斯里魯〉的M9不一樣。不論是頭部感應器的種類、肩部裝甲的形狀,裝甲的厚度也比宗介所知的M9來得厚,動作也稍嫌遲鈍,沒有那種機體特有的敏捷。

「雖說殺人或者被殺是很差勁的事,但世上還有其他不同類型的壞事。被伴侶與家人背叛或拒絕,比死還要來得痛苦。關於這一點,我的父親因爲一無所知,所以很輕鬆。身爲模範軍人、模範指揮官、模範丈夫──守護着自以爲純潔無垢的家人而死,帥氣,而且英雄式地死亡。」

「若對一般人以語言陳述,最多就是這種反應。可是你不一樣,所以我才以這種方式告訴你。你懂吧?這已經不是和你無關的事了。」

『是〈米斯里魯〉殘存兵力進行的攻擊嗎?』

「但是,我不懂。」

『無法解釋的部分太多。宗介,中止作戰吧,感覺不妙。』

也不知道她究竟在不在這裏,但是或許能抓住些許蛛絲馬跡。而且不知道爲什麼,宗介就是「覺得她在這裏」。宗介覺得她就在附近,這是來自跟傾聽者無關的本能直覺,就跟無法合理解釋的第六感一樣。

好幾秒間,不,應該是在好幾分鐘間都處於如此的狀態。小要恢復意識時,雷納德已經離開她,坐在房間一隅的椅子上。

男人們來了。

『什麼?到底是誰?』

「所以……」

雷納德恍惚地說道。

「我聽你的話敞開了心房,如此而已。」

(難道是雷蒙他們……?)

「…………?」

主要運用在市街戰的近距離專用小型感應器,無法蒐集到更進一步的情報,這也是由於暴風雨,視野很差的緣故。當他還在原地思考時,剛纔的爆炸附近又出現動靜,這回是發生在地面,密林樹叢亮起火光。

雷蒙說得沒錯,宗介也考慮中止在發生麻煩之際作戰,然而卻感到迷惘。

應該是直升機之類的飛機,遭到警戒系統的對空攻擊而被擊墜。

雷蒙在無線電另一頭詢問。就他們所知,將M9使用在實戰的只有〈米斯里魯〉。

正因如此,她的意願,決定性地完全顛覆某種命運。

狂風暴雨交加的夜空,殘留着爆炸與熱源的痕跡。

至少希望能再悄悄接近兩公里。

男人問。

『回來,宗介!別亂來!』

『爆炸聲?怎麼回事?』

不管是誰都滿口謊言,處處隱瞞。

警戒網的對空炮被破壞。

『應該是美軍。』

沒錯,她已經不能置身事外。那種直接的心痛與悲傷,就跟她親身經歷過一樣。

(在親戚家。拜託,請饒了我──)

作戰前以衛星取得的新照片上,大致清楚宅邸內存在〈柯達爾〉機型。並未看見機體模樣,但雨後的海岸與未經鋪路的敷地內,有第三世代型AS獨具特色的足跡。

「請待命,我要強行進攻。」

宗介應聲後,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激動。有什麼在前方等待自己──他感覺得到。

宗介將機體的無聲驅動模式切換,以APU(輔助電力裝置)的電力,重新啓動了燃氣渦輪引擎。

對ECS雷達、紅外線感應器、壓力感應器,以及非常單純的鋼纜。M6的電子兵裝能勉強騙過去的種類居多,但碰上對ECS雷達等感應器,則必須大幅繞路閃過。

「不知道,但我不這麼認爲。」

被擊墜的不是雷蒙他們。那麼,是隸屬哪個單位的直升機?

她喉嚨一緊:

此時,房間窗戶的玻璃與傢俱,劇烈地頻頻震動。

「…………」

痛徹心扉的一切流入胸口,擾亂了小要的心。

密林閃爍着大量炮火,某物衝破樹林躍上半空,是AS。AS進行戰鬥機動跳躍,滯空時間不短,沒多久就消失在視野外。

「既然如此,爲什麼……」

「敵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個M9部隊,我會視情況趁隙而入。」

當他正思考這些事,煩惱該如何攻進警戒網時,冒出那陣爆炸聲。

手裏拿着散發黑光的自動步槍。

(另一名孩子呢?)

電子地圖顯示,距離宅邸還有兩公里。

從自己的位置來看,稍高的丘狀地形成爲障礙而無法目視,但應該再一下就到了。宗介意圖直接突入,從順時鐘方向衝進敷地。若以外部擴音器叫她的名字──或許她就會現身。或許她正在哪裏呼喚自己。只要搶到她,就全速脫逃──

警報聲。

八點鐘方向,距離三○○。

「!」

以M6的反應速度,來不及迴避,光是轉過機體用肩部朝前方採防衛姿勢,就已經是極限了。

磅──強烈的衝擊。

機體搖晃,駕駛艙撼動,數枚炮彈從左後方飛來,射中肩部裝甲濺起激烈火花。

熱感應器發現的熱源模式顯示,是正以高速雙足步行走下斜坡的敏捷陸行工具。

也就是AS。

(我太天真了。)

宗介咋舌盯着資料沉吟。如果是M9,就會立刻告知操縱兵對方的機體型號,但這架機體並沒有搭載這種強大的AI。

對方是第三世代型,恐怕就是〈柯達爾〉機型。

突然就出現。作戰已經無法繼續,動員所有裝備與技巧,最多也只能逃走。

更不用提奪回小要。

無奈得令人咬牙。很遺憾,可是不得不放棄。

又是一陣警報聲。

敵方〈柯達爾〉開着炮朝自己接近。雖只有一架,仍是難以對付的敵手,更何況自己的攻擊對敵人完全無效。

在如瀑大雨中,利用地形勉強閃過敵方的射線逃命,炮彈接二連三在M6四周反彈。

(還真是遊刃有餘。)

宗介斜眼瞄了毛與克魯茲的動作一眼,在心中想着。話說回來,搭乘M6的自己,動作是最遲鈍的,但這方面實在無可奈何。

現在,敵機應該找不到他了。宗介轉換成無聲驅動逕直往北前進。考慮敵我的位置與距離,如此一來應該能爭取相當的間距。雖然對方速度佔優勢,若能利用地形巧妙躲藏而逃出昇天應該不難──

開槍。

「十五秒。」宗介回答。

敵機在正前方,距離三百。

宗介對兩人下一步會怎麼行動,心知肚明。

『野牛6號,誘導

往西走。』

『收到!』

灰色M9舉着大型單分子刀──〈赤色刀刃〉瞄準〈柯達爾〉的側腹猛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響起,大量火花飛濺。

原本失去散彈炮,毫無威脅能力的M6,變成握住兩把步槍,在〈柯達爾〉後方落地的狀態。

「先解決一架。」

『真是的……』

若從敵方的視點來看,片刻前還拿着武器的M9看似突然失去武裝。兩架機體扔出的兩把步槍,轉着圈描出一道拋物線──剛好落入在敵機背後跳起的宗介M6雙手。

近距離下的完全奇襲,

『宗介,果然是你。』

三五mm的炮彈炸碎裝甲,驚人的衝擊撲向宗介。不過還能動。宗介連忙操作機體進行迴避運動,明知道是白費力氣,但也開炮射擊,嘗試轉移對方的注意力。還是沒用,對方的力場將他的炮彈完全反彈。〈柯達爾〉從腰間抽出單分子刀,只剩下幾步的距離,對方打算貫穿駕駛艙。無論開炮幾次,正前方開展的Λ式驅動儀力場都不爲所動。

宗介也熟知這名女性的聲音。

灰色裝甲的〈柯達爾〉,赤紅單眼散發熠熠光芒,逐步逼近M6,手中卡賓槍的炮口朝向自己。

「毛。」

『還有一架!要笑等解決後再笑!』

不斷施展小技巧逃開進逼的敵方AS,同時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轉移對方的注意力。當對方覺得自己要逃時,就馬上轉身與另一架機體同時對敵機展開嚴厲攻擊。

八點鐘方向,距離一五○○。

「難道……」

毛、克魯茲以及宗介的三人隊伍,不但在AS戰鬥上徹底通曉小隊戰術的呼吸步調與節奏,恐怕也是這世上──與Λ式驅動儀搭載型AS交戰經驗最豐富的操縱兵。

『以〈柯達爾〉爲對手,應對卻很冷靜,再加上那種機動與散彈炮,我就在想搞不好會是──』

「但爲什麼會在這──」

毛大喊,克魯茲隨即回應:

M9兩架與M6一架的混合小隊,相較之下,對方是兩架Λ式驅動儀搭載型AS。

這一瞬間,毛與克魯茲將各自的武器往上拋向空中。

非常不利的戰力差距。

「收到。」

「沒有問題,就這樣迎戰。」

敵機對宗介開炮。衝擊來襲,擋住攻擊的散彈炮斷成兩截。

「隨地!」

兩架中的一架,衝進了目標地點。

『嘿嘿,讓他們嚐嚐行家的厲害!』

毛預先下達詳盡指示後,又對他們說:

克魯茲與宗介各自應聲。毛聽到後大喊:

『〈柯達爾〉兩架,七點鐘,距離二○。奇襲應該沒用了,現在只有我跟克魯茲,打得贏嗎?宗介?』

是女性的聲音:

不顧自己已經失去攻擊手段,宗介迅速出聲:

『……打得有夠悽慘,實在讓人看不下去耶。』

「是。」

宗介回答,迅速完成機體的損害控制。

『果然還厚着臉皮活着,你這個陰沉男!』

她的語氣雀躍:

光憑這句話,兩人便已明白他的用意。

當然,以兩架此機型爲對手,仍是危險至極的戰鬥。即便如此,卻已經變成不再是「絕望的」戰鬥。

M6的感應器終於也掌握敵機的蹤跡。

毛低語,忽地壓低機體腰身:

多虧克魯茲機與毛機的〈妖精之眼〉即時傳來的資料,能輕易探知敵方Λ式驅動儀的發動時機。

『交給你了。』

《驚爆危機》19 集結的Make my day 4:暴風雨之夜插圖(1)
《驚爆危機》 · 19 集結的Make my day · 4:暴風雨之夜 · 第1張插圖

以簡潔的對話,達成最大限度的溝通。

〈柯達爾〉逼近作爲誘餌的宗介機──M6。散彈炮一發射,敵方就以力場反彈。克魯茲機射出的槍彈也被彈開,敵人警戒着來自不同方向的攻擊,無法輕易趁其不備。

克魯茲的機體轉了一圈,接下狙擊炮。

三架AS擺出備戰架勢,往不同方向各自跳躍離去。

毫不客氣地痛罵。沒錯,就是克魯茲•威巴,他也活着。

這架M9並非美軍機體,而是他非常瞭解而熟悉的「E系列」。不可能看錯,這的確是頭部裝備刀型天線的E系列M9。

「!」

『我們纔想問你咧,想說的事雖然積了一堆,但是看來新對手出現了。』

更何況對抗敵機的是這三人。

毛輕鬆接住步槍,馬上對另一架〈柯達爾〉開始牽制射擊。三機未停下動作,直接散開,繼續以戰鬥機動擾亂敵方。

敵人看出了他的動向。被搶先了。

Λ式驅動儀。

一枚大口徑炮彈突然從背後直接命中,〈柯達爾〉的後背在宗介眼前發生爆炸。

敵機冒煙且步履蹣跚,但似乎還不成致命傷。機體嘗試橫向迴避,尋找從背後奇襲自己的敵人。

但背後就不一樣了。

一擊毀敵機,宗介立刻將步槍各自拋還給同伴的機體。

但他們不可能總是坐以待斃地,在Λ式驅動儀搭載機的陰影下恐懼發抖。他們開始在試誤過程中,建構以Λ式驅動儀搭載機爲對手的戰略。香港事件發生時,便已鑽研出只差一步就能解決〈柯達爾〉的戰術,後來得到〈妖精之眼〉這種力場探知裝置後,又更進一步提高技術,同時還反覆進行無數模擬戰鬥。

想問他們的事堆積如山,不過現在沒有時間悠哉聊天,首先得打倒眼前的敵人。

小隊規模的AS戰鬥,頗像籃球或足球的比賽。

「我來。」

『隨時!』

一年前,宗介他們艱辛捱過僅以一架〈柯達爾〉爲對手,卻差點全滅的苦戰。

半自暴自棄地以手持散彈炮回擊,〈柯達爾〉輕輕一步就「擋下」他的炮彈。前方大氣歪斜,炮彈在機體正前方停住,響起刺耳爆裂聲,本應命中的炮彈四分五裂地炸開。

『好啦,讓那些狗屎混蛋瞧瞧我們的厲害!弟兄們!準備好了嗎?』

『很好!雖然事出突然,總之三人組復活啦!』

若只是逃走,還行得通。

一陣低鳴的開炮聲與噴發的槍火,無數四○mm炮彈與數枚七六mm炮彈襲向〈柯達爾〉的後背。裝甲粉碎,動力爐與駕駛艙支離破碎,敵機幾乎斷成兩半。

『OK!散開!』

是梅莉莎•毛,她還活着。

所有成員都無暇喘息,有組織地在訓練場上纏鬥。一架又一架機體,執行着衝刺、跳躍,以及阻撓敵人的行動;有時柔軟,有時強硬。戰鬥的主導權就是互相爭奪的球,穿插假動作,不斷反覆施展傳球與運球兩種動作。原本作爲誘餌的機體,幾秒後也可能成爲致命的攻擊手。

(看來技術都沒退步──)

〈柯達爾〉因中樞部位遭到破壞而倒地。粗魯地撞開殘骸後,灰色M9轉向宗介,從外部擴音器出聲:

宗介流暢地運作操縱桿,啓動裝備在機體背部的煙霧彈與雷達妨礙彈的施放管。筒型裝置內藏的火箭彈大量飛出,在頭頂爆炸。大量煙霧伴隨着刺眼的光線擴散,完全籠罩住這一帶。

毛迫近〈柯達爾〉,持續讓對方沐浴在彈雨下。槍彈被力場反彈,敵方注意力轉向兩架M9。毛機與克魯茲機,以幾乎與對方衝撞的距離接近,並高速與敵機擦身而過。

半空截球。

『哈哈!知道厲害了吧!』

「克魯茲啊。」

克魯茲接着說。

經歷如此重重累積的結果,現在對毛他們來說,〈柯達爾〉逐漸成爲並非「絕對打不倒的敵人」。

螢幕上的標記一團混亂,槍炮軌跡在入夜的山區激烈交錯。

一架AS現身在敵機旁。是灰色的M9,之前似乎躲在山丘暗處。

但是──

又一道聲音。另一架M9從距離他們八十公尺遠的高臺冒出,手中拿着大型的長炮身狙擊炮。

天真。

『野牛7號帶

順勢南進,能爭取到幾秒?』

『看,我就說吧?我就猜一定是他!』

間不容髮地舉起兩把步槍,全力射擊。

毛也出聲。

那個作弊又亂七八糟的裝置。他不禁想着──明知那裝置的威力,還以一般型AS加以對抗的自己真是笨蛋。

「不過……」

剩下的敵機看起來有所動搖。原以爲不可能輸,同伴卻被驚異的協力攻勢以及陷阱擊毀。這三架敵機很棘手,並非普通對手──似乎這時才終於察覺。

「你們兩個人可以嗎?」

宗介持續戰鬥機動,這麼問道。

『我想應該可以,怎麼了?』

毛回應。

「小要應該在目標宅邸裏,我要去找她。」

『小要在那裏?』

「時間寶貴,請讓我去。」

宗介的M6已喪失主武裝的散彈炮,待在這裏也沒什麼事能做。毛似乎也下了如此判斷,立刻回答:

『知道了,小心點,我們這裏解決後也會過去。』

「感謝。」

『喂!宗介!還有一大堆事想問你,可別死了!這是命令!』

「?」

克魯茲的話讓宗介眉頭一皺:

「爲什麼是命令?」

『哼哼,因爲我是上士大人!』

「你嗎?」

『對呀!』

「我不太明白,但人手不足似乎有嚴重化的傾向……」

『…………』

(那是……!)

是因爲推測以直升機逃脫有困難嗎?

『──紅──第三──奇怪的──』

「停下來!」

不管到哪裏都是爲了她。

「雷蒙?」

無線電受到嚴重噪音干擾,收訊狀態不但因暴風雨而惡劣,這一帶似乎也散佈着限定範圍的妨礙電波。

『──如果情況不妙,就到我接着說的座標待機──』

透過外部擴音器號令,駕駛開門走出來,雙手高舉,怯怯地看向宗介。

『現在正與〈柯達爾〉型一機交戰中,巡弋飛彈的支援呢?』

不。

宗介機體的姿勢一轉,筆直朝宅邸的方位行進而去。

泰莎一直全力以〈De Danann〉的AI〈Danann〉,追逐雷納德的足跡。悄悄監視各國諜報機關與監視系統,只要發現任何類似蹤跡,就展開徹底的追蹤調查。

然後是面對海岸展開的廣大宅院。兩翼可能約有一公里寬,中心則有一棟白色宅邸,類似日本學校校舍的規模,周圍還有網球場、泳池與庭園。

依然交戰中的毛,在無線電上說道:

「…………!」

而吸引了這張網的是,NATO軍的監視衛星出現可疑動靜。地點是墨西哥南部的波茲拉市與尼克羅鎮一帶。就在幾天前發現某人──某規模極小的組織正仔細調查該區。

總之必須脫離這裏──

事到如今,心思還被這種依依不捨之情困住就太傻了。現在必須專心作戰。

第一眼看到的是,在黑暗中波濤洶湧的夜之海。

對方應該是守衛宅邸的指揮官,是一道沉着的男性聲音。

操縱着AS不太聽使喚的雙腳,好不容易起身。

「千鳥。」

一輛黑色轎車從中庭衝出,沿着橫亙庭園的石磚道筆直往北。

許多部位發生火警,保護駕駛艙的雙臂驅動系統幾乎停擺,冷卻裝置失去作用,用於姿勢控制的陀螺儀也嚴重故障,控制系統的正•副兩系統均有多處中斷。

此時傳來一個聲音:

「我這裏怎樣?」

「裏面載了女性嗎?」

「聽不見,你說什麼?」

是陷阱。

『我知道,沒問題的,泰莎。』

緊接着,轎車發生大爆炸。

宗介拉下緊急逃生杆,啓動爆炸栓,被破壞的頭部與駕駛艙的天花板部分因此炸開。

不行,無線電也壞了。

不曉得原本藏在哪裏的幾名步兵從四方出現,以攜帶式火箭炮射擊。目標明確且極度有秩序的攻擊。若未受創,就能以對人兵裝攻擊,並進行迴避運動,但現在實在辦不到。

「已經停止監視美國特種部隊,正急速趕向你們。不過還是要小心。」

警報聲。

螢幕一片漆黑,頭部感應器遭到破壞,警告燈激烈閃爍。

從戰鬥中的毛得知「遇到宗介」的消息,留在〈De Danann〉的泰莎感到很高興,另一方面內心也覺得──「啊,果然沒錯。」

此時,她也探查到美國陸軍出動的狀況,得知受到CIA的囑意,纔剛被配置到特種部隊的M9部隊,被派遣至目標宅邸。還不清楚CIA是怎麼得到那座宅邸的情報,雖然也懷疑,CIA或美軍是否真的都是獨力掌握情報而行動──

顯示在前方螢幕上的毛機標記激烈行動着,並與敵機標記展開對戰。

由於M6A3的前方裝甲是抗成型炸藥設計,火箭彈的燃氣不會衝進駕駛艙,但控制系統與電子系統卻支離破碎。

暴風雨更加劇烈。宗介的M6A3〈Dark Bushnell〉手持預備兵裝的手槍,全速奔馳越過緩丘。

「究竟在說什麼?」

『叫──tein──預備的──』

「是,他們值得信賴。」

已經看過衛星照片記住相對位置,M6A3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探測出對戰車、對AS地雷。穿出警戒網後,宗介往中央宅邸直行。

「雷蒙,聽得見嗎?」

「雷蒙,這裏是──」

他打開外部擴音器大喊:

「聽不見,請重複,雷蒙。」

但敵人不會放過此刻。

直覺讓宗介做出反射動作,他迅速以雙臂保護駕駛艙部分,同時躍身後退。

啓動預備的光學感應器。雖說如此,配至於雙股間的預備感應器,功能只有家用錄影機的水準,只是在損傷時確保最低限度視野以便撤退用的裝備,當然也沒有夜視機能。

腳、手及腰部都中彈。

八點鐘方向,距離約三○公尺。

電力低落,油壓下降。

『我懂了。我這裏也有消息,有個剛剛纔聯絡到的人物,我們會一起去你──』

「已經發射了,現在傳送資料。」

囤放在汽車後座,數百公斤的高性能炸藥爆炸。猛烈的衝擊波、爆風以及超音速的碎片來襲,十幾噸的AS機體被炸飛。以人類的規模來譬喻,就好比手榴彈在幾公尺的眼前爆炸一樣。

『──聽得到嗎?宗介?我也無法判斷,反正──』

駕駛艙的前方裝甲也中彈。

(不對……)

爲他的憨直感到好笑,以及悲哀。這麼珍惜她啊……泰莎心懷既驚愕又寂寞的──

〈柯達爾〉直逼三人。三架機體迅速散開,躲過Λ式驅動儀撲襲而來的衝擊波。

「我…我不知道……」

那座宅邸與〈阿瑪爾幹〉有關,而且幾乎能肯定雷納德在那裏。

而這個「小規模的組織」不知道玩了什麼把戲,調到一架美軍的M6A3送到佛羅里達北部。而看到「順手牽羊」摸走這架M6的人──希爾斯上校的名字,泰莎就想到──「或許是他」──也就是相良宗介。若說到能與希爾斯、寇特尼連上關係的〈米斯里魯〉人士,就只有自己、波達將軍、馬德加斯以及宗介。

宗介呼叫正在待機的米歇爾•雷蒙,扼要地告訴隨即應聲的他,自己碰上〈米斯里魯〉戰友的事。

讓我看看你──

數架等身大AS──〈Alastor〉現身。它們從植栽叢裏跳了出來,以手臂的五○口徑步槍射擊。這點程度的炮彈對M6來說不痛不癢。以手槍轟掉一架之後,再用腳踹飛另一架。以肉身不易對付的〈Alastor〉,用AS攻擊卻不難打倒。

但車子並未停住。左臂的十二.七mm機關槍調成半自動,小心翼翼地瞄準,朝引擎蓋開了幾槍。引擎區中彈後,水蒸氣立刻從黑車的引擎蓋噴出,左右搖擺一陣,開上道路的鑲邊石之後停住。

甚至無法繼續前進,宗介的M6A3當場前傾摔倒。

「千鳥!」

激烈的衝擊撼動駕駛艙內的宗介,AS機體翻了個跟斗癱坐在地,順勢右傾壓倒了庭園的樹林。

『就是啊,唉,這就是所謂溺水的人連一根稻草也不放過──』

你在哪裏──

不見敵方步兵,也沒有裝甲車。

兩架M9回身迎擊。

鑽出艙門,爬下燒焦灼熱的機體。

(那輛車……?)

根據事前蒐集的有限情報,配備於目標宅邸的〈柯達爾〉應該沒了。自己與毛、克魯茲已打倒兩架,加上目前交戰中的一架,應該只有這些。

「舉起雙手,慢慢出來!」

若晚一步注意到,將會遭受更嚴重的損傷。宗介忍住腦部的暈眩,迅速運作操縱桿與開關,進行損害控制的操作。

『確認收到。我想應該能打贏,野牛1號呢?』

「交給你們了。」

宗介嘗試以無線電呼叫在遠方待機的雷蒙,想告知他自己的機體已經停擺。

得捨棄機體脫逃。

「你已經被包圍,放下武器。」

抽出收納在艙門旁的德制小型衝鋒槍,裝填初彈,拔掉煙霧彈的安全拴投出機外。全毀的機體旁白煙瀰漫,敵人若有裝備紅外線目鏡,這就只是安心用的,但總比沒有好。

設在宅院內的二○mm級哨戒槍瞄準了宗介。這是自動對敵反應的無人系統。感應到雷達波,宗介放棄操作無線電,立刻以手槍攻擊。哨戒槍被二五mm炮彈命中而炸開。

「…………嗚!」

宗介操縱機體跟上汽車,並以手槍在車行方向進行威嚇射擊。

宗介也從某處得到線索了。泰莎立刻一百八十度轉過潛艦回頭,急速前往墨西哥南部的沿岸地區。

『──所以說,哪種機──我也──總比沒有好──』

『我不太明白實際狀況,可以當作是好消息嗎?』

她當然很開心宗介活着──非常開心。但一想到他在這裏的理由,胸口就微疼。

駕駛只說了這句話,便如脫兔般逃跑。宗介無視逃走的男子,操作感應器以紅外線模式搜查車身。後座並無接近人類體溫的熱源,但從車身懸吊系統的喫重情況來看,卻似乎仍有幾名乘客──

「雷蒙?聽見了嗎──」

在機體設置最後的機關。

不──

『──我說,看來現在不是閒聊的時候!』

『沒錯,要去就快點去!』

這聲音?

宗介躲在M6的右臂裝甲後方,謹慎地窺探聲音的方位。

煙霧瀰漫的另一頭──

彷彿包圍宅邸延伸的雙層迴廊上,一名身着戰鬥服的男人站在屋檐俯視宗介。是一名人高馬大的白人,蓄着灰色發髭,擁有輪廓深邃的臉龐與銳利的眼神。

不可能看錯。

這個男人是──

「少校…」

宗介睜大雙眼低喃,這一刻甚至忘記該警戒周圍的敵人。

「……想起阿富汗那時的事了吧,相良•宗介。」

安德魯•卡力林說道。

《驚爆危機》19 集結的Make my day 4:暴風雨之夜插圖(2)
《驚爆危機》 · 19 集結的Make my day · 4:暴風雨之夜 · 第2張插圖

「怎……」

「這次對決又是我贏了。你如果沒有被那女孩奪去心神,應該不會中了這點程度的陷阱纔對。」

「少校?這究竟──」

宗介事到如今仍半信半疑。

「正如你所見。我成爲〈阿瑪爾幹〉的一員,我會以武力排除與雷納德•泰絲塔羅莎及組織爲敵的人。」

「怎麼可能,這種事──」

不可能。怎麼偏偏會是少校與他們聯手合作?是否正在進行其他作戰?表面上看起來是通敵,但其實是爲了接近〈阿瑪爾幹〉的中樞──

「很遺憾,事情並非你心裏所想的誘餌作戰。我是依照自己的意願來到這裏,成爲了你的敵人。你若是抵抗,我會毫不猶豫地下令射殺。現在還不殺你,只是因爲我要問出一些情報。」

「就算是真的,這又是爲什麼?」

「我沒有必要告訴你。」

「看來是戰意十足。」

『歡迎光臨,各位〈米斯里魯〉的餘黨,在舊金山受你們照顧了。』

克魯佐聽說他平安活着,但尚未跟宗介說過一言半語。

毛迴避飛彈,一面進入戰鬥機動一面大喊。

「開槍!」

「就算如此,這又是怎麼回事呢……?」

單分子刀刺穿腹部,再抓住對方手臂施展摔技。毛與克魯茲對失去平衡被摔飛出去的〈柯達爾〉射擊,敵機只能眼睜睜地在半空接二連三中彈,然後四分五裂。

雷納德盯着宗介,卡力林稍後也以不帶絲毫感情的眼神注視宗介:

「雖然就跟上校預料的差不多,但還不能斷定……對了,相良呢?」

三架機體分別從三方向進逼。

卡力林未回應他的話,只對宗介說:

『嗯,而且是三架。』

卡力林說。

毛機與克魯茲機展開穿插假動作的複雜攻擊。自〈De Danann〉發射後便在上空待機的巡戈飛彈也發動侵攻。克魯佐則從擋下所有攻擊的敵人身旁,使出最後一擊。

「原本應該在拘捕相良後撤退──但時間不太夠了,Mr. Au的部隊即將抵達,當下雖還未做出引人注目的行動──」

駕駛黑色M9〈鷹〉的貝爾法剛•克魯佐,利用暴風雨的黑夜與地形趕去支援毛和克魯茲的戰鬥。他精挑細選了一個攻擊位置,無聲潛近敵AS──〈柯達爾〉後大喊:

「……怎樣?身爲守備隊隊長,你要怎麼處理?Mr. K?」

「似乎撤退了。感覺他們連本身的作戰目標以及敵方兵力都搞不清楚,似乎……該怎麼說呢──」

『哎呀呀,我還想至少在開戰時紳士一點。』

分別手持超大型單分子刀、大型格林炮,以及大口徑狙擊炮。

『像是被誰操弄了?』

「幹我屁事。把她交出來。」

警告燈在強烈的衝擊後亮起,克魯佐機體的左臂肘部以下被打飛。沒能完全躲過攻擊性的力場,驅動系統因而粉碎。

「放下武器,中士。」

『看來對方不解風情,那麼就做好心理準備吧……』

〈妖精之眼〉探測出力場,全力迴避。新出現的敵人,與M9以目不暇給的速度交錯而過,在激起火花後又保持距離。

這個疑問隨即轉爲確信。〈Behemoth〉舉起巨大的來福炮──恐怕將近三○○mm的大炮瞄準宅邸,上空的運輸直升機也降低高度,筆直降落。

「──正如您所聽見的,有動作了。」

「千鳥在哪裏?」

「也是,隨便敷衍一下就離開吧。」

剎那間,形成克魯佐他們與三架敵機對峙的場面。或許是遊刃有餘,敵人並未立刻展開攻擊,三機只是並列在稍高的丘陵頂端,睥睨克魯佐等人。

『是他喔……』

『啊,原來如此……』

他以即時資料傳送通知友機。毛機、克魯茲機也受到或大或小的損傷,毛機的頭部半毀,克魯茲機則是狙擊炮被破壞。

此時,三人幾乎同時聽見機體的警報聲。

『好像幹勁十足呢。』

「小心,跟剛纔的等級不同!」

『與其說他們不夠拚……倒不如說,感覺是在上頭不合理的命令下打得不情不願。』

是〈Behemoth〉。

「不情願的程度,若不是同行也看不出來。正常來說應該要更死纏不放,他們卻馬上撤退。不管是誰,都不想在莫名其妙的作戰掛掉吧?」

架起裝備在背後的卡賓槍,克魯佐說道。

絕對是Λ式驅動儀搭載機。己方攻擊數度被反彈到不合理的方向,明明是閃得過的攻擊,感覺卻都故意硬是擋住。

〈阿瑪爾幹〉的增援?

『嗯,他──』

來自三點鐘、七點鐘、十點鐘方向的同時攻擊,分別是對戰車飛彈、中口徑,以及大口徑炮彈。

「你老是一副令人非常不愉快的態度。明明就什麼也不懂,卻總是一副這是理所當然的權利一樣叫囂,你怎麼就不懂自己有多麼傲慢?」

雷納德從屋頂俯看宗介,悠悠說道。但他的表情與語氣相反,沒有絲毫笑意,眼神莫名地憂鬱,靜靜凝視屈身在全毀M6旁的宗介。他承受着碩大雨滴,任憑全身溼透。

雷納德輕哼一聲,朝身旁的卡力林一瞥:

此時卡力林話語中斷,專心聆聽來自右耳耳機的報告。

雷納德說完便轉身,隨着黑色大衣──「主動式防彈衣」沉重地展開,他的人影進入陽臺而消失。完全離去之際,他還補充:

「這意思是說,對我毫無興趣嗎?我要哭了呢。」

「也就是,露出本性了是吧。」

傲慢的人是誰啊──宗介並不會吐出這些話,不需與敵人溝通或爭辯。

『你們的奮鬥令人欽佩──不過我已經想結束了。我們不會掉以輕心或心存蔑視,將會抱持最高程度的敬意,全力向深謀遠慮的你們「挑戰」。』

『還有敵機?』

「對。感覺不到特種部隊士兵那種──『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氣氛,連動與隊形也有微妙的猶豫不決。」

「很好。」

克魯茲衝進掩蔽物後方,以高速機動瞄準敵機,同時應聲。

雷納德瞇起眼睛,轉頭朝向大海的方向。由宗介的位置雖還看不太清楚,但仍能隱約看見那架機體──雖然只是令人難忘的上半身輪廓。

「立刻下手。」

新的聲音出現。雷納德•泰絲塔羅莎從卡力林背後走出。

「千鳥呢?她在這裏嗎?」

要來了──

克魯茲說道。

『料理完畢。』

「射殺。」

「你才該閉嘴吧?」

黑、白、紅。

克魯茲以頭部機槍全自動射擊,打斷了富勒的話。十二.七mm的炮彈降臨在黑色AS身上,但均如雨滴般被蒼白光芒彈飛。

三架巨大AS由海面破浪接近宅邸,上空則有數架運輸直升機,裏面應該載着AS。

「是富勒啊。」

「閉嘴。千鳥──」

卡力林以一如往常的淡漠態度回答。他既然話說至此,就表示無意繼續解釋,宗介熟知這個事實,可是──

中央的黑色AS以外部擴音器對他們說話,是熟悉的聲音。

雄壯的上半身,沒有馬尾狀的散熱索,而是從背部伸出來的刀狀放熱板,並且擁有與至今〈柯達爾〉相異的強大力量。蘊含敏捷、獰猛的魁梧外觀輪廓,若要譬喻,就是豹與獅子的差別──

「我不能許可。她與泰絲塔羅莎先生正準備離開,美軍、毛他們,還有你……即使一一擊退所有敵人,知道這地方的人還是太多了。」

不需克魯佐提醒,富勒等人的AS,朝馬上擺出備戰架勢的M9一躍而下。

毛與克魯茲的聲音也透露着緊張。

看來敵方和己方都一樣,對許多內情都不清楚。這種氣氛充斥着現場。由於缺乏可供判斷的情報,可能性也因此非常多。

富勒冷笑:

「哎呀呀。」

克魯茲說:

「毛他們……?」

不,情況很詭異。

『美軍那邊呢?』

「我想,你照他說的做比較好。」

「是。」

基本上是類似〈柯達爾〉機型的三架AS,但是細部外觀則不一樣。

雷納德以冷冽透骨的聲音說:

『啊?你是腦子有問題嗎?』

毛詢問克魯佐。克魯佐在此之前與毛等人分開,查探交戰中美軍特種部隊的情況。

「…………!」

毛機啓動ECM(電子對抗設施),克魯茲機在受到狙擊的地點施展牽制射擊,克魯佐機則是從武器架拿出紅外線干擾裝置,投擲出去。

卡力林一揚手,他的部下紛紛將武器對準宗介。

「很久不見了,相良•宗介。」

『!』

「對了,我還沒聽到你的回答。你打算怎麼處理他?」

三架機體的顏色都不一樣。

「就算在,你又想怎樣呢?」

「讓我見她。」

「就是這樣,相良,去死吧。」

「…………」

宗介馬上肯定一件事。

他的眼神與聲音都是認真的。

無意放水,也沒有任何深意,並未隱含演戲或演習等意圖。

安德魯•卡力林是認真的。

這名我視爲父親看待的男人,真的想殺我──

「等……」

「射擊。」

首先是來自狙擊手的一槍。因爲已掌握狙擊手的位置,宗介立刻縮頭躲進裝甲後方,閃過第一枚子彈。他不敢相信,剛纔的射擊絕對飽含真正的殺意。

緊接着來自周圍的射擊也是。以全毀M6的裝甲擋住無數槍彈,刺眼的火花飛濺。

「少校!」

就算大喊也沒有回應。

不需要與敵人溝通──卡力林正身體力行這句話。

「……嘖!」

宗介躲進裝甲內,按下手中遙控器的開關,對機體傳達離開M6時設下的最後一個機關──固定武裝全彈發射指令。

M6殘餘的固定武裝──十二.七mm機槍、煙霧彈、小型對人地雷漫無章法地四處飛散,擾亂了包圍機體的敵方集團。在也會波及自己的小規模爆炸中,宗介筆直衝刺。只要跳進附近的房舍內──封閉的空間內,就還有活下來的機會。

當正要跳進最接近的窗口前,宗介看向那座陽臺。卡力林絲毫不爲周圍的碎片與彈藥所動,逕直俯視着自己。

(你是當真的嗎?)

剎那間,宗介以視線詢問。

護衛的男人不回應。

「這個給你。」

纔不是,自己當然想見他,當然希望擁抱他纔對。

「拿去。」

雷蒙一吼,寇特尼老先生也垮着臉回吼:「我哪知道!」希爾斯上校則從旁插嘴:

他來了,但自己卻仍感到遲疑。爲何不激烈抵抗甩開他的手臂,然後朝槍戰的地方衝出去?不想見他嗎?不想奔進他的懷抱嗎?

她反射性地停頓在原地,雷納德則使力拉住她的手臂。

「我…我──」

「來吧。」

「要丟棄還是要破壞,都隨你便。」

「在那之前就被炸爛的話不就沒意義了嗎?」

以低空飛行穿梭于山谷的運輸直升機,受到劇烈的噪音與震動所擾。

「我說,早知道是用這種亂七八糟的飛行方式,我絕對反對──」

「誰來了?」

「那,要是宗介死了,要怎麼處理這架機體──〈Laevatein〉?」

雷納德擋在門口:

機體大幅搖晃,雷蒙幾乎咬到舌頭:

宗介在另一頭作戰,就在雷納德背後。要去那裏很簡單,只要食指稍微一動,射倒這個男人就行了,開槍射倒這個奪走許多事物,直到今日都困住自己的男人。

「年輕人別在意這種小節啦!」

即使如此,她還是明白了。是停機坪──鄰近宅邸庭院的大型停機坪。他們打算帶自己脫離這裏。

「纔不是。」

手指僵硬,手肘顫抖。

他對部下與〈Alastor〉命令──「先過去。」〈Alastor〉立刻反應前往直升機,部下卻遲疑了。

小要很清楚,那件防彈衣擁有防禦槍彈與刀械的機能。現在的她就連防彈衣的構造也一清二楚。那是織入第三世代型AS運用的肌組件──比超級芳綸纖維還先進數個等級,併兼具防彈性的形狀記憶合金,以及超小型雷達素子的「主動式」防彈衣。以前襲擊自己的暗殺者,還有宗介攻擊雷納德時,全部被這件大衣擋了下來。

「還有十秒。」

「如果是我就會開槍。」

「放開!」

在催促下,小要收下了槍。

「你在猶豫。曾經一度轉身背對他的自己,事到如今還能去找他嗎?雖然他拚命來到『這裏』,你卻還是很猶豫。」

「我會開槍射你的腳,這樣你還能活着。」

〈是。〉

「……你是認真的嗎?」

連到這種時候都還被這個男人看透,她懊惱至極。

所以,開不了槍。

然而──

而後,發自機體的電子合成聲語氣沉着地回應:

「你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吧?」

「好主意,請。」

無論雷蒙怎麼對通訊員激動地叫罵,對方都只是重複着──「原因不明!總之頻道就是連不上!」

「我無所謂。反正只有那個男人能操縱『這傢伙』。」

小要此時正在幾名護衛與〈Alastor〉圍繞在四周下被帶到宅邸的走廊。

若是揍他、踹他,自己都能毫不在意地做到。她以爲自己已經取回能做到這一地步的活力。雖然不值得自傲,但她總是對宗介和班上欠人教訓的男同學又打又踹。

她理解宅邸正處於戰鬥的漩渦。炮聲逐漸接近,第二世代型AS的驅動聲、機關炮的射擊聲及激烈的爆炸也在敷地四處響起。傢俱因衝擊與震動翻覆,窗戶玻璃碎了一地。

「見到面你又想怎樣?互相擁抱之後兩人一起逃走嗎?」

「…………」

「對,就是他。」

護衛自然還是一聲不吭。另一道聲音卻代替他們回答:

當然,因爲暴力的層級不一樣。自己無法在實質意義上故意傷人或消除生命的存在。自己無法殺人,當然,也沒有這種經驗。其實宗介總是對小要「手下留情」。

她沒有在這種時刻殺人的覺悟,不可能有。

「?」

雖想甩開,但他仍不放手。跟千錘百煉的宗介一樣有力──不,或許是甚至比宗介更強、更毫無迷惘的力量。

自己應該很恨他纔對,應該是不用想太多就能殺掉的人。這說不定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機會。

「相良宗介就在我後面。想見他的話,你得開槍射死我才能過去。我等你三十秒,你要在此之前做出決定。」

這是非常簡單明瞭的邏輯。

「還有五秒。」

「他爲了來見你而戰鬥,不惜殺人。可是你卻連對一個像我這樣的『自負混帳』開槍都做不到。說到底,你的覺悟也只有這種程度。」

他微笑着補充:

是宗介──

女子漠不關心地低語,接着透過通訊耳機說道:

「我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還有二十五秒喔。」

「不行。」

開不了槍。

小要無力地握着槍後退。雷納德對她伸出手說:

「沒問題、沒問題!這種高度,就算遭到對空炮火攻擊,也一定能以

自動旋轉

安全迫降啦!看過《Dead Man9;s Curve》吧?應該比那個好一點──」

(有本事就阻止我。)

「你到底是什麼意──」

雷蒙怒罵一聲,朝坐在隔壁的東方裔女子看了一眼。

「……~~呃!啊啊!可惡!發生什麼事我都不管了啦!」

雷納德從身後某處現身。濡溼的黑色大衣隨着步伐飄揚,他快步趕到她的身旁。感覺不像被追逐,而是急忙前往遠處的樣子。

男人們不再反對而跑向直升機,留下小要與雷納德兩人在停機坪外圍的宅邸出入口。他隨意地脫下黑色大衣,拋入直升機揚起的強風中,外套彷彿烏鴉展翅般消失於黑夜。

「不然,要不要賭一下?」

冰冷的銀色手槍。

可是,自己卻無法開槍。

「沒關係,快去。」

「你認爲我不會開槍嗎?」

卡力林坦然接受他的目光,嘴脣僅微微一動:

「可是……」

就這樣搭上直升機?然後又遠行某地,到他伸手不及的某處。這樣一點也不好。然而自己卻又爲什麼會像這樣,被拉着手臂繼續走下去?

現在除了戰鬥之外,別無其他選擇。

雷納德嚴肅地說:

脫下這件外衣,表示他現在與一般人一樣,完全沒有防備。

「要去哪裏?」

形式非常古典的轉輪槍──轉輪式彈匣的手槍上雕刻着優美的裝飾。不論是雷納德持槍的情景,或這把槍彷彿會在某部西部電影裏出現的印象──比起這些情景,小要首先對他極度流暢、優雅又熟練的耍槍模樣感到喫驚。

小要單手持槍,手指扣住扳機,將槍口指向他。

「……這樣可以吧?」

總之必須先活下來──

因爲她是女孩,她是普通人。

但是宗介就在那一頭。

「…………」

不,真的被看透了嗎?既然這樣,爲什麼他現在沒有露出半點白癡笑容,而是如此直視着這把老式手槍,還有我的眼睛──

雷納德靜靜凝視一聲不吭低着頭的她。穿過走道來到停機坪前,一架大型ECS搭載型直升機已經待機準備起飛,震耳欲聾的引擎轟鳴聲響遍一帶。

「所以才說要賭嘛。」

雷納德說着,遞出一把手槍。他拉起擊錘,以熟練的手法轉着槍,將槍柄朝向小要。

女子似乎因爲粗暴的飛行而相當不適,臉色發青,面無表情地低着頭,斜眼瞪着蹲踞在機艙後方貨艙的東西。

正如雷納德所說。

「他……?」

「這種飛行方式真的沒問題嗎?」

「我不是說要賭一下嗎?你可以用這把槍射我。」

「是他。」

「零,時間到囉。」

雷納德將臉輕輕湊近捫心自問的小要耳際:

他看起來似乎如此回答。

沒有多餘時間揣測,因爲跳入窗口的另一頭還有敵方步兵。伴隨着破窗而入時的滯空玻璃碎片,宗介朝第一個敵人開槍。

「走吧,我說過有東西要讓你瞧瞧。」

「我……」

「你輸了……跟我走。」

「不要……!」

什麼都無法思考,只是僵着身體,想甩開被抓住的手。她吐出非常細微的聲音:

原諒我──

我真的不是想這麼做的──

槍口向上,扣着扳機的指頭順勢出力。非常輕微的力道,但是要擊發已扳起擊錘的單動手槍,這種力道就已足夠。

清亮的槍聲。

眼前開槍的火星閃爍,視野一片空白,悶鈍的反作用力使右手一震。血花頓時飛濺,染紅了她的臉頰。

「王八蛋……!」

克魯茲拿着預備武器──小型機關炮在樹林間穿梭,在駕駛艙中怒罵。

克魯茲、毛、克魯佐三人,陷入非常慘烈的苦戰。

富勒一方的三架Λ式驅動儀搭載型AS,以壓倒性威力排山倒海地攻擊三架M9。

運動性、力量、連動與戰術──這些能力都與之前的〈柯達爾〉機型敵人不同,完全找不到趁隙攻擊的機會。不但如此,光是爲了不被殺死,進行牽制並逃竄,就已經是極爲勉強的狀態了。

敵機黑色AS──富勒機雙手裝備大型單分子刀,執意挑起接近戰。格鬥戰方面出類拔萃的克魯佐被富勒打得一面倒。不但失去單臂,雖說對方是Λ式驅動儀搭載型AS,會居此劣勢主要還是因爲富勒的技術。

敵機白色AS裝備兩挺大型格林炮,自中距離降下宛如暴雨的炮彈。撇去這野蠻的武器不談,白色機體的一舉一動莫名優美,令人聯想到女性。毛成爲攻擊的箭靶,幾乎被釘在遮蔽物後方不能動彈。毛無論做什麼事總是常抽到下下籤,她的綜合操縱技術並不輸給宗介,但這時她卻無計可施。不曉得白色機體的操縱兵是誰,應該也是相當的高手。

至於敵方紅色AS──

備有狙擊炮,是狙擊手,換句話說跟自己屬於同一類型。

一開始接觸時,克魯茲M9的狙擊炮便被射穿,一分爲二。並非爲了迅速保護機體而以武器爲盾,而是那名敵人瞄準武器加以破壞。

或許是因爲受傷的痛苦,或許是因爲其他理由。

那裏也有小心戒備的敵人。透過紅外線瞄準器瞄準,接着以衝鋒槍射擊而來。

敵人的射擊毫不留情。

卡力林的戰術將宗介一步步追趕至宅邸南端。就算再怎麼熟悉卡力林的慣用戰術,對這不利的情勢也無可奈何,就算想往其他方向也辦不到。

AI報告損害狀況,右大腿驅動系統受到嚴重傷害,運動性大幅降低,繼續維持戰鬥機動有困難。

克魯茲苦澀地說。

連狙擊炮都無法使用,在被嘲笑、什麼也做不到的情況下被殺。

猶豫成爲了致命的腳枷。

男人們追逐着奔走宅邸的宗介,窮追不捨地攻擊。源源不絕的跳彈在周圍飛舞,意圖將他逼往特定的方向。

卡力林那時候確實是這麼對自己說──「有本事就阻止我。」雖說如此,卻看不出任何放水的意思。

「你想去哪裏呢?」

觀察敵人的動向,宗介不得不承認:

──我開槍了。

這樣下去會被幹掉。

話說回來,爲什麼我要幫他急救?我原本應該是射倒他之後便前進纔對。

「嗚!」

不──小要回過神。

「…………?」

一陣耳鳴。他站起來,積在背上的細碎瓦礫與大量塵埃紛紛塌落,旁邊的牆壁破了一個大洞,晚間的海風吹進室內。

跑往相反方向。

沒放半句狠話,富勒等人高速撤離,消失在颳着強風的夜晚山中。

他還沒死。

宗介完全搞不懂。雖然身體自動反擊,也發揮精準的射擊,但是卡力林背叛的事實卻不停在腦中打轉。

實在不能小看對方。剛纔受到第一記襲擊時,自己正警戒着狙擊,並且也採取充分的機動。對處於戰鬥機動中的第三世代型AS,從如此遠距狙擊並且是隻瞄準武器──以常識來說實在不可能。能做到這種絕技的操縱兵,這世上屈指可……

並非鎖定自己的攻擊,再說,威力也太大了。

(究竟是爲什麼?)

視線牢牢釘在仍倒在地上的雷納德,盯着全身是血橫躺在地的雷納德。他的眼睛微微開啓,仰頭看着佇立原地不動的小要。眼眸沒來由地沉穩,同時又十分令人痛心。

(得逃掉……而且是立刻。)

到這個地步,事情內幕怎樣都無所謂了。必須趁混亂追上小要,若能想辦法衝破敵人的包圍,快一點抵達停機坪──

──但是違反了規則。

我動搖了──

雖然命中敵人身體,但敵人立刻縮回走道後方。對方同樣也穿着防彈衣,只聽見幾句謾罵聲響傳出。

克魯佐在無線電一頭低語。

不應該是那個男人。他確實是淡漠、沉着、偶爾冷酷無情,但卻從沒想到他會做出這種事──居然偏偏是投向〈阿瑪爾幹〉。

(少校──)

(千鳥呢……?)

總之就是徹底穩紮穩打。既然勝負打從戰鬥開始前就幾乎已成定局,那就不需要有多餘的行動。

伴隨一道放心的嘆息,毛出聲詢問。

護衛之一大喊。

「不曉得,不過看來是撿回了一條命。」

想對他造成心理性的動搖當然也無效。速戰速決的誘惑與樂天派的觀測,對他完全起不了作用。

直到戰鬥結束,回到自己家中喝一口紅茶爲止,他都不會驕傲或鬆懈。該贏的時候就一定會贏,會輸的時候則是輸得很漂亮,他就是這種男人。

但腳卻動不了,腳底──涼鞋彷彿被強力的黏膠貼在地面,完全動不了。

敵方施展的攻擊節奏,訓練有素並採取連動的行動氣息,宗介都很熟悉。

那個歷經百戰的男人,本來就是不依賴奇策巧計類型的指揮官。雖然因爲〈米斯里魯〉的作戰大部分是憑藉裝備與情報差距的奇襲,所以並不明顯,但是他其實都選擇非常穩紮穩打的戰術。

死了嗎……?

海上的〈Behemoth〉發射機關炮,距離三○公尺的宅邸一處宛如紙雕般破碎,連宗介所在處也降下陣陣碎片與火焰。

怎麼辦?止血?消毒?人工呼吸或心臟按摩?她完全想不出來。就算懂得AS與其他兵器、通訊系統、人工智慧的種種細節,卻想不到急救治療的知識。她重新認知到自己的知識傾向多麼異常。

察覺異變的護衛,下了直升機走過來。

「咦……」

雷納德•泰絲塔羅莎倒在小要腳邊。

小要想着。停機坪離這裏有一段距離,現在就逃的話,護衛追不上……!

一瞬間,他比寒冰還冷冽的手讓小要的心揪成一團,但是以發顫的指尖觸碰雷納德的頸部,還感覺得到微弱脈搏。

如果她在,就應該會在停機坪那裏。可是要如何突破包圍,前去警備肯定更加森嚴的她身邊……?

卡力林就是這種,稱爲戰術家當之無愧──但實際上很不起眼類型的指揮官。以棒球來譬喻,就是不期待全壘打,而是以安打與盜壘確實地得分,並以勤奮的中繼策略避免失分的類型。

『走掉了,究竟──』

被男人命令時,小要才發覺自己至今還握着雷納德的手槍。

(少校是認真的。)

「等等!」

不由得後退的小要,肩膀撞上了厚實的胸膛。回過頭,發現是安德魯•卡力林的壯碩身軀擋在門口。

瞬間浮出的懷疑,因敵方的狙擊而消散。在敵機瞄準藏身木叢間、躲在岩石及斜坡後方有限目標的精密射擊下,克魯茲機體的大腿裝甲中彈破裂。

不,意圖什麼的就別管了。

不是步兵使用的爆裂物,而是來自AS或戰鬥直升機的火炮。從牆上的洞窺看外頭,數架直升機盤旋上空,而剛纔看到在海上的三架〈Behemoth〉又更接近了此地,同時肩部搭載的火箭炮也散佈式地發射。

他做好承受下一擊的準備,可是攻擊卻沒有到來……三秒……四秒……經過十秒,還是沒有受到狙擊。

「嘖……」

「放下手槍,快點!」

「怎麼會……」

白煙隨着衝擊瀰漫,不僅如此,視野惡劣,幾乎降低至零。原想趁隙從最近的窗口逃出去,但還是放棄。若是少校,一定已經在那一頭安排人力埋伏。

「…………嗚。」

小要轉身想衝進宅邸裏,順勢筆直向前跑就可以了,然後大喊──「宗介!」這麼一來他就會──

立刻回擊。

右半身朝下,無力地橫倒。頭部流出的血在水窪裏漸漸擴散,染紅了波浪般的銀髮。

明明瞄準駕駛艙就解決了,卻故意擊毀武器。難道是富勒有下令──「因爲是打招呼所以先別殺掉」嗎?

馬上扭身想躲開,卻來不及,敵方槍彈擊中宗介。捱了大口徑的手槍彈,一陣鈍痛竄過左上半身多處。AS操縱服雖然擋下所有槍彈,但若是碰上威力更大的步槍彈,仍然可能喪命。

壓抑情緒,如滑行般前進,對右側敵人牽制射擊。移動到隔壁房間之後,幾秒前所在的位置被扔進許多手榴彈。

克魯茲低喃一聲,同時也爲敵機紅色AS與操縱兵的驚人技術微微戰慄。

他們正在攻擊這座宅邸。雙方都是〈阿瑪爾幹〉的勢力,兩者正在對戰嗎?理由完全不明。北部山嶽地帶看到的美軍也好,這波襲擊也罷,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在堆疊的倒塌書架後藏身並更換彈匣,宗介迅速環視周遭。

陷入苦戰的克魯茲等人的戰鬥以令人大喫一驚的形式結束。

(剛纔的攻擊是……)

子彈的確射中他,但角度不深。小要搖晃雷納德的肩膀,曉得他不會有反應後,張望周遭尋找能協助治療的東西。

『怎麼回事?』

了不起的技巧。

「…………」

又要玩弄人嗎?

「難道……?」

這個事實讓她離不開現在所站的位置。那股罪惡感,就像是對抱着孤獨與心傷的他補上一刀,吐了口水再逃走一般。

自覺到這一點算是僥倖。以後再思考,現在必須戰鬥。

小要雙膝跪落,茫然聽着遠方槍聲。她遲緩地觀察彷彿倒地熟睡的雷納德,不經意隨手發射的手槍彈,深陷雷納德的額頭。

猶豫的時間極爲短暫。換好彈匣,打算立刻移動起身時,至今爲止最大的衝擊來襲。幾公尺外──敵兵潛伏地帶的牆壁炸開,遠處的宗介也受到爆炸的熱風吹襲,隨着飛散的建材碎片一起撞向地面。

心裏如此想着,但似乎不是。敵人撤退了,不僅眼前這臺逼得克魯茲走投無路的敵機紅色AS離開,另外兩架也撤離了。

(到底是爲什麼?)

甚少使用聲東擊西與伏兵。部隊若從右側施予壓力,右翼就一定是真正的威脅。並非那種恰好趕上的應對措施或爭取時間的類型。若不將必要的戰力分出必要的數量來對付,就會被確實摧毀。

不。

「!」

這毫無疑問是卡力林的指揮風格。

究竟遲疑不決了多久呢?當她反應過來時,護衛的男人已經衝到幾步之遙,並拿槍指向自己。

爆炸。

那傢伙──敵機紅色AS在嘲弄我。應該是看到狙擊炮,知道我也是狙擊手,才準確地射穿武器來嘲弄我。

「不賴嘛……」

「我──」

看了小要手裏的槍與雷納德的臉龐一眼,俄羅斯人冷漠的眼眸忽然浮現哀傷的陰影。但也僅僅一瞬,卡力林隨即恢復一向的面無表情,隨手奪下銀色手槍。

「要脫離了,帶走。」

護衛的男人推開小要之後跪在雷納德身旁,確認他受傷的情況後,對他悄聲地說了些話。小要沒能聽清楚究竟說了什麼。

「啊……」

傾盆大雨,直升機的轟聲,激烈槍擊,到處延燒爆炸的火焰。小要在混亂中被帶走。

不知哪來的三架AS現身,從三個方向護衛停機坪與運輸直升機,分別是黑、白、紅的外觀。黑色大概是富勒,白色應該是莎賓娜,至於搭乘紅色機體的人就不知道了。

小要認得這個機型。筆記型電腦中有一部分機體資料,那是稱爲〈Eligor〉型的Λ式驅動儀搭載機。基本架構是〈柯達爾〉型,但是強化了發電機與驅動系統,並將原本性能不足的電子兵裝,提高至等同於M9或超出其上的水準。

小要宛如在男性護衛的環抱下被送進直升機客座,負傷的雷納德也被卡力林抬進去。

直升機的引擎低吼,緩緩起飛。三架AS斷斷續續地開炮,與從某處逼近的「敵軍」交戰,最後三架護衛AS也離開停機坪,在地面隨行般,跳躍着往西北角高速移動。

小要從正在上升的直升機窗戶,無力地俯視下方。

然後看見一名男子衝出停機坪。由於狂風大作,周圍火災又產生濃密黑煙,加上夜黑風高之故,無法看清對方的臉孔。

黑髮,綴飾紅線條的黑色AS操縱服。

除了這些特徵之外都看不清楚,但已經足夠了。

「宗介……?」

迅速遠離縮小的宗介在吶喊着什麼,她無法從脣瓣的開闔讀出,然而隱約能明白他在說什麼,那是非常單純的一句話。

「千鳥!」

他正如此喊着。到這時候,她終於知道自己有多麼愚蠢──受到強烈後悔的苛責。

已經逃不掉了。

爲什麼不立刻逃跑?

穿梭在襲擊停機坪的混亂漩渦中,宗介朝無線電呼叫:

如果見到你,有許多話想對你說,就算你拒絕也沒關係,可是我想說,所以我才追來這種地方──

「……你還是一樣多嘴。」

卡力林正在與機艙的機員進行討論,其他男人也未盯着小要。

憤怒的火焰。

她朝坐在身旁的士兵,腰際收納手槍的槍套瞄了一眼。

雷蒙透過擴音器大吼。

裝甲是白色的。不,基本的底色是白色,但部分裝甲則塗上了紅漆。稍微深沉,但宛如燃燒之血流般赤紅。

宗介徐徐環視周遭無數下流的笑容,忿忿地說:

這半年來從未感受過的亢奮激昂──不,自香港一戰以來就不曾如此。超越理性的全能感穿梭於身體每一部分,與蘊藏在機體中的力量相互呼應。離開東京後,一直持續着力不從心的艱苦戰鬥,但是現在已經站在對等的立場。

周圍的士兵低聲悶笑。

「先來鬧一場瞧瞧吧?」

『嶄新的裝甲立刻就弄傷了…既然要上場,原本希望是更優雅一點的初次上陣。』

無力地佇立在停機坪正中央的宗介,被士兵團團圍住。他們不是卡力林的部下,而是隨〈Behemoth〉一同侵略宅邸的部隊成員。

宗介一直望着飛離的運輸直升機,即便機身消失在丘陵後,他仍直盯西北天際。

『你說什麼啊!我雖然搞不太懂狀況,不過你不想在走之前踹他們屁眼一腳嗎!』

試試看。

「放下武器,有一大堆事要審問你。不過,要死的話就馬上去死比較好,因爲我們對俘虜的待遇可是有『特別的原則』。」

『收到,中士。』

被大雨淋溼的裝甲。

上空直升機的貨艙門立即打開。某個大型黑色塊狀物從艙門內滑出,雖因暗夜與煙霧而看不清楚,但應該是AS。

盤旋的運輸直升機被敵人射出的數發機關炮命中,赫然噴火。運輸直升機頓時失速,搖搖晃晃地甩着尾翼,噴出螺旋狀的煙。

『這是我的榮幸。詳情之後再說,請先搭乘。』

『相良!現在要投下〈Laevatein〉!拿去用吧!』

自己已經什麼也辦不到,就跟之前一樣,像洋娃娃般順從地──

『這幾個月來沒有說話對象,實在很無聊。』

「你是相良•宗介嗎?」

然而──

「你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

宗介一瞬間甚至忘卻所在地爲戰場,愕然地仰望機體。

雷蒙等人的運輸直升機從宗介的頭頂通過,忽左忽右地傾斜,在敷地內的庭園緊急迫降。伴隨着刺耳的轟隆聲,斷裂的螺旋翼在空中飛舞,揚起激烈的沙塵。看那樣子,直升機內的成員應該不要緊,不過兩個老骨頭就不知道了。

通訊對象──原屬〈米斯里魯〉情報部的幹員幽靈接着又喊:

就眼前所見,大約十人。

幹嘛一副了不起的樣子,真是白擔心你了。

「Laeva……什麼?」

「好,三分鐘解決。」

然後──

宗介深吸一口氣,重新握住操縱桿。

徒勞無功的感覺與失望感,讓他的雙肩沉重地下垂。

最近似的是那架機體──〈強弩兵〉。與在東京被破壞的愛機──〈米斯里魯〉唯一的Λ式驅動儀搭載型AS──ARX─7〈強弩兵〉一樣,擁有一對銳利的目光,但這架機體比〈強弩兵〉更有份量。手臂和腿部都更加強而厚實,彷彿陳述着其威力與瞬間爆發力之驚人。肩部裝甲安裝了大型火炮,是一般AS無法操作的尺寸──沒錯,像是戰車才能配備的重裝備。

類似敵方指揮官的人問道。

「夠了,雷蒙,快撤退!作戰失敗了!」

寇特尼老先生的聲音接着透過無線電對他喝叱:

MH─53,就是希爾斯老先生帶來M6的那架直升機。隨着大型直升機愈來愈接近,左舷重重下沉,開始迴旋。

「請便。」

『警告,敵方AS,〈Behemoth〉型三架,〈柯達爾〉型三架,重裝備步兵部隊約有兩小隊。』

沒錯,還能作戰,還能追上去,只要與這傢伙搭檔──

戰鬥的火焰。

雷蒙他們趕來了,可是太魯莽了。直升機在這種近距離悠哉地飛行,立刻就會被敵方的〈Behemoth〉擊墜。而在那架屬於一般兵器的直升機上,當然沒有任何武器擁有足以擊毀〈Behemoth〉與AS的能力。

「真是……」

「少囉唆,走吧……!」

『好久不見,中士。』

宗介鼻子一哼,滑入開啓的機體艙門。操縱系統與M9和〈強弩兵〉沒兩樣,他頻頻握放操縱桿,確定狀態。

「當然,覈准。」

「…………唔。」

『宗介,趴下!』

在這視野寬闊的地點,根本沒有對抗手段。更大規模的敵部隊在周遭散開,海上被三架〈Behemoth〉控制。就算克魯茲或毛平安無事,也不可能接近這種情況不妙的地方,如此一來,還去思考逃脫手段也太愚蠢了。

『三分鐘不可能,大約要四分十二秒。』

直升機左舷外露的高速機槍──巴爾幹機關炮,朝停機坪的士兵灑下猛烈射擊。周圍揚起激烈的水花,士兵倒地、摔倒、逃竄。

艙門關閉,執行啓動程序。主控模式、設定同步動作增幅度等,全都迅速完成。

戰鬥機動,足頓大地,〈Laevatein〉彷彿化爲火焰之劍,躍身向敵。

(對,多少也──)

爲什麼遲疑呢?

這麼告訴自己後,宗介放縱自己罵了一句。

「好……」

已經沒用了。

一架大型直升機,越過離停機坪數百公尺的敷地外丘陵突然現身,引擎與螺旋翼的轟隆聲大作。

「……是〈R〉嗎?」

『好啦!真是!』

(這架機體……?)

前方螢幕顯示纏人的敵方步兵部隊,以及注意到己方存在的巨大AS〈Behemoth〉逐漸進入攻擊狀態的情報。而普通尺寸的敵方AS〈柯達爾〉型也漸漸散開。

「…………!」

非常懷念的聲音透過外部擴音器對自己說話。缺乏抑揚頓挫的低沉男聲,是機體AS製造出的電子合成聲。

明明有機會。

無線電另一頭傳來劇烈的噪音,以及寇特尼等人的哀嚎與怒罵。

『從這種高度丟下去──會怎樣我可不管啊!』

直升機加速,宗介的身影在黑煙另一頭逐漸模糊。跪下雙膝,握拳擊地的身影,激劇地撼動她的內心。

機體、AI,以及自己的血液,激烈地湧出無畏無懼的鬥志。

另一個落下的物體──雷蒙運來的某個身分不明的AS在空中輕巧地翻身,在宗介眼前約十公尺左右的地面着陸──非常順暢地安然着陸。

「…………」

靈巧精瘦的輪廓,應該與M9一樣,是第三世代型AS。

這架機體──〈Laevatein〉伸出左手。數名敵人正朝這裏射擊,命中裝甲後反彈出跳彈與火花。宗介跳上AS的掌心,輕鬆地繞進機體背後。

已經見不到你了嗎?千鳥?

由海岸登陸的〈Behemoth〉並未朝直升機開炮,恐怕是想生擒自己或雷納德。

若對一般AS來說,這是無法對抗的戰力差距,連只要有一架存在就令人棘手不已的〈Behemoth〉,現場就有三架。

「可惡……!」

的確見不到他,但應該還有辦得到的事,她這陣子一直都在做準備。

無能的敵機總共有六架?

『〈Laevatein〉!是「它本人」的自稱啦!』

『是,但是本機的正式名稱爲ARX─8〈

Laevatein

〉。相良中士,請求覈准迴歸與你並肩作戰。』

飛濺的水花散開,在周遭燃燒的火焰映照下,終於看清以着陸姿勢跪地的AS全貌。

小要在直升機裏。他從機身的一扇窗看到了,雖只見烏黑長髮的嬌小人影,但對方確實盯着自己。

此時另一道聲音──耳熟的女性聲音插進來大喊:

「?」

不對,不應該這樣。

相對於白底藍紋塗裝的〈強弩兵〉令人聯想到風與冰,這架機體四處綻放的赤紅,彷彿燃燒的火焰。

就在此時──

非常好,來血祭一番吧──

『別管那麼多了,丟下去!』

爲什麼──小要朝正在客座角落接受治療的雷納德瞥了一眼──爲什麼自己不捨下他逃走呢……?

而且更重要的是,爲什麼──我不哭喊「不要!讓我下去!」激烈抵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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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驚爆危機 1 當戰鬥的男孩對上女孩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1:通學任務
  4. 042:水面下的景況
  5. 053:Bad Trip
  6. 064:巨人的領域
  7. 075:Black Technology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二卷驚爆危機 2 管不住的一匹狼?

  1. 01插圖
  2. 02來自南方的男子
  3. 03愛恨交織的廁所文學
  4. 04鋼鐵的夏日幻想
  5. 05我的Q人是特務
  6. 06藝術的漢堡高地
  7. 07灰姑娘之驚爆危機(特別篇)
  8. 08後記

第三卷驚爆危機 3 失控的One-night stand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1:異邦作風
  4. 042:野牛七號的燙手山芋
  5. 054:破壞的導火線
  6. 065:Behemoth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四卷驚爆危機 4 提不起勁的二出局滿壘?

  1. 01插圖
  2. 02妥協無效的人質
  3. 03空轉的午休時光
  4. 04天殺的致命武器
  5. 05搞得過火的戰吼
  6. 06心無旁騖的跟監行動
  7. 07亞米哥船長與黃金歲月
  8. 08後記

第五卷驚爆危機 5 難以自豪的三冠王?

  1. 01插圖
  2. 02擦肩而過的敵意
  3. 03平添困擾的自殺
  4. 04強迫推銷的戀物癖
  5. 05雄辯無敵的肖像畫
  6. 06身處黑暗的病患
  7. 07貓和小貓的R&R
  8. 08後記

第六卷驚爆危機 6 動盪的Into the blue

  1. 01插圖
  2. 021:玩具箱
  3. 032:深海的派對
  4. 043:水壓、重壓、制壓
  5. 054:劇毒潛伏
  6. 065:航向蒼茫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七卷驚爆危機 7 無法同情的四面楚歌?

  1. 01插圖
  2. 02海岸風味的知更鳥
  3. 03回憶的天真無邪(上)
  4. 04回憶的天真無邪(下)
  5. 05成人的潛入任務
  6. 06交戰,6號,7號
  7. 07後記

第八卷驚爆危機 8 結束的Day by day(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1:緘默準則
  4. 042:水面下的Q景‧Ⅱ
  5. 053:白與黑
  6. 06名爲後記的中場小記

第九卷驚爆危機 9 結束的Day by day(下)

  1. 01插圖
  2. 024:她的問題
  3. 035:他的問題
  4. 04終章
  5. 05後記

第十卷驚爆危機 10 無能爲力的如墜五里霧中?

  1. 01插圖
  2. 02純又不純的格鬥家
  3. 03善意的非法入侵
  4. 04不仁不義的奇想
  5. 05放學後的和平維護者
  6. 06迷途的老狗
  7. 07戰隊長悠閒的一天
  8. 08後記

第十一卷驚爆危機 11 靠不住的六法全書?

  1. 01插圖
  2. 02不如意的青鳥
  3. 03偏離靶心的Q感
  4. 04誤會重重的文宣
  5. 05時間有限的羅曼史
  6. 06第五節課的危險地帶
  7. 07N神前往日本(受難篇)
  8. 08Bonus Track「摘自作者的極祕設定筆記」
  9. 09後記

第十二卷驚爆危機 12 舞動的Very merry Christmas

  1. 01序章
  2. 021:預定是未定
  3. 032:這個聖誕夜,亂糟糟
  4. 043:兩個艦長
  5. 054:行刑者們
  6. 065:無法成眠的聖誕夜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三卷驚爆危機 13 坐立難安的七道具?

  1. 01插圖
  2. 02破綻百出的隱瞞
  3. 03任意妄爲的藍調
  4. 04一去不返的醉鬼
  5. 05人Q道義的臥底
  6. 06深夜的侵入者
  7. 07老兵們的賦格曲
  8. 08後記

第十四卷驚爆危機 14 ─Side Arms─ 音程之哀,射程之遠

  1. 01插圖
  2. 02音程之哀,射程之遠【上篇】
  3. 03音程之哀,射程之遠【下篇】
  4. 04艾德‧沙克斯中尉的極致專業戰
  5. 05N神前往日本(溫泉篇)
  6. 06好孩子時間~跟毛姐姐一起操縱AS~
  7. 07後記

第十五卷驚爆危機 15 永不停息的On my own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1:預言與拜訪
  4. 042:激突
  5. 053:損害控制
  6. 064:損害評估
  7. 075:強弩碎裂之時
  8. 08終章
  9. 09後記(除溼版本)
  10. 10特別企劃 四季童子插畫集

第十六卷驚爆危機 16 無暇煩惱的八方受敵?

  1. 01插圖
  2. 02一諾千金的虛擬世界(上篇)
  3. 03一諾千金的虛擬世界(下篇)
  4. 04影武者的演藝事業
  5. 05相互對立的慶典
  6. 06愛恨交織的慶典
  7. 07後記

第十七卷驚爆危機 17 燃燒的One man force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1:鬥技場
  4. 043:實戰
  5. 054:連帶損害
  6. 065:燃燒的男人
  7. 07終章
  8. 08後記(加溼版本)
  9. 09特別企劃 四季童子插畫集

第十八卷驚爆危機 18 ─Side Arms 2─ 極北之聲

  1. 01插圖
  2. 02來自極北的呼聲
  3. 03〈Tuatha De Danann〉號的誕生
  4. 04大食量的戰友
  5. 05後記
  6. 06特別企劃 四季童子插畫集

第十九卷驚爆危機 19 集結的Make my day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1:凋零的魔N
  4. 042:戰況簡報
  5. 053:正面迎敵
  6. 064:暴風雨之夜正在閱讀
  7. 075:炎之劍
  8. 08終章
  9. 09後記
  10. 10ARX-8〈Laevatein(烈焰魔劍)〉機械設定

第二十卷驚爆危機 20 迫近的Nick of time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1:砂牆
  4. 042:旅途中
  5. 053:雅木斯庫11
  6. 064:時間災害
  7. 075:魔彈射手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二十一卷驚爆危機 21 永遠的Stand by me(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1:暴風雨前
  4. 042:漫長的告別
  5. 053:Pale horse
  6. 06XL-3〈Laevatein〉緊急展開推進器機械設定

第二十二卷驚爆危機 22 永遠的Stand by me(下)

  1. 01插圖
  2. 023:Pale horse(承前)
  3. 034:戀人的進退兩難
  4. 045:身爲人的證明
  5. 05終章
  6. 06機械設定

第二十三卷驚爆危機 23 真是危險的九死一生?

  1. 01插圖
  2. 02混混的守則(上篇)
  3. 03混混的守則(下篇)
  4. 04鄰里觀察員
  5. 05圓滾滾的三百壯士
  6. 06泰莎掃墓行
  7. 07後記

第二十四卷驚爆危機 其他短篇

  1. 01小紅帽
  2. 02特別篇廣播劇
  3. 03善意的侵擾
  4. 04Bonus Track 選自作者的機密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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