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程之哀,射程之远【上篇】
《惊爆危机》 · 贺东招二 · 1.1万 字
「上菜!串烧拼盘,久等了!」
大盘子送上桌。烤串以同心圆排列在盘上,可口诱人的酱汁香味随着升腾的薄薄热气搔挠着两人的鼻腔。
「来吧!狠狠地大吃一顿!」
克鲁兹•威巴拍手合掌宣告。痛快喝干喝到一半的生啤酒,再大口咬下油脂比例恰到好处的葱鲔串烧。
「嗯呣……啊──好吃。都没变呐,就是这个味!跟五年前一模一样,真感动。在世界各地来来回回,还是东京的食物最好吃!绝对是这样。尤其是这里的土鸡特别可口,从以前一直在稻城一带的农家放养的鸡,在当天早上才由产地直接出货……唔嗝──!活着真是太好了!」
「克鲁兹……」
隔着桌子坐在对面的相良宗介以提不起劲的视线瞪着他。
「怎么了?你不吃吗?」
「我有事想问你,这里是怎么回事?」
「你问怎么回事……这里不就是烧烤店吗?」
这里是东京,有乐町天桥下的一间烧烤店。放眼望去是一片不稳固的简陋桌椅、工作结束要回家的上班族们、冉冉上升的烟雾与因工作而疲累的大叔们的笑声,店里的收音机播放着过气的演歌。
不过作为走遍世界的佣兵的度假地点,则是个生活气息过剩的空间。
「你在电话里说有『重要大事』叫我出门,所以我才推掉之前约好的事过来。难道你说的『重要大事』就是在这里吃吃喝喝?」
之前约好的,就是指千鸟亲手下厨的晚餐。对此毫不在乎的克鲁兹忝不知耻地回答:
「喔,这里是我以前常光顾的店嘛──难得有休假,所以到东京来转转晃晃,不过一个人又很无聊。」
「…………」
「别摆出那么恐怖的表情嘛,吃吧!来,给你。对,洒点七味粉,就这样咬下去。」
在克鲁兹热心地招呼下,宗介以不熟悉的动作吃着串烧。接着他立刻双眼圆睁,直盯着手上的竹签。
「……的确好吃。」
「对吧?既然这样就不成问题啦,好了,尽管大吃特吃!啊,把竹签丢到那边的桶子,有酱汁,要小心点喔!大叔!追加生啤酒!还有鸡心跟鸡皮再各来一盘!」
「唉,应该也是。」
也无须提及这几年间的严苛经过,他避重就轻地解释:
椎原那津子是克鲁兹国中时的副导师。因为是教师生涯就职第二年,当时应该也不过二十三、四岁。
「你看来异常熟悉……」
「是同事间的聚会。」
「买烟。不要全吃光喔!」
「当我懂事起就住在这里了。在大森有间德国学校,一般都会去那里,但我家在距离很远的江户川,所以就在当地国中、小就读。我那记者老爸也挺怪的,就是想住市郊。」
克鲁兹在差一点撞上前闪身避过。女人微微致谢后抬头看向克鲁兹。
他离开位子走进店里。解决内急后,克鲁兹询问柜台里的老伯:「有万宝路吗?」正如预期,老伯说:「嗄?我们没卖这么时髦的东西啦!」
「谢啦!」
「咦?」
她从长椅站起身。
「是啊,你是──」
「跟音乐有关的吗?」
克鲁兹茫然看着远方的霓虹灯。
「那……老师呢?在做什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这里?」
克鲁兹低头看到空荡荡的大盘子后放声惨叫。
「不是……在别的地方。」
宗介的疑问很实在。克鲁兹的举止和谈吐跟这一带的日本年轻人没有一丝差异。
她负责的科目是音乐。年轻貌美,个性温和,应该受很多学生喜爱,不知为何却常常一个人独处。
「这…这还用说?那个……甚至还在很多地方表演,出乎意料得到不错的评价喔!而且听到DEMO带的唱片公司制作人还说『想见面谈谈』。」
「啊,是喔?你还在四中?」
住在雪梨当然是谎话。他居住的美利达岛对一般人而言是机密,雪梨有〈米斯里鲁〉的总部,克鲁兹的表面身分则是隶属于总部作为伪装用的保全公司员工。
「你去干嘛了?」
「嗯……住在雪梨。今天正好休假,就来这里玩玩。」
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
「我之前说过吧,我在高中为止都住在东京。」
电车通过一旁的高架桥。待隆隆声消失后,克鲁兹半信半疑地出声确认:
「很怪呀,在东京的德国人一般都会住在品川或大田区一带的高级住宅,但他似乎与那里的社群完全没有交流。唉,老爸也许有什么考量吧,事到如今──」
「我才不会骗人。已经有回应了,就是说离正式出道不用多久,哈哈哈。」
「没这回事,算是相信吧……相信一半。」
「咦?要走了?」
以一己之力调查飞离日本的自己是不可能的,即使雇用侦探也一样。在雅典机场转机去土耳其,之后由陆路往黎巴嫩,之后便消息不明……应该就是追到这部分吧!
「你就是会说些让人开心的话,你在这地方一点都没变……呵呵。」
「家里还有一点积蓄,我这几年在世界上到处游荡,做了一趟节约旅行。」
而克鲁兹与椎原那津子第一次正式谈话,是在国二校庆的时候。
由于对学校订定禁止「流行音乐」的方针而火大的他在体育馆里擅自弹起吉他,还聚集了大批听众,搞得热闹非常,结果被三名体育老师架住拖到教职员室。
校内也有一些喜欢吉他的学生,但克鲁兹跟他们却不意气相投,毕竟他们只会弹最近的热门曲,连罗伯•强森是谁也不知道──唉,这就算了,他也没兴趣跟会说出「谁是比比金?」之类的家伙聊吉他的事,他们终究只是想吸引女生注意。
电车通过上方的高架桥。刺耳的声音响彻周遭,压过了克鲁兹的话尾。
「…………这是让人等一个小时之后该说的话吗?」
就如老伯所说,克鲁兹走出烧烤店右转,不一会儿就看到杂居公寓前摆着一排自动贩卖机。当他买完烟要回店里时,一名年轻女人从杂居公寓的转角快步冲了出来。
「你家发生那种事之后……你就不再上学了。虽然知道你一个人出国,但却完全不晓得之后的行踪……」
女人轻轻点头。
宗介流露出满足的模样,克鲁兹毫不留情地对他施展锁头技。
克鲁兹不自觉地应声,便见那津子寂寞似地微笑:
「哎呀,很危险耶~」
「出店门往右,马上就能看到。」
「没──不…不是啦,就是这样,你还真了解我。」
「努力成为职业吉他手吧,我期待再听到你的吉他。」
「椎原……老师?」
「啰唆……对了,喂,我的串烧在哪里啊?」
有几个损友,也做出不少蠢事,但当时最亲密的友伴则是蓝调吉他。这是父亲借他的Gibson旧型,克鲁兹只要一有时间就会全心地弹奏。
想要直接返回烧烤店,迟来的依依不舍拖住他的脚步。他慌张地寻找附近的餐饮店,期盼找出那津子的身影,结果却没有任何发现。
「老师!」
那津子终于笑出声。
「马上来──」
「嗯──唉,也许是吧!」
「就是威巴很努力的这一半。」
「我今天很开心。」
「这样啊……你现在住哪里?」
「你……还在弹吉他吗?」
他顿时脱口说出这些话。
不等克鲁兹追上,椎原那津子便消失在夜晚的人潮中。
「喂喂……!」
一阵不合时宜的怦然心动涌起。虽是凉冷的夜晚,克鲁兹的脸庞与胸口却无可抑制地涌起一股热意。
此时他终于发觉。
漆黑的眼眸带着恶作剧的味道凝视他的蓝眼睛。
他的额头渗出阵阵冷汗。但另一方面,那津子的脸色则越来越明亮。
「真的?」
「是的,有人在等我,就这样。」
「那个……你是威巴吧?」
接着便微带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这样很怪吗?」
女人开口喊出他的名字。她的年龄应该是三十岁上下,长发披肩,双颊圆润,水亮的鲜红唇膏十分抢眼。
「我曾经找过你。」
「这么说来,好像是说过。」
宗介看着克鲁兹流畅地点餐的模样。
「还…还好啦!很快就让你瞧瞧,我会声势浩大地衣锦还乡。」
「在工作吗?」
「唔……什么?」
「不怎么样。重点是快吃,快点吃吧,冷掉就不好吃啰!」
「你说什么嘛?真的啦!啊,老师,你不相信我吗?」
「我不是说过,买烟啦……摆一张臭脸干嘛?很扫兴耶,混帐。」
「……威巴?」
克鲁兹一副敷衍的样子,满脸幸福地吞下热腾腾的鸡肉棒。
「是你说冷掉不好吃的,放心,我已经妥善处理掉所有的串烧了。」
「事到如今,怎样?」
「是啊──」
「差不多得过去了。」
两人坐在离自动贩卖机不远的公车站长椅,「老师」──椎原那津子对克鲁兹说:
「啊……等等,告诉我怎么联络你啦!」
「……应该……不可能吧,对不起。」
「自动贩卖机在哪?」
「去找找吧,这是报五年前的仇。」
*
「我指这种环境。日语也比我精通许多,若说你是德国人甚至还是狙击兵,我现在一点都不相信。」
「好棒!真了不起!」
「去哪?」
克鲁兹干掉啤酒后猛然起身。
「什么嘛,一半是指什么啊?」
另一方面说起当时的克鲁兹,在全是日本人的学校中是相当显眼的存在,在女生之间很受欢迎,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他十分清楚,她们只是迷上自己的金发碧眼。
当他终于放弃而回到烧烤店时,看到宗介对自己紧绷着脸。
他在地板上正坐了整整两小时。承受形式上为「指导」的谩骂,还被竹剑戳来戳去,甚至受到要求转学的威胁。
不屈服于这些名为学校之监狱的狱卒们的对待,克鲁兹一直以大剌剌的态度面对──直到他们对自己重要的吉他伸出魔手才脸色大变。克鲁兹被架住,大叫「住手」,四十岁的单身体育老师正要在克鲁兹面前折断他的吉他──
制止惨剧发生的是椎原那津子。
她轻柔地说「乐器并没有罪」,又说「你们不觉得他已经在反省了吗?」之类的话。体育老师们完全无法反驳她头头是道的说法,泄气地停止攻讦。
就在几天后,克鲁兹跑去那津子的教室。她正在黄昏时分的音乐教室里弹着钢琴。
那是一首他没听过的曲子。夕阳落下的阴影与透明的旋律让克鲁兹杵立于原地,一直呆呆地看着她。
「怎么了?」
一曲终了,她开口询问。他其实明明是想道谢的,但情急之下口中窜出的却是截然不同的话语:
「你可别以为这样就算卖了人情给我喔!」
她这么回应:
「你很喜欢吧?」
「什么啦?」
「吉他。」
「是呀,不行吗!」
「我也是,要是这台钢琴被弄坏,我会非常难过。这个理由……不行吗?」
克鲁兹什么也说不出口。不知为何,他感觉自己是个极度渺小的存在。
从那天以后,他频繁地出入音乐教室。帮忙作苦力,让她听自己的吉他,讲着无聊的得意事。对他而言,聆听她的琴声也是珍贵的时光,像这样的放学后行程,不知不觉已变成他的固定行事。
这是在很久以前,他还不曾接触枪枝时的往事。
之后他成为了佣兵。
如今,部队里的同伴只认识在卡拉OK唱流行歌或演歌的克鲁兹。
「只要假扮一下职业乐团就行了。团名就叫『米斯里鲁』,万事拜托啰!」
「辛苦了,真的在练习呐!」
*
「那个──你这算不上解释吧……」
「初学者?哼哼。」
「我说……这么乱搞,配合你演出闹剧的人可受不了耶。你真奇怪。」
「没错,再怎么努力也只是去自暴其短罢了,真是受不了……」
「怎样?」
「是的,尤其是威巴,竟然有这样的特殊才艺,让我大吃一惊。」
「真是不好意思,最近这一带发生许多乱象嘛,所以学校也只好采取谨慎处理个人资料的方针。」
担任鼓手的二等兵路易斯与担任贝斯手的一等兵明诺古连忙慌慌张张地立正向战队长敬礼,其他成员则只是随意地打了个招呼。
「又来了?你够了没啊?」
对MTV世代的毛来说,实在不懂克鲁兹想要表达的意思。不过二十岁左右,而且是个白种人,曲风却异样晦涩又带着美国南部风情,低沉黏浊。
「临时组团。我透过门路在下北泽的店要到时段,打算玩几首高难度的曲子。」
此时,基地的战队长泰蕾莎•泰丝塔罗莎上校一个探头进入了店内。
「?」
「就算如此,我可不想听一个初学者练习,八成只会弹『爱的罗曼史』吧?」
「……是什么打工?」
这就是委托内容。
「是的,这个──发生不少问题。瞒着学校打工的事被发现,再三警告过她……最后还是搞到被学校开除了。」
「我只是想确认……说不定,也许还回得去。所以,再陪我一下吧,拜托了。」
这次接待他的职员,看到宗介的学生证后便干脆地招呼他:
「如你所见,是吉他啦……嘿咻。」
毛斜眼瞄向语带雀跃的泰莎。注意到她的目光,泰莎低下头,脸红了起来。
即使这么想,宗介仍特地动身到江户川区的葛西第四中学。毕竟欠克鲁兹不少人情,在他的掩护射击下得救,不是一、两次就还得完的。
「是真货。这是Les Paul的半中空版,四十年的订制品喔!声音不错,有实心吉他没有的温润声调。」
自己朋友的消息,自己去调查不就好了吗──
「休息、休息,让我稍微整理一下思绪。」
「啊,是Les Paul。真货吗?」
强力的前奏与蓝调的旋律。毛只听开头,就知道这是超有名的艾瑞克•克莱普顿的名曲「莱拉」,是初学者绝对不会尝试挑战的困难乐曲。灵巧自如的指尖飞快地舞动,轻而易举地织出复杂的乐曲。
虽说是战队长,她仍不过是名十六岁的少女。
「取消啦,取消,去东京吧!」
「与她见面后,我回想起来了……以前的感觉。原本我手上拿的就不该是来福枪这种玩意儿,应该是这个才对。」
「嗯──?是没错啦,可是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大姐,你下星期六有空吧?」
毛说的话让克鲁兹的脸垮了下来:
「准备好你的keyboard。然后有个会打鼓……整备中队的……对,路易斯,那家伙也相当不错。贝斯找明诺古就可以──得向中队长 (布鲁赛)拜托借人了。」
歌声也挺不错的。现场在办公室里的其他队员们都吃惊地注视他,毛也半张着嘴聆听克鲁兹的独奏。
克鲁兹烦躁地甩甩手。没有客人在的酒吧立即安静下来。
其实宗介中午就已经打电话至这所国中询问椎原那津子的转职地点,对方却回应:「很抱歉,请您直接到本校询问,如果没有身分证明便无法回答您。」
高中放学后才过来,因此已经快要傍晚了。在最近的车站下车步行二十分钟后,看见了位于住宅区中心的这所国中。
毛丧气地垂下肩头:
副歌弹到一个段落后,他乍然停下动作,得意地笑着:
学校祥和地伫立其中。
「聪明的判断。」
「这是我老爸的遗物啦!那么……」
「吭?」
这天早晨,梅莉莎•毛照惯例在美利达岛基地的办公室与无数资料奋斗,休假回来的克鲁兹在她面前出现──
「唉,的确是很有技巧,不过世界上有这等技巧的人到处都是。」
「当…当然,我对相良还是一心一意……」
美利达岛昏暗的酒吧回响起轻快的乐声。令人愉快的鼓与贝斯,毛华丽的keyboard以及克鲁兹的吉他与歌声。以业余乐团来说,算得上是很不错的演奏──
「是这样子吗?」
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不曾碰触吉他。
「这是什么?」
克鲁兹轻拍吉他──
「泰莎,你快来念念这个笨蛋啦!胡闹也要适可而止,只有一星期,他居然说要练得跟职业乐团一样耶?」
首先要先去查明椎原那津子的现居地,然后以唱片公司工读生的名义将特别演唱会的招待券交给她。
「这样啊……那么实在很遗憾──」
「是,有个以前受过她照顾的人,无论如何都想向她道谢。」
「可是,认真的威巴还挺帅的。」
「才不奇怪。」
「椎原在三年前被开除了。」
「基本上是休假。可是星期六我要跟诺拉去关岛逛街──」
「这可不行,这一段很重要。怎么说,该像这样……孤立无助的音线──就是那个,一定要有那种忧愁的感觉啦!」
「……开除?」
「你的意思是?」
「不错呀!我虽然不太懂摇滚,但以刚刚听到的部分来说,我觉得非常厉害。」
「你是什么意思?」
「虽然很火……不过的确是有一点让人心动啦!真令人惊讶,我本来还以为你的专长是卡拉OK呢!」
「耶~真不赖。应该能卖一万美金吧?你从哪摸来的?」
「很好,还办得到!我要把空白给补回来!」
「等…等一下,你究竟在说些什么啊?」
因为对乐器稍有了解,毛立刻就看了出来。
也不听蓝调了。
「该怎么说呢……像我们做这种工作,不会偶尔想到吗?想以其他方式有所表现,尤其是为了身处干净的世界的某人。」
避开泰莎沉下脸瞪过来的视线,毛叫住克鲁兹:
「嗨──早啊!」
克鲁兹说着,笑了。
「……啊──不行不行,停止停止。」
「喂,克鲁兹!你呀……真的以为骗得过你的老师吗?她好歹也是音乐老师吧?」
毛心不甘情不愿地认可,克鲁兹拧起拳头。
克鲁兹拿出盒子里的吉他,动作缓和地开始调音。那是一把深红色的木制吉他。
于是克鲁兹停下拨弦的手并不住点头:
他零零落落地拨着弦。

生活在这种地方的男人,是出了什么差错才变成佣兵的呢?
泰莎露出温煦的笑容──
毛慌忙询问,只见克鲁兹高举吉他,意气风发地宣布:
「是吗……」
「然后……你是要问椎原的事吗?」
克鲁兹鼻子一哼,左手握了握拳伸展后开始演奏。
被点名的克鲁兹却一副没将她的赞美放进耳里的样子,喃喃低语拨着弦。
他背着一具大型来福枪盒──不,是吉他盒。
「是夜店,大概是色情酒店吧,但我不清楚详细状况。」
「如果你是指训练的计划书,我已经交出去了。」
「要练习到一边去。而且你应该要工作吧,去工作啦!」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
「…………也不错啊,就算到处留情也不会怎样吧?」
「…………」
若是不相干的人听到他这么说,一定会认为「他在自我陶醉什么啊……」但是毛却能想像,他这种心情其实是很切实的。
克鲁兹就算不说,毛也能想像他的过去。
克鲁兹是狙击兵出身。
提到超厉害的狙击手,听起来很响亮,但现实并非如此。狙击兵必须严苛、冷酷……这些都是远超过常人所能想像的。
狙击兵要在冗长的时间内持续等待,也可能在长达数天的时间里观察待在帐篷里的目标。注意瞄准器中人物的习惯与兴趣,看他用餐、谈笑──然后射穿他的头。
一般的神经构造是办不到这些事的。
最有名的就是「以友为饵」战术,借由这种战法,即便一百人的部队也会因为一名狙击手而无法行动。
首先射穿一名敌人的脚。当其他敌人从隐蔽处出来救助无法动弹的战友时,就加以射杀。如果敌方畏于狙击兵而不出现,就射下不能动弹的敌人的手指或耳朵。然后看到不忍心看同伴受苦而冲出来的敌方──再继续射杀。不断重复。
恶魔般的巧计。
冷酷的战术。
以及孤独。
只有与这些为友,并能加以实践的人,才够格称得上是「狙击兵」。仅是射击准确的士兵只能称为「射手」。
毛不清楚以前的克鲁兹是否曾经做到这种地步。但是,至少他不但拥有进行此战术的技能,也应该需要拥有如此的手腕。
至今为止她目击过无数次,克鲁兹不动声色且准确无比地射杀狙击镜中的敌人──事实上,他们也是会哭会笑的人类──的场面。使用七.六二mm狙击枪,或是五六mm的AS狙击炮。
之后他会静静地说:
「干掉了。」
有时候,毛会如此想着。
他平时的开朗该不会是阴郁本性的反弹吧?还是说,能够打开他心房的其实只有他自己的来福枪?是否跟宗介相比,他更不把生命当作一回事呢……?
克鲁兹•威巴在这层意义上可以说很特异。老实说,有时甚至还觉得有点可怕。
映于小河水面的夕阳仿佛燃烧般闪亮,在如此的红光照耀下,她的脸却一片苍白。
「是。我是照她所说一一描述。」
『虽然我也觉得很傻气,但就当我欠你人情,拜托。』
「我…我不知道啦!她只是去买个东西,我什么也──」
「那…那家伙呢?」
与其说是恳求,不如说是责难。她的眼中包含着辛辣与怨恨。要是克鲁兹看到她这模样,不晓得会有什么表情。
「唔……」
「那…那津子?那个臭女人!这是怎么回事!王八蛋!」
「不想死就别动。」
椎原那津子犹豫了一下,低着头勉强似地开口:
第六节课结束,宗介掩住一个呵欠,千鸟要看到就说:
「说!你是谁?椎原那津子在哪里?」
他直到昨天才找到椎原那津子的现居地。若是专业间谍就另当别论,不过是搬家几次的一般人行踪,就算宗介对大都市不习惯,想锁定对象也没那么困难。他一手拿着袖珍地图,从车站步行几十分钟后到达了目标的住所。
『宗介……或许对你来说负担有点重,但可以请你再劝劝她吗?这个……那家伙好像出乎意料地认真唷!那个女人对克鲁兹来说仍是老师,而且应该还是……特别的女性。』
「你是椎原……那津子吗?」
「?…………?」
宗介在装着邀请函与店家简介的信封写上自己的手机号码,然后递给那津子。
男人忿忿地口出秽言。
宗介说:
女人拎着购物袋,吓得楞在原地。
『你确定没搞错?』
不──这是?
「我是来替克鲁兹•威巴传话的。这个男人是?」
大概为了确认拜访的人已经离去,门打了开来,一名男人探头看向走廊。宗介间不容发地挡住门,扣住对方的手腕并将他压倒在走廊地板上。
「因为你说『事情不弄清楚就不能回去』,所以我老实告诉你。现在的我不是老师,只是区区一个软弱的人类。偶然巧遇威巴我当然很开心,可是我不想再见到他。」
「大致上说了,但是──」
「…………」
「我问的是她在哪里?」
毛吐出掺杂着叹息的声音,在一阵沉思后缓缓说道:
「找人?」
很不寻常。
『不是单纯炫耀或耍帅,总觉得能了解他的想法,大概是因为干这一行的关系吧!』
「……是。」
她收下信封。
「住…住手……!」
「放…放开我!混帐!杀了你喔?」
这里是一栋二层的木造老公寓。他走上楼梯直至最里面的一户。
『是吗……那么?告诉她招待的事了吗?』
宗介小心谨慎且不发一丝脚步声,躲进门旁洗衣机的角落。
「你既然都这么说,我就不再干涉。」
「你…你试试看呀!混蛋?」
「那…那津子……」
如此的生活一路走来就是她的境遇。
过了几分钟。
电话挂断。宗介不禁叹气,以指尖揉揉额头后对那津子说:
「……但是他这样请你过去,应该是因为他需要你。虽然我觉得这是很无聊的作法,但这是他对自己到底是谁的再确认过程,再说──就我所知,他是个胸襟开阔的男人,我不认为他会对你有一丝轻蔑。」
「谢谢……可以的话,可以就这样不要管我吗?」
宗介冰冷地劝告。
毛实在无法像平常一样对他嗤之以鼻。
没有人应门。
「但是他会可怜我。」
他瞥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椎原那津子。宗介与她正站在流经公寓旁小河的桥上,而话中提及的丈夫则在家里等她。
「要这样做很容易──」
像他这样的人,在来福枪之外的事物看到自己的价值。过去热爱的乐器,与以此为象征的另一个世界吸引着他。他正摸索着其他的生存方式。
「你好像很困?怎么了?」
「就是这样。她说『我没有资格接受他的招待』,本人都这么说,也没办法了。」
「那,请你就这么办。」
察觉新出现的气息。宗介押着男人,准备即刻以蓝波刀投掷走上楼梯的人影──然后他停下了动作。
现在的工作是俱乐部的陪酒小姐,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弹钢琴了。她的这位「丈夫」也不工作,从大白天就关在家里耽溺于酒精之中。
以爵士钢琴家为目标辞退教职,却因为健康恶化而使得梦想破灭,在地处偏僻的酒吧工作时被不正经的男人缠上,男人总是想着一步登天,结果是欠下大笔负债──
她加强语气说着:
「这不是他的责任,而且前提是,他不会知道这些事。」
宗介对卫星电话说道:
男人强忍着手被反扭的痛苦,对他施以威胁。宗介拿出蓝波刀指向对方的鼻尖──
与宗介道别后,那津子回到公寓的家里,而她的丈夫──幸田史朗像是等得不耐烦似地靠了过来。
「在我所知的贫穷国度里到处都是那种男人,但想不到连东京这种地方也有。」
「真是凄惨。」
『谢谢,这件事也记得对克鲁兹保密。』
房间杂乱,门口还有一堆东倒西歪的酒瓶,垃圾袋与纸箱随处堆叠放置,实在看不出是女人居住的家。
「噫……?」
宗介并未对露出一脸惊愕的小要继续解释便离开了教室。搭电车数十分钟后,他抵达了中野的住宅区。
从敞开的门口看得见室内,但里面并不见其他人。
「可以,就先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
「女人,有点原因。」
说不定,他目前有意辞去这个工作。
「我不会勉强你,但还是要把这个交给你。要是你改变心意,请联络我。」
「没错,我知道他爱慕着我,正因为如此,对现在的我来说──才更难受。我不想被他轻蔑。我只想就这样悄悄地在他的人生中消失。连这小小的愿望你都不能成全吗?」
原本是简单的邮件快递,莫名其妙地变成了正式的侦探游戏。
「回去了。」
那津子不安地瞧着以流畅英语对话的宗介。
毛难得以这种态度向别人请求。
似乎未持武器。对方年纪在二十五岁左右,一头茶色长发,体格细瘦。
「每天晚上都在找人。」
他倾耳细听。
按下电铃,又敲了门。
男人发出可怜兮兮的哀嚎。宗介放下蓝波刀对女人说道:
「知道了,可是请不要期待。」
刀尖一抵上他的耳朵,男人立刻发出惨叫:
「收到。」
「他是……我的丈夫……」
八成是名男性,而且块头恐怕不小,应该还惧怕着自己,散发出类似敌意的氛围。
「别担心,我只是和他的同事谈谈,不会让威巴知道你的境遇。」
宗介三天来走访各地。来到椎原那津子几年前住的公寓向附近的居民探听,或试着打电话给搬家公司,甚至半夜躲在区公所查找各种资料。

毛在连线的另一头确认。
他当下就晓得并非无人在家,因为门的另一端溢出微弱的呼吸与紧张的气息。
「…………」
『她当然是不想去吧?』
「好。不过我想是不会有这种事的……」
「可是,他──」
那津子有气无力地回答:
「他是以前学生的朋友,受托交给我同学会的邀请函。他说不会告诉任何人你的事,我想应该可以信任。」
「信任?哪能这么容易就信任别人!什么叫『应该』?嗄?」
史朗大吼大叫,用力挥掉桌上的啤酒罐。啤酒罐撞上柜子,在房间里敲出恼人噪音。
那津子肩膀频频颤抖,后退了一步半。
「冷…冷静点……」
「不可能冷静吧?那死小孩可不是一般人喔?我也算是会一点格斗技,居然那么轻易就把我……他绝对是敌人!」
「你喝酒了吧?所以才会这样,如果你更振作──」
「你是说我不够振作吗?」
「我不是这意思──」
「啰唆!」
他摔出烟灰缸。
就算遭到如此粗暴的对待,她也懒得生气了。她已经习惯,也精疲力尽了──她十分清楚这个男人是无药可救的胆小鬼,他只是在害怕。
两人曾经离婚,几个月前因为他孑然一身地潦倒至此,才又持续这样的生活。
「怎…怎么办啦……」
史朗抱头说着:
「那死小孩或许会跟谁告密吧?要是我躲在这里的事被他泄漏出去的话,你也会感到困扰吧?对吧?」
「这…这个……」
「……混帐,现在不能松懈,我得好好防备才行……」
男人起身,慌慌张张地朝抽屉里摸索。那津子看到他的举动顿时脸色发青。
他拿出旧报纸包裹后粗鲁地扯开,里面露出一把自动手枪。
「啰唆,要是下次再有谁来,我绝不会迟疑,我会杀掉对方……!」
「没办法。我被追杀耶!开枪打了两个流氓,不论是条子还是帮派,现在一定都找我找红了眼!我才在想情况差不多该平静下来了……可恶!怎么会这样!」
「住手,请扔了这个东西!这种可怕的东西──拿枪最差劲了!」
「难道……你还没丢掉吗?你不是答应过我了吗!」
廉价的银色外观,枪柄上有星型装饰,是托卡列夫。
[下篇待续]
男人一面数着剩下的子弹一面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