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 心跳的假期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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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火發出的聲響與其說是劈啪作響，不如說是轟轟作響，火勢相當旺盛。

夜幕低垂，一輪明月高掛於天際，湖畔卻明亮得宛如白晝。

（護衛們）撿來的木柴堆成簡易的營火，西朵莉在倒入藥水後火勢就變得更爲猛烈，即使強風吹來也依然燃燒得十分穩定。

營火的配置一如西朵莉的提議，彷彿在描繪出一張笑臉，儘管近看無法看出全貌，不過從加雷斯特山脈上俯瞰的話，應該會顯得相當醒目。

現在已是夜行性魔物的活動時間，卻沒感受到魔物們現身的動靜。恐怕是莉茲爲了晚餐，卯足全力獵捕大型魔物的關係。

我家的野丫頭就算被扔進湖畔附近的生態系裏，似乎也能成爲頂尖獵食者。

莉茲獵捕的大型魔物就躺在距離營火不遠的地方，由於放血時的血液四處飛濺，因此形成一個詭異的空間。

西朵莉正忙着切下可食用的部位，但明顯不是我們這羣人能喫完的量，而且肉實在太多了。

無論經過多久都未曾熄滅的火焰，以及以我們這小隊人數而言，可說是多到過剩的營火數量與配置。另外還有插在竹籤上不停滴血的肉塊，以及發出咕嚕咕嚕聲響的鍋子。

也是在度假期間唯一沒能展現出實力的男人。

因此他們才笑得出來，因此他們才停不下來。《絕影》的評鑑等級應該是6，但她的經驗與實力明顯不只如此。

罪犯……他們是罪犯嗎？經她這麼一說，克洛他們從外表上來看確實不像是一般人。由於獵人之中有許多人長得像罪犯，因此我完全沒料到會有這種狀況。

「……咦？這難道不是懲罰嗎？」

重點是臉色蒼白、疲憊不堪地坐在地上的小克等人，以及神情緊張的緹諾，更是讓現場的氣氛顯得格格不入。

「不過我明白，你們的罪行並不嚴重。小黑你們這幾天都有乖乖聽從西朵莉的指示，因此我認爲你們已經充分贖罪了。只要你們乖乖待在安全的地方——我就幫你們解開項圈，放你們自由。」

彷彿看準這個時機般——視野忽然被染成一片白，遠處傳來一陣轟然巨響。

「……得找個好時機纔行。」

《千變萬化》在看見小黑他們的表情後，這才鬆了一口氣。

「……你們不必這麼拘謹——我就直說了，我決定放走你們——西朵莉也已經同意了。」

黑從他們的行動中，感受到一股強烈的「習慣」。

看在旁人的眼裏，或許會以爲我們在進行某種詭異的儀式，而且是不能公開的可疑魔宴。

「既然您都這麼說了……那我就不繼續使喚他們了。」

「西朵莉，關於克洛他們……你是不是把他們操得太兇了？」

恐怕是西朵莉沒看出克洛他們已精疲力竭。

「如何？克萊伊先生，這下完美無缺……！如此一來就算從山上也能清楚看見我們正在開開心心地玩營火遊戲。」

「可是……他們……那個……是罪犯哦？」

西朵莉詫異地睜大雙眼。

西朵莉見我如此激動，傷腦筋地開口說：

西朵莉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指着營火如此說着。

這種事可以因爲我一個人的意見就隨意更改嗎？

儘管時間不長，但這次是睽違已久的同行，我一定要讓西朵莉恢復成原本那個有常識的她。

「請、請問有何吩咐……《千變萬化》大人。」

《千變萬化》的眉頭抽動一下，眯起雙眼，手中拿着一把小鑰匙，那是解開小黑等人項圈的鑰匙。

小黑他們確實是罪犯，而且是嚴重違反帝國法，假如所有罪行都曝光的話，下場肯定不會太好。

諸如雷精、數量多到足以築起堡壘的半獸人、加雷斯特山脈那條路上明顯多到異常的魔物，以及會無差別襲擊魔物的最兇惡魔物——「迷途巨鬼」。上述任何一項，都是平常的黑他們會選擇逃走的案件。

我能理解他的感受，真正可怕的人並非會立刻發怒的那種。

當然我並沒有立場去決定是否要原諒他們——

西朵莉見我如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道不是懲罰嗎？」

度假，這個令人厭惡的詞彙令小黑他們不禁渾身一顫。

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西朵莉並非是故意使喚克洛他們。

黑抱着雙腿，彷彿想逃避現實般不斷喃喃自語。就在這時，忽然有人從背後向黑搭話。

可是《千變萬化》以及同隊伍的《絕影》等人，卻堅稱這是在度假。

那麼，我該如何向小黑等人解釋呢……

「這個嘛……假如放了他們，會很不妙嗎？」

他現在破綻百出，只要我從黑白灰的位置衝過去，應該能在轉眼間搶走鑰匙。不過黑白灰卻一動也不動。

原來這麼簡單就解開……我將鑰匙對着陽光觀察。

不過莉茲和西朵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模樣，我是很想立刻放了他們——但他們是罪犯啊。

「總之小黑等人的事就交給我吧。他們似乎都累了，我想讓他們休息一下，沒問題吧？」

小克和小白他們明顯都不是外行人，不過在剛結束強行軍之後就去撿柴火，似乎還是太喫力了（順帶一提，其中一人還很有精神地跑去打獵，但不能把這當成常態）。

這傢伙哪來的臉說出這種話……我將差點脫口而出的話語吞回肚裏。

難道她會如此使喚小克他們，也是刑務作業的一環？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她對待他們的方式太過分了……如此一來，我插手干預反而會惹出問題。

黑白灰突然被從馬車上推落，光是這樣就讓他憔悴到彷彿老了十歲。白和黑雖然比他好一點——但光是應付不斷來襲的魔物，就已經身心俱疲。劍上沾滿血與油脂，失去鋒利度變成單純的鈍器，身上的外套也沾滿鮮血，恐怕就算洗過也洗不掉那股味道與顏色。

《絕影》和《窮兇惡極》都是他的情婦，她們對他的表情充滿嬌媚，一舉一動都透露出不想被他討厭的心情。

被戴上項圈的瞬間，他們心中都燃起怒火。當得知自己被當成馬車伕帶去度假時，他們還打算一有機會就解除項圈反抗。可是現在他們心中只剩下深深的絕望與無奈。

不過莉茲和西朵莉的罪行明顯比他們更重。

但也正因爲如此纔可怕。

「克萊伊先生，您不必擔心。」西朵莉見我眉頭深鎖，隨即露出笑容。

西朵莉和莉茲（其實我身邊的人大多都是這樣）都太尊重我這個花瓶隊長的意見，因此上述情況並非不可能。

「……咦？這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嗎……？」

可是就算從他們的角度來看，帝都惡名昭彰的《嘆息的亡靈》也太瘋狂了。

那雙黑色眼眸深邃且平靜，既沒有《絕影》那樣怒氣衝衝，也沒有《窮兇惡極》那樣動不動就露出笑容。

「我明白了，那我也會跟姐姐說——小黑他們就交給克萊伊先生照顧。」

一路上我都在觀察他，窺探他的一舉一動。

我回想起自己在還沒做任何事之前就差點被他處分掉。他可是那兩人的老大，一旦忤逆他下場會如何，自然是不言而喻。

小黑也模仿黑白灰，稍稍低下頭去，彷彿想借此稍微逃離對方的意識，以及——不與他對視。

或許他們犯下的罪並沒有那麼嚴重，而且他們在路上似乎都有乖乖聽從西朵莉的指示……

話說在黑白灰被打落時，也是這個男人提議要救他。不過從黑白灰的反應來看，他並非心懷感激，而是感到恐懼。

「沒關係……反正他們犯的不是什麼重罪，就交給克萊伊先生您自行決定吧。相信他們也會很感謝克萊伊先生您的。」

光聽這段話會覺得他是個大好人，不過從我的位置能看見小白的臉色因恐懼而變得相當僵硬。

……雖然我聽不太懂，但她的意思應該是經過這幾天已充分了解他們的奉獻精神，所以懲罰到此爲止嗎？

當然這實際上只是大家在開心地玩營火遊戲，不過三人已疲憊不堪，緹諾也顯得相當緊張，因此就連我也沒心情享受。

不過莉茲和西朵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模樣，我是很想立刻放了他們——但他們是罪犯啊。

西朵莉笑咪咪地爲我烤着鱷魚串燒，臉上掛着毫無惡意且打從心底感到開心的表情。

……雖然我聽不太懂，但她的意思應該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後火勢就變得更爲猛烈，即使強風吹來也依然燃燒得十分穩定。

黑他們被捲入的「度假」，彷彿在印證上述傳聞般，是一趟不斷突破強大魔物與麻煩事的修羅之旅。

即便得知他們是罪犯，我仍堅持初衷，戰戰兢兢地向西朵莉確認。

在我至今體驗過的營火中，這絕對是最「奇妙」的一次。

不過就算現在放走他們，疲憊不堪的小黑等人恐怕也走不到城鎮。就算他們是罪犯，但把他們扔在這種魔物橫行的地方也太殘忍了。總之……我還有時間考慮。

不過，這次度假的目的地就是由他決定的。

《絕影》他們早已習慣這種生死交關的狀況。不對，恐怕他們經歷過更可怕的狀況。

白、黑和黑白灰都以獵人的身份在獵人與騎士團之間打滾了很長一段時間，經歷過的生死關頭也不只一兩次。他們不記得自己殺過多少人，甚至曾經笑着劈開哭喊求饒者的腦袋。

西朵莉雙頰泛紅，以比以往更加熱情的語氣回應。

從外表完全看不出他有多強，身材瘦弱，以一名寶藏獵人而言幾乎沒經過鍛鍊，也沒有吸收大量魔力元素之人特有的霸氣。

黑他們知道《千變萬化》是等級8的寶藏獵人，而且解決過許多重大事件。

不過罪犯啊……嗯～……看小黑他們疲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模樣，我是很想立刻放了他們——但他們是罪犯啊。

無論黑如何想象，都無法想象自己能戰勝他們。自己根本無法擺脫這股絕望。唯一的希望——就是以死來結束這一切。

「這是他們項圈的鑰匙，只要解開項圈，小黑他們就能重獲自由了。」

小黑他們是犯罪者獵人，是犯下各種罪行，遊走於法律邊緣的獵人。他們也明白自己犯下重罪，可是——《千變萬化》卻斬釘截鐵地說這不算什麼。

而且就算黑他們三人死了，這輛馬車也會若無其事地繼續前進。黑對此深信不疑，不知爲何這令他感到無比恐懼。

這句出乎意料的話語令小黑抬起頭來，小白和黑白灰也目瞪口呆地仰望着《千變萬化》。

西朵莉聽完我的話後，雙眼閃閃發亮地不停點頭。

克萊伊・安德里希，《千變萬化》，《嘆息的亡靈》的隊長，也是《絕影》和《窮兇惡極》都願意全心服從的男人。

這道聲音聽起來有氣無力，毫無威嚴，也是最可怕的聲音。

放走？這傢伙——剛剛是說要放走我們嗎？

倘若下次再陷入相同的狀況，肯定有人會死。不——就算三人一起喪命也不足爲奇。

§　§　§

唯獨西朵莉與莉茲一如往常地表現得十分自然。西朵莉泰然自若地在營火旁做菜，莉茲則是在夜晚的湖邊嬉戲。

《千變萬化》微微一笑，那笑容看起來不像是裝出來的——而是發自內心。他將鑰匙舉到眼前，彷彿想炫耀似地晃來晃去。

但是給黑他們戴上項圈的那名女子，臉上總是掛着微笑，比黑他們更沒有罪惡感的那名女子，真的會允許他們這麼做嗎？

他肯定不會輕易放過我們。

自己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無論是力量、經驗、覺悟以及惡意，雙方的差距大到從外表完全無法想象。

「當然就某種角度上來說，這算是懲罰。不過……經過這幾天，我已大致掌握他們的能力了。」

不過我都會盡可能避免給旁人添麻煩。就算西朵莉的指示是基於僱主應有的權利——但因爲好玩就使喚累癱的小克等人，未免太沒人性了。

這是黑他們三人目前的共識。

原本模糊的意識瞬間清醒，黑忍不住發出驚呼。就連之前如同死人般倒地的白，以及不知是否還醒着的黑白灰，都像是被死神呼喚般跳了起來。

他並沒有特別做些什麼，就只是顧慮同伴，沒有衝到魔物羣的面前，也沒有做出引人注目的舉動或情緒波動，就是一名如此平庸的男人。

出發前態度囂張跋扈的黑白灰，此刻卻趴在他的面前。

不過罪犯啊……嗯～……看小黑他們疲憊不堪的模樣，我是很想立刻放了他們——但他們是罪犯啊。

有時避開麻煩，有時把麻煩推給其他寶藏獵人，有時則是強行突破。他們笑着穿過黑他們抱着必死決心纔開闢出來的道路，甚至毫不猶豫地把至今被他們使喚的黑白灰當成誘餌。

「當然我不會立刻放走你們，畢竟這裏太危險了——而且我聽說小黑你們……好像是罪犯吧？要是這麼輕易就放走你們，豈不是無法贖罪嗎？」

西朵莉的表情看起來不像在說謊，而且她臉上那張令人暖心的笑容，我已見過無數次了。

難道西朵莉早就想好這件事，只是等我開口嗎？還是說她是因爲我遲遲沒有表態，才無法放走小黑等人？

「反正他們並沒有差到需要更換零件，也不值得我執着。」西朵莉露出靦腆的笑容，歪着頭如此說着。

小白與黑白灰都默默點頭，小黑也跟着照做。

不知《千變萬化》是如何解讀小黑他們的沉默，只見他連忙揮了揮手。

他們已經沒有抵抗的力氣，畢竟經歷過的生死關頭根本無法相提並論。現在他們終於明白自己爲何會輕易被抓住。

「不過我明白，你們的罪行並不嚴重。小黑你們這幾天都有乖乖聽從西朵莉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動靜。恐怕是莉茲爲了晚餐，卯足全力獵捕大型魔物的關係。

與其落得這種下場，我寧可被當成罪犯逮捕。

這回答出乎我的意料。

這番話聽起來很甜美，明顯是在煽動希望。不過小黑他們本就沒有選擇權，只能像個忠心耿耿的士兵般點頭答應。

他沒有攜帶武器，站姿破綻百出，如果在街上見到他，肯定會認爲他是個從事正當職業的普通市民。

「那個～……你還好吧？」

現在想想，我們每次冒險都得賭上性命，相比之下在死鬥後去撿柴火根本不算什麼，她大概是這麼認爲的。看來她因爲身爲獵人太久，導致思考方式也變得跟獵人一樣。

營火發出的聲響與其說是劈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反正不趕時間，希望你們能放輕鬆慢慢來。當然還是得請你們幫忙駕車……但畢竟這是度假嘛，明白了嗎？」

能從微不足道的小事中找到樂趣是件好事，換作是我也會視情況想開心地生起營火。

我並不排斥這種玩心，但現在有其他更令我在意的事情，那就是爲了生起這麼多營火而被迫去撿柴火，如今已累得半死的三位護衛。

他們三人看起來都快累死了。要是我有注意到就會阻止西朵莉，但她似乎在我欣賞緹諾等人入水嬉戲的期間，俐落地做出指示，等我回神並把注意力從正在戲水的兩人身上移開時，事情已成定局。

「咦？有嗎……？」

西朵莉緊握着我的手數秒之後才鬆開，而我手中多了一把金色的小鑰匙。

我輕輕發出一聲嘆息，以憂鬱的心情壓低音量提出建議。

「啊～希望你們別誤會，接下來我並不打算讓你們像之前那樣戰鬥。因爲接下來的路程相對安全，你們也累了……反正不趕時間，希望你們能放輕鬆慢慢來。當然還是得請你們幫忙駕車……但畢竟這是度假嘛，明白了嗎？」

西朵莉先是露出陷入沉思的表情，下個瞬間便從口袋裏取出某樣東西，然後緊緊握住我的手。

既然如此，爲何西朵莉會僱用罪犯呢？難不成是國家委託她幫忙更生之類的嗎？我對西朵莉的人脈不太瞭解，所以無法妄下定論。

畢竟我至今多次被罪犯盯上，因此認爲罪犯都該被關進大牢裏，不過看小黑他們一路上的辛勞，我也不禁心生憐憫，覺得如果是輕微犯罪的話，或許可以原諒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