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們的後話

好在尹秀雅有的是時間。畢竟她現在就是個無業遊民，想沒時間都難。我倒不是知道這點才約她的，純粹是碰巧。

“什麼無業遊民，就是被爸媽催婚催得緊，暫時不想找工作而已。他們說找到工作就不利相親了什麼的。”

“那不就是無業遊民。那你相親看得怎麼樣了？”

“…嗯。不過，一個閤眼緣的都沒有。”

“想也知道。你可是女同啊。”

聽她這麼說，我緊張得稍稍退後了一步。畢竟，無論怎麼看，我都不可能靠武力贏過陳瑞惠。雖說這話多半也是在開玩笑。不過，萬幸的是，陳瑞惠似乎決定再考慮一下。

“網上是聽過一些關於您的傳聞，我還以爲是有點誇大其詞了……”

“……嗯。好。你放着吧。我會考慮的。不過我可不打算道謝。”

我們顯然不是能開得起玩笑的關係。可惜的是，對陳瑞惠而言，「尋找自我」這話一半是玩笑，一半不是。所以我的笑容，大概也只有一半能傳達到她那裏。另一半，她恐怕看不見。

“…雖然不清楚是什麼事。這就完了？”

和尹秀雅分開後，我立刻攔了輛出租車，報出地址。現在那間屋子裏有沒有人，我其實心裏沒底。沒人在家也好，那說明緣分盡了。到時候也能乾脆利落地放棄。這樣想着，花了些時間，總算到了目的地。我爬上公寓樓梯，按響了門鈴。

“拜託能別提那個女人了嗎？”

過了一會兒，我已經坐了下來，接過她遞來的杯子。

“我正常得很。連個玩笑都開不起嗎，我。”

“請加油吧。”

尹秀雅，並沒有嘲笑我。

當然可笑了。曾經那個垃圾一樣的男人，如今變成了一個小女人，去跟昔日是朋友的男人見面。就算被人說是男同也無話可說，就算被人嘲諷“都不想想自己的過去嗎”也無言以對。

“你今天態度有點奇怪嘛。真的哪裏不舒服嗎？”

「哪位…?」

“您、您沒事吧？”

“不過說真的，你其實挺喫我這款的吧？”

“我不知道有什麼好怕的。但別做奇怪的選擇，你明白的吧。”

“…只是我剛好對可愛型的沒什麼抵抗力而已。”

“你也是。”

「你好。」

“……什麼事？”

“什麼事都沒有。”

“所以……我絕對不是喜歡您，那時候也純粹是因爲您太可愛了，才做出那樣的反應。請不要誤會。”

「真可惜。最近過得怎麼樣？家裏倒是收拾得挺乾淨了。」

“要和我這樣的大美人見面，沒時間也得擠出時間來纔對。你抱怨個什麼勁兒？”

秀雅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終究沒有說出口。這樣就好。到此爲止，就是我們能對彼此言說的極限了。不能更進一步——這一點，我們心知肚明。

所以，我並沒有像對尹秀雅那樣，想把這件事拖延下去。

總之，問到這些也就夠了。

“很可笑吧？”

“聊什麼天啊…我們又不是那種關係。”

倒也難怪，畢竟尹秀雅身上，還是穿着上次那套衣服。

“噗——！！”

看尹秀雅的樣子，她似乎依然覺得我很奇怪。而且，這話某種程度上說得沒錯。

看來網上果然已經傳得沸沸揚揚。雖然我沒特意去搜，但也不難猜到。話雖如此，一想到別人會特意去搜這個，還是覺得有點起雞皮疙瘩。

“別、別歪曲事實！要不是我，你早因爲難受進醫院了。”

“您叫我出來就爲了說這個？我們還沒熟到能這麼隨意聊天的地步吧。”

這話有什麼意義，會帶來什麼效果，我不知道。她會作何選擇，我也不知道。她是否聽懂了，我也不知道。但我非說不可。聽了我的話，尹秀雅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苦澀的微笑。

「還在待業嗎？」

“有什麼好聽的？你覺得我會接受這種廉價的施捨？”

我明明一副開朗愉快的樣子，跟她開着玩笑、逗着趣，但這樣反而讓尹秀雅覺得不自然嗎？正在跟我說話的尹秀雅冷不丁地問了一句。

也絕不可能忘記。

陳瑞惠沉默了相當長一段時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說，變得無關緊要了。話還是會問，但到了這會兒，感覺已經不是什麼大事了。

“不是嗎？上次你明明就露了餡……”

“你以前要是也這麼聽話該多好。”

但尹秀雅並沒有那樣做。

“才、纔沒有呢！真的沒有！”

話已帶到，我的任務就算完成了。我從餐桌旁的椅子上站起身，微微躬身致意，然後便走向玄關。送我到門口的陳瑞惠問了一句。

說到底，我們連朋友都算不上。這次見面，也是自我和穆荷娜那件事發生後的第一次。

說得是啊。

“哪個？”

「我來……尋找自我。」

當然，僅僅是看上去而已。

「倒也沒什麼特別要緊的事。」

雖然料到她會有反應，但真噴出來還是有點沒想到。

“這次能好好打開門了吧？”

“……真、真的啊。”

依然是那副帶刺的樣子。也罷，她能停在這裏，沒立刻把我轟出去，對我倆來說已經算是巨大變化了。

“隨口一說罷了。保重。”

“儘管笑吧。就這次，我讓你。”

她又不傻，怎麼會看不出來。我這種看似撇清“我可沒那個意思”的提議，本身就是一套設計好的劇本，她不可能不明白。

可不知爲何，一見到秀雅的樣子，那些念頭就忽然煙消雲散了。或者說，變得無關緊要了。話還是會問，但到了這會兒，感覺已經不是什麼大事了。

“大概是什麼時候？我是說……”

正如我所說，這次我輕鬆地打開了門。拉開門後，我正要回頭再次道別，前來送行的陳瑞惠卻皺起眉頭對我說道。

“你、你突然說什麼呢…！”

“那家公司在地方上。”

“還想再追到我家來一次？”

行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

“這也沒什麼不好吧。”

“我，其實也有句話想說。”

「……我說。你現在看着是挺像個無賴小崽子，但又不是真的未成年。開玩笑嗎？想逗我笑？一點也不好笑。」

“嗯，以後……不，沒什麼。你也保重。”

正如秀雅所說，我們之間並沒有熟稔到可以繼續閒聊的關係，所有該說的話也都說完了。而且，我今天要見的人還不少。所以，是時候該分別了。

「託你的福。還在到處打零工呢。」

正如我所說，這次我輕鬆地打開了門。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接茬，而是等她喝了一口咖啡，才慢悠悠地問道。

“……謝謝。”

“你先聽我說完。”

“只是什麼？”

「別人搬家，關你什麼事。」

但我並沒有向尹秀雅說明情況的打算。反正關於穆荷娜的話我已經聽到了，事情就算告一段落，沒必要再深入聊下去。所以這之後的對話，不過是出於單純的、對彼此的關心罷了。

“…你約我出來就是爲了問這個？沒有。也就打過一次電話。”

“哦，意思是我太可愛了，所以你才追到我家來，自顧自地照顧我，還給我做飯？聽着有點讓人不爽啊。”

就這樣，我們各自轉身，朝不同的方向走去，將背影留給了對方。秀雅此刻是什麼表情，我不得而知。不過，畢竟那是她的人生。以後，恐怕是再也看不到的風景了吧。

我能留下的，也只有這句話了。

“那種勇氣倒是沒有，把我的照片傳到網上時膽子卻不小嘛。”

我來找陳瑞惠，並不是像徐教授或尹秀雅那樣想問點什麼。恰恰相反，是我有事想轉告給她。只不過，內容敏感，實在不好開口。看我吞吞吐吐的樣子，陳瑞惠重重嘆了口氣，一副嫌麻煩的口吻先開了腔。

“這就足夠了。”

“不會了啦……”

……一半是玩笑話，但她反應這麼大，反倒讓我有點發怵了。

你也是，從那相似的傷痛中逃離出來的人吧。

“路上小心。以後嘛……希望一切順利。”

「謝謝。」

“哪有這樣的道理？！就算一個人再怎麼閒得發慌也不能……！”

我也苦笑着表示同意。胸口隱隱有些作痛。

誰會想到我們能這樣再見？就算是我這個主動找上門的人，就算是陳瑞惠自己，在一天前也絕不可能想象得到。畢竟，我是間接害死姜成慧的人，而陳瑞惠，是那個姜成慧的戀人。

“是原諒了。所以才提得起啊。”

“之前。”

「給。家裏沒什麼東西，拿不出什麼像樣的。」

“就是…場面上的道歉，僅此而已。剛好是被拍到的前一天。之後就沒再聯繫了，看來我對那個女人來說，根本無足輕重吧。”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場面上的道歉麼…我不否認秀雅會這麼覺得，但即便如此，我也不認爲穆荷娜是那種會輕易道歉的人。說不定，她在跟我約會前一天，就已經隱約察覺到什麼了。

“真讓人不爽。說到底還是同情嘛。”

秀雅重複了一遍剛纔的話。我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說，變得無關緊要了。話還是會問，但到了這會兒，感覺已經不是什麼大事了。

“上次跟我分開之後，你又見過穆荷娜嗎？”

“正事算是完了。要不再閒聊會兒？”

“那、那件事您不是已經原諒我了嗎。”

“被看穿了嗎？”

“所以考慮一下吧。推薦信我可以給你，萬一有興趣，至少去面試看看。”

“……有點道理？”

“那個只是…只是…！”

“儘管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們還沒熟到能這麼隨意聊天的地步吧。”

秀雅重複了一遍剛纔的話。我沒有立刻接茬，而是等她喝了一口咖啡，才慢悠悠地問道。

「所以呢？找我什麼事？」

可不知爲何，一見到秀雅的樣子，那些念頭就忽然煙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然，就算這不是同情，也確確實實是一種照顧。

應該不會又跟穆荷娜見過面了吧。

“開玩笑的啦，那頓飯很好喫。”

果然還是露出了一點馬腳。

“你不是時間多得很嘛，有什麼關係？”

陳瑞惠沉默了相當長一段時間。很顯然，就算這不是同情，也確確實實是一種照顧。

“……怎麼會呢。我絕不會那樣的。”

“她說了什麼？”

也是啊，你也是，曾經有過這樣一段感情的人。

“我這邊出版社最近在招人，上頭讓我幫忙問問，有沒有合適的人選可以推薦。”

“啊，這身衣服？就……已經習慣了。畢竟我也沒那份勇氣，敢出櫃說自己真的喜歡女人。”

“……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那件事，她還記着啊。

“謝了。”

“說您和姜華源學長見面的事……”

從咖啡館起身，一同來到外面的我們，就在店門前做了最後的道別。雖說也猶豫了一下，但最終，我實在無法忍住不在最後那句話裏，帶上一點自己的多管閒事——就當是對那份鼓勵的回應吧。

“……上熱搜了？”

“我說你啊……沒在動什麼奇怪的念頭吧？”

所以，就算尹秀雅在這裏稍微揶揄我一下，我也打算放過。不是爲了尹秀雅，而是作爲對過去那個自己的贖罪。

這不可能不明白。

“……你開玩笑呢？”

我只是開了個無傷大雅的玩笑。但不知怎的，尹秀雅的臉色唰地白了，活像見了鬼似的。啊，對了，這種玩笑話，她大概從來沒聽我講過。

“叫智江出版社……地方你大概知道，坐火車過去至少四個小時。我要是真出於同情纔給你介紹工作，絕不會推薦這種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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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服了，這個國家。

“所以你到底來幹嘛的？總不會是上次捱揍沒夠，特地送上門再補一頓吧。”

“人和人之間，互相照應一下也是常情。反正，我們現在也不是那種非要拼個你死我活的關係了。”

“那……那個是真的嗎？”

陳瑞惠沉默了相當長一段時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說，變得無關緊要了。話還是會問，但到了這會兒，感覺已經不是什麼大事了。

“是有件事想拜託你。”

“隨你怎麼想。話說回來，你現在也還這麼穿啊。”

「那你走吧。」

“我只是不小心看到熱搜了而已！”

陳瑞惠沉默了相當長一段時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請加油吧。”

怎麼可能找到閤眼緣的呢。聽我這麼直白地說出來，尹秀雅皺起了眉頭，似乎無法理解我爲什麼突然把她叫出來說這些。

這爲了不傷害她自尊的體貼，或許反而更讓她感到不快。

我爲什麼非得來見尹秀雅不可呢？起初的目的，是想打聽些關於穆荷娜的事。倒也沒什麼特別想盤問的。無非就是，在那之後，穆荷娜有沒有來找過你之類的程度。

“奇怪的念頭？”

“在遊樂園被拍到之前還是之後？”

尹秀雅依然穿着很有女人味的衣服。她那張算得上可愛的臉配上這樣的穿着，倒是相當合襯，她本人似乎也已經習慣這身打扮了。

然後，我聽到了陳瑞惠的聲音。

“算了，沒什麼。只是……你看起來有點讓人不安。”

“您說什麼？！”

“……我會銘記在心的。”

“穆荷娜也確實有點可愛勁兒。”

即便如此，

我們是如何相遇的。

“……胡說什麼呢。”

“我現在還是可以跟你拼命哦。”

陳瑞惠端給我的既不是咖啡也不是茶，就是一杯涼白開。不過我一個不請自來的不速之客，也沒資格挑剔招待不周。

“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說的有沒有意義，但我會爲你加油的。”

“總之，答案是，對，是真的。”

陳瑞惠不說話了。

“是啊。我找你出來也沒什麼要緊事。”

“嘖，髒死了。”

秀雅重複了一遍剛纔的話。我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還在到處打零工呢。」

“只是……有點好奇罷了。請別產生奇怪的誤會。再說了，我也沒有資格，更不想去嘲笑那樣的相遇。”

“關於衣服……我覺得你以前穿的那種風格更適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