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降臨之日
《厭女小說家的性別轉換經歷》 · 알레미카 · 3454 字
走出咖啡館的時候，外面下起了雨。雨絲細密又柔和。我把那疊文件像護着自己的命根子一樣，緊緊揣在懷裏。根本就沒想過要躲雨。
剛開始只是細膩的雨，漸漸越下越大，等我趕到車站時，渾身早已溼透。
大概會被人拍下來傳到網上吧。但現在這些都無所謂了，我連在意的力氣都沒有。
我的頭腦異常冷靜，但狀態絕不算好。眼神已經失了焦，回家的路上，視野裏全是滴着水的白色髮絲。
啊……回到家，克洛伊還在吧。
但在我眼中，那不是雨。
“從我家裏出去。”
那個說是來找我的克洛伊，
“隨你的便。不管你去哪，從我眼前消失就好。”
和克洛伊共度的時光，一幕幕浮現在腦海。我之所以會相信那個荒謬的謊言，說到底，全是因爲克洛伊的存在。太奇怪了不是嗎？爲什麼？爲什麼非得是我？你爲何要選擇我？
那個偷偷鑽進我被窩的克洛伊，
我已經被拋棄過太多次了。
求你了，接電話吧。
那個向我問起這種病的克洛伊，
你可真好啊。又幸福，又有愛你的媽媽，家裏還那麼有錢，連我心心念唸的未婚夫都歸你了？這還不夠，還得搭上我這個可憐的哥哥，讓你那點可憐的道德感得到滿足是吧？你甚至還有閒工夫內疚，簡直完美無缺了。
理所當然似的，克洛伊出來迎接我。然後看到我的樣子，她愣住了。
我沒有媽媽，沒有爸爸，沒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我來出去。我會出去的，你別出去。”
“……你去哪裏了？”
“你怎麼淋成這樣了？沒買傘嗎？爲什麼……？”
我的頭腦異常冷靜，但狀態絕不算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眼中，那不是雨。
“……我、我……”
而且，這可是在美國。結婚後姓氏會改變。那個叫雪彬的女人，在美國的名字是【Bin Yu】，按韓式叫法就是柳彬。連姓氏都不一樣，他肯定完全沒往那方面想。
可我什麼都沒有。
“你真好啊。”
你或許是來向我道歉的吧。
雖然不明白，我的雙腳卻一步步向前走着。全身被雨淋得溼透，踩着積水啪嗒啪嗒地走。早已溼透的地面留下水痕，又被雨水沖刷乾淨。
我這種人。
“我不是爲了那樣才……我只是，只是想見到哥哥。”
“你不走，那我自己走。”
“怎麼突然這樣……”
所以，就接我一次電話吧。
我明明那麼不想這樣，可到頭來，我的願望還是沒能實現。
我沒有回答，也沒有回頭。反正這個世界早就溼透了。好像聽到了哭泣聲，但雨聲太大，聽不真切。所以，我最終還是沒能看到劉雪琳臉上是怎樣的表情。
因爲你就是這樣的人啊。
就這還不知足，現在連我也要攥在手心裏才甘心嗎？
求你接一下電話吧，求你了。我什麼都不要，只要聽到你的聲音就好。只要聽到你的聲音，我就還能再站起來。現在一切都無所謂了，我都可以放棄。我要全都放下，所有的不甘和期待，全都拋掉。
反正我也沒力氣強行趕你走。那好，我走總行了吧。我把懷裏那疊早已被雨水浸透的文件扔在地上，再次拉開了玄關的門。這時，劉雪琳嘴裏終於說出了像樣的話。
我沒有媽媽，沒有爸爸，沒有錢，也沒有未婚夫。我什麼都沒有。你這種人怎麼會懂。
所以，華源應該是不知道的。如果他知道，不可能瞞着我。
原來如此。
那個對我低聲說着什麼道歉話語的克洛伊，
我最終沒能回家。我不想見到克洛伊的臉。至少現在的我，沒準備好見任何人。我又一次來到了之前給華源打電話的那個公園，坐在鞦韆上。雨早就把我淋透了，但那不重要。
[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將爲您轉接語音信箱……]
那個有時會用悲傷眼神望着我的克洛伊，
我又一次想起那張全家福。克洛伊的母親年輕又美麗，長得和克洛伊很像。但是，和曾經的我一點也不像。在那張照片裏，我找不到自己那張已然模糊的舊日面容的任何痕跡。
那個說是來尋找什麼東西的克洛伊，
笑意抑制不住地湧了上來。癡癡的、失魂落魄的笑，在臉上漾開。所以你纔來的？不是爲了勾引華源，而是爲了找你那個異母哥哥？
求你，消失吧。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我一切的你，我恨你。”
所以，就接一次電話吧。雖然我相信你，百分之百地相信你，但請讓我再多百分之一點的把握吧。讓我能打消這卑鄙又可悲的懷疑，讓我能百分之一百零一地相信你。
華源啊，我好難受。我現在好難受，好痛苦。胸口疼得喘不過氣，真的太難受了。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我沒有回頭。反正整個世界都已經溼透了。
眼淚早就流了下來。我也沒有心思去擦。就讓它流吧。臉上癢癢的。我只想快點離開地鐵。如果外面下雨就好了，雨水能掩蓋我的眼淚，那樣就沒人看得見了。
我再一次撥通了華源的電話。他沒接。我打了一次又一次，仍然沒人接聽。無論如何都聯繫不上他。
“不是的，我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西，找到了，恭喜啊。”
“什麼……？”
求你別丟下我。
我說了，我什麼都沒有。
這大概是我能給你的，一輩子的最後一份禮物了。
“我……我要是離開這裏，會去華源哥哥那裏。”
劉雪琳再也接不上話了。我找來了什麼，事到如今也沒法裝不知道了吧？不知道說什麼好，是嗎？我也不知道該對你說什麼。現在我已經不想知道了，也沒必要知道了。
一瞬間，劉雪琳的臉僵住了。然後她用有氣無力的聲音再次開口。
“劉雪琳。”
我相信。我一直相信着。正因爲我選擇相信，所以我才能相信你。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什麼都沒有。
我確實有資格接受你的道歉，但我現在一點也不想看見你。你的存在本身對我來說就是一種折磨。光是知道你活在這個世界上、呼吸着同樣的空氣，就足以否定我全部的存在。
然而，華源終究沒有接起任何聯絡。
“你要找的東西，找到了，恭喜啊。”
那個說很快就能找到的克洛伊。
“見到了很開心？那現在回去吧。消失吧。希望你再也不要、永遠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現在的我……倒是有些像了。原來所謂的“一家人”是有區別的。雖有相似，但我和克洛伊之間有差別，我和克洛伊的母親之間，也有着那樣的差別。儘管相像，卻很難讓人認定是血緣至親。
“我恨你。奪走我一切的你，我恨你。”
我到底，該做些什麼呢？
到家後，我打開了門。
是一週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我這種人。
卻對我的病情遠不及對我這個人感興趣的克洛伊，
希望你和你那個愛你疼你的好媽媽，永遠一起待在那個地方，永遠別出來。別再出現在我面前，別再讓我看見你。
這對我來說，已是足夠的絕望。
那現在的我呢？
“…我走了。小心…別感冒了。”
外面正下着雨。
“你這是什麼意思……”
“等等！！現在正下着雨呢！我、我來出去。我會出去的，你別出去。”
這種事從來沒人教過我，所以我不懂。從來沒人教過。其實別人也不會知道吧？這種事，沒必要知道不是嗎？誰都不需要知道。全世界只有我一個人必須懂這種鬼東西。
是啊，克洛伊這個名字，好像不太適合你了。
“好，那現在就立刻出去。行李之後會送到任何地方去的。雨傘隨便拿一把走吧。”
那個一提到保育院就過分道歉的克洛伊，
我從鞦韆上站起來，邁開了步子。回家去吧。回去之後，回去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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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我心中湧起一種近乎極端的恐懼。克洛伊大概知道這個事實吧？那麼華源呢？華源你……你也知道嗎？不，你不會知道的，對吧？我相信你沒有。
你找的就是這個嗎？恭喜你啊，你終於找到了。
我希望你消失。
你早就知道了啊。
只要有你在，別的都沒關係。我就可以繼續活下去了。
是一場傾覆天地的大雪。
大概是因爲我的頭髮白得太厲害，整體給人的印象完全不同了。
看着你母親生下的人生污點，子宮的殘渣，一定很開心吧？說不定還覺得高人一等。如果你所謂的‘難過’是內疚，那這世上，可再沒有比這更高高在上的優越感了。
“從我家出去。出去以後，再也別回來。永遠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讓我能相信，在這世上我還能相信你。
“不是的，我不是……我不是爲了這樣纔來的……”
我那樣一遍遍地祈求、懇求、再祈求，電話始終沒有接通。現在已經沒什麼可遮掩的了。我也試着在聊天軟件上找他，但那個紅色的“1”始終沒有消失。
你要找的，就是這個嗎？
“我去把你一直在找的東西找來了。”
其實也沒必要看。
那個向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我家裏出去。”
看到我這副樣子，你會說什麼呢？你當初，爲什麼要來到我身邊？
看着我這麼久以來，你心裏在想什麼？看到我這副慘樣，是在嘲笑我嗎？不，你不是那種人。那是感到內疚了嗎？我這麼悽慘，你卻過得那麼幸福，現在突然良心不安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