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話
《厭女小說家的性別轉換經歷》 · 알레미카 · 4140 字
“我已經知道了。”
克洛伊彷彿要咬碎什麼似的，擠出這句話。我意識到，有什麼事情搞錯了。
有什麼事情，不，無論是什麼，或許全部，或許所有的一切，都錯了。
一切都，搞砸了。
“現在，我知道了。”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怎麼可能？爲什麼是你？
那一瞬間，我忽然明白了。我終於懂了……媽媽她忘記我了。她忘了我的一切——除了記憶以外所有的一切。而我這個傻瓜，還一直以爲家人是我僅剩的全部。
“…是啊，你，我親愛的姐姐，你呀，連英語都不會呢。該死的，你根本聽不懂英語。要我從頭再說一遍嗎？全世界都排擠我，沒人肯教我任何東西，唯一我相信不會這樣的家人，卻把我全忘了。一切，都毫無意義了。對不起啊，我這個該死的白癡（idiot）。我不知道你在隱瞞什麼，但我知道你在隱瞞——這樣反而更抱歉了。我大概不是白癡（idiot），是個不折不扣的傻瓜（fool）吧。”
“…什麼？”
‘怎麼說呢，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那到底是我真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話你聽過嗎？夏天別人都去玩，你在蒸籠一樣的孤兒院裏被悶熟過嗎？孤兒是能拿全額國家獎學金啊！可交完學費就什麼都不剩了。謝天謝地，上了大學的孤兒算低保戶，每月領五十萬，你覺得那點錢能活人嗎？沒錢不得存錢嗎？你一天打過三份工嗎？”
那是絕不可泄露，絕不可爲他人所知，絕不被允許寬恕的真相。
她說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指不定會幹出什麼事來，你要小心點。’
“我在媽媽身上放了竊聽器。”
“我也喜歡華源哥啊。我喜歡他，喜歡他！可我明明已經放棄了。可是，是你說過的啊。說這樣就好了。說這樣就結束了。那你爲什麼又不來呢？明明沒有好好結束。明明沒有處理好！！可你卻撒謊了啊！！”
我**知道**自己說了什麼。我明白了。或許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不知道。即使我大腦不知道，我的這顆心也知道。這份疼痛欲裂的、巨大的悸動，即使我拼命抗拒，也要讓我明白。
“…是爲了你才隱瞞的。”
……啪嗒一聲，好像有什麼東西斷了，那是連接在克洛伊身上的線。她像是突然聽懂了什麼，又或許真的理解了。
我不想說這些的，但我真的無法理解。我只知道一件事——此刻的克洛伊，正因爲痛苦到哭不出來，纔在沒有眼淚地哭泣。
“爲了我？別撒謊了。是爲了你自己吧！”
克洛伊像是要把鬱結的憤懣全數傾吐般，把話一股腦倒了出來。那簡直像是叫喊，是回聲，是無限循環的魔咒，是心底的絞痛。但是……。
“我說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指不定會幹出什麼事來，你要小心點。’
“我也不想啊！！！”
“可我連那種東西都沒有過。”
解釋原因也顯得無比可笑。
“你受了傷，就可以來傷害我嗎？你根本，你根本，沒想過我是懷着怎樣的心情才那樣想的，就在我面前那樣，對，對華源，做得出那種，那種事？你知道，我有多，多痛苦，怎麼，怎麼能做出這種事來？”
我說了。事實上，我確實說了些什麼，但我卻不記得自己到底說了什麼。我究竟講了什麼話，究竟提出了什麼事，我完全無法理解。
原來如此。
…但是，又能怎麼辦呢？
‘我就是這種人，抱歉啊。’
明知此刻不該問這種話，但疑問還是衝口而出。
……比起被發現而感到恐懼，比起闖下禍事而倍感愧疚，比起隨之而來的痛苦，最先湧上心頭的，竟是一陣驚愕。
“…怎麼…會？你，怎麼知道的？”
是啊，瘋子、失敗者、蠢貨、書呆子、怪胎、異類——這些罵名我早就聽慣了。很奇怪嗎？所有人都排擠我，所有人都把我推開！沒人教過我，我怎麼會懂？這難道是我的錯嗎？
那到底是，誰，把那件，那件絕不該說的事，在我之前，告訴她的？
‘總之那孩子，頭腦還算靈光，指不定會幹出什麼事來，你要小心點。’
“打算瞞我一輩子？一輩子？對我來說，不知道纔是地獄！像一無所知的傻瓜蠢貨那樣活一輩子，那才更像地獄！！”
剛纔沒能流下的淚。
“我全都聽見了。我全都知道了。所有、一切、全部、通通、我、全都、知、道、了。”
“我也喜歡他啊，我也喜歡他，可我已經決定放棄了啊！我想要讓步！是爲了你！因爲我已經奪走你太多東西了，所以纔想要退讓……的啊。”
可克洛伊卻說。
我已經說出口了。
‘……你就沒想過要站在克洛伊這邊嗎？’
但對克洛伊而言，那裏早已成了地獄。
不重要。確實不重要。但是，我必須知道。
我只不知道一件事。
“不好。因爲明明已經被遺棄了，假裝不知道並不能讓我幸福。”
“你瘋了嗎？”
“我比你，等得更久。”
“你試過在孤兒院，爲了一口零食跟別的孩子爭搶撕扯嗎？想看個電視，連自己選的頻道都做不了主，只能讓給別人？把一本破童話書翻到爛？從沒得到過一件想要的玩具？上學時，因爲自己是孤兒，被家長指着鼻子說‘別跟那種孩子玩’，這種話你聽過嗎？夏天別人都去玩，你在蒸籠一樣的孤兒院裏被悶熟過嗎？孤兒是能拿全額國家獎學金啊！可交完學費就什麼都不剩了。謝天謝地，上了大學的孤兒算低保戶，每月領五十萬，你覺得那點錢能活人嗎？沒錢不得存錢嗎？你一天打過三份工嗎？”
‘真殘忍。’
是啊，我知道。你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不想啊！！！”
而我，也同樣徹底崩塌。
“但至少你不可以。無論如何，至少你不行。唯獨你。”
這對話是怎麼錄下來的？
“我說了啊。我也，說了啊。一開始，不也是你先開始的嗎？是我求着你帶我去美國的嗎？我對你說過我需要爸爸媽媽這種話嗎？全都是你做的！不就是因爲你只是個沒朋友的怪胎，需要有人站你這邊嗎！我把這事瞞着，是天大的錯嗎？這就叫做錯了嗎？可是你裝了竊聽器啊！那是犯罪！就算你說沒辦法，那也是犯罪！你是受不了對你媽媽的違和感，所以給她也裝了竊聽器嗎？是吧。肯定是吧。不然你是怎麼錄到音的？”
爲什麼？不，這怎麼可能？爲什麼是你？
把我這樣的傢伙，全忘了吧。
可你知道嗎？就算我渾身臭烘烘地回到家，媽媽也還是一樣。她帶着同樣的微笑，用同樣的方式擔心我。你們真當我是傻子嗎？真覺得我是塊沒心沒肺的垃圾？我還沒遲鈍到察覺不出異常。只是最初覺得……這沒什麼不對——看吧，我那時候已經扭曲成這樣了。
“二十三年，你一直記着一張想不起來的臉嗎？二十三年，你一直在等一個不會來的人嗎？你向聖誕老人許願，求他讓你見見媽媽嗎？你祈禱過，哪怕能有一點點和媽媽最後的回憶也好嗎？你連自己錯在哪都不知道，卻哭着認錯、求她回來過嗎？有嗎？有過嗎？你倒是說啊？！！！！”
她說她現在，全都知道了。
“什麼……？”
“就這一句，作爲把我扔在地獄裏的辯解？”
是啊，我知道。你肯定也是那麼痛苦，那麼糾結才做出的選擇。
“我比你更疼。”
對不起，我真的不想這樣。
我不想這樣的。我真的，不想發火。
那是我曾發誓絕不說出，下定決心絕對保密，本應爛在肚子裏的事。
“我怎麼知道的，這重要嗎？”
克洛伊哭喊道。
“你不能指責我。”
說出，去了。
但我卻知道。
“對我來說，就只剩下這個辦法了。”
就算我問“你知道了什麼”，也毫無意義了。沒有任何，任何意義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說出去了。
“你現在……說什麼。”
“所有的一切，我都知道了。”
因爲，不是都已經，從我嘴裏說出去了嗎。
“我說了是爲了你。是怕你痛苦，怕你變得和我一樣，才瞞着你的！！”
“那又有什麼不好？”
“我也原話奉還。爲了我？是爲了你自己纔對吧！！你只是不想親手製造出童年被遺棄的另一個自己罷了！”
我們倆真是半斤八兩。
這個問題的答案，來自克洛伊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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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此刻，我們正和睦地，一同流着淚。
但如果必須如此，那麼，
“我剛纔不是說了嗎。你一直想知道的事，我告訴你了。”
我傻傻地睜着眼，一直看着她。克洛伊露出了一個似笑非笑、又充滿痛苦的表情，繼續說了下去。話語裏滿是無力感。
比安卡？她本該是我的朋友，卻只因爲她喜歡的男生多看了我一眼就翻臉陷害我。那個米哈伊爾？呸，不過是個滿腦子齷齪念頭的人渣！亞斯明？她只是跟比安卡更親近纔跟着起鬨。就因爲她們，我的頭髮永遠帶着拖把水的餿味。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沒能流下的淚。
完完全全，純粹出於我自己的選擇，經過我完整的意志，明確下定決心，用我自己的這雙手，
“這是不該做的事。確實，我知道不該這麼做。這種事，我也，從那些‘該死的賤人’身上學得夠多了！我學到了！可是，我不知道啊！如果沒人教我我不知道的事，我、我根本沒有辦法知道啊！所以，所以我才這麼做的。這看起來就那麼瘋狂嗎？比安卡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爲什麼這麼沒有眼力見？眼力見？眼力見？眼力見？”
從克洛伊的手機裏，傳出了錄下的對話聲。
然後，一根接着一根，連接克洛伊的線，紛紛墜落。
克洛伊的身體，終於像斷線的木偶一樣垮了下去。
我還以爲，那座模型庭院是個幸福的地方。
我會在你心裏，留下一道永不癒合的傷。
‘怎麼說呢，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那到底是我真心想裝一裝，還是僅僅殘留的習慣而已。從那件事之後，我就總是這樣，自己也弄不明白。’
她說自己早已身處地獄。
“是爲了不讓你墜入地獄！！”
親手，將克洛伊推入了地獄。
將她拽到了和我一樣的地方。
爲什麼，這件事你會知道？
“你們倆不是都對我三緘其口嗎？肯定有事瞞着我。而且我也早就覺得不對勁了。但如果誰也不告訴我，我怎麼可能知道。”
我傻傻地睜着眼，一直看着她。克洛伊露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你，等得更久。”
‘你知道我現在已經沒法那樣了。’
她的表情，早已在顫抖。
是爲了你才隱瞞的。一切都是爲了你。然而所有，所有的這一切都毫無意義。任何心意都沒能傳達。克洛伊只是在怨恨我。她怨恨着隱瞞一切、將她囚禁在模型庭院裏的我。
‘裝裝樣子總可以吧。’
我說出去了。
真的，我並不希望你受傷。
“……所以呢？所以你想怎樣？”
“我說過，我會經常去聽的。”
知道這件事的，只有大衛和柳彬，我和華源。但我自己不可能說，看華源的表情，他也不像。那麼剩下的就是大衛和柳彬。可是…，他們不可能這麼做，這一點我不是再清楚不過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