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未雨
《厭女小說家的性別轉換經歷》 · 알레미카 · 3695 字
這消息讓人震驚。竟然用自己兒子的日記來寫小說?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雖然並非完全沒有先例,但如果未得到允許,這對孩子來說可能會成爲極其糟糕的問題。
而且按照韓春的說法,照這個趨勢,樸相和他至少是沒有得到樸贊鬱的許可。
“是啊,他沒同意。說到底,哪個高中生會願意把自己的日記給別人看,哪怕是自己的爸爸呢?當然,他也不是原封不動地照搬,算不上抄襲。但對贊鬱來說,那已經……”
“那肯定糟透了吧。”
“確實如此。”
但無論如何,樸贊鬱救了我。就算他的目的是爲了救自己,這個事實也不會改變。
樸贊鬱那天的憤怒,並非爲了我這個素不相識的外人,而是爲了他的妹妹,甚至是爲了他自己。
“就像我剛纔說的,想在法律上被認定爲抄襲,除非把故事和句子原封不動地照搬,否則很難。只要稍微改動一下,就很難被認定。”
“那爲什麼,受過那種傷害的孩子,還會去抄襲呢?”
那是不該成功的。
兩人最終成爲戀人,說到底也不算稀奇。韓春亮出了自己的血肉。她馴服了樸贊鬱,也該對他負責。樸贊鬱吞噬了韓春,並且上了癮。現在再也逃不掉了。也不會讓人搶走了。
“也是……抄襲。”
“那不能叫抄襲。”
“您到底想說什麼?”
韓春直到最後都沒有哭。
“什麼?”
“我不明白。到底是什麼意思。”
在韓春的世界裏,這一切都能被肯定。因爲韓春肯定一切。但那也只在韓春的世界裏成立。對別人而言,那大概是個太冰冷、太孤寂、太怪誕的世界。
“……爲什麼?”
“因爲我們都愛自己的過去。”
“某種程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春搖了搖頭。
“就是說,這個圈子實際上——這話可能有點極端——但幾乎全都是抄襲。”
“所以說,類型歸根結底是建立在無數常見套路上,並由它們定義的。所有陳詞濫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不能。”
“那樸贊鬱……”
“別誤會,這只是個比喻。但在現實中,這個圈子裏確實因爲所謂的類型特性、固定公式,湧現出了海量像是流水線複製品般的小說。老實說,我覺得文壇也不見得有多不同。”
“我覺得……我本應該教他更正確的方法。比如怎麼去借鑑別人的作品,而不是把那種東西當成成功的捷徑,那纔是我的錯。”
這也無可厚非。有些東西即便一模一樣,也不會讓人覺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式的東西。因爲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想法,在本人意願之外被賣了出去,他肯定無法接受。
“所以說,類型歸根結底是建立在無數常見套路上,並由它們定義的。所有陳詞濫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一個很長的故事了。”
也就是所謂的‘模仿’吧。
“我想他大概是想自己消化掉,獨自一個人。但失敗了。結果就成了抄襲,而贊鬱打算爲此負責。他做了修改,又重新搭建起來。如你所見……搞砸了。要是徹底完蛋倒也罷了,偏偏爛得半吊子,讓人沒法就此放棄。如果全毀了,大家可能早就忘了這事。但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了。”
“關鍵在於消化。我認爲,如果把東西喫下去、消化掉,變成自己的,那就不算抄襲。沒人會把學習和理解叫作抄襲吧?原創性不過是個幻象。世上沒有什麼是全新的,但我們能創造新的東西,那是創作,不是抄襲。”
那段關係本身完美,本身也美麗。只是存在於他們之間。
“我讓他放棄獨創性。我說只要組合現有的套路,就能輕鬆成功。而且他真的成功了。”
“爲了成功,這是必然的。學習熱門作品,吸收精華,化爲己用。”
“他妹妹的影響也在。畢竟他是親眼看着自閉症長大的。小時候,贊鬱妹妹眼中的世界全是她自己。雖然現在沒那麼嚴重了,但在贊鬱眼裏,妹妹恐怕還是小時候那個樣子。”
“這是個非常複雜、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而且深受時代潮流的影響,放在過去根本不存在這樣的概念,未來會怎樣也無法預料。當然,有些小說可能100%相似,但不可能100%不同。我們都會受到各種影響,並將其融入筆下。那樣能叫抄襲嗎?”
但真的如此嗎?
這也無可厚非。有些東西即便一模一樣,也不會讓人覺得是抄襲;而有些東西哪怕大相徑庭,也會被看作抄襲。人們能辨別其中的差別,但標準因人而異。
而且那裏沒有人性。如果有,也只是用形狀相似的別的東西來頂替。就像人不見了,排球卻在說話。工廠裏,大概正用機器冷冰冰地衝壓出星辰吧。
樸贊鬱承認了抄襲,而韓春是詩人。韓春寫詩的方式偏離常規,在詩中那或許能算作美麗的個性。但小說並非如此。
“那不是錯。是樸贊鬱用錯了方法,是他的錯。”
“主題、人物、背景、事件、敘事、文風……不過,你想問的恐怕不是這些吧。”
韓春把自己的方法教給了樸贊鬱。託她的福,樸贊鬱得以成功。因爲他那時還是人。因爲他身上還殘留着人性。
韓春搖了搖頭。
“九成是沒關係的。站在贊鬱的立場,或許會覺得那也是抄襲,但九成真的無所謂。因爲大家都在用那九成。這部分並不屬於任何人的版權。就像我們不會認爲用王子之吻喚醒公主、或者勇者去討伐魔王有什麼版權問題。但贊鬱越界了。百分之一。僅僅百分之一,卻越了界。九成變成了九成一,而那是他故意的。”
“對不起。那孩子抄襲,全是我的錯。”
某種意義上,樸贊鬱成功地消化了這一切。
“所以說,類型歸根結底是建立在無數常見套路上,並由它們定義的。所有陳詞濫調本身就是類型,而類型就是陳詞濫調。新的嘗試會演變成新的陳詞濫調,舊的陳詞濫調則成了公式。那在您看來,‘抄襲’該如何定義?”
“90%呢?”
“什麼意思?”
問題偏偏就出在韓春身上。
“因爲是我的錯。”
“這答案相當主觀啊。”
樸贊鬱不可能坐視不理。因爲他想,要是自己去晚了,同樣的事就會再次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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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哭了。”
“你這樣說,我更想哭了。”
“沒錯,這是比例問題。如果有一部小說和另一部100%相同,那我們肯定會說那是抄襲。但如果是99%呢?”
我無言以對。
“這就是類型圈的宿命吧。”
韓春依然苦笑着。不,她幾乎是在悲痛。
“人總是渴望自己得不到的東西。”
而且按照韓春的說法,照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37相同,那我們肯定會說那是抄襲。但如果是99%呢?”
“你覺得,所謂類型,乃至小說,也就是說,構成一個故事的核心是什麼?”
韓春的這番話,簡直是極端得可怕。
韓春沒有哭。只是聲音有些哽咽。
我嘴裏只能蹦出老套的安慰。
“是抄襲。”
韓春的詩肯定着一個錯亂的世界,充斥着非理性、荒誕與非邏輯。但也正因如此,韓春的世界本身就是錯位的。於是韓春的小說總是有些不對勁。一切該有的都有,可一切又都不對。
“對,果然您很懂行。那您應該知道‘丟掉第一想法,避開俗套’這類創作理論吧?您怎麼看?”
“我覺得那句話本身就是最俗套的。”
“樸贊鬱已經承認自己抄襲了。”
韓春的小說裏,大概只有套路。因爲她是那樣的人。因爲她只知道那樣寫。因爲她是那樣的詩人。
而且按照韓春的說法,照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不該成功的。
“80%呢?70%呢?50%呢?”
啊,原來如此。我現在才明白。韓春爲什麼在網絡小說上沒成功,我總算,終於能理解了。
“那是一種潔癖吧。贊鬱以前的小說……嗯,賣得很好,是我一手捧出來的。但那部作品並沒有原創性。那孩子討厭寫自己的故事,只能寫別人的故事。”
“不能。”
但我不愛。
韓春點了點頭。
“不是你的錯。”
“……看就能知道的東西。”
“贊鬱這次涉嫌抄襲的原作,其實也不算完全原創。它90%是由現有的套路和陳詞濫調構成的。但剩下的10%,那最核心的原創性讓它火了,也吸引了這麼多粉絲來爭論是不是抄襲。”
直到此刻,我才稍微理解了樸贊鬱的話。所謂“人生的抄襲”。他厭惡的正是自傳式的東西。因爲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想法,在本人意願之外被賣了出去,他肯定無法接受。
回味着剛纔的話,韓春帶着淚痕,擠出一絲調皮的笑容。
韓春竟稱我爲“作家老師”。
那麼,爲什麼——
“……。”
“某種程度上,也是我逼他那麼寫的。”
回味着剛纔的話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式的東西。因爲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想法,在本人意願之外被賣了出去,他肯定無法接受。
類型的……宿命?
韓春的臉色沉了下來。我從那張臉上讀到的,是一種我從未想過會在韓春身上看到的情緒。
事實正是如此。
“爲什麼,你一直襬出那種表情?”
“沒錯。第一想法之所以有價值,正因爲是第一個;俗套之所以俗套,也自有它的道理。我們總在不斷厭倦千篇一律,總在渴求新鮮感。可是,即便厭倦卻依然反覆出現的東西,是因爲我們愛它,不是嗎?我們鍾愛那些固有模式——過去的回憶、喫過還想再喫的美味、想要重現的那份味道。所以我們從過去中取材,寫現在,也寫未來。”
面對這沒頭沒尾的提問,我幾乎不假思索就能給出答案,儘管明知那並非真正的答案。
最終,樸贊鬱連出售“自己”的故事都難以容忍了。因爲所謂自己的故事,其實從來就不只屬於自己。故事裏不可能只出現自己一個人,畢竟,它離不開他人的故事。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話本身就是最俗套的。”
“那又是另一個很長的故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