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裏尋找

那一刻，我心中湧起疑惑：自己究竟是怎麼坐着輪椅來到這裏的？我努力回憶，這纔想起樓梯旁設有殘疾人坡道。這算是強制安裝的嗎？我不得而知，但無論如何，有這樣的設施還真是派上了用場。

我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推開了門。果不其然，美拉的父母看到我時，都是一臉震驚。他們或許猜到了我是誰，但肯定了解得沒那麼透徹。

在這樣的情境下突然與我迎面相對，說不定在他們眼裏，我看起來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孩子。

“您好，我叫雪國。”

“你……不，那個，你是誰……？”

“我本來是贊同我丈夫的，但要是美拉不願意，我打算尊重她。可我丈夫……有點……”

美拉的父母絕非討厭她。他們分明深愛着她，只是那份愛的方式，不知是對是錯罷了。

無論方式對錯，無論自私與否，

“今年二十九了。”

“真意外，您看起來不像會那樣的人。”

“……我無意對貴府的教育方式指手畫腳，但我知道美拉一直在拼命努力。聽說你們曾讓她放棄復讀去找工作，這是真的嗎？”

“不全是，但，算是吧。”

“……承蒙您照顧我家美拉，實在感激不盡。但是，我們得把美拉接回去了。”

聽美拉的父親這麼說，我欣然答應了。反正他是病人，何必計較呢？地板弄髒了，再打掃就是了。

“難道說，我們美拉出了什麼事嗎？”

無論互聯網或電視上炒得多沸沸揚揚，我本來就是打破常理的存在。親眼見到時，一時想不起來也很正常，更別說要相信了。

“爲什麼？何至於此……”

美拉的父親和母親的反應差異，讓人覺得好笑。

“我當時正處於那種病的潛伏期。美拉在那天救我的過程中，有可能被傳染了。雖然不確定，但時間上恰好吻合。”

美拉的母親沉吟片刻。

“我想你們一定有很多想問的吧。”

“要是她在這兒上班、放下學業，將來再回去備考，難度可比現在大得多，這點您應該也清楚吧。”

“……她在我們面前，從來沒哭過。”

“啊，水就好。”

你們現在驚訝的表情，有點讓人煩。

美拉的母親露出了黯然的神色。這話無異於告訴她，自己並非女兒可以依靠的對象。她當然也明白今天來此的原因，所以那抹神情中，又帶着幾分自嘲。

事到如今，我還不至於爲了這種話斤斤計較。況且，對方並非有意針對我，而是真心實意地這麼認爲才說出口的。爲此動怒，反倒顯得自己愚蠢。

“先聽聽看吧。”

“是的。”

“還有，這個提議，是得到美拉同意後才提的嗎？”

“以此爲契機，美拉偶爾會來我這兒歇歇腳。後來，她和我常來這裏的師父的女兒也成了朋友。雖然年齡差距有點大，但我確實受了她很多幫助，也把她當作朋友看待。”

這下我心裏大概有數了。母親堅強而利落，父親則顯得笨拙，卻又帶着幾分自尊。兩人各取一半拼在一起，大概就是美拉的樣子了。畢竟是女兒嘛，這倒也不奇怪。

我討厭這一點。因爲那份情感太過陌生。

“……看起來不像啊。”

美拉的父親多少有些藏不住對我的怨懟之色，而相反，美拉的母親則像看傻瓜一樣看着我。

“嗯，沒問題。”

美拉的母親深深嘆了口氣，而她父親臉上則交織着愧疚與委屈。唉，真是讓人感到陌生。

“什麼？！”

“冒昧問一下，您多大年紀了？”

美拉的母親說話的語氣十分客氣，但字裏行間卻藏不住鋒芒。那是種本能般的、柔中帶刺的敵意——彷彿在宣告，誰若傷害她女兒，便絕不輕饒。那份尖銳，想必也是源於對女兒的深切擔憂吧。

這必須由你自己來決定，不是嗎？

“她去兼職了，今天可能會晚些回來。”

“你，等一下。”

“我們先進去再說吧。”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子這麼說的嗎？”

“是的，那個……首先能告訴我們，你和我女兒美拉是什麼關係嗎？”

“說得對，老公。”

“你和美拉……是什麼關係？”

“……原、原來如此。年齡差距……”

連美拉的媽媽也最終點了頭。

“要是她在這兒上班、放下學業，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來如此。年齡差距……”

“這話我常聽。”

“但也不是不可能吧？高考有多重要，我也懂。要是這孩子沒考砸、順利上了大學，我今天也不會說這些話。可既然走到這一步，就不能另尋出路嗎？高考不是人生的全部。等家裏緩過來了，我們也會盡力支持美拉的。”

“是有原因的。”

我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推開了門。果不其然，美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有原因的。”

“……原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子這麼說的嗎？”

“那之後，我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能見到美拉。直到高考結束後，偶然遇見了正在哭泣的美拉。”

“那麼，您就是因爲這個才讓美拉住下的嗎？”

認出我身份的是美拉的母親。聽到這話，美拉的父親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同時臉上也浮現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爲什麼討厭，理由太明顯了，以至於讓人覺得可笑。

“唉……”

“啊，關於照顧美拉這件事，我們也想多少補償一些……”

“美拉居然做過那種事……”

“就算是事實，那也好像不是老師的錯吧。”

我試着伸手幫忙，但美拉的父親婉言謝絕了。輪椅順利進了屋，美拉的父母在餐桌旁坐了下來。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做，那都是美拉自己的選擇。”

“所以，我想提一個建議。”

“是我一時激動，話說重了。美拉大概就是爲這個跑出去的。”

我討厭這兩個人的理由顯而易見。

“……不是。”

“那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您說得對，這確實不是我該管的事。”

“……那個，您是電視上出現過的那個孩子，不，那位先生嗎？”

“因爲美拉救了老師您嗎？但即便如此，費用也不是一筆小數目吧。”

“補償就不必了。而且，走不走是美拉自己的選擇。她也已經成年了。”

“……那病，很可能傳染給我了。”

“那個……確實是真的。是我說，要不別復讀了，去工作試試看。”

“建議？”

“美拉在哪裏？”

“恰恰相反。”

也許美拉爸爸的話自有他的道理，先撲滅眼前的火要緊。兩邊都不能說錯，但這話裏終究沒把美拉自己的想法算進去。

我倒了兩杯水，端到兩人面前。美拉的父親毫不猶豫地一飲而盡，而美拉的母親只是靜靜地看着那杯水，並未伸手去碰。我坐在他們對面，與兩人對視。

“說實話，是美拉救了我的命。我非常感激，你們把她培養得十分出色。”

“關於離家出走的事，我們是不打算接受的。”

“美拉高考那天生病，是因爲變異流感的事，你們應該聽說了吧？”

“別說了，老公。我希望美拉以後不要再做那種事。雖然值得驕傲，但同樣也很危險。作爲父母，只能希望儘量別發生那種事。但既然已經發生了，也只能覺得驕傲。我不希望美拉因爲那件驕傲的事而考砸了高考。我不希望她成爲那種愛逞險的孩子，但也不希望她對自己做過的善事感到後悔。”

他們都愛着美拉。

“……我們什麼都沒做，那都是美拉自己的選擇。”

我莫名地討厭這兩個人。倒不是因爲他們是美拉的父母。性格不合，意見不合，人品不行，這些都不是。

“因爲她是個堅強的孩子，想必是不想讓你們擔心吧。”

“是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美拉大概就是爲這個跑出去的。”

原來主導的是父親啊。怪不得美拉對父親的怒氣比對母親更大。之前提到的那些特點，也更符合父親。

“但我的想法沒變，眼下我們希望美拉能幫襯家裏。而這——我覺得不該由老師您來插手。”

或許事實確實如此，但歸根結底，正是因爲有了你們，纔有了美拉啊。

真的很討厭。你這個人。

這可真是糟透了。

“……都是我的錯，我是喝了酒說的。”

“那就更不能接受了。正如你所說，美拉已經是成年人了。”

到這裏，我心中已瞭然。

對我而言，這樣的親子關係實在太過陌生了。

“可以把輪椅推進來嗎？”

“是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我簡明扼要地講述了當時發生的事。得知女兒做了善舉，父母會是怎樣的表情呢？美拉的母親流露出擔憂，而她的父親則浮現出幾分驕傲。

“話雖如此，也不過是剛成年而已。跟小孩子沒什麼兩樣。”

他們腦子裏打着算盤的樣子，倒沒那麼讓人煩。無所謂。

果然，美拉沒提過我的事。這次也是美拉的母親先開口。她坐在輪椅裏的樣子確實顯得不太健康，但那雙眼睛卻一點也不虛弱。

“可以說，是救命恩人的關係。”

美拉的父親似乎沒認出我來。他應該知道雪國這個人，但一時慌亂，沒能立刻想起來。

“對那個年紀的孩子來說，高考也許比人生的全部還要重。”

“說得對，還是個孩子。”

“歸根結底不是錢的問題嗎？如果說我來承擔美拉復讀的所有費用，你們能允許美拉復讀嗎？”

這話倒也沒錯，不是我該插嘴的事。可這終究是自私。就算情有可原，這一點也不會改變。

“是的，我想您猜的沒錯。”

“想喝咖啡？還是來點水？”

“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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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真不是讓她徹底放棄。不知道您是否瞭解，我們現在真的很難。妻子生病，醫藥費貴得嚇人，單靠我的收入根本撐不住。我也知道美拉在努力，雖然錢不多，她也在貼補家用。但說到底，那是杯水車薪。直說了吧，我們現在缺的就是錢。所以我纔跟美拉講，高考可以往後放放，先幫家裏撐到媽媽病好再說。”

“……你說得對。”

“那孩子這麼說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