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別的話
《厭女小說家的性別轉換經歷》 · 알레미카 · 4192 字
回到家後,我們的樣子乍看起來一切如常。互相笑着講些沒營養的玩笑,無緣無故就貼在一起,喫我親手做的晚飯時也聽了華源對菜色的幾句抱怨。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但我卻在這份日常中,感到一種行走在瀕臨破碎的玻璃地板上的、毛骨悚然的心緒,從華源那微妙的態度看,說不定,我的臉上也露出了相似的破綻。
不知怎的,華源的態度似乎帶着一絲緊繃,或者說,像是在小心留意着什麼。我甚至疑心他是不是發現我去見了姜錫勳。不過,若真是那樣,華源絕不會如此平靜,所以大概只是我的錯覺吧。
自華源來了之後,我們沒有一天不是在同一張牀上睡的。雖然沒發生更進一步的事,但僅僅是同牀共枕,對我們而言也已足夠。至少目前還是。至少,一直到目前爲止還是。
但今天不是。是我,由我親口對華源說的。
“今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不會跑的。”
幸好,華源似乎並沒有對我的安排感到不快。他甚至看起來鬆了口氣,讓我忍不住想,和我待在一起會不會讓他感到負擔。看我猶豫着不說話,他抬手摸了摸我的頭。
我仍然不太清楚大人究竟是什麼。
“這就開始分房了?”
畢竟,我的故事,正在走向終結。
“不、不是那個意思啦。只是……想自己寫會兒東西再睡。”
開始書寫我遺書的最後一章。
“怎麼出來了?”
他成爲了大人。
又強迫克洛伊永遠做個孩子。
所以,對不起。
我有不得不爲它畫上句號的宿命。
此刻的華源和平時有些不同,氣氛稍顯凝重。我感覺到一絲尷尬,但考慮到我過往的“劣跡斑斑”,就算他這麼鄭重其事地說,我也只能接受。
自華源來了之後,我們沒有一天不是在同一張牀上睡的。雖然沒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結作品的標籤頁裏,掛着那樣的標題。
“……去趟衛生間。”
但我第一次,有了“自己負起了責任”的感覺。
最典型的一種說法,是說我失戀了。
說真的,這只是句玩笑。但不知爲何,華源的表情似乎有點僵硬,然後纔回答我。
對此刻正在閱讀這些文字的所有人,我想說一聲抱歉。
我強迫徐載亞成爲大人。
必須成爲什麼嗎?
我知道,僅憑這些無法獲得原諒,
他們倆的結局還沒定下。我曾向讀者許諾會給他們幸福,但此刻的我,是否還能守住這個承諾,我完全不知道。
可我爲什麼會覺得這樣是‘幸好’呢?
我再次握住了鍵盤。
所以,儘管我想寫,卻一個字也寫不出來。這和之前那種破竹之勢——不,是重力加速度般下筆如飛的狀態,簡直是天壤之別。
我把這段時間攢着沒看的評論都翻了一遍。沒及時管理,果然混進不少亂七八糟的留言。我嘆了口氣搖搖頭,把那些烏煙瘴氣的評論統統刪除。剩下的,大多是催更的留言:快回來吧!快開文!什麼時候更新呀?等等。
這並非謊言。只是沒有說明要寫的是什麼罷了。華源理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寫的,並不是《塞納》。
“哦……說得也是。”
“那就別想了。以後也……永遠別想了。”
“……明天見。”
“你整天像塊膏藥似的黏着我,那種情況下我哪有機會讀啊?”
“那我今天就睡沙發好了。”
“……你不會趁我在房間裏的時候,偷偷跑掉吧?”
華源今天要是看了小說,說不定會留意我有沒有更新。所以今天我無論如何都得寫一章塞納。
“你……,我的小說讀了嗎?”
人們都說,能承擔責任的人就是大人,
這兩個故事,都還未曾完結。
可以確定的是,
對於徐載亞,我差不多已經快忘了。他對我做的事,是可怕的罪行,絕不可原諒。我絕不可能原諒或理解他犯下的罪過。但唯獨他那份心情,我是不是本該去體諒那份心情呢?
可我還是個作家。
是最近完結欄。在展示近期完結作品的標籤頁裏,掛着那樣的標題。
那天,在我腦海裏那本遺書的最後一頁寫完的瞬間,華源毫無預兆地強行闖了進來。這完全不在計劃之中。
也許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了——這樣的不安感忽然湧上心頭。小腹一陣發緊。
這並非謊言。只是沒有說明要寫的是什麼罷了。華源理所當然會認爲我是要去寫給塞納看吧。他根本不會想到,我正在寫的東西,或許更像一封遺書。
話雖如此,我還是忍不住擔心,華源會對《塞納》的情節作何感想。我雖然刻意寫得與現實脫節,但他那麼敏銳,一定能看出來。搞不好連我寫下那些文字時的心思和糾結,都會被他看穿。
這故事本該是個徹頭徹尾的悲慘結局,卻被強行篡改成了幸福收場。可就連這份幸福,我也無法確定它是否真實。
仔細想想也是,作者本人就在旁邊膩着的時候,去讀那位作者寫的小說,終究不是件輕鬆的事。雖然由華源親自朗讀小說的場合,可能顯得有點怪,但塞納的內容……畢竟和那種嚴肅的文壇文學相去甚遠。
浪費了一個小時之後,我終於暫時關掉了文檔,點開了連載“塞納”那個網絡小說的網站。
但我還是感覺不到自己已經是個大人了。
也有爲我加油打氣的評論,還有猜測後續劇情的。雖然數量不算太多,我卻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把這些溫暖的評論一條條地、仔仔細細地讀了下去。
“纔沒有。”
過程中,我又慢慢重讀了塞納。真是,寫得也太露骨了。寫成這樣,當初我怎麼還能抵賴說裏面沒摻任何私人感情?
“……你不會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天就睡沙發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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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苦笑了一下。
等等,這麼一想,向華源坦白塞納的身份,已經是五天前的事了。這段時間,我似乎從沒見過他特意騰出時間看手機。難道……還沒看嗎?不會吧?
他負起了責任。
……我強行掐斷了這個念頭。
我犯下了大錯。
或許我無法給所有的故事一個結局,但至少,給我自己的故事一個交代,難道不應該嗎?
以後還會不會繼續寫作,我也不知道。
那段記憶其實算不上久遠,卻像沉積了多年一般,在我心底轟然炸開。那個讓我揹負了洗不清的罪孽、迫使我長大成人的,我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弟子。
自從那天之後,我一直沒能再動筆寫我的那篇文章——那封遺書。我知道必須寫完最後一章,但那個地方已經被華源佔據,我既做不到,也沒有時間了。
“時間明明很多。”
“今天我想一個人睡。”
“這有什麼好道歉的。我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亂了套,它們糾纏在一起,讓我根本找不到任何出路。
雖然沒能記住每一個細節,但那絕非草草收尾的結局。那不僅僅是爲了結束而結束。它穩穩地收束了故事一路鋪陳的主題,回收了埋下的伏筆,從客觀角度看,算得上是一個相當精彩的收尾。
不知怎的,華源那略顯僵硬的表情在我腦海裏揮之不去,讓我有些心慌。我關上了房門,我們之間就這樣被隔斷了。帶着一種莫名的空虛與失落,我坐了下來。
對所有等待過我的讀者,對所有放棄我、離開我的讀者,
現在的我,算得上是大人了嗎?
它沒有爲主角指定一條明確的道路,但這種“不指定”,恰恰是一種徹底的“完整”——爲了讓主角無論選擇哪條路都值得尊重,爲了讓哪種可能性都能留有餘地。你可以相信,無論主角走向何方,他都一定會好好的。因爲他已經能夠獨立,能夠站定,並且不再是孤身一人,正朝着前方邁步。
不管怎麼說,雖然覺得難爲情,但我並沒有阻止華源閱讀《塞納》的打算。讓他看到內容,他肯定會笑話我,但說不定……他也會因此喜歡我呢?
這部斷更了一年多的作品重新開始連載,是在我和徐載亞見最後一面之後的第三個月。而在這三個月裏,徐載亞一天不落地寫着、更着,直到完本。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悚然的心緒,從華源那微妙的態度看,說不定,我的臉上也露出了相似的破綻。
小說完結後,還貼出了一則公告。內容不長。徐載亞本來就不是那種喜歡經常和讀者互動的作家。我讀完那則簡短的公告,對着屏幕,怔怔地發了好一會兒呆。
鬼使神差地,我點開了那篇《TS美少女職業玩家直播文》,然後從頭到尾,把復更後的內容一直到結局,仔細地看了一遍。
明明很幸福,胸口卻空落落的發涼。總覺得,還缺了點什麼。
[對不起。
不過,今天我要寫的,並不是《塞納》。
“嗯……”
真心感謝你們,一直讀到了這裏。]
關掉了網絡社區。那地方百害無一利。看了只會徒增煩惱。我回到小說連載網站,心不在焉地繼續往下翻着迄今爲止的所有評論。
什麼,都不是。
我這樣說服了自己。
停滯不前的話,就什麼也成不了。
因爲徐載亞還是個孩子,而我對那樣的孩子說過,你得成爲大人。
克洛伊也好,徐載亞也罷,都是因爲覺得自己被我背叛了,才做出那樣的事。而那份背叛,全都是我實際犯下的,無論是直接還是間接。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以後也……永遠別想了。”
因爲想上廁所就跑出來,這事想想就挺沒出息的,我的臉不由得有些發熱。華源聽了,只是淺淺笑了笑。看着他的笑容,我心裏那些沒來由的不安也隨之消散了。嗯,別胡思亂想了。
我明明是個懦夫,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知道我喜歡華源纔對。
細想起來,雖然方向相反,但和克洛伊的情況是同樣的事。
距離上次像樣地更新,已經快兩週了。這麼久不更新還是頭一回。社區裏甚至因此冒出些不着邊際的閒話,說我兩週沒更新就是證據。
“對不起……”
“你寫作的時候,我讀就是了。”
真可惜,猜得恰恰相反。
同時,也開始書寫塞納的結局。
……明明還沒理清頭緒,我卻只是爲了寫一篇將結局再推遲一章的文字,而不得不去寫塞納。
“又在胡思亂想了?”
[TS 美少女職業玩家直播文] - 完結
“你寫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打算。讓他看到內容,他肯定會笑話我,但說不定……他也會因此喜歡我呢?
“不會跑的。”
“嗯?《竊名少女》?還沒呢。不是沒時間嘛。”
而這樣的我,現在什麼都不是。
雖然重新握起鍵盤時氣勢十足,想着要一口氣寫完,但實際進度卻紋絲不動。我完全不知道這個故事該如何收尾,該在哪裏畫上句號。
於是五分鐘之後,我又從房間裏出來了。
所以,我腦子裏關於這兩個故事的結局徹底亂了套,它們糾纏在一起,讓我根本找不到任何出路。
後來我又去網絡社區搜了我的事。雖然大部分都是些沒意義的閒話,但偶爾也能看到關於我目擊事件的帖子。幸好我和華源幾乎不出門,看來還沒人發現我們倆在見面。
就在那時,一個熟悉的標題映入眼簾。
這不是創作的痛苦。這是不敢直面未來的愚蠢所帶來的痛苦,是現實的痛苦。
“這有什麼好道歉的。我們確實有點形影不離太久了,應該給彼此留點空間。”
明知道是玩笑話,胸口還是在那瞬間猛地一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