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子宮的少年

一到徐教授的辦公室，我就看見地上零星落着幾滴溼水痕，說明有人來過。敲了敲門，便聽見徐教授那腔調獨特的嗓音。

“進來！”

走進去，映入眼簾的還是一如既往、毫無變化的辦公室——狹小侷促，堆滿了書。徐教授癱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正低頭戳着智能手機。不過，更讓我注意的，是坐在辦公室角落沙發上的那個小子。

一看就是個高中生，頂多剛畢業的毛頭小子，生得倒是清秀，卻透着股紈絝子弟的油滑勁兒，我看着就不太順眼。他見我進來，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我也隨便點了下頭回應。

“過來坐下。”

我們一起笑了幾聲。這算是我們之間的玩笑話。

唉，真想抽根菸。

好在徐教授沒讓我等太久，這局遊戲很快就結束了。

“這種話不說清楚，我怎麼教你？不是說好了不走升學路線的嗎？”

“嗯，最近成天捧着這玩意兒。”

“您就捨不得給學生花這錢嗎？”

“謝謝。”

“說實話，挺有意思的。我覺得文筆不錯，主題意識也很堅定，挺好的。”

“《少年的子宮》的主人公把自己形容成‘墮胎失敗的副產物’。可你知道這世上有多少墮胎成功的產物嗎？”

“哦，好的。”

小孩子就算再怎麼毒舌，也不至於傷到我。徐教授那裏的各種奇葩評論我都聽過了。

“嘿，這小子，淨學會了些壞毛病……”

“沒人味兒？”

這傢伙身爲男人卻這麼靦腆，真不像話，不過從現在起我得當他老師了。至少得先拉近點關係。要是能一起喝杯酒就好了，可惜這傢伙還沒成年。

“那些傢伙，眼睛都長歪了，居然給這種貨色頒獎……”

“我從來沒帶過不幫老教授忙的學生。回去吧。”

徐教授貶起自己的本行來，依舊是那麼毫不留情。可如果不是文創科的入學輔導，那他到底想請我做什麼呢？

“哥，我讀過你的小說。”

這話雖然聽着彆扭，但確實是徐教授特有的道賀方式。

“我有個兒子，這小子挺能寫的，可在我看來，實在不怎麼樣。實在不咋地。我也試着抓着他教過，可畢竟我老了，那小子又是老來得子，我倆怎麼都不對路。我也不能硬逼着他按我的方式來寫。”

“咳咳。”

然而，徐教授卻拋出了一個出乎意料的話題。

“您……找我有什麼事嗎？”

“那你說你想什麼時候。”

“家教？您是說文科創作專業的升學輔導嗎？”

“好吧，那……每次一小時？”

“這次他們想聚幾個年輕小說家做個採訪，順便宣傳一下，就找我推薦人選。你不是一直對這類事情挺感興趣的嗎？”

“也就是說，每年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見地清了清嗓子。

“不，是都被拒絕了，我沒辦法，才挑了最閒的那個。”

“……。”

“您總不會當着其他學生的面說這種事吧。”

不管怎麼說，徐教授的話也沒錯。比起輔導費，採訪的機會確實好多了。而且寫小說這行，也不是接了個輔導就會忙不過來的。

“我家離徐教授家遠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進來！”

“《少年的子宮》。能說實話嗎？”

“啊，你好……我是徐載亞，高中二年級。”

“打個招呼，這是我小兒子徐載亞。這位是我的學生，雪國。”

“我這樣好歹也算條龍吧。”

“我家離徐教授家遠，在這兒見面最方便。還能免費借用自習室。”

所以我不太喜歡自己的名字。萬一徐載亞嘲笑我的名字，這輔導可就難辦了。

“那倒也是。載亞，過來一下。”

“所以想讓你幫着帶帶他，能行麼？”

“這次他們想聚幾個年輕小說家做個採訪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但總算沒繼續追着我懟。

“是沒錯，不過……”

“帶他去喫頓好的，就當是課前輔導了。”

“說吧。”

“給你個建議，徐載亞。”

“那你選個合適的時間發給我。上午或太晚都不行，午飯消化得差不多的時候倒可以。週末別來，我也想休息。週二和週五下午四點挺合適的。”

徐教授罕見地清了清嗓子。

“您對學生不就這麼幹的嗎？”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沒打算連這都蹭。正好望向窗外，雨正漸漸停了。

“怎麼，老頭子玩這個很奇怪嗎？”

“哥你都畢業了，老往這兒跑不太好吧？”

“學生能和兒子比嗎？”

“我沒那意思。”

我微微揚起一絲苦笑。對還年輕的載亞來說，這話題或許有些不舒服，但既然知道了，也無所謂好壞。

隨便帶他去大學附近喫個雞排飯就行了吧。高中生應該喜歡那種。當然我也不討厭。

“就兩個人，還叫什麼開始。”

到了辣炒雞排店坐下，徐載亞很自然地擺好了餐具。這方面他倒是挺有禮貌的。

這倒是相當意外。雖然我也算是小有口碑，但遠沒到名利雙收的當紅作家程度，很難想象這麼小的孩子會讀我的作品。

帶着徐載亞走出門外，雨已經停了，天空放晴。路上我向徐載亞搭話。

由於經常出現用我書源還貼臉跳大罵我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要的是，雖然自家孩子在寫作，他卻沒攔着，這倒是很有徐教授的風格。也難怪他能在文創科當教授了。

“反正就這樣。”

“那好，就由我來帶吧。您兒子，是後面那位學生嗎？”

“了不起。”

“那走吧？”

“你懂什麼？”

徐教授不容分說地喊道。唉，算了。徐教授說得也沒錯，這次就我讓步吧。

“兩小時！”

“確實可能吧。”

“那我們先定一下輔導時間吧？每週一次可以嗎？”

“開個玩笑而已。”

“這個我也不想說。”

“您給卡嗎？”

“話說回來，你現在怎麼沒去學校跑這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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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的？”

“哪來那麼多彎彎繞，我就直說了——你，有沒有興趣做家教？”

“泥鰍還差不多。”

“我不會把那叫做非人性，我會稱它爲女性特質。”

“嗯，這兒不就行了？”

我不知道他有什麼原因，讓一個高二學生不去上學，但我也懶得管。這樣反而更好，時間更好協調，對我有利。

“我爸硬逼我來的。隨便混混時間就走吧。”

“那我們就開始吧？”

“不管了。你現在有在寫什麼嗎？想寫什麼？”

“我不上學。”

“那今天怎麼安排？”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這次先開口的竟是載亞。

“我不要，被看到來大學多尷尬。還有……你希望我叫你什麼？”

載亞聽了我的話閉上了嘴。難道連我在系裏的名聲都知道了？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估計是徐教授說的吧。

“行，那就這樣吧。家教費和TTBS的採訪機會，你選哪個？”

“那我們哪兒見？”

“你這吸血鬼……”

“好，那我就先走了。”

這還用說，像我這等只會寫點東西的人，自然不會有別的科目的家教找上門來，所以理所當然以爲是文創專業的升學輔導。不過，他老人家竟會來拜託我，這點倒是讓人頗感意外。文創專業的升學輔導倒是不難，但像我這樣沒什麼人脈和聲望的作者，平時可不會有人來請。

“叫哥就行。”

您說得對。文創科的暴君徐載學教授，還是老樣子。但看來即使是徐教授，對兒子也沒轍。最重要的是，雖然自家孩子在寫作，他卻沒攔着，這倒是很有徐教授的風格。也難怪他能在文創科當教授了。

“真新奇。”

“拒絕上學？”

“總之，我本來想找幾個文筆好、又有點MZ風格的學生，結果——”

“兩次有點……”

“對，尤其是女性角色。”

“真摳門。”

我趕緊把話圓了回來。雖說是我，但也沒打算連這都蹭。正好望向窗外，雨正漸漸停了。

“哪裏？”

“那你喜歡哪個作家，總該說吧。”

“教授工資纔多少，你就想這麼宰我？”

每年大約四千萬例。

“除了寫東西沒別的事幹的閒人，還想偷懶？一週兩次！”

“教授，您怎麼跟業餘的一樣啊。”

“少扯。”

果然是高中生。看他那副瘦弱的樣子，實在不怎麼討喜。不過，他沒對我的名字表現出大驚小怪，這倒是加分項。要是文創科的學生，十個裏有十個聽到我的名字都會大呼小叫：‘哇！川端康成！您知道啊！’

“誒？採訪？”

“不，不是文創科的入學輔導。現在誰還爲了考文創科專門請家教啊？”

“一次怎麼夠，兩次。”

“……什麼意思？”

真是個不服管教的傢伙。照他說的做，我雖然落得清閒，但回頭徐教授知道了，肯定把我罵得狗血淋頭。怎麼也得撬開他的嘴，但這位彆扭的青春期高中生，就是死活不肯開金口。

“…….”

“你好，我叫雪國。”

“週二、週五，下午四點左右吧。”

“……有必要跟我說這麼多嗎？你只要看看稿子，評評語、改改錯就夠了。”

“除了主人公以外，其他角色都太扁平，太沒有人味兒了。”

“所以我就被選上了？”

“不過有些地方讓我不太舒服。”

“哦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但總算沒繼續追着我懟。

“聽說你拿了池康文藝獎？”

“哦？哪本？感覺怎麼樣？”

徐教授雖然嘴硬，但總算沒繼續追着我懟。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那……？”

聽到這話，後面坐着的那個毛頭小子，不對，是徐載亞，扭扭捏捏地走了過來。

“你真是來補習的？小子？”

想必是這麼回事吧。

“你都要自己定了，還問我幹嘛？”

我乖乖照辦。徐教授在手機上打着遊戲，顯然打算等這局打完再搭理我。

我假裝真的起身要走，徐教授最後只能作出一副拿我沒辦法的樣子，把我拉住。再怎麼說，我也不是研究生了，總不能白乾。

真是個臭屁的小子。

“您在打遊戲？”

“這不是正好嗎？我能給你推薦個合適的人選，你不用臉紅，還能有采訪可去。這可比輔導費划算多了。”

“算是吧。”

“也就是說，每年有四千萬個女人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孩子。”

“那報酬怎麼算？”

“除了主人公以外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你？不是說好了不走升學路線的嗎？”

“嘖，我真是養虎爲患了。”

“比我想象中好評不少啊。”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