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曾愛過
《厭女小說家的性別轉換經歷》 · 알레미카 · 4059 字
“你還好嗎?”
柳彬用關切的目光看着我,那張臉卻分外陌生。我實在無法理解,這樣一張臉上,爲何會浮現出爲我擔心的神情。
剛纔談及克洛伊時,她那副冰冷的麻木表情在我腦中一閃而過。如果這兩種表情僅僅是對待不同對象倒還罷了。如果這兩種看待克洛伊和我的表情能互換一下,那該多好。
“你明明……愛過的。你明明愛過克洛伊的。”
可你怎麼能忘掉呢?
“……留給你的一切,就只有他了。”
所以,這份情感最終變成了只能由我自己消化的殘渣。它太過尖銳、滿是棱角,滑過喉嚨時刮擦着我的食道。食道彷彿淌出血來,但那血卻沿着食道流向胃裏,我的胃中只剩下自己的鮮血和無法消化的情緒。
“對不起。”
要麼奪走克洛伊深愛的媽媽,要麼賣掉我所愛的自己。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失去,卻已辨不清那即將失去的、名爲「我」的東西,究竟是什麼了。
不,或許只是再也無法依賴了吧。
沒人知道這份心意。無人能明白這種情感。這世上,能與之共鳴的只有一個人。那個名字裏帶着“新芽”的孩子。那個將我遺棄在冰封世界的女人,爲她起下這個名字的孩子。
那麼,賣掉我吧?
曾屬於我的那份自我,僅存的,唯有一個。
“克洛伊她……克洛伊到底怎麼了?”
克洛伊渴望着一個“家”。
不知爲何,竟與我有些相似。
啊,殘忍的女神啊。
一旦選擇接受這個提議,我必將失去什麼。我明明知道自己會失去,卻已辨不清那即將失去的、名爲「我」的東西,究竟是什麼了。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個名字裏帶着“新芽”的孩子。那個將我遺棄在冰封世界的女人,爲她起下這個名字的孩子。
“克洛伊她……她什麼都不知道啊。怎麼會……這怎麼……可能說得通呢。”
“我也愛過你。”
既然拋棄了我,就該過得幸福纔對。既然丟下我生了新孩子,就別再弄丟他啊。既然想躲,就該藏得更嚴實一點啊。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還喜歡詩嗎?”
我曾企盼上天降下懲罰。將憎恨灌入“母親”這個名字,如此祈禱過。我也曾渴望見到母親。所以又將思念寄託在那個名字上,默默等待。我身上,一直承載着兩個互相矛盾的願望。
正身處地獄之中。
雪彬也渴望着一個“家”。
“或許……是永遠失去了吧。”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明什麼都沒做錯。
克洛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遺忘的人生滋味。我的記憶很清晰。我清楚地記得與她共度的時光,記得自己愛着她的心情——這些記憶都存在,可我如今,卻再也無法理解它們了。”
若說這是天罰,未免太過殘酷。我曾憎惡着“母親”之名,渴望相見,又希望她受到懲罰,但絕不該是這副模樣。絕對不是。
上天回應了我的願望。
柳彬喃喃低語道。
我們已經無法回頭。
如今,柳彬這個名字裏,“母親”這個身份已空空如也。雪彬所愛的那個名爲雪詩華的孩子,是她親手拋棄的。柳彬所愛的那個名爲克洛伊的孩子,是她已然失去的。甚至連“已經失去”這份自覺,她都無力承受。
因爲此刻,我的魂兒大概已經不在這裏了。
但是,我不敢分享。我不能分享。更不應該分享。我自己已被母親拋棄,又怎能奪走她的母親?怎能讓她也經受與我同樣的痛苦?
“……現在還愛着我嗎?”
“我難過嗎?這算難過嗎?理智上我知道自己應該痛苦,可心頭空蕩蕩的,什麼感覺也沒有,所以連我自己也搞不清了。”
殘忍的女人啊。
媽媽你呢?您這個人,到底是怎麼了?在您心裏,“母親”這個名字去了哪裏?
沒錯,正是如此。
若是強行摘下水邊新生的嫩芽,它還能存活嗎?即便活着,那真的算是「活着」嗎?這冰封世界裏獨留的我,和那離了水岸的嫩芽,究竟誰更不幸呢?
“模仿記憶很簡單。雖然我對克洛伊已經生不出半點情感,但重現與她相處時的言行卻輕而易舉。身體還記得那份慣性,也明白該如何扮演。唯獨那份心意,我再也無法領會。”
“或許是吧。”
克洛伊明明什麼都沒做錯。
“現在還喜歡詩嗎?”
投身於這場名爲「收養」的、粉飾過的人口買賣?用柳彬的愧疚感,和我心中早已根植的缺失感,來支付這筆代價?
我比想象中鎮定得多。儘管心裏又痛又傷,磨損破碎,我卻依然好好地坐在這裏。
我不會選擇。
一個被母親拋棄之人,所剩的選擇,似乎只有從同一位母親所生的妹妹那裏奪走什麼,或是變賣我自身的什麼。
所以,如今留給柳彬的,就只剩“大衛”這一個男人了。
沒人知道這份心意。無人能明白這種情感。這世上,能與之共鳴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怪,那份模樣——
畢竟,我已經沒有那麼脆弱,需要依賴那種東西了。
可是,我呢?
“詩?不好說呢。詩集倒是還在看,偶爾克洛伊也會帶些詩來,讓我讀後給她點評。但這算不算是喜歡,我也說不清了。”
也是,因爲名爲「我」的存在早已支離破碎,只剩殘骸。我的一切,早已在很久以前就賣得一乾二淨了。
柳彬的回答殘酷得令人毛骨悚然。殘忍,又心痛。無論對我,還是對克洛伊,這回答都只是一把傷人的利刃。而諷刺的是,被這把刀刺得最深的,恰恰是她自己。
如果拿着這個故事去向克洛伊坦白,我或許就能解脫。克洛伊不會恨我,因爲她自認欠着我人情。那樣一來,我們就能完整地、互相舔舐彼此的傷口,互相撫慰。
華源一把抓住我的手,不由分說地將我拉出咖啡館,對我錯愕的神情置若罔聞。他自始至終一言不發,只是默默領着我,沿着我們來時的路往回走。我不知該說什麼,只能緊緊閉上嘴。
事到如今,我再也無法怨恨雪彬,也無法怨恨柳彬。憎恨之情,已無從生起。
我必須嚥下去。
就這麼靜靜地坐着,今天聽到的所有驚人消息,彷彿都變得輕飄飄的。不,簡直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好像我未曾追尋過什麼,未曾目睹過什麼,也未曾聽聞過什麼。
說來奇怪,那份模樣——
除此以外,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魂兒大概已經不在這裏了。
我也完全可以破罐破摔,聽從柳彬的話。那樣就能得到華源。即便我們之間會產生小小的裂痕,華源也逃不掉。然後,我們就能在這曾發誓永恆的友誼中,悄然滋長出愛情。
我像幽靈般從座位上起身。再也無法面對柳彬那帶着遺憾與憐憫的表情。我也不想再看了。
“大衛……你的丈夫,你還愛着他嗎?”
我什麼都無法選擇。
“這種事……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我不敢擊碎那份幸福。
而今,連它也浸在淚水裏,模糊不清了。
“……改天,再約你見面…可以嗎?”
柳彬又一次道歉了。並非對我,而是對着別的什麼。對着某個人,對着看不見的虛空,對着某種存在。
嫩芽無知,所以幸福。它不知道滋養自己的那捧水,並非來自它紮根的岸邊。
我,沒有,回,答。
那是在向她那悲慘的過去致歉,還是在向已然失去的當下懺悔?
直到那一刻,我們之間依然沒有半句交談。
這其實並不奇怪。
僅餘此一回憶。
“那我呢,克洛伊呢,如果你已經無法再愛我們了,那媽媽的愛,現在又在哪裏呢?”
只實現了一半。
或許,那也不失爲一條通往幸福的道路。
我就非得這樣不可嗎?
“……我走了。”
走出門外,很快便看到華源和大衛坐在同一張桌邊。大衛似乎說了什麼,我卻聽不見。我和華源只是默默對視着。然後,華源站了起來。
爲什麼連承受痛苦的時刻,我也無法獨自完整地痛一場?這可怕的孽緣,本該在這裏,作爲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事徹底了結。這本是不該再滋生出更多枝節的故事。可我卻連在最該悲傷的地方,在最該哭泣的時刻,都無法孤獨地疼痛。
如果連受罰者自己都無法理解正在遭受懲罰,那這還能算是懲罰嗎?但這無疑就是懲罰。能夠如此平靜地說出對克洛伊已無感的柳彬,無疑,
“要走了…啊。”
正因如此,我無法憎恨雪彬。但我可以憎恨柳彬。柳彬度過的這二十三年,就是我所承受痛苦的全部總和。
如果早些時候知道這些,我也會像從前那樣,瘋狂地哭喊,瘋狂地心痛,瘋狂地煎熬嗎?那樣做,心裏會不會反而舒暢些?痛苦這種東西,本不該習慣的。
然而柳彬早已活在世間最殘忍、最不幸的懲罰之中。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除此以外,一無所有,因爲我已失去了一切。
何其諷刺。名爲“雪彬”的這段人生,實在太過諷刺。比我那不堪回首的人生,還要痛苦,還要悲慘,還要絕望千倍萬倍。讓我甚至連憎恨她那命運的資格都沒有。
“愛着。他對我來說,是太過溫柔的好人。”
可我現在,竟已對痛苦如此熟悉。
我沒有回答。
他緩緩走近,握住了我的手。
克洛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個名字裏帶着“新芽”的孩子。那個將我遺棄在冰封世界的女人,爲她起下這個名字的孩子。
所以,我今天尋回的,不過「雪詩華」這三個字罷了。
“不許說對不起!也不許擺出那種表情!一副難過痛苦、好像自己也很委屈、好像還很內疚的樣子!!別讓我看到你那張臉……!”
“光是應付我自己就已經夠累了,爲什麼你還要一再地傷害我?”
那些失去的東西,都去了何方?
或許,這也能成爲我獲得幸福的一條路。
“提議…你再考慮考慮吧。”
“如果還說不愛你,那只是自欺欺人。我確實擁有過愛你的回憶,至今仍沒能將那份殘骸從懷中放下。但你我都心知肚明,一切都太遲了。我們都明白,彼此已經走得太遠,回不去了。”
即便世上所有人都那麼做,唯獨我,這件事是絕對不能做的。
“別告訴克洛伊。對她打擊太大了。”
“爲什麼……你總是這樣,讓我這麼辛苦,這麼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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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
“……路上小心。”
回到車上,我們分別坐定。引擎啓動,車子開了出去。
那是你拋下我換來的,是你最珍視的、完完整整的幸福啊。
“除了這個,我已經一無所有了。”
這裏,就是我,也是我們的,另一個無法折返之處。
“該怎麼說呢……或許是一種‘陌生’的感覺吧。雖然這麼說對你很抱歉,但我確實愛過克洛伊。因爲是她,讓我重新找回了‘幸福’這種早已遺忘的人生滋味。我的記憶很清晰。我清楚地記得與她共度的時光,記得自己愛着她的心情——這些記憶都存在,可我如今,卻再也無法理解它們了。”
也渴望着一個“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