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吉尼亞·伍爾夫微微一笑
《厭女小說家的性別轉換經歷》 · 알레미카 · 3213 字
我做夢了。在夢裏,我仍然是一個男人,高大而強健。我的理性堅如磐石,鋼鐵般的思想宛如鎧甲保護着我。我不斷寫作、出書、累積名聲。同時,我還在大學講臺上講課。臺下的人一半是人,一半是鳥。
那是一堂關於弗弗吉尼亞·伍爾夫的講座。我以她的散文《一間自己的房間》爲教材,講授女權主義內容。在稱讚弗吉尼亞·伍爾夫卓越才能的同時,我也強調了身爲女性的侷限性。這並非單純的厭女之詞,而更接近對時代侷限的探討。至於有沒有私心,我也不知道。
講座結束後,一個學生舉手了。不,是一隻鳥。一隻麻雀嘰嘰喳喳地用高亢的聲音提問。
‘教授,教授。那麼,弗吉尼亞·伍爾夫終究是因爲自己是女性,所以纔沒能寫出更偉大的作品嗎?您的意思是如果她是男人,就會有更好的成就?那是不是也可以說,其他出色的男性作家如果身爲女性,也無法取得如今這樣的成功?’
這是個可悲的問題。這不顯而易見嗎?我這麼說完全不是出於對女性的厭惡,而是基於當時時代狀況的考量。假如她不是女人,她或許也不會自殺了。
頭髮花白,
她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似乎還是不放心,給我端來一杯溫水。我沒有拒絕,用變小了的雙手捧起杯子喝水。杯子太大,水灑了些出來,弄溼了衣服。
鹹藝珍遞給我一張名片。大概是國情院的人,名片上的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女人永遠長不大,因爲她們無法理解承擔責任的意義。永遠困在青春期裏的她們,寫出的東西頂多也就是青少年文學的水平,要麼就是色情小說。
鹹藝珍遞給我一張名片。大概是國情院的人,名片上的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事我見得多了。”
鹹藝珍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換了個視角,周圍的一切都顯得陌生。以前像鹹藝珍這個身高的,我都是低頭看的,現在卻得仰着頭。順帶一提,我在醫院量的身高是146釐米,差不多是小學生的水平,比原來縮了三十多釐米。
“照片的話,以前在醫院拍過。”
鹹藝珍閉了嘴。她沒打算爲這點小事糾纏不休,只是心裏有點不痛快,想稍微發泄一下罷了。
“醫院給的注意事項請務必遵守,菸酒都不要碰。另外,短期內最好儘量別和熟人見面。”
手臂纖細得令人心疼。
“……那,好吧。”
雖然我不喜歡我的名字,但我依然是雪國,將來也還是雪國。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說起來,您說過會幫我辦新身份證,那要多久才能拿到呢?”
小小的胸脯羞澀地顯露出來,
“還有,在網上搜自己名字這種事也停了吧,反正過陣子大家就會忘了。”
鹹藝珍遞給我一張名片。大概是國情院的人,名片上的身份被僞裝成了另一家公司。我也沒必要在意,收好名片後,她又遞過來一樣東西——是我的錢包。
“那是偷拍吧。”
我知道人是激素的奴隸,但我相信自己的理性足夠強大。或許會有些變化,甚至可能影響到寫作,但我的本質從未改變。女性激素這種東西,不可能污染我的本質。
“這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訴求的女性文章,最終不過是乞求。那種彷彿在吶喊“請讀我,請愛我”的文字,永遠無法超越男性。
“這個我們暫時保管着,裏面的東西一樣都沒動。”
“雪國先生?您沒事吧?”
“等辦好了我們會通知您,手續比較多,大概要幾天時間。”
看來不是馬上就能拿到啊。等身份證下來,照片會是我現在這副模樣嗎?說起來,我好像都沒拍過照。
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大人,甚至都不是小說家。
“您原來房間裏的電腦和書架,我已經放到那邊的房間了。冰箱裏也備了些粥,夠您喫一陣子。微波爐裝好了,您用它熱一下就能喫。其實也沒什麼特別要交代的,就是希望您儘量少出門。這附近治安還不錯,出門遇到大麻煩的概率不大,但現在輿論對您不太友善。等過段時間風頭過去了就好,在那之前,請多忍耐。如果需要什麼,最好在網上訂;有急事的話,隨時打電話給我。”
“但您看看現在。”
“如果有需要,可以用視頻會議。這段時間最好儘量避免暴露地址。”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我沒事,不用費心。”
剛纔夢裏那些撲過來的巨大女人又浮現在腦海裏,心情更糟了。
見我似乎平靜下來了,鹹藝珍開了口。
‘那麼教授,教授。如果是在有充足教育機會和成長可能的現代,莎士比亞兄妹再次出生,他們還能取得同樣優秀的成就嗎?’
‘您已經不再是什麼男人、教授或小說家了。’
畢竟那個女人的書,我一本都沒讀過。
那是陌生的天花板。
那當然是,
鹹藝珍遞給我一張名片。大概是國情院的人,名片上的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事我見得多了。”
完全搞不懂爲什麼突然就扯到了弗吉尼亞·伍爾夫。
“您倒是挺有把握。”
“……知道了。”
“這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事我見得多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副用堅實理性和鋼鐵般意志鑄就的盔甲太過龐大,早已無法貼合我的身體。盔甲跌落在地,就這麼無聲無息地碎裂了。
鹹藝珍驚訝地走過來,我連忙擺手制止她。那不過是個噩夢,毫無意義,只是讓人心情不爽而已。它不過是一道迴音,對我不會產生任何影響。
可是,麻雀卻咯咯地笑了。不只是麻雀,麻雀、貓頭鷹、鷸、白鷺、鴨子、雞,甚至一直打盹的鴞,都咯咯地笑成了一片。高音女高音般的噪音猛烈地衝擊着我的耳膜。
就在她們撲向我的那一瞬間,我尖叫着從夢中驚醒。
“慢走。”
會做這樣情緒化的夢,是因爲變成了女人嗎?醫生說,受女性激素的影響,情緒可能會變得敏感一些。
看着這蒼白的臉,真讓人心痛。
只要本質不變,我就依然是我自己。
當然,如果成就水平相同,女性不可能寫出比男性更出色的文章。缺乏堅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
‘不,女性和男性在構造上根本就是不同的生物。即使成就水平相同,結果也必然不同。’
我慘白着臉抬起頭,剛纔那些鳥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滿滿一屋子高大的女人。不,不是她們高大,而是我變得渺小了。
鹹藝珍留下那番古雅的告別和一大堆叮囑,就這麼離開了。獨處一室的屋子,比想象中更顯寂靜。
“那我就先走了,您好好調養身體,保重。醫院開的藥也請按時喫。”
遺留在原地的,只有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一家公司。我也沒必要在意,收好名片後,她又遞過來一樣東西——是我的錢包。
“這種事我見得多了。”
她們帶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向我圍攏過來。剛纔聽演講的其他觀衆——那些男人們,全都面無表情地看着這一切。
皮膚卻軟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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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沒有把心裏話在演講中說出來,因爲我清楚這話會掀起多大的波瀾。
意思就是讓我暫時過強制蟄居的日子。反正我本來就不是戶外派,這倒不是什麼難事,但一想到不知道要持續多久,心裏還是有些不舒服。
遺留在原地的,只有一個赤身裸體、白髮蒼蒼、年幼而瘦小的女孩。
“出版社的編輯也算嗎?”
思緒不知不覺又飄回了剛纔的夢。夢總是轉瞬即逝,雖然記憶已經開始模糊,但“弗吉尼亞·伍爾夫”這個關鍵詞卻牢牢印在腦海裏。
夢裏講的那些內容,充其量不過是憑常識瞭解到的皮毛罷了。而且,就算變成了女人,我也沒打算去讀她的書。
當然,如果成就水平相同,女性不可能寫出比男性更出色的文章。缺乏堅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
我重新躺回沙發,望着天花板。
當然,如果成就水平相同,女性不可能寫出比男性更出色的文章。缺乏堅實理性,只充滿感性訴求的女性文章,最終不過是乞求。那種彷彿在吶喊“請讀我,請愛我”的文字,永遠無法超越男性。
你爲什麼站在這裏?
‘弗吉尼亞·伍爾夫曾問道:假如莎士比亞有個妹妹,那她能否寫出與他同等水準的作品?對此,她的回答是:不能。在那個時代,女性無法接受正規的教育,也無法獲得和男性一樣的豐富閱歷。那樣的條件下,任何作家都不可能發揮出真正的才華。弗吉尼亞·伍爾夫本身也是因爲出生在富裕且好學求知的家庭,才享有那點自由去寫作的。’
可愛的小姑娘,
‘這麼瞭解我們的這位小朋友,怎麼自己卻站在那兒呢?’
“還有什麼要交代的嗎?”
我想洗個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