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下茶會
《厭女小說家的性別轉換經歷》 · 알레미카 · 3812 字
那個幫了我的女高中生。
在我被那些——大概是李千恩派來的人——威脅的時候,是她報了警,救了我。
說實話,我對這孩子的瞭解幾乎爲零。警察只告訴了我她的名字,之後我們就再沒見過面。連她讀幾年級都不知道。我之所以提起高考,純粹是憑猜測。
之前她救我的時候,時間比現在還要早,是凌晨。而現在已經是早晨,比那時候晚了不少。換句話說,這是普通高中生正常的上學時間。
高考前大家都會更早到校,高考結束後則恢復到正常時間。這種作息規律,讓我斷定她已經考完了高考。
“我完了。”
那個頂着雪的白髮女孩。
在這個國家,高考的分量太重了。長大後再看,它或許沒那麼要命,但在小時候,它幾乎就是人生的全部,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我是不是該說點什麼安慰她?她是救過我的人。我欠她人情,說句安慰的話也算是對恩人最基本的禮貌。但我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能讓她好受些。
她一定拼命努力過吧。但那份努力,卻沒有得到回報。
“但是,那個女孩,嗯,就是哥哥你提到高考的時候,她突然覺得現實感瘋狂地湧了上來。就像是回到了現實世界的愛麗絲,還是從奧茲回來的多蘿西?從夢幻島回來的溫迪也不錯。她意識到,這一切都不是夢,而是現實,一切都結束了。”
況且,換成過去的我,這件事也絕對不能做。那時的我是個成年男人,而她是未成年人,如果當時做出了現在這樣的舉動,不管我本意如何,都已經是犯罪了。
幸好,此刻的我虛弱得連那種本事都沒有。就算全世界有人看到這一幕,也絕不會把這當成犯罪吧。就這副模樣還談犯罪,真是可笑至極。
“您問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像,在我看來。”
“……抱歉。”
“……對不起。”
細小的雪粒正輕輕飄落。那點小雪根本不需要打傘。我一邊丟垃圾,一邊任由它們落在身上。
我只是一隻兔子。
孩子的世界很小。在我們看來微不足道的事,在孩子的世界裏可能就變得沉重得難以承受。
“您隨意說平語就行,您不是27歲嘛。”
“……叫我哥吧。”
“我連有沒有好好填塗OMR卡都不記得,等我清醒過來,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就那麼,全,都完了。”
我也曾是這樣。
“學校……要不就別去了吧。反正去了也無事可做。”
我並不是童話裏那種能像魔法師一樣爲李美拉排憂解難的人。我沒有南瓜馬車,也沒有水晶鞋。
“當時我沒什麼真實感,感覺就像一場夢,一場噩夢。我一直在想什麼時候能醒來,就那麼渾渾噩噩地過到今天,直到在那裏看到了。”
“您問我高考考得怎麼樣來着。”
“呃,我也該道歉,是我提了奇怪的話題。”
喝完咖啡後,美拉終於平復下來,開口說了句像樣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可是我家啊。
懷錶兔也好,三月兔也罷。
“徹底,完全,完蛋了。偏偏高考那天,我一醒來就頭疼欲裂。其實從那時起我就預感到了——啊,這下糟了。可也不能就那樣癱在原地,只好硬撐着爬進考場,那種狀態下怎麼可能正常發揮?我咬牙撐到最後,結果還是暈倒被送去了醫院。說是得了什麼流感,真是冤死了,疫苗都打過了。”
水燒開了。我隨手泡了包家裏備着的混合咖啡,遞給漸漸平靜下來的美拉。這時她已經摘掉了帽子、手套、耳罩和圍巾,長羽絨服的拉鍊也拉開了。雖然人是我帶回來的,但她的姿態比我想象中要自在。
“呃,好——好彆扭……啊,超級尷尬。總之,就是,和傳聞中的形象不太一樣。我查過您,那時候感覺是那種,怎麼說呢,攻擊性很強、性格很惡劣的人?”
雖然怎麼看都不像哥,但總比‘大叔’強,我可不想被叫老了。
“話說回來,您和我聽說的不太一樣呢。”
所以,她現在纔會在我家裏,和我兩個人待着。
我往咖啡壺裏灌了水。這咖啡壺是藝珍送的,這回還是頭一次真用來煮咖啡。啊,之前穆荷娜來的時候好像用過?以防萬一,我沒提這是藝珍送的禮物。
“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你。用‘你’或‘您’感覺太生分了。但叫你‘哥’?‘大叔’?怎麼看都不合適。”
欠下的債終究要還。有人救了我,就等同於我欠下了恩情,這份代價無論早晚都得付清。而例外,始終只有一個。
我剛纔還想像之前那樣用平語,不知怎的又改回了敬語。畢竟我們也不是什麼熟人,憑着自己年紀小就隨便說平語,可不是什麼好態度。
“只是……覺得一片茫然。因爲我家沒錢讓我復讀。”
不管她怎麼說,不管過程多麼偶然,李美拉救了我,這是不容置疑的事實。
所以,她現在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正常時間。這種作息規律,讓我斷定她已經考完了高考。
“突然哭起來嚇到您了吧。我本來沒那個意思的。”
“不用道歉。反正遲早都會意識到,只是時間問題。”
都怪我,問了那麼沒腦子的問題。怎麼就偏偏提了這個話題呢?但事已至此,我總不能在這大冷天把她一個人扔在外面,丟下一句“路上小心”就自己回家吧。
“……是有點嚇到了。”
我有些慌亂,問她要不要喝杯咖啡。美拉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乖乖跟了上來。她一直哭到我在餐桌前安頓她坐下,之後才抽抽噎噎地收拾着淚痕。
美拉默默接過咖啡,呼呼地吹着氣喝了起來。我坐在她對面,心裏莫名愧疚,坐立不安地偷偷察言觀色。
“看起來不像,在我看來。”
我說不清自己爲什麼做了那個決定。換作以前的我,絕對不會這麼做。但如果我沒有變成現在這樣,我們本來也不會有任何交集,想這些也沒什麼意義。
美拉臉上帶着淚痕,輕輕笑了一下。
我當初是靠文創科的實際測試進的大學,高考成績只要過了最低線就行。但這孩子顯然不一樣——光看她那麼早就要去上學,就看得出來。
也許她現在還是那樣的心情。
她喜歡童話嗎?打比方時提到的名字都很熟悉。她說“結束”的時候,聽着讓人心裏很不是滋味。
“但是,那個女孩,嗯,就是哥哥你提到高考的時候,她突然覺得現實感瘋狂地湧了上來。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的人——威脅的時候,是她報了警,救了我。
……這大概和我之前得過的病差不多吧。如果真是那種痛苦,正常考試確實幾乎不可能。不是單純因爲實力不足而失利,而是有這樣的隱情,那她哭得那麼傷心也毫不奇怪了。
“謝謝你聽我傾訴。說出來之後心裏舒服多了。”
在這種情況下,大人站出來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是一隻兔子。
孩子的世界很小。在我們看來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什麼想說的,隨時可以再來。”
正是美拉的這句話,讓我重新審視了自己……是啊,人是會變的。
啊,她當然知道吧。我的底細算是半公開的祕密了,就算先前不知道,出了那種事,網上隨便搜搜也能搜到。
李美拉拉上了長款羽絨服的前襟,一副馬上就要離開這棟房子的架勢。也是,確實耽擱了不少時間,上學時間早就過了。
在這種情況下,大人站出來說“那不過是小事一樁”,孩子們怎麼可能聽得進去。
我這麼說出口,是因爲自己也想通了嗎?還是說,我變得太過柔和了?
就算我跟她說“這不是結束”,那種不痛不癢的話也起不到安慰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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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美拉本來就沒打算去學校,當着我的面就這麼直白地嘟囔着。這倒也不奇怪,高考結束的高三學生,要是還規規矩矩去上學,那才叫怪事。她收拾好行李站起身,忽然看向我說道。
“哪裏不一樣?”
“總之我看到了,管你是哥還是什麼。那之前我還覺得像做夢。說實話,之前也好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新審視了自己……是啊,人是會變的。
“啊,嗯……”
“倒也沒說錯。”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乖跟了上來。她一直哭到我在餐桌前安頓她坐下,之後才抽抽噎噎地收拾着淚痕。
“總之我看到了,管你是哥還是什麼。那之前我還覺得像做夢。說實話,之前也好,剛纔也好,現在看你的樣子還是有點彆扭。是因爲現實中看不到那種髮色嗎?現在又下着雪,總感覺不真實。所以我才邁不開步子。”
至於是不是真正的我,我說不清楚。
聽到“別管我”這種話就能坦然轉身離開的話,該有多好。但這幾乎關乎自尊與執念——欠了我債的人,我不能就這麼輕易放過。這一點,就算回到過去的我,哪怕對方是令人作嘔的存在,也絕不會改變。
雖說那次節目之後形象稍有轉變,但以前做過的事並不會就此消失。
“咖啡很好喝。還有上次那件事,你不用放在心上。我其實沒做什麼,只是運氣好,剛好有巡邏車在附近而已。”
我確實明白自己選的話題糟糕透頂。話還沒說完,李美拉就緊繃着臉開始唉聲嘆氣。不過,就算我真能打斷她,我也不會那麼做。
我還不至於盲目到否認自己的改變。即便如此,我也無法判斷這改變是否正確,甚至不知道何爲正確。過去的我確實是個扭曲的存在,但那是我的一部分。
還好,美拉沒太在意,讓我隨意說話。說起來,27歲啊……
所以,她纔會在一個素不相識的人面前,忍不住哭出來吧。
“……以後如果還有什麼想說的,隨時可以再來。”
“……那個,不用在意也行。”
問題在於,我硬扯出來的這個話題,似乎戳中了她的某個痛處。而她嚎啕大哭的原因,其實並不難猜。只要不是傻子,誰都能看出來。
嘛,生活裏總會有這樣的事吧。
喝完咖啡後,美拉終於平復下來,開口說了句像樣的話。是道歉的話,爲突然哭起來而道歉。但想到惹哭她的人是我,我也不能就那麼幹聽着。
面對李美拉的嘆息,我最終什麼也說不出來。因爲現實不是童話。
李美拉停了一下,抿了一口咖啡。
這可是我家啊。
現在的我,似乎舒展了一些。
不過,被一個幾乎陌生的人當面這麼直白地說出來,心裏還是有點怪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