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怯者的故事
《厭女小說家的性別轉換經歷》 · 알레미카 · 4445 字
聽着電話鈴聲響起,我猶豫了片刻。心裏確實在擔心,怕克洛伊又打電話來說些奇怪的話,攪亂我的心緒。但轉念一想,她此刻也算是半離家出走的狀態,我總不能真的置之不理,最終還是接了。萬一她真有什麼事可怎麼辦。
[……喂?]
克洛伊沒有回答。但我能聽到輕微的呼吸聲,電話那頭肯定有人。
[克洛伊。說句話啊。]
我又試着說了幾句,克洛伊依舊沉默。該不會是想跟我較勁吧?雖然有點摸不着頭腦,我還是硬着頭皮繼續搭話。磨蹭了好一會兒,她終於開口了。
“所以……我其實還有別的話想說。”
正因如此,華源的書能呈現出些許成功的跡象,才更顯得像個奇蹟,難能可貴。
“開放式結局本身也是一種結局。又不是必須精準歸類的類型小說,沒必要非弄個板上釘釘的結尾吧。”
“那你呢?你剛纔不是有話想說嗎?”
你的書,就算現在還說不上大獲成功,但離那一天可能也不遠了。
“開玩笑的,說着玩的。”
“從我提過意見的那個部分說起吧…老實講,我當時讀到那附近確實有點措手不及,但從小說藝術的角度看,那並非糟糕的展開。我真正擔心的,是這部小說要在美國出版這件事。”
這樣下去,總有一天,華源會擺脫我和克洛伊的陰影,成爲真正自由的、獨立的自己。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似父女的關係,怎麼最後又改成類似父子了?一開始不是構思成失去女兒嗎,爲什麼改成了兒子?悲劇性是不是減弱了?如果是女兒死了,那本來是一個不該出海的孩子,自然更悲劇;但如果是兒子夭折,感覺多少有點…無可奈何?”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你回來啦?”
“還有?”
“嗯……聊了點事。”
啊,果然不是單純爲了克洛伊的事來的啊。我懷着半是期待半是擔憂的心情,等着華源的下文。他卻難得地顯得有些猶豫,似乎不太自信。
由於經常出現用我書源還貼臉跳大罵我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反應也太大了吧。”
可我想要的,根本不是這樣。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uanmengacg.com1;
“然後呢?”
我愣了一會兒,連忙又打了過去,但她沒再接。這氣氛實在不對勁,讓人不免擔心,可她拒接電話,我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你也跟她說了嗎?”
唯有這件事,我是真心爲了你才做的。
是啊,雖然中間因爲受了點驚嚇鬧了一陣,但我還沒好好告訴他我的感想。好好說,按我真實的想法說。然後……在最後,要好好告訴他。雖然我一直藏着沒說,但其實,其實你……已經是個足夠出色的作家了。
“其實……我剛纔看見克洛伊了。”
大概因爲我知道那是華源寫的,心裏反而更慌了。那種劇情走向,稍微不注意就會讓正經小說變成那種不正經的小黃文。
是啊,華源這人向來如此。無論怎麼掰扯,他都會把好處佔盡,再躲得遠遠的,是個徹頭徹尾的膽小鬼——但那是以前了。現在的華源,正在履行他的職責。所以,我得告訴他,你已經不再是那個膽小鬼了。
“可你當時反應也太大了吧。”
“也不知道去哪兒了……她要是想藏起來其實不難。反正這街區治安不差,隨便躲進哪家店都行。總之我沒找着。”
儘管已經從聽到的和看到的事情中知曉,但每次想到克洛伊可能已經失去了一切,心裏還是會湧起一陣輕微的衝擊。有時,這個事實會讓我感到痛苦。感覺就像本該由我承擔的懲罰,被荷娜替我承受了一樣。
“倒也沒說什麼特別的話。就說她知道了。”
“所以你特意回來,就爲了說這個?”
我口中的“那個人”,當然指的就是柳彬。直呼其名實在不妥,稱呼媽媽就更不可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話。今天又是怎麼回事?]
“那個,抱歉。”
“看你剛纔很累的樣子,就沒好意思問……那個,可以聽聽你的讀後感嗎?”
“你們聊什麼了?”
事實上,它並非靠大衆口碑大賣,而是意外獲得了評論界的好評,藉此才引發了一些熱度,傳播範圍稍廣了些。現在還不好下定論,但即便算是成功,也絕不是什麼能掀起狂潮的作品。
但是,如果這能被稱之爲愛的話…我願意,不,其實我打心底裏不願意,可爲了你…我願意給你一個未來。
真狡猾。這藉口簡直狡猾透頂。我不認爲開放式結局有什麼錯,但說到底,這算不算辜負了讀者的期待?可即便如此,我爲什麼就是沒法說這個結局是“不好”的呢。
[……我。]
“最後不是沒走嘛。”
“開車過來的時候——不是現在這次,是之前來的時候——我看見她在附近街上徘徊。”
“可偏偏就在那裏,描寫突然變得異常細緻啊。當然,考慮到那是主角在幻想與現實的邊界徘徊後,終於迴歸現實的轉折點,理應濃墨重彩,可突然往那個方向詳細描寫,任誰都會嚇一跳吧。”
“她說什麼了?”
大概是因爲,連我自己也在隱隱期盼,那個屬於我的、明確的結局,永遠不要到來吧。
“啊,對,那個……克洛伊給我打電話了。”
“怎麼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是沒走嘛。”
我無法放棄你,但即便如此,我也不想再束縛你的自由。
……姜華源,你真是個膽小鬼。
“呃……差不多吧。”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不常見。我趕緊下車喊她名字追過去,可等我趕到地方,人已經不見了。”
接着,電話就被幹脆利落地掛斷了。
“嗯,我說給你聽。”
“也許吧。但我就是這麼一路狡猾過來的,一直都是。”
[克洛伊?]
愛並不能成爲免罪符。
“至於喫人的描寫嘛…呃,這部分我也拿不準。雖然讓漁夫喫掉自己的肉當作隱喻是挺有意思的,但整個關係的指向性太單一了,有點…不夠自然。”
[……沒什麼。]
“總之……那個先放一邊,爲什麼公司職員和殺人犯女兒的故事收尾那麼隨意?不管怎麼說,這不就是變相拖結局嘛。”
我把克洛伊來電的內容原原本本告訴了華源。其實也沒什麼長篇大論,三言兩語就說完了。可華源聽完卻沉默了許久,似乎正在心裏反覆掂量着什麼。
“你瘋了吧!!”
“你當時睡着了根本沒仔細聽吧?漁夫僅剩的家人就是這個兒子,他卻被自己曾經信任的大海奪走了。雖然不是刻意爲之,但現實中可能這更合乎邏輯。想想看,一個父親失去了唯一的兒子,怎麼可能不崩潰?是兒子還是女兒,在這個情節上並無區別。從人物塑造來看,反而是兒子更重要吧?正因爲漁夫最終看到的不是替代兒子的‘人魚’,而是‘人魚’本身,這段扭曲的關係才能走向終結啊。”
“就是狡猾的託詞。”
“我以爲你只看了開頭就嚇得要放棄了。那段僞近親關係的描寫,氛圍營造得簡直像是要走本壘線。”
迄今爲止,我那所謂的“爲你好”的愛情,或許只是太過自私。說不定,我正是用這份關係當武器,對華源施加了可怕的傷害。
“說實話,我沒定下來。”
唉,說到底,我根本沒地方可去找她,除了乾等別無他法。她對韓國也不是那麼熟悉……
“跟那位阿姨聊了一會兒。”
……怎麼說呢,總覺得事情有點蹊蹺。從華源目擊到她,再到她給我打電話……仔細想想,她似乎不像陷入了危險。可電話裏她那狀態實在不對勁,讓人沒法不擔心。
“哇,你回來啦?”
“看見克洛伊?”
“怎麼個不自然法?”
原來是這樣啊。如果是這件事,就難怪華源會是這種態度了。他絕對不是對自己小說缺乏信心的人,只是接連失敗太多次,心裏難免沒底。
“可我媽媽好像不這樣覺得。”
“啊,那個啊。”
“我覺得你這是逃避責任。”
在華源回來前的一個半小時裏,我就這麼坐立不安地乾耗着。直到他進門,我才稍微定了定神。
“至於喫人的描寫嘛…呃,這部分我也拿不準。雖然讓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身體上的交融,不是更容易懂那種‘合二爲一’的象徵嗎?但喫人這個,怎麼說呢?感覺有點單方面的掠奪吧?雖然不是讓漁夫去‘喂’自己的肉,但缺少一種從漁夫到人魚、雙方共通的感覺。而且,這裏明明設定的是類似父女的關係,怎麼最後又改成類似父子了?一開始不是構思成失去女兒嗎,爲什麼改成了兒子?悲劇性是不是減弱了?如果是女兒死了,那本來是一個不該出海的孩子,自然更悲劇;但如果是兒子夭折,感覺多少有點…無可奈何?”
華源一進家門,臉上就寫滿了疲憊。看起來像是被什麼事給折騰得夠嗆。
我自己想想,這玩笑也開得有點過了。能開這種玩笑了,說明也不是什麼壞事,可自己說了又自己受傷,那就太沒意思了。
…人家正跟你掏心掏肺呢,你倒開起玩笑來了。我臉上可能有點發燙吧。不過,心裏確實輕鬆了一點。揣着那麼沉重的心事,華源這麼插科打諢一下,反倒讓我有點感激。好歹讓我的情緒稍微適應了一下。
“……啥?”
所以,這些元素究竟是加分項還是減分項,我現在也說不準。若是以前的我,肯定會毫不猶豫地判爲減分,從一開始就會斷言“這個不行”。
……啊,我一時嘴快說出去了。華源那表情怎麼說呢,比我想的還要慌亂,又帶着點無語凝噎的複雜情緒。
“沒事……我隨口說的。我才該道歉。”
雖然聊完之後,可能會留下更深的傷口也說不定。
“所以,我當時想說的就是,這類題材在美國會不會有些小衆?雖然在韓國情況也差不多就是了。”
他該不會是在說我吧?我忽然想起剛纔柳彬看到我和華源時,臉上那副欲言又止的複雜表情。站在柳彬的立場,那場面確實夠尷尬的。但她也沒資格說什麼,大概也沒法跟我提這茬。
我緩緩深吸了一口氣。
華源心裏應該也有數。結局部分引入了類似近親關係的題材,而且結尾時少女雖然臨近成年,但終究還是未成年人,這就有可能引發關於戀童癖的爭議。平心而論,這在通常意義上是一部完全無法期待在美國市場取得成功的“問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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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遇到什麼事了嗎?”
“……暫時就先這樣吧。”
“離得有點遠,我也不完全確定是不是她。但那個髮色在這兒可不常見。我趕緊下車喊她名字追過去,可等我趕到地方,人已經不見了。”
“不見了?”
我口中的“那個人”,當然指的就是柳彬。直呼其名實在不妥,稱呼媽媽就更不可能了。這樣一來,我竟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稱呼,只好用“那個人”來代指。不過,這種叫法倒也貼切。畢竟,我和她之間的關係,目前……
可這個結局本身太過狡猾,我終究沒能說出口。
“…你會不會只是因爲自己是個沒有經驗的處男處女,纔會有這種感覺?”
倒不是失望於話題主角不是我。只是覺得,這種事似乎沒必要特地跑回來說一趟。
“……這樣啊。”
膽小,但不是壞人。
她該不會真出什麼事了吧?韓國治安是不錯,可克洛伊畢竟是外國人,犯罪這種事,誰知道什麼時候、以什麼方式就會發生在誰頭上。
“備用結局我倒寫了幾版。但實在拿不定主意,最後就選了不定下來。爲什麼?因爲無論定下哪個結局,都像是讓一方輸了。與其這樣,不如把懸念拋給未來。這樣一來,等於給出了所有結局,卻又一個都沒真正給出。”
[克洛伊,說句話。今天又是怎麼回事?]
雖然我有大衛的電話,或許能通過他問問柳彬有沒有找到克洛伊,可她們剛鬧翻沒多久,柳彬那邊估計也沒什麼消息。柳彬是提過要聯繫警察,但失蹤連一天都不到,警察大概率不會受理,就算報了案,估計也是石沉大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