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心思
《厭女小說家的性別轉換經歷》 · 알레미카 · 4541 字
看來我想得有點太簡單了,要再見到鹹藝珍,恐怕還得等上一陣子。我在醫院醒來已經是下午,早過了午飯的點,可鹹藝珍本人呢,直到晚上都沒露面。
輸完液我說沒喫午飯,樸日雄倒是趁着空檔給我買了個盒飯。不像上次那種一看就巨貴的,就是個普通連鎖店的便當。估計是他自己掏腰包買的。
“隨便買的,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挺好喫的。你跟我說話不用那麼客氣,反正你也比我年長。”
“那……行吧?總之,謝謝你幫忙了。”
是啊,說真的,我反而希望真是那樣。我也曾想要個媽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在等誰嗎?”
“但還是謝了。”
“一開始是衝我發了一通火。”
“嗯……或許吧。”
“是我不想看到你變得破碎不堪啊。”
“看到那些資料時,我冒出了一個想法。”
“那還好。”
這句話讓我猛地回過神來。
“就算我不這麼想,現在也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誰知道呢。”
“鹹藝珍小姐……當時是怎麼說的?”
“大概是上癮了吧。”
“這……怎麼可以?”
“只要沒有番茄和黃瓜。”
“就算那樣,我也不打算跑了。欠你的,就到這裏一筆勾銷。”
“我沒有一直看着……”
鹹藝珍的臉扭曲着,彷彿隨時都會哭出來,但最終還是沒有落淚。她站起身,朝我走來。
“我本來也沒打算再提。”
我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味道不錯。我開始慢慢地,一口一口吃着。鹹藝珍盯着這樣的我看了好一會兒,終於繃着臉開口了。
“你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想像以前一樣,繼續玩母女遊戲嗎?還是現在想真正地培養什麼友誼?”
“隨你便吧。現在不是機會嗎?你那麼想玩的母女遊戲,現在的話,說不定我也會配合哦?”
鹹藝珍表情複雜地微微低着頭,走進了病房。她手上拎着一個連鎖三明治店的塑料袋。那是我第一次遇到鹹藝珍時,和她一起喫過的同款三明治。
“爲什麼事?”
我心裏清楚這簡直是瘋了,可疲憊卻讓我忍不住這麼想。一直以來都疲憊,也一直強行支撐。能夠一次次站起,是因爲有人在我身邊。但現在,那個人不在了。
“以前的事你不是已經道過歉了。我也接受了。”
可是,卻沒有昨天那麼痛了。
“是的。”
“你、你突然幹嘛……?!”
“所以,對不起。雖然現在才說這些顯得很卑鄙……但我沒法成爲你的媽媽。”
“……調查過後,我瞭解了雪國先生的情況。”
“確實。”
[……我想見你。]
但這次不一樣了。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說的那樣,‘初次見面,請多關照’,像初次認識那樣打個招呼。我覺得,這樣就夠了。”
明明得到了原諒,卻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那件事。”
“您心裏有在等的人,對吧?現在雪國您真正需要的人,並不是我。我無法替代那個位置。就算我現在趁您內心脆弱的時候,奪走了那種關係……那也絕不可能成爲一種健康的關係。只會變得破碎不堪,最終徹底毀掉而已。那種關係,還是免了吧。”
“……嗯。不能製造同樣的傷害。”
[……喂?]
電話正在響着,屏幕上顯示着“姜華源”的名字。我像被什麼牽引着,接起了電話。
“看到那些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什麼沒說?”
“什麼想法?”
快點把我填滿吧。
“哪怕那是我自己渴望的呢?”
當然,我沒天真到會以爲鹹藝珍一答應見面,就會立馬屁顛屁顛地跑來找我。說實話,幾率也就五五開吧。以我對她的瞭解,她不來見我的可能性,大概也佔一半。這太正常了,畢竟鹹藝珍那人,心裏多少還是有點良知的。
“請進。”
“爲什麼?”
“我動過不好的念頭。”
“對不起。”
即便如此,鹹藝珍臉上僵硬的表情也沒有要鬆弛的意思。看來,還有更讓她如鯁在喉的事情。是要玩猜謎遊戲嗎?鹹藝珍沒有接話。我大概能猜到。事實上,現在能想到的也只有那件事了。於是,我說出了那個確鑿的答案。
說完,她在我額頭上彈了個腦瓜崩。
我需要點什麼來替代。即便明知沒什麼能真正替代。
在這樣的世界裏,爲什麼我還要保持清醒?
[……不知道。]
“你還調查了我的背景嗎?”
“很多事。”
“對、對不起!是不是……太用力了?”
“爲什麼?你現在明明知道。知道我是什麼處境。”
[聽說……你在醫院?沒事吧?]
鹹藝珍是怎麼找到我的呢?我心裏有過猜測,而且很可能猜對了。與以往不同,現在的我並不覺得這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問題。從我還選擇留在那個家的那一刻起,某種意義上,我也算是共犯。
“……我是鹹藝珍。”
“這樣啊。”
“不過,她倒不像是討厭見你的樣子。感覺……更像是在猶豫些什麼。”
……我聽過鹹藝珍對我說平語嗎?真是的,她突然這麼一換稱呼,搞得我不知所措,一句話也接不上。一直用敬語說話的鹹藝珍突然改口,對她而言,這究竟意味着什麼呢。
“那……不是的。”
真是久違了。不,或許應該說,這感覺就像是第一次見面?我腦海裏冒出了這種傻乎乎的念頭。那時候,鹹藝珍也買了三明治來。我記得我第一次是讓去掉番茄,第二次是去掉黃瓜。也可能記反了。
原來如此。我今天,又被媽媽拋棄了啊。鹹藝珍拒絕成爲我的媽媽。我的人生,真是半點父母緣都沒有呢。
“是我不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華源現在,應該是和劉雪琳在一起吧。
鹹藝珍的表情真是瞬息萬變,此刻又染上了苦澀的、受傷的神色。
而華源,正向我趕來,準備填補我內心的空洞。
然而時間最是無情,自顧自地流到了晚上。樸日雄的手機響了,他接通後,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很快看了我一眼,留下一句“鹹藝珍要來了”,便走出了病房。
含糊其辭呢。鹹藝珍分明在糾結什麼,在爲什麼而痛苦。和我相似,卻又不同。我不糾結,只是痛苦。但鹹藝珍在害怕。害怕自己的想法,自己的糾結,以及自己的痛苦。
“…您一邊這麼說,一邊從剛纔起就片刻都沒放下過手機呢。”
“但我還沒軟弱到會把同樣的錯誤重複三次。我還沒蠢到那種地步。我不想……再那樣了。也許我真的很傻吧。明明那麼渴望的東西,得到的機會就在今天擺在了我面前,我卻正在放棄它。簡直是愚不可及。”
“只是,我不想再‘成爲媽媽’了。”
“所以,你想說什麼?總不會只是來道個歉吧。”
這分明應該是令人不快的事情,應該是沉重無比的感受,可我連怒火都燃不起來。大概因爲我已經不是正常狀態了吧。就算我們真成了母女關係,這種情況也絕不尋常。
“那她可能就不來了呢。”
“你……真是這麼想的嗎?”
“所以,我啊……就這麼一直祈禱好了。雪國,我祈禱,不是作爲‘我的孩子’的那個你,能夠獲得幸福。不是爲了我,而是爲了你。我真心希望你能找到那個,能真正填滿你的人。”
“倒也是,可以理解。”
過了沒多久,敲門聲響了起來。隨後傳來一陣有氣無力卻十分清晰的聲音。
“就算我不這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的福,我省了自己去掉配菜的麻煩。
“嗯,沒事。我原諒你。”
是啊,說真的,我反而希望真是那樣。我也曾想要個媽媽。現在的話,我大概連你那個墮掉的孩子也能扮演吧。因爲那應該是個比我更值得被愛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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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很糟糕的念頭。既殘忍又卑鄙。”
“因爲……那是不可以的。”
現在,大概真的都無所謂了吧。就算這只是當下一次錯誤的判斷,是我那模糊不清的理性導致的蠢事,也無所謂。我只是需要有人,立刻能填滿此刻空洞的我。
我的慘叫讓鹹藝珍扭曲的表情凝固,轉而變成了驚慌。我難以置信地瞪着她,她卻已經道起歉來。
“不是有人在等着你嗎?”
此刻鹹藝珍講述的這件事也是如此。沒有惡意。所以才更令人難過,才更加可悲。
“是嗎?”
“我知道你是那樣痛苦地摔倒,彷彿再也站不起來一樣。我沒辦法放着你不管,所以把你帶了回來。但我也知道,不能趁此機會抓住你。如果這算聰明的話,那我寧願繼續當個傻瓜。回想當年腦子裏空空如也、像蟲子一樣活着的日子,我雖然傻得可以,卻很幸福。也許……我就那樣一直活着,反而會更幸福吧。”
“我買了點三明治……你要喫嗎?”
“我動了很多不好的念頭。看完資料後,我想着,如果我現在跑去讓雪國先生叫我一聲‘媽媽’,是不是就能‘擁有’他了。剛纔聽你說話時,我差點就說了出來。”
她調查過我。雖不清楚查到了什麼程度,但感覺她大抵都知道了。鹹藝珍的表情就是那麼慘淡。愧疚、期待,還有貪念交織的那張醜陋表情,實在不適合她。
“是害怕變得不幸嗎?”
“不如我們就各自忘記,就當曾經有過那麼一個朋友吧。以後如果再見面,就像你說的那樣,‘初次見面,請多關照’,像初次認識那樣打個招呼。我覺得,這樣就夠了。”
再這麼拖下去,我的位置就要被別人佔了啊……爲什麼這麼慢呢?快點來吧。快點找到我吧。在我變成別人的所有物之前——
但這次不一樣了。託鹹藝珍的福,我省了自己去掉配菜的麻煩。
“爲什麼沒說?”
樸日雄的表情微微一僵,身體也隨之哆嗦了一下。怪好笑的。
“是監控嗎?”
“我明明說過,等一切都忘了之後,再說‘初次見面’之類的重新開始。你違約了。想必有你的理由吧?”
“……所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到你變得破碎不堪啊。”
“那是……”
鹹藝珍沉默地低下頭,片刻之後,才帶着沉重表情點了點頭。
“不能重蹈覆轍啊。”
“我點的時候讓他們去掉了。”
“想讓你清醒一下……就這個意思。那個……總不能打臉吧,我已經儘量很輕了……”
“接電話吧。”
但最終,鹹藝珍沒有開口。她的臉皮還沒厚到能做那種事——或者說,她實在太過善良了。正因沒有惡意,才顯得更加殘酷。
“雖然看你成長痛來得這麼晚,我心裏很難受,也像被人搶走了位置一樣……但我想,現在你需要的,應該不是我。”
“…….”
“是在等誰嗎?”
嗤,我竟笑了出來。和昨天相比,這又算得了什麼呢?在我的人生裏。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很多事。”
我轉過頭,病房裏已經空無一人。鹹藝珍或許真的,只是變回了一個朋友,而不是我的媽媽。
“我知道……我犯下了可怕的錯誤。不是一次,是兩次。連名字都沒有、甚至沒能出生的我的孩子,還有你,雪國,都因爲我毀掉了一切。我真是糟糕透了。”
聊着這些無關緊要的話時,我的目光依舊粘在手機上。華源肯定已經看到我發出的消息從“未讀”變成了“已讀”,但他就是沒有再聯繫我。我也沒勇氣再主動聯繫他,只能乾等着他哪天會再找上門來。
“不好的……念頭?”
明明調查過了,爲什麼還裝清高?你明明也知道的。我現在想要什麼,需要什麼。
“是什麼?”
“……清醒?”
可能需要你來一趟。
“我知道你是那樣痛苦地摔倒,彷彿再也站不起來一樣。我沒辦法放着你不管,所以把你帶了回來。但我也知道,不能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我大概連你那個墮掉的孩子也能扮演吧。因爲那應該是個比我更值得被愛的存在。
“你肯坦白,這很好。”
“不用道歉。我纔是受益者,而且攝像頭也不是裝在房間裏,而是在走廊上,能怎麼辦呢。不過,想到你每天都在看着的話,確實讓人有點起雞皮疙瘩。”
“……所以,去尋找你的幸福吧。”
“見過更糟的罷了。”
“……是的。”
我依然痛苦,卻不像經歷今天這場離別這般痛苦。
“就當是還你上次幫我買衛生巾的人情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