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與漁夫
《厭女小說家的性別轉換經歷》 · 알레미카 · 3983 字
華源閉眼片刻又睜開,看着我,重重地呼出一口氣。
那聲嘆息是拒絕的意思嗎?我先入爲主地害怕起來,嚇得身子一縮。華源看着我那副模樣,露出了複雜的神色,然後開口了。
“回答,我待會兒就給你。稍微等一下。真的就一會兒。”
“真的?”
是嗎。看來真的沒剩多少時間了。無論這份痛苦結束,還是我會在這痛苦中死去,兩個結局之一即將到來。然而,一想到很快就要塵埃落定,我不知怎地,反倒覺得自己大概能猜到華源會給出什麼答案了。所以,我甚至希望那個時刻能再拖延得久一點。
“說真的,不至於到那個地步吧?!”
“呃…嗯。謝謝。”
“很有你風格的標題呢。”
“……不知道!”
總之,最後似乎成功瞞過了華源,沒讓他知道我在寫什麼。那本筆記,唯獨不想讓華源看到。因爲那是個太過陰鬱、晦暗、沉重的故事。我寫它的時候精神狀態就是那樣,也是沒辦法的事。
“她的想法我哪知道?你不是更瞭解她嗎?你倆好歹名義上是兄妹。”
是華源。華源看着我,像是要我打起精神似的,聲音響亮。他也沒忘記試圖轉移話題,活躍氣氛。
“這樣的話,不就變成不是漁夫喫了人魚,而是被人魚喫掉了嗎?”
…真不該耍這個寶,結果賠了夫人又折兵。雖然知道這也是角色扮演的一部分,但被說像小學生,是個人都會認真覺得不爽,我也沒辦法。
不用看也知道是誰。至少總不會是華源他爸。
我答不上來。因爲我沒有勇氣告訴他,我寫的東西,本質上和遺書差不多。幸好華源沒太起疑。
“這個Devoured是啥意思?”
“是是是,是誰答應要教我結果臨陣脫逃來着?”
總之,最後似乎成功瞞過了華源,沒讓他知道我在寫什麼。那本筆記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說完都覺得害臊。
“脾氣還真大。”
這可……太好了。說實話,真不錯。雖說是因爲克洛伊的關係才這樣,不好單純說高興。
“不是……只是突然覺得太合適了,有點愣神。還以爲你真返老還童了。”
“啊,是喔。抱歉。不過說真的,這難道不是初中水平的英語嗎?”
幸好,對於我這番羞得找地縫鑽的反應,華源只是若無其事地一帶而過。要是他趁機打趣兩句,我可能真得臉紅燒起來了。
即便在那樣的故事裏,我依舊像作家的本能一樣,沒有忘記放入幾縷平衡氛圍的光。只是那光現在還太微弱。雖說最深邃的黑暗中,光明才顯得最爲耀眼,但此刻的我,還看不見那樣的光。
“不是……我是認真在問啦。”
“寫那個網絡小說?”
“我不管,哼。”
“你要一起去嗎?”
“好好教育一下。”
正沉浸在這憂鬱的思緒中時,耳邊傳來了“啪!”的拍手聲。
“那麼,現在可以說了嗎?你到底在寫什麼?”
“你妹妹總是那樣?”
總之,我們草草結束了閒聊。華源看着我喫完飯後,開口說道。
“差不多該告訴我你在寫什麼小說了吧?”
“反應倒是誇張,好像你真是個純情小丫頭似的。”
“差、差不多好吧!”
不知道該不該把這算作眼睛的福利,總之,我的精神力稍微被削減了一點。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恢復過來。
“什麼叫‘我的風格’啊?”
“這個,好喫。”
想起來,華源的書出版有段時間了,他說要寄給我也有陣子了。但既然我還沒收到書,那也算扯平了…我還沒來得及這麼主張,就見華源露出“啊,糟了”的表情,慌慌張張地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
“所以你到底是讓我什麼時候看啊?”
華源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讓克洛伊的臉龐在我腦中一閃而過。我不由得嘆了口氣。這簡直是犯規。還讓我怎麼教育他。
從華源手中接過的書,封面裝飾着小美人魚和老漁夫的畫面,封底則是疲憊的公司職員和幼小少女的身影。標題是‘The Story of the Fisherman Who Devoured a Mermaid’,字體設計得很漂亮。
“她廚藝很好。好到我都懷疑,我爸可能就是被她這一點迷住的。”
“我現在算是明白,當初我爲什麼想掐死她了。”
“反彈。”
“可、可是我還在這兒啊!!”
“抱歉。我忘了要寄給你這事兒了。最近情況有點複雜。”
這聽起來倒是件好事。雖說應該不會像華源他爸那麼難應付,但見他新媽媽,我也有些壓力。畢竟那也是位女性,從某種角度看,說不定更危險。
……其實有點繞也正常。突然用這個來慪氣真是的。說起來,當初你要是老老實實給我輔導,也不會有這事兒。所以,這難道不是你的錯嗎?
“……你回去好好學學英語吧。真的。”
“那就好。”
“這是我家我的房間,我不在這兒換在哪換?”
啊,原來是這樣。一股莫名的安心感伴隨着火氣湧了上來。不對,我纔不是真的小學生好不好。
“我…就…寫寫東西。”
“那、那個……能不能真的晚點再看?”
“小丫頭可不是了。”
“你真的是小學生嗎?”
這話是順着華源的話頭開的玩笑,可玩笑裏卻帶着刺。因爲是華源,才能讓我這樣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換作旁人,這種自揭瘡疤的玩笑,我自己聽着都難受。
話說到這份上,華源應該不至於再緊逼了吧?可或許是接下來的沉默讓我不安,我鬼使神差地又退讓了一步,提出個折中的建議。
“這、這是……!因、因爲今天什麼都沒喫!!”
“《偷名字的女孩,塞納》。書名是這個。搜一下應該……大概能找到吧。”
“或者……在你回答我之前。”
“…Devour就是‘吞噬’的意思。所以書名是‘吞食人魚的漁夫故事’。”
“她親自下廚?”
“我的身體你沒見過嗎?”
“這個D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怪的?喂,開玩笑的啦。”
該怎麼說呢。就在華源話音落下的瞬間,我才猛地感覺到飢餓。這感覺誠實地反映在了我的身體上——確切地說,是發出“咕嚕嚕~”的聲音上。
“雖然現在勉強算個文學少女啦……”
“喫完了就走吧。一直待在這兒也沒多大意思。”
“算了,來都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是不是最近青少年文學看多了?”
華源露出一臉“你在說什麼怪話”的表情,看了過來。
跟着華源下樓,到了一樓的廚房。他讓我在餐桌前坐下,給我盛了飯,端出小菜,然後給鍋子點了火。
“誒?等等……喂?!你怎麼、怎麼在這裏換啊?”
…那、那個,倒也不是討厭啦,但這刺激是不是有點大?我一邊用手捂着眼睛,一邊又忍不住從指縫裏偷看正在換衣服的他。
“不知道。可能是去見朋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我去廚房給你弄點喫的。”
啊,說起來,華源現在身上穿的確實是普通的正裝。那件襯衫挺休閒的,說是日常便服也不奇怪。不過嘛,總歸是工作裝,穿着出去確實不舒服。
我自己說完都覺得害臊。
“純、純情是真的啊!”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底打的什麼算盤,把你送到這兒來?”
“是燉排骨,新媽媽做的,很好喫。”
“你這是吐槽還是真心話?是不是最近青少年文學看多了?”
喫完飯,幫華源一起收拾了餐桌後,我又跟着他回到了他的房間。
“換衣服啊。總不能穿着公司的行頭出門吧。”
“反應這麼奇怪幹嘛。”
“等……你回答我之後……”
華源把熱好的燉排骨擺上桌,徑直在我對面坐下。我已經喫上了,她廚藝好看來不是吹的,小菜大多非常美味,幾乎是我喫過所有家常菜裏的頂級水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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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你爸上哪兒去了?”
“…那倒也是。”
故意張大嘴做鬼臉,不過是遵循我們一直以來對話的套路,扮演某個角色而已。但不知爲何,看着我“略略略”的華源,表情似乎有點僵住了。這、雖然我是故意裝得像個真·小學生,但該不會被誤會了吧?
華源卻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根本不在意,自顧自地把衣服換完了。
“輪得到我管嗎?”
“姜善華那丫頭,作爲小學生個子是高了點,但你比她矮啊。”
“大概就是那種,在網文堆裏打滾,骨子卻還是忍不住透出一股純文學味兒的文學少年吧。還能是什麼。”
“你是哥哥啊。”
“略——略——略——!”
當然,這種話絕不能說出口。
“不知道。可能是去見朋友,或者去購物了?通常都這樣。估計很晚纔回來。”
然而,華源居然就對着在牀邊坐着的我,直接開始脫衣服了。
“你表情怎麼怪怪的?喂,開玩笑的啦。”
我自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時總覺得背後有道視線,還有窸窸窣窣的聲響,終於忍不住回頭瞥了一眼,立刻感覺到有什麼東西縮回牆後去了。
“話說回來,克洛伊那丫頭到底打的什麼算盤,把你送到這兒來?”
“嘿,下去吧。我去廚房給你弄點喫的。”
“還是說說你吧。這幾天都幹嘛了?”
“大驚小怪的。那就在這兒喫點東西再走吧。家裏應該還有點能喫的。”
“那……我之後再拜讀。”
“…你自己不也還沒給我書嗎。”
雖說不是全裸,只是脫了上衣,但總的來說,我看過他身體的次數並不多。除了偶爾一起去桑拿時見過一兩次,也就是在海邊那次了。
“見過一兩次而已啊?!”
“……晚到什麼時候?又讓我等?”
“算了,來都來了,多待會兒吧。喫午飯了嗎?”
“差不多吧。估計上次嚇唬她的勁兒過去了,又開始探頭探腦了。”
就這樣東拉西扯地聊着,我很快就把一碗飯扒拉完了。固然是好喫,但主要還是因爲餓壞了。說來,喫飯時總覺得背後有道視線,還有窸窸窣窣的聲響,終於忍不住回頭瞥了一眼,立刻感覺到有什麼東西縮回牆後去了。
“我也得出去一趟。”
啊,我們之前聊的是這個來着。事到如今再藏着掖着也實在沒勁。況且華源真想查也不是查不到,他能這樣耐心等我開口已經是種體貼了。書我都收下了,再找藉口,比如“因爲是英文我看不懂所以出局!”這種話,我自己想想都覺得太遜了。
本文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的東西,本質上和遺書差不多。幸好華源沒太起疑。
“回房間幹嘛?”
我再一次真切感受到克洛伊這次的惡作劇——不,是詭計——有多險惡。雖然最終沒讓我面臨和伯父見面可能產生的最壞結果,但要是當時出了哪怕一點點岔子……嘖,算了,別胡思亂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