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避雖可恥但有用
《厭女小說家的性別轉換經歷》 · 알레미카 · 3489 字
小說家固然應該是不斷創造新穎表達的創作者,但此刻我能想到的,只有那些粗拙、老套,乏味到令人昏昏欲睡的說法。
“啊,大概是眼睛裏進了什麼東西吧。沒什麼大不了的。”
這簡直平凡得不配當小說家。我抬手拭去不自覺滑落的淚。本以爲是短暫的失態,淚水卻止不住,我只能無休止地擦着。
我隱約明白,自己爲何會爲這點事流淚,又爲何完全無法控制。
全是因爲這具身體太過脆弱。換做從前,我大概只會冷笑,哪會掉半滴淚。
“說,給我說出口。”
話音未落,陳瑞惠幾乎癱坐在座位上,緊接着便嚎啕大哭起來,哭聲比剛纔的我還要悽慘得多。
這話倒也沒錯。雖說不至於因爲主持人的話就感到安慰,但至少給了我臺階下,讓我能重新抬起頭來。
“你說什麼?”
在這種情形下,我——
我硬是撬開了那怎麼也不肯張開的嘴,準備說出道歉的話,至少試着去說。
所以,我——
“但這並不代表,平凡的故事就不值得爲之難過啊。”
我看到工作人員在身後一臉懊惱地看着。陳瑞惠聽了我的話,衝破工作人員阻攔衝了出來。看來她早就想衝出來,只是一直被工作人員擋住,現在才掙脫出來。
於是,我喊出了藏在心底的真實想法,而不是虛情假意的道歉。那不是對陳瑞惠的歉意,而是對我自己——那個一直逃避、欺騙、試圖矇混過關的自己的歉意。
好吧,那就道歉吧。
“開什麼玩笑!”
我殺了人。
這分明是播出事故,但工作人員那邊卻沒有人喊停。難道這種程度的播出事故根本不算事故?還是說,他們認爲這是能拉高收視率的爆點素材?我慌張地看向拍攝導演,但他卻什麼也沒做,繼續讓節目播下去。
“你……現在,是想用這種荒唐的藉口博取同情嗎?!”
怎麼可能對着一個女人轉身逃跑。
“我,我,你!聽說你要道歉,我纔過來的!我爲什麼要聽你在這兒發泄情緒?!爲什麼!你反而裝起可憐來了?!害死成慧的是你啊!是你,是你出櫃!就因爲你被媽媽拋棄了,就可以這樣輕視女人嗎?你覺得那能當免罪符嗎?!”
按照劇本,接下來本該是我回顧過往言論,細數種種話題的環節。具體來說,就是我對之前說過的話進行道歉。最後則是與直接引發衝突的陳瑞惠見面。
“這種節目,我就不該來!網上全是惡評!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也放棄了,就想來討個公道,結果呢?你媽不要你了?那又怎樣!難道這樣你害死成慧的事就能一筆勾銷?跑到節目上來擠幾滴眼淚就完事了?”
說不定這就是他們想要的。畢竟這是這個時代少數還做直播的電視節目。或許他們就是爲了製造話題,故意刺激陳瑞惠。
所以在這種場合下道歉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纔好。謝謝你願意分享這麼沉重的往事。”
“那個,陳瑞惠小姐!現在不是你出場的時候啊!”
看到這一幕,我臉上雖沒表露,心裏卻覺得有些好笑。到頭來,還是想靠眼淚定勝負嗎?女人這種生物總是這樣,一旦佔了下風,就開始抽抽搭搭,想用眼淚矇混過關。
癱坐在地上的陳瑞惠站起身來,緩緩地向我靠近。我不由自主地從椅子上站起,往後退了幾步。但她還是步步緊逼,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了我的肩膀。
陳瑞惠沒有逃。
那雙眼裏的憎恨與絕望,絕不是一句道歉就能熄滅的。陳瑞惠是個懦弱得令人髮指、又本能得讓人作嘔的人。但即便如此,她也沒有逃跑。她寧願捨棄自己,也要站出來面對我,甚至不惜拋下自己打拼的一切,也要把我徹底埋葬。
“用這個擦擦吧。”
而陳瑞惠的目光,始終死死鎖在我身上。
“對……對不起……”
“我,我……”
從對面舞臺後方衝出來的,是個面容憔悴的女人。她穿着熟悉的裝扮,漲紅着臉,怒氣衝衝地喊道。
如果一句道歉就能了結這一切,那也真是便宜我了。
話音未落,陳瑞惠幾乎癱坐在座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我,我……”
自己這副含糊其辭的樣子,連我自己都覺得可笑。
我望向陳瑞惠。滿臉怒氣的她,帶着無比委屈的神情,幾乎是哽咽着說道。
“我……”
一個大男人,
陳瑞惠的樣子近乎瘋狂。那是失去摯愛的人的憎恨與憤怒,悲傷與愛恨交織的痛苦。對於一個從未愛過人,也從未被愛過的我來說,這是難以理解的模樣。也正因如此,才更讓人覺得恐懼。我竟會感到害怕,這讓我覺得無比羞恥,可那種羞恥感,也被陳瑞惠那可怕的氣勢壓得忘得一乾二淨。
但MC終究也是人,在這種氣氛下,似乎並不打算提起那件事。畢竟,對一個剛剛流過淚的人說那些,未免也太沒眼色了。
所以在這種場合下道歉,絕對是一個極具戰略性的明智選擇。那就道歉吧。
這絕不會是對失敗的承認,也不是投降。如果我現在道歉,反而會讓陳瑞惠的形象一落千丈,而我的形象則會重新提升。沒有人會喜歡她那樣失態地張牙舞爪。
所以,這眼淚絕不代表我精神的軟弱,它只是一種策略性的選擇——大概吧。
“謝、謝謝,謝謝您。”
“對……”
可不知爲何,話就是卡在喉嚨裏出不來。
“但這並不代表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件事。畢竟,對一個剛剛流過淚的人說那些,未免也太沒眼色了。
“不,我沒有……”
只要這一句話,這整場噩夢就能結束了。
她傻乎乎地,硬是沒有退縮,正面迎上了我。
一位嘉賓朝我發問,想知道我到底要說什麼,大概是聲音太小沒聽清吧。
全都是我的錯。
真心話,我說不出道歉。
“說實話……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謝謝你願意分享這麼沉重的往事。”
“你……你這個瘋女人……明明是你們先犯的錯!”
我接過主持人遞來的手帕擦拭眼淚。情緒稍微平復後,淚水也自然止住了。手上和手帕上都沾了淡淡的妝。想必我的眼眶已經紅透了吧。
“謝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沒有退縮,正面迎上了我。
說不定這就是他們想要的。畢竟這是這個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個大男人,
這分明是播出事故,但工作人員那邊卻沒有人喊停。難道這種程度的播出事故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人。她穿着熟悉的裝扮,漲紅着臉,怒氣衝衝地喊道。
“你這副模樣可笑至極。曾經那麼憎惡女人的一個人,如今自己成了女人,卻做着同樣的事。你以爲自己有什麼不同嗎?你的樣子,跟你曾經弄哭的那些女人,沒什麼兩樣。”
嘉賓們在這種局面下也束手無策。就在脫口秀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時,打破僵局的,既不是MC也不是嘉賓,而是另一個人。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的形象一落千丈,而我的形象則會重新提升。沒有人會喜歡她那樣失態地張牙舞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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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不敢當。這不過是哪裏都能聽到的普通故事罷了。”
我闖禍了。
“說出口!”
這不是什麼值得誇耀的事,也談不上讓人欣慰,但至少有一點是確鑿無疑的——
我是個殺人犯。
本來今天就是來道歉的,不是嗎?雖然並非出於真心,不過是虛僞的欺騙。我確實不想道歉,可不管怎麼說,是我自己選擇來道歉的。
剛纔的我也差不多是那副德行。雖然我並不是想用眼淚來逃避什麼,也不是故意擠出來的眼淚。但一想到自己剛纔也那樣流過淚,眼前這滑稽的場面就更讓人心裏堵得慌。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上站起,往後退了幾步。但她還是步步緊逼,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了我的肩膀。
不過,這眼淚本身倒不是壞事。無論是主持人、嘉賓,還是攝像機另一端的觀衆,看到我以這樣一具身體哭泣,想必都會心生憐憫。
是不是覺得誰先哭誰就贏了?說實話,這策略倒也不差。只不過,我已經先哭過了罷了。
好,那就大聲點說。我再次努力想擠出道歉的話,然而——
於是,我張開了嘴。
我竟然,和那種女人,同款狼狽,我簡直無法相信自己居然淪落到那種地步。
“道歉。道歉。不是對我,是對成慧。對姜成慧道歉。我無法原諒你,但天上的成慧或許不一樣。你要自己坦白你的罪,承認它。”
嘉賓和主持人都慌了神,沒人上前勸阻陳瑞惠。我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攝像機像在欣賞我的醜態似的拍了好一會兒,過了一會兒,主持人才走過來遞給我一塊手帕。
從我對面後方出現這一點,足以猜出她的身份。不用說,正是陳瑞惠。
其他男嘉賓和MC都是男性,所以沒敢輕易插手,但女嘉賓們紛紛站出來,想方設法要把我們分開。剛纔還同情我、流着淚的那位女演員拉住我,把我往後拽,其他女嘉賓則抓着陳瑞惠,勸她冷靜。
“哎,真是縮水了呢。這下開心了吧?就憑那張臉擠幾滴眼淚,大家就都跟着你一起哭了,對吧?這和你最唾棄的那副女人樣有什麼分別?這就是天罰。是老天爺對你這個殺害成慧的兇手的懲罰。你剛纔哭着乞求同情的模樣,就是最好的證明。”
想想那些拋棄孩子的女人有多少,我的故事實在算不上特別。它平凡到隨處可見,甚至有些俗套。
就在那一瞬間,我看見了陳瑞惠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