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旋轉木馬
《厭女小說家的性別轉換經歷》 · 알레미카 · 3689 字
所有人的探視都結束了。既然我是最後一個,等我出來時,外面也沒剩下幾個人了。探視既已結束,夜也深了。院長看樣子也還能撐些時日,我們也不可能一直賴在醫院裏不走。
更重要的是,院長說他不能再接受探視了。據彩琳說,像現在這樣能在最後時刻和他交談,已經是奇蹟了——即便考慮到他使用了大量麻醉性鎮痛劑。
即便如此,我也無法輕易離開醫院回家。正猶豫間,一直陪我到最後的彩琳提議道。
“如果您不想走的話……要不要和我一起?”
“去哪?”
我撥通了彩琳的電話。
於是,我只是輕輕將頭靠上彩琳的肩。彩琳也把頭靠向我。彼此沉默了片刻。
“這倒是。”
這裏的氛圍跟我預想的有些出入。我猜得沒錯,確實沒什麼閒適可言。但瀰漫在他們身上的,並不只有親人離世的悲傷與絕望。我看到的更多是那種早已麻木的無力感、痛苦,以及認命般的沉寂。與其說是想象中的沉鬱,不如說是更現實的一種——疲憊。
“你在哪兒?”
“您覺得那能成爲免罪符嗎?”
解脫,恐怕要等到死亡真正砸下來的那一刻纔會來。這真是殘酷得令人髮指。明明不應該期盼解脫,甚至可能暗自祈禱解脫永遠不要來。可它總歸會來。
“不用回答的。反正我現在也有男朋友了。”
當然不可能。她自己說完也像在開玩笑似的,淺淺笑了一下。我大概也笑了笑,又或許只是苦笑。
“我也有過捐款。”
“哥哥也有過這樣一個人嗎?”
“不過…哲宇哥的事,也讓我受了點衝擊。”
“……是啊。”
“您真的可以嗎?恐怕會引人注目的。”
來之前,彩琳預先告訴了我注意事項。住在這裏的大多是長期住院患者的家屬,他們比較敏感,最好不要喧譁或進行不必要的交談。
我發呆了很久,在天亮前、一個說清晨又過於微妙的時刻,回到了房間。彩琳還在熟睡。我又在她身邊躺下,這次謝天謝地,睡意很快俘虜了我。
“接受院長即將離世的事實?”
“常有的事。我也一樣。”
“我啊……其實喜歡過哥哥。小時候。”
“有一天醒來,媽媽就不見了。開始的幾天,是哥哥在附近乞討,才讓我喫上了飯。可哥哥雖然比我大點,到底也是個孩子,能做的事情終究有限。”
“不是說該來的人都來過了嗎?院長自己之前也說,她不再接受探視了。”
“我們還真像兄妹呢。”
醒來時,已經過了上午十一點。睡眠質量算不上好,我帶着惺忪的睡眼去衛生間,草草洗了把臉。
“我呢,到現在還記得。那時候和媽媽、哥哥,三個人一起生活。媽媽長什麼樣已經不記得了,哥哥的臉雖然模糊,但還有點印象。”
“我啊,直到現在還在等呢。”
或許現在也還在心裏。
“爲什麼誰也不聯繫呢?連院長也不去找。”
就這麼和睡眠搏鬥、角力,最終失手放跑它的那一刻,我身邊空無一人。睡意也再無蹤影,於是我起身,想去看看原先睡在旁邊的人去哪兒了,便推門走了出去。
“我不誤會。”
媽媽,還有哥哥啊。
“真像哥哥會說的話。”
“那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的帽子。不過,我不想因此拒絕這個提議。說到底,這裏是療養醫院。
當然,我們並非真正的兄妹。
“不。是接受了我自己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善良,以及…院長的死,其實並沒有讓我悲痛到絕望這個事實。”
“當然,那種喜歡大概也不是男女之情吧。只是把哥哥當成……拋棄我的那個哥哥的替代品。我不覺得這有什麼錯,那時候我還小啊。”
那股壓抑的空氣,彷彿正絲絲縷縷滲進身體裏。我緊緊抱着彩琳借給我的毯子,硬是把遲遲不來的睡意往身上拽。好不容易抓住了,它卻拼命掙扎着,總想逃走。
“你說,他當時是懷着什麼樣的想法下手的呢?”
“那天,哥哥給我買了冰激凌。是夏天來着。他帶我走了好遠好遠的路,買了冰激凌給我,讓我等他一下,然後就消失了。再也沒回來。”
“你不是也沒先聯繫我。”
“不。是接受了我自己並沒有想象中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夠傷人的。”
最後那句玩笑沒有得到回應,彩琳轉身回了房間。獨自留下的我,只是靜靜地待在那裏。
“剛纔不是還挨着睡了嗎,這算什麼。我男朋友看你現在的樣子,大概也懶得計較吧。”
來到大廳,只見值班臺的燈亮着,幾位護士還守在那裏。彩琳就坐在臺前的椅子上。我徑直走過去,開了口。
“真夠傷人的。”
“性格也確實變了一些。”
“不是爲了免罪符才做的。”
我大概能猜出幾分。這些人,並非家中突遭變故。他們只是在等待,等待那場必然來臨、卻不知何時會突然降臨的親人死亡。時間拖得越久,痛苦便會吞噬悲傷,無力終將淹沒絕望。
只是……存在着罷了。
“……誰知道呢。”
“……嗯。”
我在彩琳旁邊的位置坐下。這讓我想起了小時候我們一起挨着看書的光景。雖然現在身高已經反了過來,但終究,又這樣緊挨着坐在一起了。
“沒關係。反正這裏的人看起來……都沒那種閒心。”
“那個……”
“屋裏哪來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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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進去了。你吹會兒風也早點進來吧。”
“……是院長的兒子來了。”
彩琳的故事太過尋常。以至於後面的發展,輕易就能猜到。這不是我想聽的故事,卻不得不聽。我有這個義務——不,是虧欠。
彩琳望着虛空出神。她本就是個敏感的孩子。縱使不是,熟人淪爲殺人犯的消息也太過沖擊。或許正因如此,彩琳提起了這輩子都不曾提及的家人。
“……有過。”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這邊出了點事,我暫時在休息室這邊。”
“別誤會,聽我說完。”
“怎麼還不睡?”
“我從未覺得有錯。”
“……有男朋友還說這些合適嗎?”
“我覺得你應該早就知道了。”
“這樣啊。”
我在彩琳旁邊的位置坐下。這讓我想起了小時候我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夠清醒的。”
我在彩琳旁邊的位置坐下。這讓我想起了小時候我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識的情節,陳舊又毫無新意的展開。
“所以我只是在……稍微抱怨一下。算是發泄吧。雖然也明白你爲什麼那麼固執地要把所有人都忘掉,可我還是覺得,自己又被拋棄了一次。有點慘呢。”
“我們好像不是過早長大,就是太晚才長大。對吧?”
“聽哥哥道歉,還這麼溫柔地和我說話……真不習慣。你其實不是我哥哥吧?”
“因爲院長的事?”
“本來,直到不久前院長還住在普通大學附屬醫院。後來我知道了情況,就過去幫忙照顧他了。轉到這邊來,也是我幫着辦的。所以我現在算是他的監護人,可以在醫院的陪護睡眠室裏過夜。當然,條件不怎麼樣,還得和別人共用。”
彩琳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然後,她說出了一個足以讓她如此謹慎的理由。
氾濫而平庸的悲劇,似曾相識的情節,陳舊又毫無新意的展開。
“那程度的話,我沒問題。”
“因爲哥哥你不想啊。所以我就只是等着。而且,院長那邊,我去找過幾次的。”
就像彩琳說的那樣,我們過早地成爲了大人,所以直到現在,也還沒能真正成爲一個大人。
實際上,當我走進睡眠室時,也沒感覺到有什麼目光聚焦在我身上。就算偶爾有人看到我,似乎也沒太在意。
“不是。我已經…習慣了,也接受了。”
“本來,直到不久前院長還住在普通大學附屬醫院。後來我知道了情況,就過去幫忙照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正我現在也有男朋友了。”
“明天就回去吧。雖然你可能像我一樣,今後一直待在這裏也說不定……但總不好連續幾天都耗在這兒。大概過幾天,你還是得再來的。”
直到剛纔我都沒太在意,但現在手邊確實沒有能遮住這頭髮的帽子。不過,我不想因此拒絕這個提議。說到底,這裏是療養醫院。
“院長……她正在見訪客。”
“沒有。”
我差不多準備回去了,想最後見她一面,跟她道個別。電話很快接通了。
“理由…差不多。”
“還是覺得有點神奇呢。哥哥居然變成了這樣。”
“這麼久沒見,要是沒變才奇怪吧。”
“聽哥哥道歉,還這麼溫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的光景。雖然現在身高已經反了過來,但終究,又這樣緊挨着坐在一起了。
“雖然見不到,完全是因爲哥哥你。”
“什麼事?”
“…誰知道。我哥他,從沒跟我聊過家裏的事。”
實際上,當我走進睡眠室時,也沒感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真夠清醒的。”
“那個啊…”
是啊,當然會這樣。換作一般男人,聽說女朋友跟別的男人同牀共枕,怕是立刻就會衝過來吧。可惜我不是男人。如今連這種自嘲的話都已說慣,竟也生不起氣來,只覺得有些好笑,便輕輕扯了扯嘴角。
“說得一點沒錯。”
“那他聊過我家的事嗎?”
我並不知道。
這句話裏,包含着一個消息:那個本以爲不會來的人,終究還是來了。在一個已經接受了死亡的人面前。
我討厭這個發展。因爲太過俗套而心情糟糕。但我不是這個故事的作者。所以,我既無法修改情節,也無法回收伏筆。無言以對。
“睡不着。”
“……對不起。”
我望着彩琳的臉。先前一直沒機會仔細看,此刻才發現她眼底沉澱着疲憊與隱約的憂鬱,像兩抹淡淡的青影。
“哥你又爲什麼不繼續睡?”
這是一家允許家屬陪住的醫院。睡眠室裏聚集的,都是無法在患者病房內陪護的人。也就是說,這些人都有自己的難處。更何況,這房間本身也很難稱得上是正規的睡眠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