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件睡衣

轉眼就到了晚飯時間。聽見有人喊我，我便走出去，朝廚房方向走。之前師母帶我進房間前，簡單介紹過屋子佈局，所以倒沒迷路。

“哎呀，你這衣服……”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整整齊齊的飯菜，載亞還沒下來，徐教授已經坐在那兒了。師母一看到我就說起衣服的事，我愣了一下，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心想是不是哪裏不妥。

“穿成這樣沒關係嗎？不覺得彆扭？”

“啊？哦，沒事的。”

“嗯，雪國先生？這麼叫你可以嗎？跟我來一下好嗎？”

“……沒什麼，就是隨便看看。”

師母看着我，輕輕笑了一聲，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那個，不好意思，能再添點飯嗎……”

幸好徐教授及時打斷了話頭。我有些侷促地坐下，不一會兒載亞也下樓入了座。徐教授一聲不吭先動了筷子，我見狀說了句“我開動了”，這纔開始喫飯。

看來她做飯的手藝還真不是吹的，每道菜都做得可口。最近我幾乎頓頓湊合喫速食，加上一整天沒正經喫東西，這會兒也顧不上形象了，狼吞虎嚥地往嘴裏扒飯。喫着喫着，我居然還開了個平時絕不會提的口——

“沒事，反正我性格不好，自然也有自己的應對方法。被霸凌的直接對象不是我，通常是保育院的其他孩子。”

“那、那你爸……教授他，不說你嗎？”

聽到回到房間的師母這麼說，我不由得臉微微泛紅。雖然覺得有點難爲情，但也不好直接表現出不悅。我默默低着頭，師母突然把那個箱子拿了起來。

“要去我房間坐坐嗎？”

我隨手抽出一本漫畫翻看起來。那是一本我沒看過的作品，畫風相當粗獷，看着像是很早以前出版的。我正看着漫畫，載亞則在一旁用電腦忙活着什麼，這時，一陣敲門聲響了起來。

“少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我個人的一點小別扭罷了。”

“進來！”

唉，放書的地方永遠都不夠。等書攢到一定程度，好久不翻的那些只能裝箱堆起來，想想就心塞。

那孩子還沒長成女人，而“媽媽”這個存在，於我而言就像一道難以觸碰的傷疤。或許可以說，我下意識感到的那份厭惡，似乎也因此稍稍遠去了幾分。

我還沒來得及好好拒絕，師母就徑自走出了房間。被留在原地的我，獨自深深嘆了口氣，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

“你這書……真多啊。”

“待會兒喫完飯來我這兒一下，家裏應該有些閒置的舒服衣裳。”

“嗯，好的。看起來挺好的。”

不，說“也許”是沒有意義的事。

“怎麼說？”

對我來說，女性從來不是什麼好的印象。但有那麼兩類人，會讓我這種印象稍微淡一些，那就是小孩和母親。

當然，她們身爲女性這一點並沒有改變，但至少她們是盡到了義務的、有用的女人。自身卑劣又愚蠢，這算是罪嗎？或許能成爲厭惡的理由，卻成不了原罪。

我沒怎麼猶豫，直接坐到了載亞的牀上。這牀一看就價格不菲。我從小睡柔軟牀鋪的次數屈指可數，所以對牀多少有點情結。在保育院時，好歹還有張小得可憐又不舒服的牀，可獨立之後，連那都沒有了。

雖然過了一會兒情緒稍微平復了些，但我的狀態還是不太好。眼下雖然從那個家逃出來算是暫時解決了問題，可光靠逃跑是解決不了根本的。

載亞用微妙的表情看着我，我敷衍了一句，然後順手拿起牀上一個枕頭抱在懷裏，側身躺了下來。

我看過的漫畫其實少得可憐，一方面是沒那個閒工夫，但更主要的還是我打心底有些牴觸。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進來！”

“從小攢到大的。”

好久沒喫上一頓像樣的飯，原來能讓人覺得心裏頭這麼暖。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眼下填飽肚子更要緊。師母痛快地應了我的請求，最後我足足扒了兩碗飯。

師母說着，拿出一套鵝黃色的睡衣給我看。那顏色和之前在池康賢家裏穿的那件很像。

我以前沒怎麼注意到，但總覺得和中年女性打交道有點棘手。和徐文淑在一起的時候也是這樣。原因我大概能猜到。

他都這麼說了，那這段時間就先糊弄過去吧。徐教授雖然嘴上那麼講，但應該也不至於指望我在這種處境下還去教課。

載亞一看到我，瞥見我身上的睡衣就噗嗤笑了出來。我照着他腦袋拍了一下，重新拿起剛纔看的那本漫畫。

“哦，沒事。”

我也沒多想，就跟着他上了樓，進了他的房間。反正今天就算躲過去了，以後要復課還是得來這裏。剛進房間，我就被書櫃上那一排排滿滿當當的書給震住了。

我知道這不是理性的情感，但人的好惡哪能全憑理性決定呢？因爲這種極其不合理的小別扭，我並不怎麼喜歡少年漫畫。或許是因爲我早就明白，世界並不會像少年漫畫那樣，流淌着美麗的故事。

“那跟少年漫畫有什麼關係呢？”

“要什麼衣服啊，行了，坐下喫飯吧。”

“那算了。”

坐在牀上，我雙手撐着牀墊，上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那算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卻看見那個人從二樓走了下來。

“……怎麼突然扯到這麼難接的話題上了。”

“咚咚~”

“那、那個，不用了……”

“別客氣嘛，不用推辭。”

我跟着師母走出了房間。她把我帶到了二樓角落的一個房間。我正納悶着有什麼事，師母便打開了一個裝滿小孩衣服的箱子給我看。

“哎呀，這麼好喫嗎？看你喫得香，我也高興。這就給你盛去。”

我躺在牀上翻來覆去，順手伸向旁邊的書架。書架裏全是漫畫，一半是我都知道的著名作品，另一半我壓根沒聽說過。

“這些衣服我洗好之後放到客房去。你要是需要或者有喜歡的，就隨便拿去穿。”

要擱平時，我肯定不會這麼一板一眼地動筷，但畢竟是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少年漫畫裏的主題思想通常不都是那樣嘛，友情、努力、勝利、懲惡揚善。也有主角被欺凌的漫畫。但問題是，那些十幾歲時喜歡這類漫畫的傢伙，長大後卻幹着同樣欺凌別人的事，這讓我感到一種幻滅，實在無法理解。”

“那好像不是少年漫畫的錯吧。”

“當然嫌啦。不過他覺得這樣總比不讀書好。其實你看不到，他書房裏也有不少別的書呢。”

我無可奈何，只能接受師母的提議。雖然我百般推辭說其他衣服不用了，但看起來她並不太在意我的拒絕。

“大概吧，這只是我個人的一點小別扭罷了。”

剛纔還沉浸在不切實際的幻想中，我搖了搖頭，轉身回到載亞的房間。

“反正這些衣服大家都不穿了，一直堆在倉庫裏。你要是喜歡，隨便挑着穿就行。睡衣的話……這件怎麼樣？”

載亞應聲回應了師母的聲音。看來他對媽媽並不是用敬語的那種類型啊。門一開，師母走了進來，我條件反射地從牀上站起身來。

這種說自己孩子不好的話，我該怎麼接啊？可惜我沒裝了那種高情商回應功能。只能傻笑一下，然後沉默着矇混過去。

“這是恩西和恩雅——啊，就是載亞姐姐們的名字——她們小時候穿的衣服。既然你要在我們家待幾天，我想着穿得隨意點會舒服些。你覺得怎麼樣？”

“不知道……說實話，現在這狀態我哪還有心思教課。”

“後面還有書房？我真羨慕你啊。”

德煥哥和李腹黑早就喫飽離開了，我和師母卻還在餐桌旁堅守着。雖然我喫了兩碗，但這不是主因，主要是不想先走失了禮數。

“那課外輔導怎麼辦？真去教嗎？”

“少年漫畫真是奇怪。”

“哎呀，真可愛。”

總之，我一時被書架吸引了目光。載亞的房間真的很普通，沒什麼特別值得提的。房間雖然挺寬敞，但除了牀、書桌、書架、衣櫃和抽屜櫃之外，就沒別的東西了。

不過讓我喫驚的倒不只是書的數量——讀書多當然是好事，但仔細一看，他那書架上絕大多數竟然都是……輕小說。更準確地說，是漫畫和輕小說，總之基本上都是屬於亞文化的書。

“你在幹什麼？”

趁師母短暫離開房間的工夫，我換上了那套睡衣。確實挺舒服的，但舒服歸舒服，同時又有點不自在。

“孤兒這種身份，在學校裏不被孤立纔怪。我性格本來就不算好，所以感觸更深。”

“這是……？”

雖說說是給小孩的衣服，但其實也不是那種一看就是童裝的幼稚款式，都是些普普通通的衣服。當然，不用說也知道，這些都是載亞姐姐們穿過的。理所當然，箱子裏大部分都是女裝，至少不是適合男孩子穿的衣服。

其實我壓根沒聽懂她指的是什麼不舒服，但看師母那眼神，多半是覺得我這身衣服跟這屋子不太搭，看着彆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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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猶豫着要不要回房，卻看見那個人從二樓走了下來。

師母手裏端着一盤切好的蘋果，還有兩把叉子。她把盤子放在桌上，然後對我說道。

要擱平時，我肯定不會這麼一板一眼地動筷，但畢竟是在別人家，該有的禮數還是得顧着。不過看徐教授和載亞都沒這習慣，八成這家裏本來就不興這套。

本文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那眼神，多半是覺得我這身衣服跟這屋子不太搭，看着彆扭。

廚房外就是寬敞的客廳，卻空無一人。看來德煥哥和那個誰都在自己房間裏。我記得他們大女兒住在醫院宿舍，二女兒則出去了。

“嘆什麼氣啊。”

我收拾好碗筷和勺子，正要放進廚房水槽，師母見了對我說。

雖說說是給小孩的衣服，但其實也不是那種一看就是童裝的幼稚款式，都是些普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隨意稱呼就行。”

坐在牀上，我雙手撐着牀墊，上下顛了顛身子。看這彈動的樣子，確實是一張舒服又柔軟的牀。

“看什麼呢？”

你懂的，我問的是什麼吧。

該怎麼開口拒絕呢？再怎麼說，寄人籬下，拒絕女主人的好意實在有失禮數。更何況這完全是出於一片好心的提議。於情於理，我都很難開口回絕。

“好啊。”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那眼神，多半是覺得我這身衣服跟這屋子不太搭，看着彆扭。

“我喫好了。”

“啊，您隨意稱呼就行。”

“你看這孩子，多有禮貌。像那個不成器的，連自己用的碗都不知道收。”

單是她們生下了孩子，又沒有拋棄、一直把孩子養大這一點，我就很難去指責她們。畢竟她們又不是我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