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就要開出最絢爛的花
《厭女小說家的性別轉換經歷》 · 알레미카 · 3383 字
穆荷娜還在哭。但她沒有閉上眼睛。她睜大了眼睛,直直地、一瞬不瞬地、毫不迴避地凝視着我。那目光刺痛人心,卻自始至終,不曾移開。
“去吧。無論你想要什麼,計劃什麼,都照你的意思去做吧。然後,去聽那句‘我愛你’吧。”
面對這樣的穆荷娜,我實在說不出任何話來。此時此刻,似乎任何言語一旦出口,都會瞬間淪爲廉價的同情。於是,我把那或許是真正的、最後的話語,對那個殺死我的、被我殺死的穆荷娜,默默地咽回了心底。
對那個曾經愛過我的,
對那個依然愛着我的,
因爲無法對你說出“我愛你”,對不起。因爲我曾試着去愛你,卻終究無法愛上你,對不起。
因爲讓你替我下定了那本該由我下的決心,對不起。這本該是我自己領悟、自己察覺、自己解決、由我自己來終結的故事,卻把結局推給了你,對不起。
呼喚我的名字吧,我的名字,那夏日盛放的冬之花,那今日融化於剎那的瞬花,那今日燃燒於須臾的剎那之花。爲我——這將於今日絕美凋零的純白,獻上你的呼喚吧,
“你這……是什麼啊?”
寒冬已經結束,我在冬季綻放,而冬天卻已離去。屬於我的春日已然開始,又將在今日終結,夏天即將來臨。在這炎熱的天氣裏,我今後將不再是山茶。
我脫了衣服走進浴室,洗了很久的澡。近乎潔癖地、把自己從頭到腳洗得乾乾淨淨,彷彿在沐浴齋戒。洗淨出來,擦乾溼漉漉的身體和頭髮。然後,從之前那個購物袋裏,取出了買來的東西。
男子一時失語,而花兒,也終於得見其主。
還不算告別,但不管怎麼說,和最後一個人的碰面也告一段落了。現在,是真的全都結束了。不,正因爲一切都結束了,才真正到了必須開始去做些什麼的時候。
過了許久,車子停在了家門口。那個即便被我無視也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誰也沒有說話。
便僅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唯有存於華源之中的花朵,方能永駐。
就這樣,我們相擁了許久。
我們誰也沒有說話。
如果這最後一約沒能善始善終,想必會變得相當麻煩吧。能這樣順利、毫無差池地解決,並且她答應了我的請求,真是萬幸。若是這次見面出了岔子,我就得提早一點,再去見另一個人了。
對他而言一定不容易,或許也擔心過。即便如此,他依然遵守了與我的約定。而我,卻背叛了這份信賴,回到了這裏。
說起來,當初我從醫院搬到如今這個家時,也是這樣坐車來的。但與那時不同,我現在不會再暈車了。身子骨沒以前那麼孱弱,這具身體也彷彿原本就屬於我一般如臂使指。這一年的變化,真大。將近一年,幾乎一年,說短不短,說長不長,但終究是一段短暫的時光。
因爲今天把你叫來,又一次剖開了你的心,對不起。因爲我明明已經給了你足夠的傷害,卻仍因自己的自私和傷痛將你喚來,對不起。
不知道華源什麼時候回來。現在早已過了晚飯的點,看家裏沒有開過火的跡象,他大概是在外面喫過了。我剛纔也隨便對付了幾口晚餐,並不需要再喫什麼。
隨後,覆蓋的雪被漸漸消融,那朵花的真容終將顯現。
因爲……我今天要去做的事,實在是,太失禮了。
那轉瞬即逝的歌謠終將消散,唯有存於華源之中的花朵,方能永駐。
於是乎,萬物皆空,了無痕跡。
身披這件通透純白、引誘着男子、將我裝扮得如此美麗、既最爲淫靡、又最爲純潔的花之制服,
因爲讓你替我下定了那本該由我下的決心,對不起。這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誰也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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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華源今天最終還是信守了我的請求,果然沒給我打任何電話或發短信。不過,看這留言,他大概還是有點生氣了吧。
“…那個,我說啊。”
今日的我,
必將以最美的姿態盛放。
我已不再純粹,甚至談不上矛盾,所以,我今後將不再是玫瑰。
啊,我的主人,今日可會臨幸?
我走向穆荷娜,閉上眼,將她的臉龐擁入懷中。穆荷娜的淚水,透過襯衫,濡溼了我的胸口。因爲閉着眼,我看不見。即使睜開眼,淚水也在視野之外,可我就是知道。直到這一刻,穆荷娜才終於閉上了眼睛。
我環顧了一下房間,很快注意到餐桌上放着兩張字條。一張是我早上留下的,另一張則從未見過。
我名,自雪國綻放,喚爲雪國;亦爲說書人之趣談,名曰時華;也是言語之花盛放,謂之詩話。
因而今日,定要締結出果實。
覆蓋華源的雪被之下,有深藏的花兒正在綻放,男子開口說道。
乘車返家的路上,我望向窗外,遼闊的夜空在眼前鋪展開來。城市的夜空並不算漆黑,不見星光,卻繡滿了萬家燈火。燈火勾起了我遺失的記憶,我的過去、現在與未來,從眼前一一掠過。
今天這一整天的所有會面,都像小說情節般自然而然、水到渠成地完成了。那麼,剩下的就只剩下我了。現在已經無法拜託別人代寫結局。必須由我來寫,由我來決定如何收尾。
待他日花謝,是爲“雪”,
我的純潔已然濡溼,女人的愛也沉淪,所以,我今後將不再是百合。
此刻的我,是一朵花。一朵美麗的花。至少我決定這樣想。散發着誘人芬芳,舒展着猩紅花瓣,在這片土地上,最後一朵引誘其主人的花。
屋裏沒開燈,一片漆黑。我隨手按亮開關,亮堂的屋子卻空無一人。華源去哪兒了?家裏果然如他所說空蕩蕩的,莫名讓人感到一絲寒意。
實在是太羞人了,整個人面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在嗎?”
在這段時間裏,我經歷了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因爲無法對你說出“我愛你”,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任何電話或發短信。不過,看這留言,他大概還是有點生氣了吧。
而我,今日正是那朵花兒。
待今日雪融,是爲“華”,
正因深愛着你,纔會選擇背叛你的信任。
一路上司機都在跟我搭話,我置若罔聞,只顧望着窗外。建築物的玻璃幕牆像屏幕,映不出城市的流光,卻將我的記憶一段段點燃、重放。美好的,慘烈的,幸福的,歡愉的,悲傷的,痛苦的,那所有的一切,都是我。
花兒無法言語,只是默然無聲。當男子的手悄然靠近,那花兒便舒展葉片,輕輕攀附其上。
三個小時後,我們的會面、我們的日程,都結束了。儘管我婉拒,她還是半強迫地把我塞進了車裏。熟練地在導航裏輸入我家的地址,發動了車子。
與穆荷娜的會面結束了。她沒有留下隻言片語,便起身離去。我沒有挽留她,只是等待着,直到穆荷娜的身影完全消失,直到空氣中再也捕捉不到一絲她留下的、屬於荷娜的氣息。
現在,只剩下最後一次約會在等着我了。雖然一度想過要取消,但現在已不再猶豫。我按約定撥通了她的電話,確定了見面時間。雖不情願,但這確實是最好的方式。
在這段時間裏,我經歷了怎樣的變化,過着怎樣的生活,又做着怎樣的夢呢?
究竟要等多久?華源到底什麼時候到家?這些念頭在腦海裏盤旋,揮之不去。我告訴自己冷靜下來,卻又根本做不到。這種情況,讓人怎麼冷靜?
便僅稱我爲“花”便好。
請呼喚我的名字吧。
“在嗎?”
若你呼喚,
所以,作爲補償,最後……
那麼,我便是今日綻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體微微顫抖,小腹處竟感到一絲空落落的痠軟。
真是個不好笑的玩笑。
那麼,我便是今日綻放、今日消融,這世上最美、卻也最易逝的花。
實在是太羞人了,整個人面紅耳赤,身體微微顫抖,小腹處竟感到一絲空落落的痠軟。
過了許久,車子停在了家門口。那個即便被我無視也鍥而不捨搭話的司機,看着我,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我下車時,手裏多了一個購物袋。
門扉開啓的聲音響起。燈火點亮,一位男子步入華源。
她的主人,此刻正注視着他今日最爲精心裝扮的那朵花。
臉上的紅潮遲遲不退。
所以,我也決定,不給華源發任何信息或打電話。不管他去哪兒了,此刻在想什麼,對我又是何種心情,就讓我也對他保留這最後一點禮節吧。
對那個爲了他而放棄了我,明明那麼痛苦、那麼悲傷、淚水漣漣,卻最終沒能真正放下我,又終究還是拋下了我的穆荷娜,對你,
袋子裏裝着和司機一起買下的東西。我把司機那帶着鼓勵的聲音拋在身後,連句道別也沒有,徑直進了屋。身後傳來一聲輕佻的口哨。
僅此而已,別無其他。
那張陌生的字條上,用華源的筆跡,大大地寫着【復仇】兩個字。我不禁有些失笑。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着他今日最爲精心裝扮的那朵花。
“我,愛你嗎?”
做完一切準備,我便等待華源。學着他那時的樣子,斂聲靜氣,在黑暗裏躺上牀。睡意全無,我本也不是要睡覺,臉皮還沒厚到在這種時候還能安然入睡的程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