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老人的假牙起誓
《厭女小說家的性別轉換經歷》 · 알레미카 · 4079 字
十分鐘後,我又一次坐在了咖啡館裏。當然不是原來那家。那家店柳彬可能還在,以我現在的狀況和她撞個正着,指不定會聽到什麼難聽話。
再者說,華源的父親姜錫勳親自指定了咖啡館,我想去也去不成。
姜錫勳選的地方,是一家設有相當寬敞包廂的咖啡館。考慮到接下來我們要談的內容,這地方讓我無法心生排斥,甚至覺得頗有安全感。
走進店裏落座,姜錫勳半低着頭,神色疲憊。這副模樣,和從華源口中聽來的那位堅毅強悍的父親形象相去甚遠。他已年過六十,與其說是大叔,用長者來形容更爲貼切。
最關鍵的是,他的相貌與幾天前所見並無太大變化,周身卻散發着一種心力交瘁、徹底老去的氣息。短短几日,他究竟經歷了怎樣的煎熬?
姜錫勳終於開了口。他顯得極度遲疑,一句話在嘴邊反覆吞吐數次。這般掙扎之後,他吐出的第一句話竟是:
“我不清楚華源都對你說過些什麼。但過去這幾天,我想了很多。不是‘我該怎麼辦’、‘我該做什麼選擇’這種程度的小問題。”
“客套話就不必了。若是前幾天聽到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怎樣呢?我們並不在意。”
“是啊……好過頭了,反而讓人擔心。”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我看過照片,知道你一年前的模樣。這難道不奇怪嗎?華源也不是同性戀。你…以前也不喜歡男人吧?”
“你知道我爲什麼想過那麼多法子,最後又全都放棄了嗎?”
“您覺得我會答應嗎?”
“現在我已是女人了。居民登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的罪孽,實在太多了。”
“因爲我犯下的罪孽,實在太多了。”
“我想了很久。想過硬把你從他身邊拉開。給你錢行不行?或者答應你任何條件,求你們分開?腦子裏冒出來的全是些陳詞濫調。雖然已經放棄了,但說實話,連綁架你、或者強行把你送到什麼地方去這種念頭,我都動過。不只對你,對華源我也想過。別擺出那種表情。我不是說了嗎,已經放棄了。物理上把你們倆分開這件事,我已經放棄了。”
“…你一年前,不還是個男人嗎。”
“您看着…還很精神。”
“可你猜怎麼着?我爲什麼會跑到這種地方來?你覺得,經營公司最要緊的是什麼?”
“應該不是您剛纔說的這些吧。”
我早已身陷地獄,卻依然感到幸福。所以,我不能放棄。
“你或許會覺得我是個跟不上時代的老古董…但我實在不能接受。抱歉,我就是這種人。而且,就算我認可同性戀,可你…年紀也太小了些。”
“多謝。”
真是抱歉。我早已有所覺悟,才決定和華源交往。
“總之,我想說的是這個意思——我就是那樣一個身不由己的人。我……從年輕時就是如此。爲了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即便那些事,有些已經遊走在犯罪的邊緣。對前妻,我也沒有什麼深仇大恨,但爲了迎娶新人,我還是把她出軌的醜聞鬧得人盡皆知。”
“…華源也是愛我的。”
“我不會和華源分開的。無論發生什麼。”
“其實我也不太清楚。是累了?活到這把年紀,不想再做那種下作事了?還是……怕對你這位已經頗有影響力的人下手,會惹上麻煩?又或者,到了現在反而良心不安了?對自己的所作所爲感到愧疚了?怕被兒子憎恨?嗯……可能都有,可能也都不是。連我自己也弄不明白。爲什麼沒像往常一樣用強,而是跑來這樣哀求你。”
聽到姜錫勳的坦白,我瞬間慌了神,下意識後退一步,甚至開始考慮要不要立刻逃走。這是陷阱嗎?但好在,他緊接着就否定了這個可能。如果他真想對我不利,在這樣一個根本逃不掉的地方,我的處境可就危險至極了。
“…...”
“所以才需要我在這裏懇求你。拜託了。”
“或許是吧。但那孩子對你的感情,並非戀人之愛,這一點你難道不明白嗎?”
“睜眼看清楚吧,算我求你了。在世人的眼裏,你們只會被看作一對同性戀者。”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是這樣吧。可是,
“別擔心。要是我真想對你做什麼,我就不會在這裏跟你說這些了。”
“人終究敵不過時間流逝,都會老去——我現在深切體會到了。”
“…是。”
……和我華源在一起,就讓他這麼難以忍受嗎?竟然得用“求放過”來比喻,是這麼可怕的一件事嗎?我心裏早有預料,可親耳聽到,胸口還是像被針紮了一下。好在,這份刺痛還在我能承受的範圍。
“和……華源分手吧。算我求你了。”
那他費這麼大勁來找我,到底想怎麼說服我呢?
“爲什麼我們不能在一起?”
……求我。他是這麼說的。這個曾被華源視作暴君的父親,此刻來到我面前,竟將他當下的行爲稱作“求”。堂堂一個集團會長。
“……我信你。”
“您來這裏……是把那些東西都扔掉了嗎?”
“……沒錯。我現在把什麼臉面、自尊,全扔了。不然我爲什麼來這兒?不就是來求你高抬貴手嗎?一個企業會長,現在正低三下四地求你,求你放過他,救救他。就是這麼回事。”
他又一次笑了。是苦笑。
我沒有提自己身高停在149釐米這件事。這不能說。何必平白無故把自己置於不利的境地呢。
“我…我還在正常發育呢。很快,很快就能…長高的。”
那並不是一個能笑得出來的笑話。姜錫勳雖然露出了微笑,但那當然不是因爲開心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模樣。這難道不奇怪嗎?華源也不是同性戀。你…以前也不喜歡男人吧?”
“我這幾天一直苦惱的,是該怎麼把你從華源身邊拉開。”
那並不是一個能笑得出來的笑話。姜錫勳雖然露出了微笑,但那當然不是因爲開心或有趣而笑。他的笑容裏,浸透着一言難盡的悔恨。與其說他是在爲自己的過去感到懊悔,倒更像是在說“果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啊”。
“即便如此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最終只會迎來毀滅。這是我…我這過來人親身體驗過的教訓。拜託你,別當這是老人的胡言亂語,好好聽聽吧。”
“求你了…算我求你,行嗎?就不能成全我這老頭子一回?”
“那孩子前途一片光明。可如今,因爲你的緣故,他連未來都想一併捨棄了。這樣做不對,你心裏也清楚吧?你總不會願意毀掉心上人的前程吧。”
“拜託您了。老頭子我只能這樣懇求您了。請您和我兒子分手吧。”
“……華源他,確實是個好人。”
“你好好想想。和你在一起,對華源絕對沒有好處。如果你真的愛他,也該爲他的前途和名聲考慮考慮。”
我早已身陷地獄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怎樣呢?我們並不在意。”
對姜錫勳而言很不幸,無論他問多少次,我的回答都不會變。我會像壞掉的錄音機一樣,不斷重複同樣的答覆。
就在我張開嘴,準備再次說出那句重複了多次的拒絕時,姜錫勳站了起來。我嚇了一跳,又往後縮了縮,但我擔心的事並未發生。
“…看來,我是真的老了。”
“那我可不知道。我和你,今天不過是第二次見面吧。”
…或許是這樣吧。可是,
“這不行。”
“也不是‘我到底做錯了什麼纔會如此’、‘當初怎樣做才能避免’……可惜,連這樣的悔恨都算不上。”
“可你猜怎麼着?我爲什麼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事嗎?我心裏早有預料,可親耳聽到,胸口還是像被針紮了一下。好在,這份刺痛還在我能承受的範圍。
“好吧,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當然,還沒到能提“連孩子都能懷上”這種話的地步。
“……這不可能。”
“我不懂。我也不想懂。更沒打算弄明白。”
“客套話就不必了。若是前幾天聽到你這麼說,我還能笑着回一句‘是嗎’,可眼下,我沒那份餘裕了。”
“…….”
“好什麼?你覺得只要不強迫你們分開,你們就永遠不會分開了?是啊,那對我來說可真是個噩耗。我之所以來這裏……是爲了來求你。”
“你認爲…我能信嗎?我不可能答應,你難道不清楚?”
“沒錯,我是來向你乞求慈悲的。說我來哀求你,也行。”
談話尚未開始,我卻先意識到,或許自己一直以來對他的認知,都太過依賴華源的描述了。
“爲了讓華源繼承我的事業,從小就對他極爲嚴苛。可那孩子,似乎從沒真正怨恨過我。或許是我的錯覺吧。他是個好孩子。即便真是我的錯覺,那也足以說明,他至少願意讓我‘以爲’是這樣。”
“這恐怕……”
姜錫勳選的地方,是一家設有相當寬敞包廂的咖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捨棄了。這樣做不對,你心裏也清楚吧?你總不會願意毀掉心上人的前程吧。”
我清楚地知道,姜錫勳的話並非在說我的實際年齡。這正好戳中我最在意的地方,心裏不免有些堵,但我沒有表現出來。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顯得無比艱難。無論什麼話,都彷彿不是輕易能說出口的。想必,已經獨自承受了太多思慮和掙扎。
“我這輩子最看重的就是這份自尊。你可以說這是種扭曲的情感,但一個當會長的人,要是連這點東西都沒有,還怎麼經營公司?自尊、臉面、驕傲……就是這類東西。我的人生、我的公司、我的家庭,上面都烙着我的印記。”
“不知道。”
“你信嗎?我是一家企業會長。公司名聲在外,大部分人光聽名字就知道。雖然是從父親手裏接過來的,但做到今天這個規模,全是我一手操持。當然了,手段未必都光明正大。”
站起身的姜錫勳,直接走到一旁,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竟在我面前俯身叩拜起來。
“現在我已是女人了。居民登記號碼也是以2開頭。生理上與女性無異,沒有任何問題。”
“……那可真是太好了。”
“即便如此,那又怎樣呢?我們並不在意。”
因爲,更加令人震驚的一幕在我眼前上演了。
“我們能獲得幸福的。請您相信我。”
“拜託…,別再自欺欺人了。就算華源和你走到一起,你認爲你們真能幸福嗎?建立在虛假愛意上的關係,最終只會迎來毀滅。這是我…我這過來人親身體驗過的教訓。拜託你,別當這是老人的胡言亂語,好好聽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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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如此,您也知道,您是攔不住我們的吧。”
這一次,他沒有再笑。
“沒錯。最要緊的是,到了關鍵時候,你得能把剛纔那些東西,像丟破鞋一樣扔出去。它們平時是經營公司必不可少的,可有時候,爲了活下去,爲了邁過那道坎,爲了將來,你就得把它們當破爛,廉價地處理掉。”
對話進行到這裏,已經沒有任何意義。我絕沒有要和華源分開的念頭。無論在這裏談什麼,這個念頭都不會改變。現在還沒有起身離座,純粹是出於對華源父親最基本的禮節。
“我不是喜歡男人,我是喜歡華源這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