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你的錯

見我有些低落，華源並不在意，依然從容地繼續喫着飯。相比之下，我從烏冬麪喫到一半開始就覺得飽了，此刻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戳着剩下的食物。

“老實交代吧。”

“交、交代什麼？”

“你喫過午飯了，對吧。”

“誒，沒有啊？”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別哭。”

“可是……可是……我最恨的，就是明明不想再見她，明明知道見了只會受傷、只會痛不欲生，卻還是忍不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是能隨便糊弄過去的事。”

“那是你喫過的。我可不想被你傳染感冒。”

“因爲想和你一起喫嘛……”

“烏冬麪不喫嗎？”

“我也挺意外的。不是今天走的，是昨天。我回家之前，她就買好了機票，昨晚直接出發，聽說今天已經到美國了。”

幸好華源沒有推開我。我靠得比想象中還要近，看他也沒有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爲了見我纔來？”

本來打算藉着送劉雪琳行李的機會打聽華源的住址，誰知他自己直接拿走了，計劃完全泡湯。如果我現在直接問他住址，他會告訴我嗎？

但是，鬧出那番動靜，最後還去了華源家，現在卻說立刻就走了？

啊，是這樣嗎？想想也是，光是看着華源喫飯的樣子，感覺也挺不錯的。

每次和華源說話，都會感到一陣陣的羞赧。但他能像平常一樣對我，反而讓我開心。因爲我喜歡和華源在一起的時光，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可同時，心中也泛起一絲不安。他這種和表白前一模一樣的態度，恰恰說明他完全沒有把我告白的事放在心上吧。

“…現在是什麼情況？”

不過，被華源這樣在意着，心情還是好的。

“我知道這話你肯定不愛聽。”

“嗚……要你管。”

“……回美國了？”

“沒事，坐吧。”

“……有件事要和你說。不是要你回答什麼，所以你別多想。”

話到嘴邊猶豫再三，最終還是嚥了回去。反正我已經向華源表白了。如果華源接受了我的告白，這件事自然而然就會知道，沒必要現在多此一問。

“別哭。”

“如果……如果你媽媽想見你，你會見嗎？”

我不也曾是你的孩子嗎。

“是……是喫了……”

“也是。我本來也想着，如果事情就此了結，就不提這茬了。”

“我嗎？”

幸好華源沒有推開我。我靠得比想象中還要近，看他也沒有特別阻止的意思，果然華源對我也是肯定的吧？雖然像個傻瓜一樣胡思亂想，但我心裏湧起了這樣的期待。

“我知道你難受，知道你疼。如果你真這麼想，我可以照辦。但，你敢保證自己將來不會後悔嗎？”

“可不是嘛。”

即便如此，你仍對我說着抱歉。請別再道歉了。因爲我最不願從你口中聽到的，就是“對不起”這三個字。

“……是關於雪琳的事。”

“我沒哭。”

“好好好。”

“啊，不行嗎？”

太狡猾了。真是狡猾。他這麼一說，讓我怎麼辦纔好？我該怎麼回答？這不就等於逼着我非聽他的不可嗎？

“我說你想奇怪的事了嗎？”

“她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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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華源希望我能站起來。

華源伸出手，捧住了我的臉頰。很溫暖。不，是滾燙。他的手沿着臉頰向上，輕輕拭去我眼角將落未落的淚。

“這不是你的錯。”

“…是爲了見我纔來？”

我不也曾是你的兒子嗎。

這否認毫無說服力，但華源信了。不，是他願意相信。這又讓我莫名地高興起來，剛纔那點不快也消減了些。然而，緊接着華源的話，讓那些想法瞬間支離破碎。

結果，我的烏冬麪剩了一半，紫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我就知道。何必撒這種謊。”

“雪琳那孩子，好像跟她爸爸說了。”

“如果太難熬，我們就再想想。我會陪着你，再稍微多思考一點，再忍耐一點點痛苦就好。在那之前我都會在你身邊，試着別讓自己痛得太厲害。以後絕不會再讓你這樣痛苦了，所以只要再忍一下，再忍一下就好。”

我不想見她。卻又想見她。這矛盾的情感如此可怕，卻是我毫無掩飾的真心。我這一生，恐怕都逃不出這份情感的牢籠。

我有意地，在談論華源和劉雪琳的時候，絕口不提雪琳的母親。不去想她。迴避她，無視她。可是，那孩子卻說要回到我身邊來。

他說得對。嗯嗯，感冒可不能傳染給他。雖然腦海中一閃而過華源感冒，然後我去照顧他的場景……但絕不能因爲自己的貪心而讓他生病。再說了，就算他真生病了，我連他家住哪兒都不知道，想照顧也去不了啊。

“她說要再過來。”

我怕等到那一天，若真聽見你對我說抱歉，自己恐怕會徹底失去站起來的勇氣。

我就那樣把頭一歪，靠在了華源肩上。

“我最恨的就是，你拋下我獨自過得那麼幸福。我在保育院受苦受難的時候，你卻在美國和新家人溫暖快樂地生活。我彷彿還困在那間冰冷的單間房裏，而那個女人想必一直活在溫暖中。我恨，我恨死了。她把我傷得那麼深，卻讓克洛伊那麼幸福，對克洛伊那麼溫柔。我無父無母，克洛伊卻父母雙全。她奪走我的一切給了克洛伊，這讓我恨到骨子裏，恨到發瘋。她掐着我的脖子罵我，說當初就該把我打掉，可爲什麼偏偏生下了克洛伊？爲什麼只有克洛伊能幸福？”

髒話脫口而出。這算什麼？偷拍嗎？還是說，難道連她爸爸也知道我的存在了？

“自己在那裏一會兒低落一會兒開心的，真是服了你了。”

“……。”

可華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別哭了。”

如此說道。

“爲什麼非逼我選？你好過分。我不想選。我現在根本不想見她。”

而他接下來的話，讓我不禁震驚。

啊，是這樣嗎？想想也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uanmengacg.com1;

“她提過訂了今天的機票之類的話嗎？”

華源不說話，只是平靜地、彷彿能看穿我似的盯着我。我不由自主地臉熱起來，終於還是敗下陣來，只能如實坦白。

“那倒沒有。她只說會從我家搬走。機票的事，我好像沒聽她說過。”

我們能不能就像剛纔那樣，高高興興地看着彼此就好？我不想談這些。以後或許會後悔，但只要有你在，再大的後悔我都能挺過去。只要有你在就夠了，對我來說，真的足夠了。

華源仍在猶豫。一副“這事兒真能說嗎？”“這必須得說嗎？”的樣子，顯得憂心忡忡。我完全猜不到華源要說什麼，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她到底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

“你表情怎麼有點怪怪的。”

“你想想，我老婆一輩子對我藏着這麼大的祕密，我怎麼可能當沒事發生？”

說了讓你別說的。

華源不停地擦去我眼中湧出的淚水。託他的福，我才得以繼續哭下去。

“…那孩子，並不是對你懷有惡意才這麼做的。”

“又不一定非要一起喫。你可以買你的，然後坐在旁邊看我喫就好了。”

“那就別說。”

“爲什麼要你道歉？”

如果不是對我告白的答覆，那到底是什麼事呢？雖然滿心疑問，我還是乖乖聽着華源繼續往下說。

可你還是在我耳邊輕語，

爲什麼就是不能放過我呢。

“哪裏偏了？”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說什麼？”

“按原計劃，她確實說過今天會從家裏搬走。”

眼眶熱熱的，淚水已經在打轉，卻強忍着沒有掉下來。我吸了吸鼻子，好不容易纔擠出聲音。

“她瘋了嗎？”

華源猶豫了。感覺他拿不定主意該不該說，似乎真的很糾結這話該不該講。最後他還是開口了。

“我該怎麼辦？”

“只是……感覺現在無論是誰，都欠你一聲道歉。”

“她的存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曾是你的孩子嗎。

“昨天，她不是沒能把行李拿走嘛。說會再來取的。”

然而，華源接下來說的話，讓這種感覺蕩然無存，反而變得嚴肅起來。

你就不能和那位你深愛的母親一起，在那裏好好過一輩子嗎？我不想再想了。我只想就這樣待在華源身邊，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你聯繫上她了？”

“可我已經痛了太久太久了啊。”

“那爲什麼？”

我的心情瞬間就變糟了。爲什麼我在這兒，你卻要在我面前提那個人的事？家裏發生什麼了嗎？我好不容易纔忘記的，這下又想起來了——你們家還有個劉雪琳。

“對不起。我只能說出這種話，真的對不起。”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呃，我是說雪琳的媽媽，正和她爸鬧矛盾呢。”

“別哭了。”

“沒、沒有啊。我纔沒想什麼奇怪的事呢。”

“什麼事啊……？”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太難過了，腦子一片空白。我該怎麼辦纔好？”

“我就想糊弄過去。必須這樣。”

太痛苦了。

“不、敢。”

我大概能猜到華源要問什麼，所以搶先阻止了他。別說，求你別問。可華源太殘忍了，又殘忍，又狡猾，還偏偏一副光明磊落的樣子。

“不，這個等會兒再說。總之，接下來事情會怎麼發展，我心裏也沒底。所以，有件事想問問你。”

結果，我的烏冬麪剩了一半，紫菜包飯也只啃了一小半。理所當然地，剩下的紫菜包飯歸了華源。

“那孩子，現在去美國了。”

“你明知道，這不是能隨便糊弄過去的事。”

“你表情還真是變化多端啊。”

該道歉的人不是另有其人嗎？別這麼說。

“別生氣。是很重要的事。”

“嘿，嘿嘿……”

“爲什麼？”

“大概吧。”

“她的存在本身，對我來說就是惡意。”

我語帶嘲諷地接了一句。想想看，妻子瞞着自己，在外面和別人有了二十年的私生女。按常理來說，這絕對是離婚的理由。除非是聖人，否則誰能不生氣？可即便這樣，一想到他是雪琳的父親，我心底還是不由自主地泛起一絲同情。

我終究問不出口“爲什麼不把克洛伊打掉”。但我無法否認自己確實有過這樣的念頭。

“可是……可是……我最恨的，就是明明不想再見她，明明知道見了只會受傷、只會痛不欲生，卻還是忍不住想見她、想當面問個清楚的自己。我恨自己想問她爲什麼拋棄我，恨自己想問她爲什麼從不來找我。我明明最怕痛了，明知道一定會痛得要死。可是……我恨自己逃不掉……”

“……如果太痛苦，不見也可以。但是，這個選擇必須由你自己來做。”

“雪琳那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因爲我最不願從你口中聽到的，就是“對不起”這三個字。

“……別問。”

“雪琳她爸，聽說叫大衛·劉，他好像原本並不知道你。雪琳的媽媽一直把你的存在瞞到了現在，但現在那孩子給捅出去了。”

…那孩子想要的到底是什麼呢。難道只是單純地逃走了嗎？要真是那樣就好了，可總覺得不太對勁，真讓人擔心。我無論如何都覺得，她不會就這麼消失的。

華源也喫完飯之後，我收拾了餐桌。這期間，他坐到了沙發上。我收拾完畢，小步挪過去，在華源旁邊坐下。華源輕嘆了一口氣。

“……我沒生氣。”

“……你這說法，重點好像有點偏。”

“說得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