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不是真傻子

喫飯時我們沒怎麼聊天。周圍很吵，但這倒無妨，反而能防止我們的對話被旁人聽去。不過，也難保有人能穿透那片喧囂的屏障偷聽我們說話。

在這裏無論說什麼都有風險，但至少得避開那些真正明目張膽的危險話題，比如“雪國”這個名字背後的真相。

“話說回來，那個幫你的人，到底是誰？”

所以我選了個不那麼敏感的開場——不聊信息本身，而是聊信息的來源，聊一個其實無關緊要的人，至少對我而言是這樣。只不過，雪國接下來的反應讓我有些起疑。

“啊，呃……那個人，說了你也不一定認識。我也是以前通過教授的人脈纔打聽到的。”

“別光說我了，你也聊聊你的事吧。去美國那邊進展怎麼樣？有希望嗎？”

“現實來說，大概會石沉大海吧。韓國就算知名度提高了，說到底也只是東亞邊陲小國，我那一本書能在那邊龐大的出版圈裏闖出什麼名堂？要真有那麼容易，韓國早就拿諾貝爾文學獎了。”

算了，這麼想對誰都不公平。打住吧，省得自己心裏堵得慌。

“去喫點甜點吧，找個安靜點的地方。”

“明擺着的事。你把類型文學硬塞進純文學的文法裏，還自以爲了不起。”

“好去看看啊，然後好好嘲笑你一頓。”

雪國大概也沒料到穿上那身搭配會帶來多大的衝擊力。雖然不是故意的，但也說不上什麼。心裏雖然有些不舒服，卻不是因爲別人的目光，而是因爲雪國在察言觀色。

“還是重得很。”

這個想法至今未變。

“飯錢也是我付的誒，臭小子。你想喫什麼？”

“你不也沒給我看你出道作嗎！”

聽到這句沒正經的胡話，雪國才總算露出點以前的樣子。我個人倒是更喜歡這種距離感，更自在些。現在這樣有點太沉重了，看着都懸。

“飯錢也是我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你懷孕了？”

“想什麼呢？”

“不過要是真成功了……那個婚約的事，會怎麼處理？”

深有同感。

“喂喂，當着女朋友的面提別的女人，你可真夠大膽的。”

“樂觀的角度和現實的角度，你選一個聽。”

“啊，不是啦！”

啊，原來是這個問題。不過，那也沒辦法。這是我的自尊心作祟。在所有方面都領先於我的這傢伙，我偏偏想讓他親眼看到我拿出了成果。所以在那之前絕不讓他讀，完全是靠我自己的力量寫出來的作品。我想讓他看到最完美、最完整的版本。

“這我就不清楚了，但消息也就查到那麼多，再挖也挖不出什麼了。看來也只能到此爲止了。”

今天的事大概確實在雪國意料之外，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她對我發號施令時，那副威風凜凜的樣子，看起來倒像是在偷着樂。

“當然沒事，那些事我都已經放下了。”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雪琳。”

“太過分了，我的詩還不至於那麼差吧？”

總而言之，在她眼裏，我大概還只是個“有趣的鄰家大哥哥”，或者“稀罕的猴子”？至少現在是。這段婚約無論走向何種結局，能維持多久，我都看不出她會對我動真情的苗頭。

多虧了她那位堪稱“完美父親”典範的老爸，她的品性倒沒長歪，就是腦回路跟普通人差得有點遠。一個拿機械工程寫讚美詩的理工女，全世界恐怕也就她這一號了。更稀奇的是，她居然還保留着那份天真勁兒。

既然要打扮成這樣出門，至少該讓他知道些基本的注意事項吧。

“沒想什麼。只是覺得就算婚約斷了，她也不會太在意。”

“真欠揍。”

是啊，他確實把這些情緒藏得挺好。要是他沒藏，那反而更好。

“不會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了還不行嗎。”

“喂，生氣了？我開玩笑的。”

也是，雪國那傢伙壓根沒見過我爸，連面都沒碰過。光憑我口中的描述去想象，得出“性格扭曲”的結論也不奇怪。說實話，這評價也不算冤枉。

跟她待着倒是挺自在的……這麼說可能有點怪，但雪琳身上有種雪國——以前的雪國，或者說雪國身上獨有的那種調調。

“可是……果然成功不是件容易的事吧？”

“不會是人家可憐你纔給的吧？”

“別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我們從來沒有什麼續攤的概念，一般都會喝到我爛醉爲止，但今天不一樣。

“咖啡館？”

“你怎麼知道我寫得像童話？我只是說了像童話而已。”

雪國一邊說一邊嘿嘿直笑。對，就該是這樣。

韓春，那個女人連謊話都編出來給我找了個出門的藉口，卻連這點提醒都沒給？

“滾一邊去吧。”

“你寫詩課上的評語我可還記得呢，是怎麼說的來着？‘未來十年請暫時不要寫詩’？”

不過，到底有什麼好不好意思的，我還是不太明白。

若真演變成那樣，可就有得煩了。

算了，這麼想對誰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了還不行嗎。”

“我還以爲你根本沒察覺呢。”

“我錯了還不行嗎。”

我們喫完飯出來，夜色這才稍稍暗了下來。當然，沒打算就這麼結束。我們從來沒有什麼續攤的概念，一般都會喝到我爛醉爲止，但今天不一樣。

不過是沿着海邊走走而已，而且走的不是沙灘，是柏油路。

“又不是爲了賺錢才寫，就隨便寫寫而已。”

“那甜點你請。”

“可還沒到一年吧？十個月了？”

每說一句，雪國的反應就變一個樣，真是讓人壓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怎麼說的來着？‘未來十年請暫時不要寫詩’？”

“別裝詩意了，寒磣死了。”

啊，再怎麼開玩笑，這玩笑也開過頭了。雪國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隨即瞪起眼睛轉過頭去，還一個人率先往前走了。

“你沒事吧？”

“那個人還會繼續幫你嗎？”

不過，說到教授的人脈……我可不想再去向徐載學那個傢伙低頭，這事先擱一邊吧。

“……以後再告訴你。”

“……告訴你又能怎樣？”

當她說出“劉雪琳那丫頭不太合我口味”時，臉上交織着兩種情緒——安心與不安。而說到“反正遲早要吹”時，前者明顯佔了上風。但在那句“你爸會看着辦的”裏，情形卻反了過來。

他既不是明星，也不是什麼大腕，雖然有點名氣，但遠沒到全民皆知的地步。不過，雪國天生一頭白髮，走到哪兒都扎眼，所以以前見面時，通常都約在他家裏。

客觀來說，現在的雪國走在街上，隨便就能被拍幾十張照片，顯眼得很。更別說和他平時的樣子截然不同了。

“行，下次記得訂個更棒的。”

我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幹嘛藏着掖着？”

“在這兒住上一年的話，自然就知道了。”

那就得先給她打個圓場了。畢竟是個一提到寫作就滔滔不絕的傢伙。

“好像是吧……剛好是懷個孩子的時間？”

你倒是難得會對這種事露出牴觸。明明是個主張小說家就該把自己的裸體和內臟剖開示人的傢伙。

“不過嘛……走到這一步，該做的也都做過了，至少不會後悔。要是失敗了，大不了回家接手公司，就算不那樣，以後的事誰說得準呢。”

“話說回來，以後怕是沒法隨便在這種地方喫飯了？你現在也算是個名人了。”

“你這麼一說，我倒是無話可說了。”

“閉嘴吧你。”

我到底該說什麼好。

“那你幹嘛藏着掖着？”

“喂！那事兒你現在還記得？！”

“又鹹又酸的風。”

“那是靠我不懈努力換來的。”

難道這不是你想要的答案嗎？雪國的肩膀明顯縮了縮。你明明心裏清楚，卻偏偏還要做出那種反應給我看。

“雪琳。”

事到如今，就算婚約真黃了，關係也不會再糟到哪去。雪琳那丫頭，目前看來對我也沒抱什麼特別的心思。雖然沒跟雪國明說，但那丫頭同樣不是省油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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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腥味散了點沒？”

“你懷孕了？”

“書名是什麼？這次總該告訴我了吧。”

“啊，不過這裏人少多了。剛纔可被人盯慘了。”

有點瘋癲卻機靈，活潑卻冷靜，平凡卻又不凡，活脫脫就像——

“隨你便。”

“少說廢話，喫飯。”

對於一個籍籍無名、連一本書都沒出過、還沒登壇的作家來說，美國出版界可沒那麼仁慈。

好好好，知道了。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嘛，又不是傻子，誰都能想到的事。

他倒不像是在撒謊，可我能感覺到他藏着什麼事。以前雪國根本不會說謊或騙人，如今就算想瞞，也破綻百出，一眼就能看穿。

“別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一年吧？十個月了？”

“不知道……風？”

海風依舊腥鹹，撲面而來，直直地吹向我們。

“嗯……抱歉，都是因爲我。”

“我剛纔說的話，你是沒聽見嗎？”

其實這話幾近不可能。連我自己也只是爲了斷掉最後的念想才這麼做的。倒不是說不盼着成功，只是要想抱持成功的期待，實在太難了。

“那樂觀的呢？”

“我又不是她肚子裏的蛔蟲。”

每說一句，雪國的反應就變一個樣，真是讓人壓力山大。即便如此，我還能這麼從容地說話，大概是因爲這傢伙的反應確實有點好笑吧。

“我這邊嘛，雖然跟她多少熟了點，但依然不是我的菜。估計會掰吧。她那邊會怎麼反應我還真說不準，不過我爸應該有辦法，畢竟是說好的事。”

別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嘀咕。你也知道我不是什麼完美男人。

“你最近還在寫那部網絡小說吧？”

“我查了下，有家不錯的。不過下次喫飯我也會找個好地方的。”

“那就是我成爲韓國第一個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唄。”

“什麼名人啊……都是那些引戰的人鬧的。”

既然你這麼想，那顫抖的聲音也就由他去吧。這話說來自己都覺得丟人，但顫抖似乎並不全因爲這個。話說回來，她現在開始自稱‘女子’了，雖然聲音有點抖。

雪國嘿嘿地笑了。有點陌生，那笑容的樣子。

“現實的。”

我說的不是這個。

上次你已經拒絕回答過一次了，但那次我以爲是你在體諒我的處境。難道真有什麼不能說的理由嗎？即便如此，她又把那股牴觸悄悄藏了回去，真是傻得可以。

“好，準備好了就說一聲。”

“以後要是出去喫，就挑個像樣點的地方，說話也自在些。”

我的未婚妻克洛伊·劉。

“怎麼會這樣想？”

我自然不可能不知道。上次雖然提過，但當時我沒說。之後也零零碎碎聽到些消息，其實反應我也多少看在眼裏。想要知道她寫了什麼，並不難。但在她主動開口前，我不想去裝作知道。

“想忘都忘不掉啊。就那評語，你怎麼還能拿個C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