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荷娜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這意味着我的大腦完全不在狀態。大腦沒法正常運轉，連想法都過濾不了，表情管理也變得異常艱難。

又不是什麼《騙子騙子》，怎麼就撒不了謊？心裏想什麼就全倒出來了？太可怕了。偏偏還是在尹秀雅面前，更糟糕。不過也許，在陌生人面前這樣反而好點？

“合你胃口就好。食材不多，沒能把味道調得恰到好處。”

“這還叫湊合？”

“我平時喜歡做做菜。”

尹秀雅這人，換了語氣就像換了個人似的。說敬語時給人的感覺溫溫柔柔的，一旦改口說平語，過去那副模樣就全冒出來了。也是，說話本來就是定義一個人最重要的方式之一。

畢竟，我可是那個沒法歡迎你的人。

“但就是這些人，對自己女兒是拉拉卻毫無反應。我對於他們來說，連陌生人都比不上。”

……對不起。我……我真的……嗯？讓我繼續說？……好吧。那時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樣子，簡直驚呆了。因爲根本無法相信那是你。說實話，你的外貌不是很出衆嗎？體格也很高大。可那樣的人，現在卻變成了一個碰一下就會碎掉似的小巧可愛的女孩子，這簡直不合常理。

“啊，不不不！什麼取向！我的取向可是更善良、更純潔、更漂亮的女孩子！別把人當變態啊！！”

我總是問她，怎麼會看上你這種渣男，她每次都會生氣地維護你。每當那時，我的心都像被撕裂了一樣。但即便如此，每次她受你欺負，我還是會去安慰她。我說，忘了那樣的男人吧，世上還有更多值得的人。

“你就不能好好說話...！”

“你不是那種會夸人的人，這點你自己最清楚吧？”

好，這下順耳多了。

“不知道。”

總之，那一碗粥被我一掃而空，還不過癮，又添了半碗。跟我平時的飯量一比，這簡直是破天荒。

換句話說——

“就是爲了組成家庭的樣子而帶回來，給別人看的裝飾品而已。”

這是不能明說的故事。怕自己又多嘴，還是換個話題吧。

“能寫出這種水平，早該拿遍各種大獎了。你沒選錯專業吧？”

不是同情，

“……那平語吧。”

“那、那也不代表你當男人的時候的態度就沒錯！只是我...”

“我又沒批判你，就隨口一說。”

爲了搞清楚一些事。

我……非常悲慘，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可憐的人。

有一天，她說要寫作，就從研究生院退了學，整天悶在家裏。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她既沒聯繫我，我也見不到她。雖然很擔心，但寫完作品後，她卻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跟我見面，態度一如既往。

同樣套路連續兩次好像不太對勁。

“因爲已經是第二遍了，有點膩了。”

“……你怎麼能一直這樣。你怎麼能這麼說話。”

我認識荷娜，也就是那個女孩，是在大一時。她善良、體貼、細心，又安靜。我自然而然被她吸引，親近起來。當然，我們之間並非總是那麼和睦。準確說，是自從她喜歡上你之後。

“……真好喫。”

這樣啊，原來如此。那這麼說的話，最終不還是...

這件事，世上沒人比我更清楚了。

“...因爲看了那個放送。而且我...做錯了。”

尹秀雅像見了鬼一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你倒是挺清楚。”

“……總之，就是那樣。看到你一邊這麼說，一邊又表示想再見母親一面，我不由得想起自己小時候，也那麼渴望見到親生父母。我仍然覺得，以前的你是個垃圾。”

還真是一點都不過腦子。不過她怎麼說話一會兒敬語一會兒平語的？你也控制不住了？

“因爲對我來說，他們就是真正的陌生人。”

於是我明白了。那孩子依然喜歡你，而我，對她來說，不過是那份愛的祭品罷了。

因爲她給了我可趁之機。

可是……《天空蘑菇》出版了。裏面有個無論誰看都是以我爲原型的角色，像一隻聽話的狗一樣，爲主人公奉獻了一切。然後，新聞報道也出來了。我看到那篇報道純屬偶然。因爲那篇報道沒過多久就被刪掉了。內容是你和那孩子在同居。我聽說過那孩子去了哪裏，但我不知道那是你家。

我像個傻瓜一樣，只能那樣做。然後，我拍下了你的……照片。沒錯，就是我拍的。

“……是你讓我這麼稱呼的。”

我該怎麼辦？怎麼做纔是對的？後來……

而是共鳴？

“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麼？”

“所以歸根結底，你還是孤兒，對吧？”

“這樣啊...”

“有點長。”

在那段時間裏，那孩子依然跟我相處得很好。雖然還談不上給了我機會，但我開始有了期待。原本已經放棄了，卻像個傻瓜一樣，被那份期待迷住了。

“對不起，是我錯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表情依然僵硬，但比剛纔緩和了不少。我看着這樣的尹秀雅，開了口：

“我...當時不知道。”

“你...雖然變了這麼多，但還是有些東西沒變啊。”

“看不出來嗎？”

“我討厭你，一直都是，不會變。你倒是好像變了。”

“你就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時喜歡做做菜。”

“誰會理解呢？”

“那……不管我怎麼想，都不會有任何改變吧。所以我不說了。”

所以我曾經相信。至少，你和那孩子之間，不會再有什麼交集了。因爲你現在已經是女人了。

他強烈否認的樣子反而有點可疑，但總覺得再問下去不太好，於是忍住了。

“不過，”

或許從那時起，她便已洞悉我的本性。何以見得？因爲她的態度悄然轉變，隱約透着幾分優越感。可一切似乎又未曾改變。她依舊溫和待我，言行如初。除了我心底的那份異樣，一切毫無二致。

尹秀雅難以置信地反問。你不知道吧，對我來說，你早就不那麼重要了。所謂的原諒，不過是廉價的代價罷了。

“你也是孤兒？”

“我父母對我沒有任何感情，我只是他們的獎盃而已。”

“他們說了句‘然後呢？’。就是連關心的意思都沒有。可笑的是，我父母其實是恐同的人。”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不會變。你倒是好像變了。”

“這話可真輕巧。‘我不知道啊’。奧斯威辛裏擰瓦斯閥的人大概也這麼說過吧？”

……這哪是業餘愛好能比的水平。寫文章爛到掉渣，這種本事倒是一流。她到底爲什麼來文創科？

“……別那麼說。”

我是領養的。

人按自己說的話活着，按說的話做事，按說的話展現自己。

“你知道我被發現是拉拉的時候，我父母說了什麼嗎？”

隨着對她瞭解加深，我思慮良多。據說她是富家千金，母親早逝。看她的神情，我猜想她早已察覺此事。我意識到，她並非表面那般純善天真。儘管我是她大學最親近的朋友，但也僅止於朋友。她築起了一道無形的牆，而我並無勇氣跨越。

說實話，就算尹秀雅文筆真的好，我大概也不會開口誇她。

“那你爲什麼那麼做？”

“想求我原諒？”

我看到你的書了。

“...我有父母。但是，我的父母並不理解我。”

“你自己琢磨吧。”

給穆荷娜，

尹秀雅深深低下了頭。那姿態，本不該讓我這個仇人看到的。

“不，我不是罵你，是真好奇。”

我的……故事啊，講到這裏就完了。

而我對她的心意，始終未變。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到掉渣，這種本事倒是一流。她到底爲什麼來文創科？

其實我也算一個，只是我從沒說出口。

我曾經是個垃圾。雖然和你所定義的垃圾可能不太一樣。

“只是產生了共鳴...”

不過，最終我還是把照片交了出去。我不知道那孩子是怎麼做到的，但照片被傳播開了，甚至鬧到了你……上電視的地步。看了那個節目後，我……啊，該死。我哭了一會兒。可惡。別笑我。你不也哭了嗎。

“你真的變了好多，你這個。”

“誇也得有的誇。你覺得之前你有哪裏值得我誇嗎？”

“就是那種，如果知道街上遇到的陌生人是個同或拉，就會皺眉覺得很噁心的人。”

你畢業後，我們也相繼離開，我原以爲她的戀情就此終結。從未奢望機會降臨於我，我早已心灰意冷。只是盼着她莫再遇上如你一般的負心人。

誰知她卻選擇深造讀研。無論如何，我也無法追及她的步伐。去年，她與你重逢，自那時起，她便有些不對勁。

故事到這裏就結束了。

“要麼敬語，要麼平語，挑一種。”

現在倒是不覺得有什麼了。比那更丟人的樣子都見過好幾次了。比起那個，我更害羞的其實是自己的唱歌視頻被傳開。

對，也許是不行。我知道。也許我不夠好。但是既然如此，就不該給我那種希望吧！不該像對待狗一樣對我！不該那樣糟蹋我的人生！

“……你、你還頭一回這麼誇我呢。”

什麼？你問我當時爲何在場？自然是來看她的，卻不幸與你狹路相逢。那時還算慶幸穿了長褲，若是這副狼狽模樣被你這舊情人撞見，我怕是羞憤欲絕了。

爲什麼要傳播喜歡的人的照片？我不知道，無法理解。但那個孩子對你的愛是真的；也因爲是真的，她這麼做，一定有什麼近乎瘋狂的理由。

“……我想道歉。雖然剛纔說過了，但想再正式地道一次歉。”

“把穆荷娜的事，都告訴我。”

“……。”

“什麼？”

“誇也得有的誇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不會有任何改變吧。所以我不說了。”

“所以歸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說過了，但想再正式地道一次歉。”

可她卻變了，自從你成爲女性後，她的眼神便透着古怪。她曾對我說，想讓你難堪。這怎像是出自她之口？我本欲拒絕，卻無可奈何。爲何？

但是，我說，如果那個孩子還依然愛着你……我爲什麼不能？現在你也是女人，我也是女人。如果她可以愛你，爲什麼換作我就不行？

“我說你...不是，能不能別那樣說話？就不能安靜聽我說完嗎？”

初次察覺到異樣，是在和她爭執的時候。她那時的目光裏滿是怨憤，而她也以同樣的神情回望。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她那樣的表情。儘管如此，我仍覺得這也情有可原。人怎麼可能永遠都只懷善意？每個人都有不願示人的一面。

“什麼意思啊，那是...”

說不定我變成這副模樣，對那孩子來說，反而起作用了？我也有過這樣的想法。因爲自從我大學畢業以後，就一直過着這樣的生活。既然已經放棄了那孩子，就算心裏還有留戀，也得想辦法活下去。我甚至相過親。但最後全都吹了。真是愚蠢的行爲。

“我只能……說出這句話。我必須說這句話。”

“只是？”

我決定去找你。你能寫出這樣的文字，說明你至少有所改變，而且我也一直在後悔那件事。所以，是的，那是事實。我已經不能再喜歡他了。因此，我心裏肯定是有想要報復他的念頭的。

“一說平語，你原來那性子全露出來了。”

尹秀雅像見了鬼一樣盯着我。這麼一看，她長得還挺可愛的。

我不想要再繼續下去。

“啊，指的我在外面又哭又鬧的事？”

“真意外。”

倘若你仍是男兒身，我或許早已放棄阻撓你們。畢竟我身爲女子，本不在她的考慮範圍之內。

“這倒是個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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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原諒你。”

“誰會不知道呢？”

說實話，就算尹秀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說，想讓你難堪。這怎像是出自她之口？我本欲拒絕，卻無可奈何。爲何？

“怎麼？你氣我這樣，而不是你喜歡的那個又年輕又可愛的姑娘？”

“我也這麼覺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