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解
《厭女小說家的性別轉換經歷》 · 알레미카 · 4668 字
該用什麼話來開啓這段對話呢?正在我沒頭沒腦地糾結這些無聊事時,陳瑞惠先開了口。
[……怎麼不說話?掛了。]
[等一下。]
[這聲音……是惡作劇電話嗎?]
啊,這種小崽子似的聲音。就算被當成惡作劇電話也不奇怪。看來她根本沒記住我的聲音。我只好急忙開口,亮明瞭自己的身份。
“是我休學那會兒的事嗎?”
“我真……是貨真價實的爛女人啊。”
“你們聊了什麼?”
“……我跟穆荷娜起衝突,起初是因爲一件小事。就是那種評圖課上常有的事兒,差不多吧。”
我在這裏沒有特意說“您不是回答了嗎”。這個女人不是秀英前輩。
而她卻沒有拋棄我。
“那您心裏有沒有覺得誰可能做了那篇採訪?”
[是關於穆荷娜的採訪。]
“我自己也是被父母拋棄的人。”
雖然嘴上說了“什麼都行”,但那個“什麼”裏可絕不包括這種答案。這女人是悶在屋裏太久,腦子壞掉了嗎?我反問時的慌亂幾乎藏不住,陳瑞惠補了一句。
一聊到敏感話題,她的語氣又變了。倒不是說針對我,更像是隨口亂噴。我也懶得去糾正。
[……你,我想要你。]
是,所以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什麼?我們之間連遞杯水的情分都沒有吧?”
陳瑞惠給了我地址。一想到她現在是這副狀態,至少我不用太擔心一進門就被背後下黑手。雖然不能斷言,但我覺得自己已經多少摸清了她的心思,也明白她不是那種會再惹是生非的人了。
“沒多滋潤。”
大多數要求我都願意答應,但這件事是例外。換作別人,可能在這兒隨便道個歉敷衍了事,但我不是那種圓滑的人。每個人都有不可退讓的底線。就算道歉,若無半點真心,反而更讓我反感。
[那我爲什麼要繼續聽你說這些?]
陳瑞惠沒有立刻回答。這算是個不錯的信號——說明她在考慮提什麼要求。
[讓我打你一頓。這就算清了。]
[我說過了。]
既然自己心裏沒底,就得從對方那兒找答案。沒辦法了。
這份,漫長而深重的自我厭惡。
甚至,連樓下的公共門都沒有上鎖。我穿過這道形同虛設的大門,上樓,按響了陳瑞惠家的門鈴。
「說實話,也有厭煩的情緒。不想每天聽她跟我哭訴,雖然我不知道她是孤兒,但畢竟我傳出去的這個流言,也讓我內心不安。更別說她總把我當成情感垃圾桶,那讓我非常難受。和她交往的時候,我真的很煩。但是,但是!但是!!」
[有別的就說吧。]
直到清空腦袋,我才終於得以入睡。
“那件事是真的嗎?”
她應該憤怒的。
我先想了想她說的是不是真的,但暫時還無從判斷。通話中也很難分辨她是否在撒謊。雖然撒謊的聲音不太一樣,但那也做不得準。
[我是孤兒。]
我聽完了陳瑞惠痛徹心扉的自我坦白。這是她欠她的責任。雖然不能替她道歉,但可以替她接受這份懺悔。必須如此。
約好第二天見面,地址在首爾郊外,京畿道稍遠的地方,不過也算不上太遠。掛了電話,我思緒萬千。
“真可笑。”
“我直接讓他們滾了,說什麼,想拿別人的死來撈錢……。”
爲了證明自己努力過,爲了辯解自己爲她復仇過。因爲不這樣,就不可能得到原諒。
[跟你不一樣。我是奶奶帶大的。奶奶早就沒有意識了,前段時間過世了。現在,就剩我一個了。跟你,也沒什麼兩樣了吧,現在。]
怎麼可能不想歪?何況對方是女同,而我現在姑且算是個女的。就算她不可能對我做什麼,免不了還是會怕萬一。
[別想的歪了。就是……打一次就行。]
當年,姜成慧因爲被曝出是女同性戀而受盡苦楚。但那時,“陳瑞惠”卻沒有受到任何影響,沒有任何傳聞。這是秀英學姐告訴我的。
“成慧自殺的直接原因,是她父母。”
如果你不是笨蛋的話,應該能理解我再說什麼。沒有人陪在成慧身邊,沒有人幫助成慧。甚至我也…!所以,我他媽,在成慧快要死掉的時候,因爲不想被牽連,就和她分開了,裝作不認識她!
“什麼?”
“……知道什麼?”
所以,陳瑞惠向我索求的,是爲這場憤怒畫上句號的,一個故事的完結。她認爲,做到這個份上已經足夠了。她也覺得,自己已經夠努力了。所以,只要有一點小小的回報,她隨時都能抽身而去。
她那毫不猶豫掛斷的態度讓我慌了神,我喊了一聲,但通話已經斷了。我立刻重新打了過去。等了好半天都沒動靜,最後總算在快放棄時接通了。
「我沒想到她會死啊……」
陳瑞惠無聲地哭了起來,沒有眼淚。我僅僅是傾聽着那寂靜的抽泣。
但這是謊話。陳瑞惠的手微微發抖。因爲她會揭穿我,純粹是‘巧合’。
當然,我現在這副模樣,除了髮色之外,就是個普通女孩,站在陳瑞惠的立場,她大概氣得夠嗆。畢竟她以前那麼厭惡女人。
[什麼……都可以?]
……嗯,確實不算離譜。而且這條件還挺公道。說到底,陳瑞惠的憤怒本來就不是理智能說清的。她自己大概也明白。她也早想讓自己停下來。
……好像確實是句蠢話。我雖然信穆荷娜,但沒確認這點之前,沒法跳過這個問題,沒辦法。雖然聽起來就像在找茬。
我先想了想她說的是不是真的,但暫時還無從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節哀順變。]
“首先,那篇採訪確實不是你做的,對吧?”
“知道我是成慧的女朋友。”
……哎呀,踩到逆鱗了。
因爲聽了秀英學姐的故事,我早有所料,所以才決定走這一遭。
[你母親呢?]
“你是傻子嗎?那能是真的?”
一聊到敏感話題,她的語氣又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但她卻選擇逃避,不願意牽涉、因爲害怕而什麼都沒有做。
陳瑞惠的家裏比我預想的要整潔。這可能是因爲我來了才特意打掃的,但在我看來,這屋子平時也打理得不錯。
我還以爲她會一直悶在家裏,狀態肯定糟糕透頂,沒想到看着還算正常。雖然眼神和表情談不上健康,但至少表面上沒什麼大礙。畢竟,她也不想在我面前顯得太狼狽吧,大概已經收拾了一下。
因爲是“那件事”,因爲“那麼做了”,所以不過是無法遏制的怒火罷了。
相隔多年再見的仇人,會把這個女人的情感攪動成什麼樣子,我無從想象。
[你有想要的東西嗎?]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果不其然,陳瑞惠說這話時,依舊滿臉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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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我還需要陳瑞惠知道的情報。不能在這裏白白刺激她,到頭來一無所獲。最後我索性直接說了。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連一句話也沒說。
“跟我。”
沒多久,陳瑞惠便出來了。
[您有什麼想要的嗎?]
“你也知道?對,那天我跟穆荷娜大吵了一架。”
所以他必須這樣做。
“誰知道呢?穆荷娜那丫頭雖然倒黴催的,但也沒什麼特別差的風評,更沒什麼仇人。我看了下那採訪,除了一個地方,全是瞎編,那個拿成慧賣錢的東西,八成是學校裏真有的一個賤人。”
“原來如此。”
“那還是在成慧自殺之前。但那時候她在系裏已經被孤立了,整個人差不多都垮了。”
要不是陳瑞惠陰差陽錯接手了我的採訪,她根本不會揭穿我,也不會找上門來。所以,她揭露真相,說到底,只是一場不幸的巧合罷了。
“我們早就看彼此不順眼了。後來有一天,碰巧遇見了,說着說着就又吵了起來。”
[我也這麼覺得。只是有點事想請教,纔不得已打了這通電話。]
[哈,那賤人的事?運氣好賣了點書就了不起了。不過抱歉啊,你找錯人了。我最近既沒出過門,也沒聯繫過誰。]
[而且你,也不是真覺得我會道歉才這麼說的吧?]
“你倒是挺淡定。心裏一點愧疚都沒有嗎?”
她對自己犯下的錯誤有罪責感、負疚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實可笑得很。
然而,陳瑞惠的回答出乎意料。
這個回答完全出乎意料。陳瑞惠滿臉怒容地開口。那怒火併非衝我,也不是衝穆荷娜,而是衝着別人。我隱約猜到了那股怒火所指向的人。
“所以說,那女人教唆自殺根本是胡說。就算是真的,也沒多大意義。做沒做,成慧都會死。不過,編這種故事倒是有個由頭。”
[……嗯。]
“沒人去看她。大家都變了臉。她肯定很難受,想死的心都有了。最後她也真的走了。”
我就知道她會這麼說。
聽完那番話,我才真正明白了陳瑞惠的心意和動機。
她家信基督教信得特別虔誠,從小就把成慧管得跟抓老鼠似的。結果她女兒是同性戀?你知道那孩子受了什麼罪嗎?”
[打一次就行。]
“聯繫倒是聯繫過。”
「我他媽……就是害怕那件事,所以直到她死都裝不知道。我他媽也是同樣的爛人!只是不想落得同樣下場所以袖手旁觀。別人竊竊私語我裝作沒聽到。擔心什麼時候被發現,我什麼時候會被發現,我要是也變成那樣怎麼辦?就這樣一直擔驚受怕而已。」
“進來吧。”
是,所以,會那樣憤怒也理所當然。
也是,這話不假。我也沒那閒心給她倒水。不過看她總算換回敬語了,這點還挺讓人滿意。
[那種東西我不需要。]
[你怎麼知道我的電話號碼?]
[……什麼?]
陳瑞惠真正憤怒的對象,其實是她自己。
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想得太多,於是又稍微放下了一些。
果然,是‘曾經的女朋友’。
只是安靜地聽着。
然後,只放在了她自己面前。我一時看着她,她帶着嘲弄的笑意開了口。
……她似乎很清楚說什麼會讓我火大。果不其然,陳瑞惠說這話時,依舊滿臉嘲弄。
她猛地指向了自己。
[我把地址給你,你來我家吧。反正就我一個人。]
陳瑞惠的家是一棟公寓。就算公寓也有等級之分,那也舊得排不上號。
“要是那丫頭真逼死了人,我早先找你之前就去弄死她了。”
這就是陳瑞惠一直掩藏的祕密。
“那天情緒特別激動,評着評着就變成指責了。說實話,那女人老跟着你,我們都看在眼裏。我估計這也是我越看她越來氣的原因之一。”
一切如我所料。
她讓我坐在小餐桌的一邊,然後倒了杯水端過來。
[……我掛了。]
[……你,你算什麼東西,敢提成慧的名字?]
“那女人知道了。”
也是。就算我站在陳瑞惠的角度,大概也摸不清這心思。不過就這樣老老實實說句“哦,明白了”然後掛斷電話,我也做不到。
[我接受。在哪裏見面?]
「說實話,也有厭煩的情緒。不想每天聽她跟我哭訴,雖然我不知道她是孤兒,但畢竟我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的對象,其實是她自己。
我本來以爲她會說‘跟姜成慧’。我早就猜到會是這個答案,所以才事先做了準備。
意思就是沒做。
[不管是什麼事,你覺得我會回答你嗎?]
我沒有去安慰她。
[除了道歉,什麼都行。雖然不能保證百分百,但我會盡量滿足你。沒有別的了嗎?]
[請節哀順變。]
[七拐八拐打聽來的。如果讓您不快了,我道歉。]
[那不可能。]
[想要錢的話,在我能力範圍內儘量給你。]
[不是惡作劇電話。我是……雪國。]
[……道歉。]
……最他*難以釋懷的是,成慧直到最後都守住了口風。沒有說出關於我的傳言。
“挺可愛的嘛。”
她對自己犯下的錯誤有罪責感、負疚感、責任感,但她卻選擇逃避,不願意牽涉、因爲害怕而什麼都沒有做。
“一開始把她帶到教堂,用特別冰涼的水搞什麼洗禮。那教堂好像不太正規,其實到那一步還算好的。接着送她去什麼精神病院,灌奇怪的藥,暴力當然也少不了。”
“父母……。”
[就算不談採訪,我還有別的事想問。關於姜成慧的事,也想聊聊。]
一聊到敏感話題,她的語氣又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都是因爲你……!都是因爲你……!]
[請等一下!]
[我想我們可不是能這樣愉快聊天的關係吧。]
“不知道。”
“話說回來,你日子過得挺滋潤啊,看這德行。”
“行吧,那您到底好奇什麼呢?”
果然是我多慮了。
我卻無情的拋棄了她。”
確實可笑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