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護天使

氣氛早就降到了冰點。樸贊鬱那張一直沒什麼表情的臉，從找我茬的那一刻起，就寫滿了煩躁、怒氣，還有對什麼人的譏笑。

這小子要是至少讀過我寫的東西再來挑刺，我這火氣說不定還能消下去一點，可他一句“根本沒讀過”，直接把我腦子裏的保險絲給燒斷了。

“二十五了？”

“你憑什麼用平語？”

“你不也正用平語跟我說話嗎？”

“韓責編，這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應過度了。不該衝你發火的，我知道，可當時沒忍住。”

“差，差不多了……”

今天不收拾這小子，我名字倒過來寫。

話又說回來，我也沒立場因爲她沒看過我寫的東西而責怪她。我寫的小說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下去一點，可他一句“根本沒讀過”，直接把我腦子裏的保險絲給燒斷了。

“所以……你真沒看過我寫的東西？”

我趕緊甩開突然湧上來的挫敗感。錢嘛，夠用就行。倒也不是說沒點貪心，但我也算相當成功了。領域都不一樣，莫名其妙產生這種情緒，簡直是蠢貨行爲。

可是，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是有個問題不吐不快。

一回頭，看見一個喝得爛醉的中年男人。穿着挺普通……仔細看好像還有點邋遢，反正算不上整潔。

……好吧，剛纔還糾結哪個更氣人，她倒好，兩招全使上了。算了，架也吵完了，再憋屈也改變不了什麼。

事情幹了，我自己也懵了一瞬。但當時火氣上湧，實在是忍無可忍，手邊抄起什麼是什麼就甩了過去。剛纔喫飯用的勺子就這麼直飛出去，精準地命中了樸贊鬱的額頭。

說實話，他不該挨這下嗎？

“你他媽知不知道老子是誰？敢這麼不把我放在眼裏？”

那是一聲充滿不屑的嗤笑。這要都聽不懂什麼意思，那純粹是腦子有病。明明就在剛纔，我還誤以爲他是追過來找茬，嚇得夠嗆。可這會兒，那種恐懼感早就拋到九霄雲外了。

“那你都寫些什麼？”

“爲了氣你呀。”

而且賺那麼多錢有什麼用？性格那麼差。

那人像是要報殺父之仇似的，滿腔怒火，發瘋般毆打着醉漢。醉漢已被踹了好幾腳，神志不清，卻被他強行拽起來，繼續用拳頭猛揍。

經過今天這事兒，我怕是再也不敢找您了。

何況“怒傷肝”這話還是我自己先提的，對方都服軟了，我再揪着不放面子上也掛不住，而且事情鬧大了對我沒好處——雖然只有一位，但店主可正看着呢。

“錯是我先犯的，但你也扔了勺子，咱們就到此爲止吧。我開了頭，你動了手，算扯平了。用不着跟我道歉。”

“我操！瘋狗！去你媽的！！”

三碗湯飯，其實就我們倆喫，沒一會兒就解決了。樸贊鬱畢竟是個大男人，喫得快；我這邊還剩了小半碗不到。韓春嘛，正如她所說，早就喫光了，連湯都沒剩。

可是，要不是他，我恐怕就……

“喂，你個小兔崽子。連你也敢瞧不起我？他媽的，叫你你就該應聲啊！”

那是我絕不願想起的、屬於男人的觸感。

大白天的，跟這種醉醺醺的傢伙扯上關係準沒好事。我加快了腳步。雖然之前因爲誤會鬧了大笑話，現在好歹知道那人不是在追我，但畢竟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喂，韓春小姐，要勸架也得早點勸啊。我這勺子都已經飛出去了，來得及嗎。

我還是不放心，中途又回頭看了一眼，剛纔那個醉漢已經不見了。果然是我想多了。一天哪能犯兩次傻。我鬆了口氣，繼續往前走。

她嘴上說着不好意思、別這樣，筷子可沒停過，這會兒一個人都快把泡菜喫完了。我這邊湯飯還剩大半碗呢。

不過這是哪兒？是不是因爲心裏偷偷說了那傢伙幾句壞話，結果迷路了？算了，反正有手機，找路還不容易。怎麼走到這麼偏僻的地方來了。因爲是地方城市嗎？剛纔還挺繁華的，稍微拐個彎就成這樣了。

“你他媽知不知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我低頭看着手機重新找路，忽然感覺身後有動靜。

“纖纖玉蜀黍。我的筆名。上網一搜就能找到。”

在這幾乎令人崩潰的境地下，醉漢一邊繼續胡言亂語、罵罵咧咧，一邊朝我走來。然後，他伸出了手。

那傢伙大概會識趣地避開吧，但萬一又撞上就尷尬了，不如我也繞點路。我打開手機地圖搜了搜別的路線，大致對準方向邁開步子。大概走四十分鐘就能到。

我也說不好，到底是“爲了氣我才故意說沒看”更讓人來火，還是“真的沒看”更讓我受打擊。

你當然沒關係了。我們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你湯飯可一口沒停。

“……啥？”

“誰讓你理虧在先，受着吧。”

韓春走後，自然就剩下我們倆。雖然是同路都要去車站，但我當然不想跟他同行，他肯定也一樣。我是該繞個遠路呢，還是直接叫個出租車？

意識到自己扔了勺子的那一刻，我的火氣就已經消下去了一些。冷靜下來想想，怎麼琢磨都覺得不是我的錯，那股火又噌地冒了上來。可現在對方擺出這副姿態，我倒有點續不上火力了。

……現在道歉還來得及嗎？不，可說起來又不是我的錯，老實講。雖然動用暴力確實沒法正當化，雖然……雖然……話是這麼說啦。

那醉漢像是憋着一肚子無名火，嘴裏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些莫名其妙的胡話。得逃纔行。雖然是小巷，但並不算特別窄，如果跑得快，說不定能逃掉。可我的腿卻不聽使喚，依然在後退。

加上之前還莫名其妙地瞎緊張，以爲有人在跟蹤我……今天真是諸事不順。

應該……只是心理作用吧？

“哦，行吧。”

我連句完整的話都擠不出來，身子僵了大半，只顧着往後退。而那個醉漢，則開始用更快的速度逼近。

“勺子錢。”

樸贊鬱正用可怕的眼神瞪着我。

樸贊鬱倒是出乎意料，對韓春彬彬有禮地道別。他要是把這份彬彬有禮分一半給我，那勺子也不會飛過去。

“喂！！！”

看來是不願意說。我抬頭看向韓春。

“您這口氣，怎麼比剛纔還衝了。”

“您怎麼這麼愛較真呢？”

“你幹嘛結賬？”

正猶豫着，樸贊鬱先開了口。

……怎麼突然這麼爽快地道起歉來了？短暫的交流下來，這傢伙在我這兒已經信譽破產了。這麼輕易就接受道歉，我可還憋着一肚子火呢。

多半是沒看過吧，她自己也承認了。可我那股不服輸的自尊心在作祟，腦子裏冒出個傻念頭：萬一是她故意氣我，才說沒看過的呢？不問清楚我實在難受。

“…啥？”

喫完要去結賬，我理所當然覺得各付各的，可樸贊鬱卻搶先一步，把賬全結了。這是搞哪一齣？

原來勺子砸在人腦袋上，是這種聲音。

他明明救了我，但那毫不留情的暴力卻讓我感到恐懼。醉漢固然可怕，這個男人同樣令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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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傢伙……真是個神經病？

“是真沒看過。就算看過，我也會說沒看。”

和那傢伙分頭走遠後，我才長長地吁了口氣。都怪我今天狀態太差。雖說那傢伙確實不對，但也犯不着發那麼大火。換作以前，我肯定冷眼無視就過去了，這次卻有點情緒上頭。

“爲什麼？”

感覺路線有點重疊，大概只是心理作用吧。

話又說回來，我也沒立場因爲她沒看過我寫的東西而責怪她。我寫的小說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纖玉蜀黍。”

“你自己想想，這話輪得到你說？”

拜託你安靜一點，韓春。

“去死吧，雜種。你這種混蛋就該死。”

要不搜搜剛纔那傢伙告訴我的筆名？啊，說起來真該問問他，在火車上看的是什麼書。無緣無故又想起來，反而有點好奇了。

可是，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纖玉蜀黍。”

“我還有事，先走一步。告辭。”

“啊，我沒關係的。”

“反正也沒什麼好藏的。”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店裏除了我們沒別的客人。只有老闆娘一臉興致勃勃地看着這邊。

“想死嗎？”

“……行吧。我也有點激動了。扔勺子，抱歉。”

恐懼瞬間攫住了我，我連句話都說不出來，腳下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

啊，腦海中瞬間浮現的，是那時的記憶。

但是，那隻手終究沒有碰到我。

還好，他倒是有點眼力勁兒。也不知道是真有事還是假有事，反正現在這情況也不可能一起走，他主動撤了正好。

“這麼容易就告訴我了？”

原來不是這條路，得在前面那個路口拐彎纔對。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退出去再走那條路就行了，

……一時上頭的怒火迅速冷卻，我開始後悔自己的蠢行。當然，是這混蛋先挑事的，挨這麼一勺子也算他活該——我心裏這麼想着，可無論如何，在公共場合動手總歸不好。

是樸贊鬱。

“那、那個，兩位都冷靜一下……””

“我說對不起。剛纔……是想起點糟心事，反應過度了。不該衝你發火的，我知道，可當時沒忍住。”

“你這瘋子！！！”

從他身上傳來一股惡臭，噁心得我幾乎要吐出來。

這可不妙，太不公平了。她知道我寫什麼，我卻對她一無所知。我不滿地瞪了樸贊鬱一眼，他終究還是拗不過我，沒好氣地甩出一句。

沒錯，是在盯着我。

態度倒是比想象中爽快。我立刻就想掏出手機搜搜看，但當着作者本人的面這麼幹似乎不太合適，只好按捺下好奇心，打算等會兒再查，繼續埋頭喫我的湯飯。

但是，看他這架勢，真有可能把那醉漢活活打死。我不想事情鬧出人命，更不想救了我的人變成殺人犯。我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雖然心裏還是堵得慌，但最終也只能接受了他的道歉。

是剛纔那個醉漢。他堵在巷口，衝我大喊。我環顧四周，這兒當然只有我一個人。那個醉醺醺的男人正一步步朝我逼近。

我的聲音比想象中微弱，但那個正對醉漢施暴的男人顯然聽到了。他停下了動作，回頭看了我一眼。然後像扔垃圾一樣把醉漢摔在地上，啐了一口。

走着走着，前面居然沒路了。

“啊，作家老師您不說的話，我也不好多嘴。”

終於，我的後背抵上了冰冷的牆壁。無處可逃了。

“只許你陰陽怪氣？”

“我得回公司了。嗯…雖然以後不是由我負責了，但我會一直支持您的！作家老師加油！啊，對了，我以後常駐首爾這邊了，老師您有事聯繫我的話，隨時可以見面！有工作儘管找我！”

樸贊鬱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幹什麼，這混蛋。真讓人火大。

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那、那個……兩位這是和好了吧？我是不是可以放心了？”

巷子口外，有人正盯着我，

突然有人撲向那個醉漢。醉漢尖叫着被推倒在地，還沒來得及起身，那人就開始猛踹他。

“我比你大！”

這件事暫時告一段落，我們又默默喫起飯來，只是氣氛已經冷了下來。就算互相道了歉，心裏那份彆扭勁兒也不會立刻消失。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環顧四周，這時間段不上不下的，店裏除了我們沒別的客人。只有老闆娘一臉興致勃勃地看着這邊。

“韓責編，這段時間辛苦您了。以後也請多保重。”

但我心裏還是有個問題不吐不快。

身體變差了，體力也不行，趁這種時候走走路鍛鍊一下也好。對我這種不常出門的人來說，這種時間正該好好利用。

我緊緊閉上了眼睛。因爲恐懼，連睜開的勇氣都沒有。我爲何如此愚蠢。我爲何這般軟弱。

這場無聲的對峙持續着，結果先投降的居然是樸贊鬱。他長嘆一聲，閉上了眼睛，再次開口時，我正等着他又要吐出什麼歪理，沒想到他卻說了句完全出乎意料的話。

不，說實話這頓打捱得不冤。我越想越覺得自己沒錯，於是毫不迴避樸贊鬱那兇狠的視線，狠狠瞪了回去。旁邊的韓春雖然急得團團轉，拼命想勸架，但這關我什麼事。

本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下去一點，可他一句“根本沒讀過”，直接把我腦子裏的保險絲給燒斷了。

這架明明是你先挑起來的。總之，再跟他待下去，恐怕馬上又得吵起來。我們很自然地就在湯飯店門口分道揚鑣了——準確說，是我和韓春。

再說了，勺子可是挨在我腦袋上的。這世上有人會認錯道歉，但頂着滿頭勺子印還道歉的，現實中根本不存在——除非那人是個徹頭徹尾的神經病。

“勺子是我扔的。你在諷刺我？”

“沒什麼，就是普通的網絡小說。”

“纖纖玉蜀黍。”

樸贊鬱沒叫出聲，只是皺着臉，盯着那把掉在地上的勺子。

他手上沒拿什麼兇器。但對此時的我而言，他這個人本身就跟兇器沒兩樣，甚至更可怕。我又退了一步。而在這空當裏，他已經往前邁了五步。

我一邊慢慢走着一邊用手機搜索，沒想到這傢伙還挺厲害。說是二十五歲，就已經有兩部爆款作品了。其中一部我連書名都聽說過。還有漫畫改編呢，哇。這點擊量……全部算下來得有多少啊？簡直不敢相信。這種程度，收入該有……

話又說回來，我也沒立場因爲她沒看過我寫的東西而責怪她。我寫的小說本來就不怎麼大衆，沒看過又不是什麼罪過。要是拿這個說事，反而顯得我小家子氣。說到底，只是我自己心裏不舒坦罷了。

“對不起。”

“責編老師，也對不起。讓您受驚了。”

總之好像繞了挺遠路，看來還得走一陣子。我低頭看着手機重新找路，忽然感覺身後有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