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兩下
《厭女小說家的性別轉換經歷》 · 알레미카 · 4201 字
華源總是這樣,一開口就是老樣子。這玩笑開得也太華源了。
換作從前,我肯定要皺眉嫌棄,可這話從他嘴裏說出來,偏偏那麼順耳,那麼帶着‘老時光’的味道,我不由自主就笑了。反倒是我這反應讓他有點意外,他臉上掠過一絲尷尬。
“……看來是真疼啊。”
“現在好多了。”
現在不管華源說什麼,我都能一笑而過了。可心裏還是有點不是滋味。他那玩笑話,老派得不行,而我回應他的方式,卻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我了。
“喜歡文學的女人裏,沒有一個是正常的。”
“那姑娘怎麼樣?”
“什麼勾搭不勾搭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實沒沾過未成年,但在此之前的事我不清楚,而關於女人,我從來就不信任他。
我們自然而然地聊了下去,聊起這段時間各自都發生了些什麼。
“你來我家的時候,可是光打遊戲了。”
“她怎麼說?”
“……嗯,我去叫醫生。”
“事情就是這樣。”
“她們算不上少女了。”
我回想起和徐恩雅見面的事。那可不是容易忘掉的經歷,而且她確實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主兒。再聊下去恐怕就要扯到徐恩雅的小說上了,於是我趕緊把話題拉了回來。
“那你就當我的第一個好了。”
“所以評分上升的原因就是這個?”
“一邊是兒子。漁夫失去了兒子,上班族失去了女兒。漁夫的兒子在風浪中喪生,漁夫由此遇見了人魚;上班族的女兒被人強暴殺害,兇手隨後自殺了。上班族在兇手死後,碰到了那個被送去孤兒院、後來又離家出走的兇手的女兒。”
“看吧,都是因爲創傷留下的心理陰影。爲了填補內心的空虛,我也是沒辦法。”
“真是個奇怪的孩子。”
於是我也伸出手。因爲華源的肩膀離我有些遠,而我的手又稍微短了點。
話聲漸漸低了下去。
先打開話匣子的是華源。他說他回到韓國已經有一陣子了。雖然嘴上說着‘未婚妻’,但那姑娘還沒成年,他陪她玩了幾天纔回來。
華源沒直接回答,而是掏出手機翻出照片給我看。
“什麼勾搭不勾搭的,就是受教授之託幫她看了看稿子而已。”
“恨着卻又無法報復,那才更難受。漁夫和人魚躲着那些覬覦人魚肉的人;上班族和兇手的女兒躲着那些追查兇手女兒的人。兩邊最後都是崩壞的結局。漁夫放開人魚,上班族把兇手的女兒送回孤兒院,那纔像是‘正確’的做法,對吧?可是兩邊——確切地說是人魚和兇手的女兒——都不願意。這對‘類父女’關係既帶着罪,又透着美。不是因爲他們把恨轉成了愛——恨從來沒消失過。可即便如此,他們還是選擇待在一起,那種自毀的糾纏感,恰恰帶來一種宣泄。”
“親自試過什麼感覺?”
“高二的話,跟載亞同歲?比徐恩雅小一歲。”
我這話雖是玩笑,但有一半是認真的。因爲我最近既沒聽說,也沒見過他寫什麼東西。可沒想到華源居然給出了個意外的回答。
“你這是真疼吧?要不要叫醫生?”
通常寫詩的女人只有兩種:要麼是瘋子,要麼是傻瓜。根據我的經驗,後者更危險。
那是我之前寫着寫着就丟下的素材,沒想到被華源撿去用了。
“就是以那個故事爲底,把背景搬到現代。漁夫和上班族兩條線交替着寫,讓奇幻跟現實交叉對照。兩個人都失去了孩子,又都陷入了新的關係。”
“相處得怎麼樣?”
“……嗯,我回來了。”
話語哽咽。雖然沒掉眼淚,但我臉上的表情,不用看也知道有多難看。
“就是……聊聊天、喫喫飯、約會什麼的,真沒什麼特別的……啊。”
“你瘋了吧?”
“當然是經驗之談。在文創科和我睡過的女人裏,沒有一個正常的。”
“挺爽的。”
我決定含糊其辭,避重就輕。矇混過關,略過細節,就這麼辦吧。藏起來吧,他或許知情,但我不想說。華源應該也不會追問。他明白的,也會理解的。
我沒有再多說。故事到此爲止。
“我爸好像告訴她我寫小說的事了,她知道了,就問能不能看看。”
華源沒有追問,沒有逼我,也沒有妄加揣測。正因如此,我反而更難開口。
“載亞的姐姐,就是徐教授的二女兒。”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到了我。華源把話頭遞給了我。
只是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兩下。
“她聽說讀寫都沒問題,就是寫不太好。我正拿之前說過的那個東西當底子在寫呢。”
“我本想說的是‘一個還沒成年的小姑娘能寫出什麼來……’,但實際上我根本沒法評價。因爲她是用英文寫的。雖然我能讀懂,但我又沒學過英詩,韻律、文法結構什麼的全都不同,所以無法給出合適的評價。”
“嗯……後來,報道出了,出版社那邊也出了狀況,記者還找上門來,我就想着先躲一躲。可穆荷娜聯繫不上,鹹藝珍忙得很,你又在國外。沒辦法,只好去徐教授那裏暫住了一陣。在那看看漫畫,順手幫徐恩雅改改稿子。接着……”
“內容倒是有點意思。感覺像融入了科幻和基督教元素?要是寫成小說的話,可能會更有意思。怎麼說呢,機械們之父耶穌,我們的主基督眼中流出的機油,不存在的機械靈魂的證明。”
“接下來,說說你的事吧。”
誰也沒說什麼,兩個人就那樣你一聲我一聲地笑了起來。
“親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吧?要不要叫醫生?”
“我怎麼會幹碰未成年人那種蠢事。當然,在我自己還是未成年人的時候,那就另說了。”
“怎麼了?”
“對,詩。”
“真那麼幹的人,纔不會這麼找藉口。”
“具體什麼感覺?”
我不太喜歡詩。我這麼說過嗎?記不清了,但無論如何,小說和詩的天賦完全不同,這也沒辦法。作爲文創科的學生,雖然必修了詩學課程,但我的成績總是C。
以前經常是這樣。經常這樣互相聊小說,幫着構思。那明明都是些快樂又幸福的回憶。明明沒那麼久遠,卻感覺像是隔了很遠很遠的往事。我莫名沒辦法從華源那張正開心地聊着小說的臉上移開目光。
“最後一次見你之後……我就待着。那個叫池康賢的,你知道吧?在地方上碰過面,算是親近了些。然後就一起玩,去過水族館,也泡過網吧。”
“孩子?”
“看是給她看了,說實話我也沒抱什麼期望。不過她讀得比我想象中認真。”
“該不會是喫醋了吧?”
“評價挺高嘛。上過牀了?”
“是啊。”
“文學少女,那倒是幸運。”
“劉雪琳。”
他並沒有說“不想說就別說了”這種體貼話。
“有什麼大不了的。”
“……你真幹過?”
“……逃出來了。”
“糟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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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靜靜地等着。
“一邊是兒子。漁夫失去了兒子,上班族失去了女兒。漁夫的兒子在風浪中喪生,漁夫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就那樣你一聲我一聲地笑了起來。
“這是經驗之談?”
我也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同樣兩下。
“漁夫的故事?”
“那時候還沒下定決心嘛。”
是上次發我的那組照片裏,他和那姑娘的合影。不過這回跟之前不一樣,上次他穿着正裝,女孩一身禮服;這次倆人都是便裝,看着像是約會時拍的。兩人都笑得開心,手裏還各舉着一個冰淇淋。
“那傢伙的女兒,性格肯定好不到哪去。”
“所以呢,儘管這樣,還是挺有趣的。要是她沒讓我讀她寫的詩,那就更好了。”
那句像“昨天喫了什麼”一樣輕飄飄的話,其實藏着更沉重的分量,這一點,我和華源心知肚明。
華源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聽着。
但面對這個提問,我該說些什麼呢?提起那些往事,對我來說仍是沉重的負擔。我不想在華源面前再露出狼狽的模樣,哭得不成樣子。
“這倒是。”
“其實也不算啦,當然。要是我或者她真的不願意,那什麼婚約早就黃了。而且時間還早得很呢。”
“她叫什麼來着?”
“算是當個底子吧。”
“你以前可不是這樣。你不是那種會當面誇喜歡的人的類型。”
故事講完後,自然輪到了我。華源把話頭遞給了我。
“所以兩個人都是把加害者的孩子攬進了懷裏。”
而且,雖然是我個人的偏見,我從沒見過寫詩的人裏有正常的。尤其是女人。寫小說的女人反而算是好的了。
“不,我寫了。最近一直在寫。我有一年時間,雖然得跟着我爸到處跑,但一有空就儘量寫。”
華源的未婚妻是個高二女生吧?最近他好像總跟年紀小的孩子打交道。載亞、徐恩雅、池康賢,雖然算不上糾纏不清,但也還有個幫過我的女高中生李美拉。
還好,華源沒蠢到真去碰未成年人的地步。自從他和我在一起後,確實沒沾過未成年,但在此之前的事我不清楚,而關於女人,我從來就不信任他。
“我也不能總是一成不變吧。”
“她寫得怎麼樣?”
“嗯,差不多就那樣吧。所以你們倆在美國都幹什麼了?”
“所以你寫了什麼?她識字嗎?”
“恩雅又是誰?”
“還不就那樣。挺乖的。”
“見了鹹藝珍……”
鬼才信呢。
由於經常出現用我書源還貼臉跳大罵我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我正拿之前說過的那個東西當底子在寫呢。”
華源也沒有再說什麼。
“確實。但感覺變年輕了,怎麼樣?”
聊到這兒,要換成鹹藝珍,她大概會一把抱住我吧。就像以前那樣。
“看在原作者面子的份上,請你喫一頓飯總行了吧。”
但華源沒有。
依然沒有一句附和。沒有握住我的手,沒有陪我落淚,也沒有替我憤怒。
“我正拿這個做準備。不管是投稿還是拿去徵文比賽,總得趕在期限內弄出點結果來。”
“你肯定是沒寫,所以拿不出來吧。”
僅此而已。
華源當然沒有真去叫醫生。我們心裏都清楚,這不過是玩笑話罷了。
“內容至少能看懂吧。”
“你什麼時候又勾搭上女高中生了?”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穆荷娜也好,鹹藝珍也好,都是好人。好得讓我覺得自己配不上。”
“這是作家這類人的不幸弱點。她似乎意外地讀過一些韓國文學,雖然感覺她更喜歡英國文學。聽說她母親喜歡那些。”
他沒說“不是你的錯”,沒說“你受苦了”,也沒說“你還好嗎”。
“這可是你一開始從我這兒拿走的東西,要是成功了你得分我一半。”
“內容倒是有點意思。感覺像融入了科幻和基督教元素?要是寫成小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也沒見過他寫什麼東西。可沒想到華源居然給出了個意外的回答。
“那給她看了嗎?”
“或許是因爲她還小,那種感覺完全不像專業的批評,但她卻意外地精準指出了我的意圖。她自己說沒關係,不過那大概只是客套話。”
話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來吧,他或許知情,但我不想說。華源應該也不會追問。他明白的,也會理解的。
或許是因爲我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表現得有些心不在焉,華源便結束了話題。
“不過說真的,這年代還搞什麼政治聯姻,不覺得奇怪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