雛鳥
《厭女小說家的性別轉換經歷》 · 알레미카 · 4137 字
換成平時的我,哭完之後大概會羞愧得抬不起頭來。但此刻的我,連那份餘力都沒有,淚水止住後,只是像個傻瓜一樣呆呆地站着。
鹹藝珍默默牽起我的手,領着我走。我像只小羊羔般跟在她身後,很快便看見了那輛熟悉的車。
上了車,鹹藝珍發動引擎。我在車內平復呼吸的間隙,車子已緩緩駛向某處。和我在一起時,她從未加快過車速。見我靜靜不語,鹹藝珍先開了口。
“先,去我家吧。”
我剛點頭,旋即又怕她沒看見,便補了一句。
說起來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會一直安全。我會確保這一點。”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工作結束後,我看了消息,就立刻趕去了徐載學教授家。”
況且,在遇到我的事之前,他一直都是個乾乾淨淨、沒什麼緋聞的人。
“……那個,你家裏其他人呢?”
那張窩囊透頂、愚不可及的臉。
“找走失的人,也顧不上那麼多了。”
我真的不想把這件事鬧得人盡皆知。
故事就這樣開始了。
我輕輕點了點頭,又開口應了聲:“好。”
一個人住這麼大的房子?環顧四周,確實不像是有很多人生活的痕跡。倒也不是冷清,就是房子太空了,纔會給人這種感覺。
“現在您不用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對’,說出來好聽,真落到自己頭上,誰都覺得難。這也不是雪國小姐的錯。我尊重雪國小姐的選擇。”
“……然後呢?”
“沒有人願意承受那種痛苦。我們也不能強迫受害者一定要復仇。什麼‘站起來反抗’‘勇敢面對’,說出來好聽,真落到自己頭上,誰都覺得難。這也不是雪國小姐的錯。我尊重雪國小姐的選擇。”
“所以,今後發生的一切,都會和雪國先生個人毫無關係,沒有絲毫瓜葛。一切,只會是我私人的事情。”
更何況,我原本還是個男的,處境只會更加不利。李千恩肯定會拼了命地攻擊我——他可是那種額頭擦破點皮就要報復的人。我都踹了他要害,他怎麼可能不跟我算這筆賬。
但那時,恐懼讓我無法做出正確的判斷。現在,我依然害怕。
“雪國小姐沒有錯。”
難道變成女人,連腦子也遲鈍了嗎?
“是嗎。”
“這不是懦弱。”
電梯在相當高的樓層停下,就這樣,我走進了鹹藝珍的家。
從一開始,這事就不該瞞着。
“……?”
“錯的不是你。”
爲什麼,這個人要道歉呢。
愚蠢的,是想要隱瞞此事的我。
“我……沒學過心理諮詢之類的東西。所以不知道該怎樣安慰你。”
“你可以說我懦弱,也可以說我傻。但我不想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頂、愚不可及的臉。
“……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想獨自默默消化,簡直是愚不可及。
終於,還是到了這一刻。
看着她遞過來的咖啡,我還是沒能說出“我不太喝咖啡”這種話。只是微微皺了皺眉,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本來就沒想過要隱瞞。
對不起,我醒悟得太遲了。
“所以,我只是想再說一遍。”
“你可以說我懦弱,也可以說我傻。但我不想再經歷這種事第二次了。並不一定非要報復那個人,只要能阻止他報復我,就夠了。”
“……是……那樣嗎。”
直到我把話說完,鹹藝珍都沒有打斷我,也沒有追問我。
“到了。”
而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後,卻總是在仰望着什麼人。
我張開了嘴。
然後,鹹藝珍像是猶豫了一下,轉過頭,再次開口。
鹹藝珍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她走到我身邊,然後蹲下身來,讓自己的視線和坐在椅子上的我平齊。從下方望上來的那雙眼睛,莫名地讓我覺得懷念。
我太累了,太疲憊了,也太害怕了。光是媒體把目光聚焦到我身上,就已經讓我喘不過氣。要是再因爲這件事上法庭,我真不知道還要遭多少罪。而且就算打贏了官司,大衆和輿論的目光同樣讓我恐懼。能站出來爲我說話的人能有多少?恐怕到時候網上全是罵我的,侮辱我的,調戲我的,鋪天蓋地都是。
“……。”
“對不起,我來得太晚了。”
可現在的我,已經沒有力氣再去承受那些了。
那不是淚。
水還沒開,她就出來了,但穿着和剛纔有些不一樣。不再是那套常見的正裝,而是換上了家居服。平時披散到肩下的頭髮,也紮成了一個馬尾。
所以,我根本沒有理由接受鹹藝珍的道歉或感謝。
儘管如此,我卻無法開口說她不需要說這些話。
這房子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倒不是說有多華麗,或是堆滿了什麼貴得嚇人的物件,它就是……單純地大。
鹹藝珍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原本就是我打算拜託的事情,所以倒也沒什麼問題,但無論如何,鹹藝珍始終沒有開口解釋。
電梯在相當高的樓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少對我,從不肯真正吐露半分。我只看到了表象便放下心來,這是我的失職。”
“那麼,我們聊聊吧。”
但鹹藝珍就這樣,耐着性子聽完了全部。
“獨自嚥下痛苦,是一種苦行。所以,我感謝雪國小姐。”
謝謝你,願意告訴我。
“這不是什麼丟人的事。當人站在弱者的位置上,遇到這種事,對任何人來說都是可怕的。不分男女。”
“現在您不用操心了。這段時間就住在我家吧。”
眼中落下雨滴。
那張窩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竟給了我一種說不出的安心感。
“這並不是說他們做錯了什麼。沒有察覺到的我才最有過錯。但即便如此,有些事,不親口說出來,別人是無法知曉的。所謂不用言語也能心領神會的關係,乍看之下很浪漫,但那正是因爲做不到纔有的說法。”
“那個,這是什麼意思。”
說起來,這其實是件很丟人的事。
“請坐。”
短暫的沉默過後,我再次問道。
“什麼……?”
雖然不知道不明白什麼,但就是不太明白。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怎麼……做?”
做錯事的,是那個犯下此事的李千恩。
“所以,關於這件事,雪國先生的故事不會被其他人知道。我會確保沒有人能碰你,沒有人能侮辱你。”
“雪國小姐。”
短暫的沉默後,我張了張嘴。可張開嘴,卻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有些話,就是說不出口。我張着嘴,內心卻在無聲地吶喊。最終,我還是閉上了嘴。
“我跟你說過吧。我之前負責的兩個人,都做了那樣的選擇。”
“……什麼?”
我看到了李千恩的那張臉。
我正做着自己以前最爲不齒的蠢事。
“您用這個房間的牀就好。您睡着的時候我也會在旁邊的沙發上,所以不用擔心。徐載學教授家裏的東西我會派人去取。”
鹹藝珍的家是一棟看起來貴得離譜的公寓。把車停進地下車庫,再坐電梯上樓的過程中,我就一直有種自慚形穢的感覺。
“……是這樣啊。”
這是之前提到過的事。鹹藝珍之前負責的兩個人,都選擇了自殺。
儘管如此,我還是害怕。
我的故事當然不可能講得有條理。我語無倫次,顛三倒四,同一件事反覆講,時間順序也一團糟。
“有一位對這種事很在行的前輩。她會幫忙的。就算萬一不行,也有別的辦法,您儘管放心。”
“絕對不是雪國小姐的錯。害怕也好,羞恥也好,痛苦也好,這些都不是奇怪的事。請不要責備自己,也不要責怪自己。”
這種被仰望着的視角,竟給了我一種說不出的安心感。
“……我希望媒體上不要出現我的名字。我的事,不要傳得到處都是。”
鹹藝珍斬釘截鐵地說。她的語氣堅定,彷彿絕不容許任何異議。
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以前最爲不齒的蠢事。
原來的我是個活了將近三十年的男人,爲了這麼點事就露出這副狼狽相,實在窩囊。難道我的心理也跟着變成女人了?不,就算是女人,這種反應也算正常嗎?
“您不必擔心。什麼都不用操心,一切由我來解決。”
“就是這樣。”
“徐載學教授在睡覺,只有他女兒在。她說你出去了,可我總覺得不對勁,就直接出來找你,用了手機定位追蹤,就一路到了這兒。”
“……謝謝。”
李千恩是個大人物。當然,純文學界早已失去影響力,但他依然長久地穩坐鎮宅神之位。政界、商界,他的人脈都極爲廣闊。
“我一個人住。”
“……我……被性騷擾了。”
“我會幫你的。”
所以說,儘管鹹藝珍信誓旦旦,我也不一定真的能贏,說不定還要熬過更難熬的日子。這些都是我以前不會考慮的事,如果是以前的我,或許會選擇另一條路。
我跟着鹹藝珍的指引,在廚房的餐桌旁坐了下來。鹹藝珍開始用電熱水壺燒水。趁着燒水的空檔,她走進了她自己的房間,大概是去換衣服了。
“你現在安全了,以後也會一直安全。我會確保這一點。”
“那個人……摸了我。”
“啊,不用。”
“這不是你的錯。”
在這之前,我幾乎總是俯視着別人。
我,不太明白。
“……還有,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他畢竟也是人,身上不可能連點灰塵都沒有,但估計也不會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問題。這樣一來,就算我拿自己的事去找他麻煩,恐怕也掀不起多大風浪。
“您請說。”
“浴室在這邊。先去洗個澡吧。需要幫忙嗎?”
“……嗯。”
這是玩笑話吧。走失的人,倒也沒說錯。我確實迷路了,再也辨不清方向。
而我,也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不再追問了。
這時,鹹藝珍握住了我的手。
,更多TXT與EPUB請下載幻夢APP
“是我太愚鈍,沒有察覺到。甚至,雖說是爲了工作,我對雪國小姐求助的察覺也太晚了。所以,對不起。”
確實,鹹藝珍的話很有力量。因爲充滿了確信,我真的很想相信那番話。
他並非我無法觸及的無所不爲的權貴,我也不是隻能無力反抗的孩子了。
所以,我根本週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由接受鹹藝珍的道歉或感謝。
不過,現在和那時有一點不同。
“……是這樣嗎。”
“你們兩個人,有一個共同點。你們都是獨自承受痛苦。對別人,至少對我,從不肯真正吐露半分。我只看到了表象便放下心來,這是我的失職。”
“……這種事,不經本人同意,可以隨便做嗎?”
“我不問你發生了什麼……沒那個打算。等到了家,你再告訴我吧。”
鹹藝珍說,對我如此折磨的問題,她連片刻猶豫都沒有就能全部解決。話聽起來是那麼可親,但我不知道是否真的能做到,也不知道她會怎麼做。
“要怎麼……做?”
“……還是第一次看到你不穿正裝。”
而且最重要的是,從一開始就有一個問題擺在那兒。
這時,水開了。光看這房子的格調,還以爲會拿出什麼高級咖啡豆精心手衝,結果鹹藝珍只是拿出了兩包普普通通的速溶咖啡。
“在一切無法挽回之前,你能告訴我,我真的非常感謝。也很抱歉,因爲我太遲,才讓雪國小姐經歷了痛苦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