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意的侵擾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1.2萬 字
椿一成正在等待。
刺骨的寒風咻咻地吹動着他的頭髮。鉛灰色的天空微微發暗,彷彿正暗示着此後即將到來的那殘酷的對決的瞬間。
這裏是放學後的屋頂。
除了一成之外沒有其他人,只有風聲、操場上練習中的棒球部的喊號聲,以及管樂部的合奏聲傳來。
他是個白皮膚、小個子的少年。身高大約只有165公分左右吧。紮在頭後的長髮,還有剃刀般銳利的細長的眉目。現在他是脫去立領制服的T恤衫打扮,正叉開雙腿挺立在屋頂的正中央。
(好,來吧。相良宗介……)
一成在內心深處,默唸着宿敵的名字。
(就在今天,我要向你一雪前日的恥辱。用包含了我全心全意的一擊,將你秒殺……!)
身爲隨心所欲、自顧自地鍛鍊綜合格鬥技的社團——「空手同好會」的部長的他,上週,在與相良宗介一對一的戰鬥中嚐到了敗北的滋味。
與其說是大意,不如說是完全的失策。
雖然承認了自己的失敗,但絕對不是說因此就接受了的他,今天,向那個相良宗介提出了重新再戰的要求。
就在這個屋頂上。
就在這個放學後。
沒有他人摻合地,一決雌雄。
這樣的意圖,已經寫在書信上送過去了。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趁着午休的時間,提前放到相良宗介的鞋櫃裏去了。放學的時候,看到放在鞋櫃裏的那份「決鬥書」的話,宗介應該一定會來的。因爲,他對一成說了,「無論什麼時候都當你的對手。」
(我……一定要贏!)
一成緊緊地握住了拳頭。那雙眼睛瞪得大大的,沸騰般的氣魄和鬥志從瘦小的身體中迸發出來。
就在這時——
從南校舍的一樓,傳來「嘭!」的一聲沉重的爆炸聲。是學生用的鞋櫃所在的,正面玄關的方向。
「…………?」
小要聲嘶力竭地向撫摸着頭頂的宗介怒吼道。
「?」
「難道說,你一直都在等?從昨天放學後,直到現在……!? 」
「你,這個……傢伙……!」
●
信二的表情有一半都像是在哭了。
嘴脣抿成一條線,滲血的拳頭握得緊緊的。小要就像在說「乖乖乖」一樣地拍着他的頭。
「相良——!!」
小要望向宗介的側臉。
「……瞭解。」
一成像個纏人的孩子一般左右揮拳,追着逃跑的宗介到處跑。宗介用桌子和座椅爲盾,機敏地躲開他的拳頭,在教室中四處奔逃。
宗介一時間只是默默地望着小要和一成,但——
「唔……,千,千鳥嗎。真是個美好的早晨啊。不……現在我是找這傢伙有事!」
「椿。要說那份決鬥書的話——已經爆破掉了。今後請通過正當的途徑來進行接觸。」
「吵死了!給我趴在地上謝罪!!……你這個!這個!」
「真可憐。宗介,這是你的錯吧?至少也向人家說句賠禮道歉的話嘛。」
「來啊,怎麼了。喫吧。很好喫哦。請你的。喫吧。」
宗介拾起燒焦的紙片,因爲在至近距離被炸彈炸飛的緣故,寫在那張日本白紙(一種35×25大小的日本紙,用於習字)上的文字,已經變得基本上都認不出來了。
用冷淡得奇怪的聲音說話的宗介(是喫醋了吧,宗介……^_^),和氣得全身哆嗦的一成。被這股險惡的氣氛嚇到,教室裏的學生們都安靜了下來。
而且還是用像要咬人一般的勢頭對他怒吼。
「閉嘴!你這個逃避勝負的膽小的不知廉恥的傢伙!」
「的確,剛纔的也不是爆炸物,好像是某種書信的樣子……」
「?」
「…………。搞錯人了。抱歉。」
「我……我也是那麼想的啊。但是不知什麼人,好像把屋頂的門給鎖上了……。門很結實……我怎麼打,怎麼打它也不壞……嗚……」
「你一定很餓了吧,椿。喫了這個,今天就回去吧。」
他打了個噴嚏。呼呼地喘着粗氣。
「別擔心。我沒放毒。」
「你們在偷偷摸摸地說些什麼!」
「相當痛啊……」
宗介表情嚴肅地回答道。
「你,你說爆破……?不可能。我可是……我可是。在那個屋頂上,被雨打了一整晚……啊……阿嚏!」
「那,那個——。我的名字叫做常盤……」
一成又一次次眯細眼睛,仔細地觀察起她來。
「……但是,我的鞋櫃裏被放進了可疑物品是確實的。」
宗介用很官腔的口吻宣告道。一成溼淋淋的肩膀微微地顫抖。
她「咻」地一指撲撲地冒着白煙,新鮮出爐的熱氣騰騰的鞋櫃。(插花:新鮮出爐……鞋櫃是麪包嗎……?OTZ……)
「相良。我一直在屋頂上等你喔。你可別跟我說你沒看見放在鞋櫃裏的決鬥書啊!」
「那,就請你好好地收拾善後囉。我可是要先回家了。」
「椿君?」
站在教室一角,進行着沒什麼意義的討論的宗介和小要,同時嘟囔道。
說完,他接着擋在了坐在旁邊座位上的常盤恭子面前。
「殺了你!」
「這樣啊。」
(那種行爲可是會讓男生誤會的啊。)
他繃着臉答道,將一塊奇怪的肉乾「砰」地一下放在一成面前的桌子上。
(看看看看,相良君……!那樣子可是,真的生氣了喲!)
「這不是還很有精神嗎。」
那傢伙一定會來。現在耐心地繼續等待就好。等到那傢伙,在這屋頂上現身的那個瞬間爲止。
「不。如果認爲是例外而疏忽了防備的話,只待這個時機的危險的陷阱就會——」
某種感情突然湧上來一般,一成突然熱淚盈眶。
「啊——啊。好像有點兒燙呢。感冒了吧。你死了心回去不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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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成皺了皺眉,但馬上又回過神來,摒除了雜念。
梆!
「現在才知道。雖然我徹夜嘗試進行復原作業——但最終還是沒辦法讀出來。」
斜眼瞟了一下那些不負責任的竊竊私語者,小要將手拿了開來。
聽他這麼一說,超級大近視的一成眯起眼睛,仔細地觀察起他來。
「說起來,他是個超級大近視呢……」
說完之後,他用惡狠狠的眼神環視四周。學生們就像要躲避他的視線似的,齊刷刷地望向別的方向。
這麼說着,小要踏上了歸途。
「…………」
「相良!」
教室的大門「嗙」地被推開,椿一成踏了進來。
「到最後,是拿我當野狗嗎……」
「你弄得真慘啊,椿。」
宗介和小要悄悄說道。不知是不是靠了這個聲音,一成終於掌握到了宗介的位置,一股腦兒地逼近過來。
「怎樣怎樣?稍微過來一下——」
第二天早上,在二年四班的教室——
「看雲的樣子好像要下雨了。天氣預報也說今天一整夜都會下雨,而且好像還會降溫哦。你也快點兒回家吧。拜啦。」
「同樣的事情,到底要重複多少萬回才甘心啊,你!? 還有,到底要爆破多少個鞋櫃才能滿意啊,你——!? 」
「但是……好像到底還是隱藏不住疲勞啊,椿。動作不像以前那麼漂亮了喔。」
「椿嗎。」
「吵死了!!」
(不行……對。必須要集中在此後的勝負上纔行。)
「錯了啦。這邊,這邊。」
麻煩到家了。小要忍不住喊了起來。
無論花上多少分鐘、多少小時,甚至是多少天也好……!
「我還以爲會死呢。好冷啊……非常……非常冷。」
雖然發覺是小要而變得滿面通紅,但一成終於轉向了正確的目標——宗介。
小要啞然地說道。一成垂下臉說:
雙眼含淚,一成向宗介猛衝過去。一記猛烈的直拳。宗介迅速地一彎腰,勉強躲開了那一擊。拳頭打在背後的黑板上,發出「啪鏘!」一聲,在上面開了個大洞。
清脆的擊打聲響徹了仍然還在冒着白煙的正面玄關。
「哪個。讓我看看。真是……!這不是又看不了了嗎。你打算怎麼辦?」
「……我說啊!馬上可就要開始上課了啊?等一下哎,你們倆,聽見了沒有?」
他再次吼道。恭子面帶困擾的笑容向後退去。
「是啊……」
一成咚咚咚大步流星地走進教室,朝着班上的一名同學,風間信二猛地一指。
她走近一成,將手掌貼在他的前額上。一成的臉頰頓時泛起了紅暈。班上的衆人和宗介,都用奇怪的眼神愣愣地看着她們的樣子。
「……搞錯人了。抱歉。」
「沒辦法了吧。總之,先拿回去進行復原作業試試看好了……」
(小要啊,偶爾也會沒有戒心的呢。)
「你、這、個……人體炸彈!!」
這麼喊着,一成啪地一指小要。她用大拇指指着旁邊的宗介。
「……是決鬥書嗎?那個。」
「對,對不起。我沒錢……」
「這人常會採取不可思議的行動啊……」
和預報的一樣,那天整晚都在下雨。
他的衣服和頭髮都溼透了,簡直就像只地溝耗子一樣。(==)由於寒冷和溼氣而憔悴不堪的蒼白的臉色。嘴脣都變紫了。唯有細長的眼睛充滿了鮮血,燃燒着激烈的怒氣。
「爲什麼逃跑,相良!? 你這個卑鄙小人!」
深夜的寒冷漸漸變得濃重,小要拽出壁櫥裏的毛毯,睡得十分香甜。
「可疑物品!? 又是可疑物品!? 到現在爲止曾經有過一次,是炸彈什麼的嗎?啊?你倒是說說看啊!」
千鳥要一蹦沖天,雙手將白紙扇舉過頭頂,用盡全力地——向着相良宗介的腦袋揮了下去。
「相良!你爲什麼沒來!? 是怕了我嗎!」
「也不能因爲這樣就爆破了吧!? 」
沒聽見。掀翻了講臺,打碎了花瓶,砸破了清潔用具箱——宗介和一成奔出到了走廊上。
「我不會再原諒你了!用我最強的招數替你送葬!」
「來試試啊。」
「噢噢噢噢噢……!」
一成大大地深呼吸了一次之後,沉下腰,像用力拉弓般將右拳猛地擺好。
「大動脈流……終極奧義!臨·死·堆·拳!!」
轟!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發出這樣的聲音啦。一成放出的一擊,震響大氣,劈風而去,漂亮地插進了面前的對手的身體裏。
插進了偶然經過現場的,校工大叔的身體裏。
大叔口吐鮮血,
「咕噗噢噢噢……」
發出這樣魄力滿點的、超酷的悲鳴聲被打飛了。在走廊上「唰——」地滑了一段之後——就這樣再也不動了。
「啊啊……這乾的叫什麼事兒啊。」
追着兩人從教室裏出來的小要,呆呆地張大了嘴巴。
「咕、咕、咕……」
一成保持着漂亮的出拳姿勢,垂下雙目,臉上浮現出平靜的笑容。
「如何……知道厲害了吧,相良!」
而他所說的宗介,正站在他的旁邊,一連頭痛的表情抱着雙臂。
放學後,在學生會室裏——
「據說要一星期才能痊癒。」
「沒錯。前輩說得對。」
「爲他人盡力也算是一項貴重的技能。我認爲,這比起槍和拳頭來都還要寶貴得多。所以呢,你們看這種方案怎麼樣……?」
哐哐。
「您好像搞錯什麼了……」
「什麼事情都想用暴力來解決可不值得讚揚啊。再稍微多利用點兒頭腦和人格來決勝負怎麼樣啊。」
「是疼啊,還是不疼啊,說清楚了!」
「前輩……?」
……就像這種感覺。
「好。」
「放心啦。不會加害您的。」
「疼,疼倒是確實疼啦……」
(嗚哇!您平常一直都幹這麼重的活兒嗎?太厲害啦!)
打從這樣心地善良的學生消失之後,已經過了多少年了呢?
這是什麼世道啊。就算年輕人的心都在墮落,可是,居然會……居然會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如此異常的行爲!(插花:·#¥%—*||||||OTZ……墮落的是您吧,大貫先生……)
一成滿心焦急般地說。
「有內出血呢。」
「我啊……」
「冷敷啦,冷敷。去拿來。」
宗介和一成露出詫異的表情。
他回想起他們開朗的聲音。
稍過了一會兒——
早上被打到的側腹還在痛。不知是不是因爲這,明明已經差不多到了喫晚飯的時間,卻完全沒有食慾。
陣代高中的校工·大貫善治正躺在牀上。蓋着污漬斑斑的被子,頭枕着軟塌塌的枕頭——時不時地,還發出痛苦的呻吟聲。
「還疼嗎?」
「幹,幹什麼啊。」
就這樣卷在被子裏,大貫正懷念着逝去的日子的時候——
「比起那個來還是先問問感覺吧。脈怎麼樣。暈不暈啊。怎麼樣啊,校工先生。」
每次聽他們這樣說的時候,眼角就會熱起來。
「說如果贏了宗介,就要我當同好會的經理人啦。他們自己隨便決定的。」
始終低着頭,一成結結巴巴地說。
這是多麼可悲的事情啊。
「唔……嗯。」
被血氣方剛的學生施以暴力的經驗,到現在爲止的四分之一世紀中也有過幾次,不過——就算如此,受到如此強烈的一擊可是頭一回。運氣不好的話,說不定早都已經被送到醫院去了。
「對對對。」
說起最近的學生來,都只會像對待不存在的東西一樣對待自己,垃圾也到處亂扔,器械也都弄壞——只會幹這些事。
「更何況,認爲你們的同好會能夠擁有她的這種想法也是極其錯誤的。給我好好反省一下。」
(唉呀。真是的。哈哈哈哈!)
「好像被說得很了不起呢……。不過嘛,我倒覺得至少一半也算是說對了啦。」(==||b)
林水伸手製止了兩人。
小要大喫一驚,在她的兩側,宗介和一成同時擺好了架勢。一方將手伸向懷中,另一方伸出拳頭——
他是個五十出頭的男子。頭頂上橫梳的頭髮稀稀落落,胡茬子留得老長。肚子和下巴周圍都長出了和年齡相符的贅肉,但是,或許是每天勞動的關係吧,他的臉曬得黝黑,小臂上有着結實的肌肉。
「好痛。癢死了。住……住手啦!」
●
「唔……」
「打擾囉。」
齊聲說着,兩人將大貫的被子掀開,開始扒他的衣服。
其中一個是損壞公物的慣行犯。名字似乎是叫相良宗介來的。另一個是今天早上把自己打飛的學生。叫什麼椿一成吧。現在戴着像牛奶瓶底一樣厚的眼鏡。
「你們,到,到底在幹什麼?啊……!難道說……難道說。是想趁着我動不了,對我這成熟的肉體,來個霸王硬上弓……!? 想要盡情地品嚐,這馬上要從枝頭掉落的果實……!? 」
「負傷的程度並不是問題啊。千鳥君。而是學生打傷了校工大貫氏——這個事實本身才是問題。暗中壓下事件以及安撫,還有與學生會相關的否定。這些令人不愉快的工作,浪費了我一整天的時間。」
「就是如此。……呃,喂。」
宗介生硬地問道。
他正這麼想,兩個人分別開口道:
兩個人毫不客氣地走進六疊間,無言地俯視着大貫。兩個人齊刷刷地都是一幅一點也不和氣的鐵板臉。
學生會長·林水敦信說。白色的立領制服,大背頭加上黃銅框的眼鏡。是個長相聰慧的青年。
宗介和平常一樣直立不動,挺着胸膛。另一方面,一成則是一幅深受打擊的樣子,縮着肩膀,耷拉着腦袋。
(……真是,別當我沒用啊。借我啦。我啊,老爹可是個大木匠哦。)
難道說,是來結果自己的……?
這麼說着,學生會長取出了一個裝了文件的封筒。
雖然物質上是豐富了,但孩子們的心豈不是隻有墮落一途了嗎。
他拉過被子,嘆了口氣。
「我想再決一次勝負。想進行一次能讓人接受的戰鬥。只是這樣而已……!」
根本不理會眼淚汪汪的大貫,宗介和一成毫不客氣地在他的身體上到處亂摸,用粗暴的手法四處鼓搗。
(過去多好啊……)
「瞭解了,會長閣下。」
「降溫什麼的簡直荒謬。將頭放低,適當地保溫,然後再驗尿——」
學生們都那麼純樸,充滿了熱情,燃燒着對未來的希望。對待自己也和對教師沒有區別,還邊笑着邊幫自己幹活兒。
自然而然地,思緒飄向過去。
這種時間會是誰呢,雖然覺得奇怪,大貫還是說道。
「照這樣一直留着遺恨的話,對你們也非常不好吧。校內有對立的火種的話,安全保障上也不能讓人滿意啊。好吧——就讓你們來一次面對面的對決看看好了。如果椿君贏了的話,就給空手同好會預備的活動室。只不過,要是相良君贏了,今後就絕對不要再想着打倒他。這樣如何呀?」
宗介倒沒生氣,只是額角處流下了一滴汗。
小要哼了一聲之後,稍微有些感動地向林水投去一瞥。因爲他難得做出這種尊重自己立場的發言。
由於戰慄,大貫全身顫抖。宗介和一成板着臉對望了一下之後,
「哎,先等一下。」
「是這樣啊。……但是椿君,很遺憾,不過這份約定是無效的哦。因爲千鳥君是學生會的副會長,相良君並沒有左右她人身自由的權利。」
「那麼……也就是說,實際上沒有什麼大傷了是吧?」
(這可是我們最寶貝的校舍啊!)
分別說道。
「這個,實在是……對不起。」
「幹什麼啊,你們倆。」
(大貫先生就像我們的爸爸一樣啊!)
校工室的門口傳來敲門聲。
他一喊,兩人啪地一下停了手。半裸的中年男子拉過被子,臉色慘白地直往後退。
「椿一成君,是吧。你爲什麼那麼執着於要打倒相良君呢。我倒是聽說過在退出柔道道場那件事上,你們好像打了奇怪的賭是吧。確實是說——」
一成開口了。
「什麼?」
大貫比幾乎所有的老師都還要老資格,校舍和其他的設施,對於他來說就像是自己的家一樣。
「開着呢……」
「有什麼事呢?」
「失禮了。」
(真是的,多麼可悲啊……)
「我啊……經理人的事情什麼的,早都無所謂了。一時疏忽,輸給了相良。我只是不能忍受這個而已。輸給這種傢伙。這種……卑鄙怯懦,陰險狡詐,不合常理,狂妄自大,讓人不爽,寡廉鮮恥,膽小如鼠,不講誠信,不懂人情,小看別人的傢伙……」(插花:我把這些全都寫出來的時候汗到不行……沒想到椿君還很有文學素養,四字四字的連着用了十個……)
兩名男生走了進來。看到這對組合,大貫皺起了眉頭。
「用不着你來道歉。可是——」
(大觀先生,我們也來幫您打掃囉!)
總是挑起暴力事件的刺兒頭,也曾經幫自己貼過瓷磚。半強迫地,將工具箱從大貫手中奪去,說
「?」
說起最近的學生來,到底都怎麼了啊。這種暴力行爲固然是有,但特別是今年,性質惡劣的器物損壞尤其顯著。他們身上沒有重視人和事物,體貼的心了嗎?
「原來如此。大體的情況我明白了。」
「多謝您啦,會長先生……!」
「幹嗎啊?」
林水把辦公椅靠得軋軋響。
並不在意小要用斜眼瞪着自己,林水用認真的表情觀察着一成的反應。
林水輪流看了一下站在小要兩側的宗介和一成。
工齡二十五年。
「希望你們記清楚了。能夠支配她的,只有我這個會長而已。」
「我們是爲了照看您和替您工作而來的。到傷勢好起來爲止,請讓我們住在這裏勞動。」
「沒錯。也得到校長和學生會長的許可了。工作就交給我們,您就好好養病吧。」
「……真,真的嗎?」
兩人用力地點頭。
大貫一時間愣住了,但不久終於熱淚盈眶,
「咕……嗚……」
「?」
「當校工當了二十五年!我……我,從來就沒有像這樣感動過!我爲什麼會以爲,在這個世紀末,人心都已經墮落了呢!? 嗚呼,人間還是有真情在的啊。多謝,多謝你們……!」
大貫邊忍不住垂下男兒淚,邊分別和兩人握了手。宗介草草地應答了之後,以一幅鄭重其事的樣子說:
「因此,此後的幾天就請您多多關照了。到時候,請一定要注意我——二年四班·相良宗介完成任務的能力。」
「……哈?」
「不對,校工先生!這種傢伙的名字用不着記啦。比起他來,一定要看清楚本人——二年八班,椿一成辛勤勞動的樣子啊。」
兩個人一同說了奇怪的話。
大貫正呆愣着,宗介站了起來。
「您肚子不餓嗎。我來做飯吧。您請躺着就好。」
「等下,你小子的料理啥的肯定是狗糧。我來做。用我在打工的地方學來的烹飪技術——」
「可不能讓你拿菜刀什麼的。因爲你很可能會把大貫氏錯當成豬肉給肢解了。」
「誰會呀!」
「總而言之近視眼就去睡覺吧。只會礙事而已。」
「哼。你小子才該老實待着呢。」
「已經坐好了啊。」
哐鏘!
「沒有扔過來的話,就沒有躲的必要了。」
一直從頭看到尾的小要,只能皺着眉頭左右搖頭了。
第二天的午休時間,在學生會室——
一面回答着,宗介和一成很不舒服似地在那裏重新坐好。大貫咳了一聲之後,帶着非常「大叔」的抑揚頓挫說道:
終於注意到大貫的存在的兩人,停止拌嘴奔了過去。
本來應該被修理的板凳,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徹底斷成兩截兒了。
「唔。如果是這件事的話……」
只是破了個直徑5釐米左右的洞的操場外的鐵絲網,被用歪七扭八的帶刺鐵絲補強過,並且還弄成了可以通過高壓電流。
那是魚的味噌煮。
宗介就像要報復似地,拔出手槍,從一端將一成的木材給擊穿了。憤怒的一成揮起拳頭,宗介用板材應戰,這一演起沒完沒了的武打戲來——
「很好!」
「唔……?」
原本應該只是掉了一片瓷磚的地板,被差不多有三疊那麼大的,幹得梆梆硬的粘合劑給粘得結結實實的。
「想讓我憑力氣生搶嗎?」
「我和這個男的,上星期纔剛剛認識。」
稍過了一會兒兩人注意到這一點,在那裏無所適從地愣了一會兒,對瞪之後——又開始了丟人現眼的互毆。
「哈啊。」
他是來巡視本來應該是由自己來修理、清掃、點檢的設施和器材的。
雖然這樣想,他的臉上還是佈滿了豆大的汗珠。
「真的不要緊嗎?」
校舍旁邊的花壇,被灌進了大量的水,變得簡直像無底沼澤一般。
於是林水沉穩地微笑起來。
「你們兩個,在那裏坐好。」
「爲什麼你小子!就只會一個勁兒地干擾我呢!? 」
「是因爲你躲開了炕桌啊……!」
雖然被熾熱到奇怪的口氣壓倒了氣勢,大貫還是回過神來,
「那是喫的東西嗎?我還當是硅膠什麼削下來的渣——等等,大貫氏他……」
兩人在狹小的廚房裏激烈地對罵,相互推來搡去。由於實在太吵,大貫不禁蹙眉。
「是宗介和椿君那件事啦。讓他們侍奉他三天,然後再問校工先生『哪一個更有用,哪一個更有誠意』什麼的。」
「額頭破了喔。瞧你乾的什麼好事……!」
本來應該只是塗料稍微掉了一點點的牆壁,被改塗成了迷彩式樣,粘糊糊的。
宗介站起身來,走向廚房。端過放在煤氣爐旁邊的一個碗,「咚」地一聲放在炕桌上。
「實際上剛纔,我們正在進行一部分的協力呢。」
「咳……像這樣,作爲解決紛爭的手段而禁止行使物理性的暴力這條法則,是超越了國家、民族、人種差異的,以確保人類生存這一最低的可公約性爲基礎的故此——」
咔鏘!
趴倒在走廊裏時,他聽到房間裏傳來宗介和一成的對罵聲。
「呼呣。身爲和平主義者的我,不可能鼓勵學生進行私鬥的吧。我認爲這是招妙計啊……」
「首先呢,最開始我就說過了。……對於你們的熱情與親切,我呢,是非常非常感動的。就算先拋開其中的內容暫且不提,對你們想要擔負起艱苦而高難的校工的工作這件事,這份努力呢,我也十分地想給予承認。」
而這時——同樣地,抱着木材和工具的椿一成奔過來,佔領了板凳。
被宗介和一成碰過的地方,已經變成讓個性嚴謹的大貫無法直視的悽慘狀態了。
「就算是這樣好了。你們不能再有點兒協調性嗎?爭鬥是不能生產出任何東西的。作爲我呢,也覺得你們倆協力來完成事情纔會有所幫助……」
「根本不是妙計吧。因爲,這可是那兩個人啊?肯定在這三天內,都會一直不斷地威脅說『不選我的話,就殺了你』之類的。校工先生多可憐啊。」
不知悔改地繼續爭吵着,兩人將大貫抬向校工室的睡牀。
「但是!只有一件事,是無論如何也不可原諒的。你們兩個人啊,爲什麼關係會差到如此地步呢。相互仇視,相互傷害,就連無意義的事情也要相互競爭。實在是太可悲了。你們不是從以前開始就是好朋友的嗎?」
雖然想用廚房裏的多功能菜刀把宗介他們給砍了的衝動也湧上過心頭,不過他也拼命地忍過去了。
在操場的角落裏,肩上扛着細長的木材的宗介正急匆匆地小跑着。來到體育系社團的活動室大樓前面,他放下木材,打算着手修理開了個洞的板凳。
瞟了一眼驚惶失措的大貫,宗介和一成爭先恐後地衝向廚房,搶起烹飪器具和食材來。
「相良準備的材料,我做的。很好喫哦。喫吧。」
「纔不是!」
大門突然被撞開,一個炕桌飛了過來。被炕桌直接擊中頭部,大貫當場翻倒在地。
(耐心點,耐心……)
「那可不行。」
「那麼,你就別指望這個柿子椒了。」
「那爲什麼!要把我特意買回來的幹木耳給扔到垃圾桶裏邊兒去?」
對。因爲他們沒有惡意的。像現在這樣,他們倆慌慌忙忙地收拾了屋子,正以多少有些畏縮的樣子正座在自己的面前呢。
傍晚的學校內,大貫善治正在搖搖晃晃地徘徊。
(不行不行……)
「唔……」
但是,還是有訓訓他們的必要。不爲別的,是爲了這兩個人好……!
兩個人同時全盤否定道。
他們也是以他們自己的好心,替自己幹了今天一天的活兒。無論其做法有多麼笨拙,要責備他們那豈不是太過不仁不義了嗎。
卡嗒卡嗒地敲着文字處理機,書記將這些意義不明的話記錄下來。小要將他們拋在一邊,從學生會室向操場俯瞰過去。
「是……是這樣嗎。」
(對……沒錯,就像這種時候才必須忍耐。工齡二十五年。蒙受了幾多的屈辱,能忍的都忍了。因爲在忍耐力這方面,能勝過我的人可是幾乎沒有啊……!)
不能生氣……大貫這樣對自己說。
「人還沒死呢!」
林水用下巴指指窗外,單方面結束了對話,回去做口述筆記了。
「這你就過慮了,千鳥君。因爲他們本質上都是認真的人啊。規則決定了『侍奉』的話,最低限度,他們肯定也會遵守這一點的吧。即使會幹得有些過火,造成一些問題——沒關係,危害也不會波及到校外的。」
「來試試啊。我會把這個火腿塞進你嘴裏,慢慢地把你憋死。」
「哦?」
宗介也不管不顧,將一成的木材用腳踢開,用釘子將自己的板材往板凳上釘。
「你……你們倆。雖然有這份心意我很高興,不過,那個,能不能稍微安靜點兒——」
「啊,你這傢伙。」
「而且,就算這段孽緣再延續個50年,我們也絕對不會成爲什麼好朋友的!絕不可能!」
「所以說,明明都已經坐好了嘛……」
「把那塊菜板給我,相良!」
「行了,坐好了!」
「咕噢噢……」
「是因爲你乾的全都是讓人想扔桌子的事兒吧!」
聽他這樣說,宗介和一成面面相覷。
「你小子,想威脅我嗎……?」
小要對林水說。正讓書記美樹原蓮進行口述筆記的他,一下停止了長篇大論,用單手向敲打着文字處理機的少女示意說「等一下」。
一成扔過來一個碗。宗介用菜板防住,用雞蛋向對手打去。輕巧地躲開那一擊,一成用大白蘿蔔反擊。宗介用胡椒粉和麪粉張起了煙幕。
「今天的晚飯。」
「你轉嫁責任轉嫁得也太過分了。這可不能成爲殺死大貫氏的藉口喔。」
一成喊了些什麼——從旁邊把宗介的板材敲斷了。
「…………。總而言之先搬進去吧。」
活動室大樓前的板凳被修成了傾斜的L字形,玄關附近的銅像的腦袋被扭了180度向後。其他還有各種各樣的。
「不好意思。你是指什麼?」
一個小時後,總算是緩了過來的大貫,伴着超人的努力,總算是沒有向兩人怒吼。
「想要的話,就從冰箱前邊起開。」
踉踉蹌蹌地,他剛倚着牆回到校工室——
「你說得真奇怪。干擾別人的是你吧。」
(到最後,普通的對決豈不是還要更快些嗎……)
面對這無比的慘狀,他好不容易纔發出呻吟聲。完全沒了力氣,甚至連去看看自己疼愛了10年的鯉魚的樣子都做不到了。
「哈啊……」
(哦呀,真的呢……)
(是在幹活兒嗎,那樣……?)
「現在——你看看吧。他們在好好幹活兒呢。」
宗介和一成完全沒有聽到無力地低吟的大貫的聲音,展開了大混戰。
「哈,別招人笑了。連鍋都沒有,你打算怎麼使煤氣爐啊?」
「…………怎麼會。」
「咳……住……住手……」
「…………」
被強迫着,大貫用遞過來的筷子,嚐了嚐魚的味噌煮。
「噢噢。好……好喫。這個相當地……」
肥得流油的魚,味道很醇厚,生薑的味道調得剛剛好。大貫頓時變得非常高興,邊開心地大口大口吃着魚邊說:
「什麼嘛。你們這不是也能幹成正經事兒嗎。哈哈……說起來,這是什麼魚啊?味道不是很熟悉……」
「是鯉魚。從校舍裏頭的池子裏逮來的。」
「…………」
「很大喔。因爲掙扎得很厲害,宰它可是花了一番功夫呢。」
「…………」
大貫的笑容凍結在臉上,靜靜地放下了筷子。
然後輕飄飄地站起來,打開房間的壁櫥,在裏面摸索了一會兒之後——拽出了一臺破舊的鏈鋸。
校工微微地笑着,
「你們兩個。那條鯉魚呢……」
「那條鯉魚?」
兩個人悠閒地坐着答道。
「那條鯉魚,是我花費了十五年的歲月,小心地,親手撫養長大的鯉魚哦。將來能獲得農林水產大臣賞也不是夢……我這麼想着,一直都很愛惜它。就是這樣,非常重要的鯉魚。順便一提,它的名字叫做卡特莉奴。是從有名的法國女星那裏取過來的。」
「這樣啊……」
「居然說把它『逮來』?『宰它花了一番功夫』……?而且,還讓我親口吃下了它,是吧,你們倆。」
「確實是這樣啊。」
「嗯。嗯。叔叔我啊,終於全都明白了。你們所有的就只有惡意,絕對沒有一絲的好心。從昨天起的騷動,也全都是繞着圈子找我的麻煩,對吧。」
細雨濛濛的早晨。
到底,這校內是展開了什麼樣的修羅場呢。只有這一點,昨晚沒有在現場的人,是絕對無法想象到的。
大貫啓動了鏈鋸的發動機。發出強有力的聲音,滿是鋸齒的鋸子開始高速回轉起來。
心中不安的小要,在開始上課之前在校內到處徘徊——終於在體育倉庫,發現了憔悴不堪的宗介和一成,還有昏迷不醒的大貫善治。
最關鍵的大貫氏,到下午恢復了意識,被小要問起當時的情況——他卻呆愣愣地,這樣回答:
被她一逼問,臉色慘白的宗介說:
「發,發生什麼事情啦……!? 」
【善意的侵擾完】
【後記】
然後。
「哎……?是我乾的?完全,都記不得嘛——……」
「整整一夜,和狂戰士化了的校工……。血肉之軀的男人會難纏到這種地步,還是頭一次……。槍……子彈居然不起作用。真不敢相信。」
「已經夠了……我不要再打了。我已經受不了了。不想再打了……」
「校工先生……?」
一成這邊則更爲嚴重,
「?大貫先生,那是——」
之類的,他一直抱着膝蓋嘟嘟囔囔地說着。
從不安的學生中隨便抓了幾個來問過,卻還是無論如何也掌握不了狀況。
一來二去的,和宗介的勝負這件事,表面上就不了了之了。
小要強忍着呵欠來到學校一看——
眼睛充滿了血絲,大貫揮起了鏈鋸。
「DIE——。」
連傑克·尼克爾森都相形見絀的,充滿了瘋狂的笑容。大貫善治跳了起來。
「等——」
本篇是從上篇延續過來的,椿和宗介的小插曲。故事上也相當於續篇的感覺吧?果然啊,我好像還是很喜歡大叔級的角色。我覺得,所謂的男性角色,還是年紀大一點才能產生出好的個性來喔。可以訴說出包含着悲哀的滑稽感……嗎。還是說,能體現出到那時爲止的人生百味嗎。雖然不知道和這有沒有關係,不過四季老師等人,似乎也很喜歡大叔級的角色呢。
噗嚕嚕隆隆隆!突、突、突……
校舍的內裝被弄得粉粉碎。牆壁和天花板之類,凡不是鋼筋混凝土的部分都被盡數劈開,玻璃碎得到處都是,瓷磚剝得一片狼藉。被更加殘忍地切斷的電纜線和水管道,現在還在盛大地噴出火花和水來。
「我一定要爲可憐的卡特莉奴報仇雪恨。雖然很可憐,但請你們去死吧,相良君,椿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