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戀人的進退兩難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2.3萬 字
〈Tuatha De Danann〉已受到瀕死的重傷。
右舷兩處與左舷一處受損。
右舷的損傷之一是遭到短魚雷直擊,就在右舷前方緊鄰停機甲板旁的水密艙。滲水不止,即使壓艙槽全力排水仍無法維持潛艦平衡。輪機部發生大型火災,非但自動滅火裝置趕不上火勢的增長,也沒有任何人手能夠滅火。
雖因巨大的艦體構造而免於沉沒,但也已經瀕臨極限。
「ADSLMM啓動。M18,命中!」
最後的〈Leviathan〉也落入陷阱。
〈De Danann〉再也不能高速航行;也無法深潛,敵人企圖給予最後一擊而接近,結果衝進預先埋伏的自航式機雷攻擊範圍。
遠方的爆炸聲傳來。資深聲納員宣佈擊毀〈Leviathan〉。
但沒人感到鬆一口氣。潛艦已進入下一階段攻擊陣式,目標是美利達島第一水道的水中閘門。前往基地地下船塢的地下水道入口,目前被堅固的鋼合金圍牆堵死。
泰莎用滲滿鮮血的紗布緊壓頭側,發號施令:
「全彈發射!」
「遵命,全彈發射!」
五枚魚雷齊射。魚雷發射管其中之一已經損壞,重新編程的兩枚魚雷先行,以時間差引爆,排除敵人的水雷。
另外三枚魚雷與〈De Danann〉一齊突破大量氣泡衝刺向前。
敵人在沿岸迎擊,投射式短魚雷傾注而下。轉換爲最大戰速,魚雷紛紛在周圍引爆,一枚命中。潛艦彈起,泰莎的身體撞擊座椅,司令室有一面螢幕當機。
損害報告。輪機部、居住區,各地都發生火警與進水,右舷第二潛舵脫落。
但是仍可航行。不顧三七二十一,繼續加速。
先行的魚雷命中圍牆,引發連串爆炸;潛艦衝撞凹陷的圍牆,造成一股不輸中彈的強大沖擊。天花板墜落,直擊馬德加斯,有人發出慘叫,四周燈光閃爍。
四萬四千噸的龐大巨體撞破閘門,潛艦殺進水道中。
「下一批裝填完成了沒?」
馬德加斯看着自己,吼叫着什麼。一旁,操舵員正爲倒地的武器管制軍官急救。
『……既然知道,爲什麼還來妨礙我?泰蕾莎太奇怪了,根本是腦袋有問題。難道該說她果然是那個妓女的女兒?怎麼會……開什麼玩笑,鬼扯也要適可而止!』
殘存的螢幕顯示魚雷發射管狀態一一從黃轉綠,「ARM」三個字母一齊閃爍。
『再說,你的機體有個弱點。』
《Ready。》
操作控制檯,僅以文字鍵入一句「THANK YOU」。或許是連線已遭火災燒燬,潛艦的AI〈Danann〉並未回應。
他貼着一座又一座巖面小心翼翼地移動。完全避開踐踏草木或穿過煙霧的舉動,冷靜而謹慎地隱匿自機行蹤。
『胡說八道。少鬼扯了。』
眼睛看不到;雷達也未顯現。
這是母親對步入死亡的女兒所能做的一切。
選擇武器。短炮身模式的爆破炮從背後轉了過來。以右手穩定炮身就地瞄準。「羽」仍繼續運作,在沒有Λ式驅動儀的輔助下──
實際大約五秒。泰莎立刻起身,抹去眼角湧出的淚水,快步離開司令室。
硝煙襲來,漫天砂塵全都落在〈Laevatein〉身上。宗介甩甩暈眩的腦袋,操縱機體站起來。
右舷螢幕只剩一面能用。由馬德加斯協助起身之後,搖搖晃晃走向控制檯嘗試操作,還有反應。
全部命中。

運轉。敵人的Λ式驅動儀因此失去效力。雷納德的〈Belial〉失去浮力往地面墜落,但卻在空中調整好姿勢輕鬆着陸。
鈀反應爐自動緊急停止;輪機部的火勢尚未撲滅;艦首的魚雷發射管附近也失火,有引爆彈藥的危險。停機甲板進水已停止,但又冒出毒氣。大多數艦舵脫落,外殼上的損傷數也數不清。
開炮。
「羽」的使用時限逼近。還剩十五秒。
「沒看出來……嗎──」
「嗚……」
敵人一時疏忽的步伐,成爲了關鍵。
瞄準堵住水道的第二閘門,五枚魚雷齊射。一枚發射失敗,四枚加速衝向閘門。
「報告狀況……」
從目前位置算起再三百公尺處就是最後一道閘門。最後的閘門被水泥完全封閉,連供人員進出的維修通道似乎也被焊接封死。
「維持最大戰速!爆炸也無妨!」
「不到三十秒。」
雷納德從看不見的某處出聲。電波從四面八方傳來,無法鎖定位置。
「艦長!」
他果然注意到了。這架硬是勉爲其難加以強化的機體,並未裝置反ECS感應器。
落地後,〈Belial〉迅速收攏長弓,左右跳躍展開一般亂數機動。
〈Laevatein〉早失去散彈炮與步槍,只剩背後的「爆破炮」,但因後座力過強,未啓動Λ式驅動儀就無法使用。對戰車小刀與榴彈炮在與〈柯達爾〉交戰時就用盡了。
隔着牆的另一頭──也就是以前進行〈De Danann〉整備與補給的幹船塢,設置着己方的目標──TAROS。
檢查損傷。右臂連帶爆破炮一同喪失,「妖精之羽」因過熱而當機,已經無法再使用Λ式驅動儀消除器。
震撼與轟聲。泰莎對於接下來發生的事沒有知覺,只記得自己從艦長席摔出去,撞上操舵員的座椅,然後視覺與聽覺一圈圈地旋轉,甚至不清楚自己是否還活着。
「一號、二號反應爐超過極限溫度!若繼續航行……」
潛艦衝出第二道閘門,撞進沒有海水的乾燥區域後,滑行約兩百公尺才停住。大量海水從衝破的水門湧進,水道進水至三分之一的高度。
隨後,艦首衝撞閘門。
「進行中。還有二……一……完成!」
他呼喚留到最後的泰莎。
無法防禦雷納德的攻擊。
潛艦損害已稱得上致命。
專注。想像。〈Laevatein〉殘存的單翼──右肩的Λ式驅動儀消除器開始啓動。後腦延伸出去的放熱索加溫,逐漸灑出炙鐵般的光點。
「即將衝撞,準備衝擊!」
連五十噸戰車都爲之震撼的後座力將〈Laevatein〉彈飛,機體在半空打轉,摔落地面;爆破炮則連同右臂不停迴旋飛到遠方。
對着艦內廣播大喊,但廣播並未播放出去。可能是線路因爲淹水與火災毀損,或是擴音器故障──
必須用上一切;使出渾身解數。
話才說完,〈Belial〉的身影便消失於大氣中。他啓動了ECS。雨已經停了。
「……長!艦長!」
(在那裏──)
她想將這一切烙印在眼底。
測試艦橋潛望鏡──還能動。以夜視模式擴大光學感應器畫面。
環視司令室,警報聲迴盪,緊急照明也閃爍不已。
「遵命,長官!」
AS的右臂從手肘斷裂。
『哦?』
沒時間磨蹭。乘員紛紛應聲「收到!」從司令室衝到武器櫃所在的相鄰區域。等部下都離開後,馬德加斯在出口停下腳步。
雷納德發射雙臂的四○mm機關炮,一枚又一枚如銳利刺針般緊追〈Laevatein〉。
『我就想你會用這招。不過──』
『如此簡陋的電子兵裝,你以爲我沒看出來嗎?』
「要說你沒看出來的事的話,還有一件。」
「全員離艦,準備白兵戰。」
緊急照明燈閃爍,劇烈的頭痛與耳鳴襲來。
不過,那句話似乎的確是魔法的咒語。
「你覺得我是在鬼扯嗎?」
「發射!」
『什……』
那把長弓射出的「箭」──想像不出能阻擋那股貫穿力的盾。宗介的〈Laevatein〉光是以頻仍的迴避運動閃躲射來的箭就竭盡全力。然而就連閃躲也即將瀕臨極限,早晚會被逼上窮途末路,被射穿駕駛艙。
水道仍繼續向前延伸。
在哪?
漫長的沉默。宗介不敢肯定敵人是否對此有所反應。
這個裝備無法長時間使用,而且雷納德也知道這件事。雖想用在最恰當的時機,但是對方卻並非容許自己挑三撿四的好心敵人,吝於使用就會喪命。
『──你要怎麼攻擊我呢?』
但對方確實就在那裏。
檢查艦內廣播,預備連線還能用。泰莎對麥克風說道:
「妖精之羽」溫度上升,能夠使用的時間已經剩下不到一分鐘。
終於聽得見他的聲音。
「…………嗚──」
第一次聽見他動搖的呼吸聲:
一六五mm炮彈命中某物,產生大爆炸。
尋找看不見的機體時,回想起泰莎說的那句話。迄今仍不明白那句話的意思,但若要使用,就只剩下現在了──
「不必擔心,反正大家早就都抓緊身邊的東西了!」
馬德加斯滿臉是血地大吼。
沒義務陪他正面較勁。這時候就該使用專門對付他的裝備。
長長久久的吻。
最後的發射。
「……我昏倒了?昏了多久?」
她以不符合現場氣氛的冷靜聲調回應。馬德加斯似乎察覺她微小的願望,點個頭便消失在門的另一端。
筆直的破壞之箭來襲。衝擊波接二連三炸開丘陵上的巨巖與市街戰演習場的建築。
探測不到雷納德的位置。
闊葉樹不自然地搖晃,草叢被踏出不自然的形狀,落葉因爲被看不見的形體碰撞,而改變了飄落的軌跡。
煙霧消散。
來自前方的衝擊波擴散至水道內的海水,衝撞〈De Danann〉的艦首。船艦失去平衡,右舷猛烈擦撞水道內壁。巨大猛獸發出哀嚎,司令室地板激烈搖晃。
泰莎當場蹲下,雙手支地,親吻塵埃遍佈的地面。
宗介慎重地分析光學感應器的情報,同時開啓對外擴音器。
「泰莎告訴我……『她知道母親做了什麼』。聽得懂嗎?『她知道』。」
「你先走,我馬上追上。」
「要使用『羽』了!」
他在哪裏?
逼近第二閘門。還有三百公尺;再二百公尺。
(既然如此──)
〈Belial〉站在前方。左臂炸燬,全身上下裝甲脫落,且失去長弓。但僅只於此。
「……可惡。」
全力一擊未能造成致命傷。〈Laevatein〉最後的攻擊手段以一步之差宣告失敗。
歪斜不對稱的頭部,正以裂痕斑斑的感應器凝視宗介。
『想不到你是會耍這一手的傢伙……』
壓抑憤怒的聲音傳出。對方的Λ式驅動儀似乎還能用,〈Belial〉周圍的大氣扭曲。
「事到如今難道還講騎士精神嗎?」
『夠了,閉嘴。』
受創的〈Belial〉化爲暴風衝刺而來。
「荒山之夜」在山谷間迴盪。
毛的M9與白〈Erigor〉持續激鬥。
一陣陣忽遠忽近;往來交錯的射擊與干擾波。以超高速展開通訊波的偵察與干擾,同時並行數百回密碼解析──這是一場電子的,虛像與虛像的交戰。
毛開炮。
但在這距離與相對速度下無法奢望命中。白〈Erigor〉理所當然地閃過四○mm彈,從陡峭斜坡蹬足敏捷一躍,展開裝甲露出ECS棱鏡。
又想隱匿身形嗎?
並非如此,敵機沒有透明化。
白色身影微微顫動,一分爲二。不,不是二架,而是逐漸增加到三架、四架一模一樣的〈Erigor〉。當對方穿過山岩再度現身時,已化身爲總計五具的虛像。
(分身……?)
分身。毛明白原理。
不以雷射立體投影隱藏機體,而是將自己的虛像投射至周圍空間。毛也曾經嘗試相同的舉動,但是最後因爲M9輸出功率不足而作罷。
以及那股強悍。
對話到此爲止,克魯佐的聲音中斷。
跪地穩定姿勢,這次不會打偏。首先先迫使敵人啓動Λ式驅動儀,真正的勝負是在那之後。雙手穩住──開炮。
劇烈的警鈴聲。輸出功率下降;發生火警;失去雙臂。
「輸給了誰嗎?」
每當呼吸,胸口便一陣劇痛。
戰到這一刻,自己十分清楚對方有多認真。毫不留情,也不裝腔作勢,只是全心全力來解決自己。不知道他有怎樣的經歷,但能確定的只有,他進行的是毫不放水的對決。
後背撞擊地面,毛溢出不成聲的呻吟,但仍查看螢幕角落的時間顯示。
機體設置的備用天線也無法順利揮發功能。在這種地理環境下不可能恢復通訊,現下必須集中注意力於眼前的敵人──
假設敵人操縱的是一般型機體,所用的武器也是相同重量、分量的單分子刀,自己是否也會遭受如此損傷?
這時才發現機體伏趴在地。馬上起身面對富勒,卻不見對方蹤影。不,在身後──
視線模糊;指尖麻痹。
那是反應速度極限的世界。就像足球罰球的一踢。
機體呢?還能動,但右肩以下空無一物。
「野牛2號……!聽得見嗎?毛?」
保持距離並射出對戰車小刀。富勒以大刀正中央擋下,小刀在半空停止,接着被反打回來,擊中克魯佐機的右肩──
再加上「妖精之眼」也壞了。戰鬥中最爲依賴的Λ式驅動儀探知裝置,也因剛纔的爆炸而損壞。
這是過往不曾經歷的壓倒性力量。衝擊壓迫胸口,撞斷肋骨,把空氣從肺部擠出。不僅如此,甚至感覺頭骨破碎,連眼球都被壓潰。
通訊呢?啊,電子兵裝還能用。
小刀射出,飛了過來。十把。不,其中八把即刻消失,只剩下最左邊的兩把筆直射向自己。
『這個嘛……也可以這麼說。打敗我的是微不足道的年過三十的男人,是世界上到處都看得見的那種嗑藥人渣。』
正以爲富勒的〈Erigor〉會前進幾步時,對方卻以刀身彈起腳邊的岩石,宛如打高爾夫球般隨手一擊,但岩石卻彷彿化身子彈,對準克魯佐機的頭部射來。
將卡賓槍收回背後,雙手抽出對戰車小刀。
但事實上並非如此。
「什麼……」
一陣強烈噪音,以及金屬的壓軋聲。
富勒的攻擊就是如此銳利,變幻自如而凌厲無比。這幾乎與Λ式驅動儀的力量無關。在AS格鬥戰方面自負擁有世界頂尖實力的自己,竟然被他逼至如此困境──
五架〈Erigor〉大幅展開雙臂,直彎到身後。共計十把對戰車小刀。干擾電波已經無效,因爲那對投擲武器不起作用。
弓身跳躍機動,靠背肌的力量躍起逃開,但是仍多處中彈。腰、右大腿、右肩。機體搖搖晃晃,不過行動仍算穩健。
岩石是障眼法。克魯佐幾乎未改變機體的姿勢,以最小限度的動作閃避。此時,已經持刀擺出下段攻勢的〈Erigor〉隨即進逼眼前。
「野牛2號呼叫!遭受嚴重損傷!擊毀敵機有困難!大概會被幹掉……抱歉!」
『想辦法……撐下去!我也不妙,但解決掉就會去你那──』
交叉雙臂,光是保護胸部的駕駛艙就已是極限。
(到底是何方神聖……?)
沒印象;也沒聽過傳聞。
『這種事很常有啊,Mr.克魯佐。』
來不及了。單分子刀被力場掠獲,刀身完全粉碎。
敵人的動作看起來異常緩慢。
至少通知大家──
對戰車小刀擊中雙臂。縱列式成型炸藥爆炸,手中的步槍與機體雙臂四分五裂。
再說分身不過就是虛張聲勢,只要瞄準正中央的機體即可。在雷射立體投影下,成色會以投影距離的平方成比例衰減,換句話說要投影於遠處非常困難。若想製造分身,己身就必須位在正中央。
『男人爲了追求強悍,日以繼夜修練而掌握高深武技。技術昇華爲藝術,但男人最後還是發現自己有多麼無力。』
但這種架勢毫無意義。
『這裏是野牛1號。別放棄!』
沒有餘裕繼續呼叫。白〈Erigor〉踹開砂石與積雪追了上來。
決定了──往上。
但克魯佐仍對敵人懷抱平靜的敬意。
被看穿了。不行,避不開。
並未抵擋,而是扭轉身形閃過刀尖。斬擊軌道翻轉,打橫劈出一字型。克魯佐壓低機體,轉身並幾乎同時揮出單分子刀與絆腿。富勒躍過絆腿,以右膝擋住單分子刀。「妖精之眼」反應,敵機的膝頭產生力場──
衝擊。
離預定發射時間還有十五分鐘。只剩下不到十五分鐘,自己卻是這副德行。
但這把刀卻斜砍開了克魯佐機體的胸口。
猛然後仰才避開致命傷,但敵人刀尖仍割裂裝甲,甚至劃破內部駕駛艙外殼。
克魯佐回應,但傳來的聲音氣喘吁吁。收到他機體傳送來的資料,指出胸部受損,代表駕駛艙區域受到重大傷害。
富勒的〈Erigor〉配備的武器只有一把刀,而且還不是單分子刀,不過是以鋼合金削成的,仿造人類用刀的金屬塊。
令人認可的強悍;不會留下遺憾的強悍。
那架〈Erigor〉的步法;流暢的刀術與組合技巧,都與軍隊格鬥技的派別相異。
「唉,即使繼續談論無聊的私人話題,我想你也不會成爲同伴……我來了。」
克魯佐打開對外擴音器:
開口詢問。並非只是爲了爭取時間以尋找打破困境的方針,而是確實想了解。
以前企圖在舊金山追捕他時也曾經試着儘可能蒐集情報。裏•富勒,美國籍,似乎有東方血統。大部分經歷不明,也不曉得是在哪裏受訓,即使調查世界各地著名軍隊與恐怖組織的紀錄,也沒發現類似他出沒的痕跡。
「……什麼?」
又一記斬擊,步槍被一刀兩斷。將槍扔出去後立刻引爆彈藥,衝出硝煙保持距離,並抽出單分子刀。〈鷹〉反手握住廓爾喀刀外型的〈赤色刀刃〉,側身斜向對方。
「班……?」
但是沒有手臂。自己的機體失去對人型兵器而言最重要的一對手臂。
扔掉刀,側轉,跳躍。
不,還活着。
四○mm彈貫穿正中央的機體,但僅僅如此,完全沒有中彈反應。
(富勒……了不起的男人。)
剩下的武器只有一把對戰車小刀與一具榴彈炮。
「班!」
右肩裝甲被炸開。由於駕駛艙並非處於密閉狀態,爆炸的衝擊波──餘波入侵,襲擊克魯佐。
摔了下來。必須調整成着陸姿勢纔行。得擺動雙臂轉回立姿!
不得不承認,應該還是會遭受同樣的損傷。
(……武術家?)
即使瞬間前翻,背部裝甲板仍被掀起,衝擊緩衝液從暴露的脊椎鋼架漏出。沒空顧慮戰鬥可持續時間,以最大動力進行忽左忽右的機動,利用地形拉開距離。
沉默。
「擁有如此技術……爲什麼還要幹這種蠢事?」
面前是解除分身狀態,從身後拔出步槍直直對準自己的白〈Erigor〉。敵人即將開炮射擊,就是現在──
眼前因爲衝擊而亮起一片白光。
爆炸。
敵人毫髮無傷。這架Λ式驅動儀搭載機,完全毫髮無傷。
來了。左下。
「嗚……!」
「…………!」
到頭來就是仰賴機體性能嘛,無恥的混帳──
由於緊接着的攻擊,頭部雷達與刀型天線遭到破壞,與毛的通訊在中途被切斷。
五架敵機同時展開動作。
「!」
富勒的黑〈Erigor〉對克魯佐窮追猛打。惡靈在一片月光照耀的夜空映襯下,前來狩獵這頭〈鷹〉。
「!」
富勒也開啓對外擴音器回應:
『起來得好!』
(最後的敵人是他,真是太好了。)
正中央是虛像?但那是怎麼做到的?不,是不是因爲敵人的立體投影設備功率超出正常規格?是否可能讓機體位於左端,將剩下四具影像全投影至右側?可是在戰鬥中要怎麼確保如此的高電力──
機內煙霧瀰漫,充斥焦鐵氣味。螢幕雖勉強倖免,卻因濃煙而看不清楚。
「……!」
「!」
該怎麼辦纔好?該怎麼辦──
如果能這麼想,那該有多輕鬆。
眼睛還看得到。雖然看得見,但視野一片鮮紅,是眼球的微血管破了吧。輕咳一陣,前方螢幕沾染血水。我吐血了嗎?
必須迴避。右?左?還是往上?
不可能卸開富勒的斬擊。頭部殘存的「妖精之眼」──Λ式驅動儀力場探知系統對敵人的斬擊產生反應。這意味那把刀發揮的凌厲,是來自富勒製造的Λ式驅動儀之力,而克魯佐手上受普通物理法則限制的單分子刀不可能加以阻擋。
然而,現在還不能結束。
必須阻止他。只要能阻止他,活下來的同伴總會有辦法。
「解除GPL限制……」
《警告。解除GPL限制將使全系統顯著耗損──》
「快點解除……!」
《收到。最終確認。要執行解除GPL限制嗎?》
「我已經說快點解除了!」
《收到。執行。》
〈鷹〉把鈀反應爐鎖定在安全閥域內的限制裝置給解除,除了產生設計上未預料的莫大能源之外,反應爐的溫度更同時逐漸升高至異常值。受到過量電力供給的全身肌組件獲得瞬間龐大功率,然而其代價就是逐漸龜裂耗損。
「上吧……!」
貝爾法剛•克魯佐力蹬大地。
那是目前爲止最靠近的爆炸與轟聲。
在TARTAROS的中央管制室,即將完成最後啓動程序的她停下手邊動作,皺了皺眉。爆炸似乎發生在分隔地下水道護牆的另一側。她迅速檢查TARTAROS底座是否產生任何程度的歪斜,然後判斷狀況還在容許範圍內。
防衛部隊的軍官從外頭送來報告──
敵方潛艦從地下水道入侵。人力因爲分散到地面而導致此區人手薄弱,不過仍能爭取足夠時間。我們衷心期盼您創造的世界及一切的救贖,願神保佑「耳語者」──
他們如此說完便前去迎擊。
「願神保佑……」
真是個空虛的詞彙。正是因爲得不到神的庇護,我纔會在此進行這項工程不是嗎?
這個世界沒有神;也沒有救贖。這纔是事實。
但是,如果人類的科技能孕育出掌管命運的三女神,肯定就是指自己。我是克洛託,是拉刻西絲,也是阿特洛珀斯。
敵人已經來不及了。
尺寸足以與〈De Danann〉匹敵的裝置,不可能因爲這一擊就損壞。
無法接受的世界、希望否定的往事。
這裏是零號通道,時間○五五六時,作戰目的是阻止TAROS啓動。〈Laevatein〉正在奔跑,全力沿着通道往確實的死亡奔馳。
景象逐漸模糊,曖昧不清的時序擴大延展。在地面與〈柯達爾〉激斗的同時,又以無線電謾罵敵人;持爆破炮擊毀〈Behemoth〉;以推進器躍入虛空;從彈射器發射出去;對沙克斯的遺體敬禮;拚命爲瀕死的他急救──
看不見的分枝向全世界蔓延而去──
「還沒完。」
總之先破壞。
宗介無力回答,只是逕自顫動着肩膀,氣息紊亂。
着陸,踹破電梯廂,然後衝進零號通道。若從大型通道直行,應該會通往TAROS所在的地下船塢。
〈Laevatein〉往前踏出一步。
小要就在那裏。還差一點──再數百公尺。
「抱歉。」
「艦長,退後!」
在這座小島發生的戰鬥,也會被洪流吞沒而消失在某處。
不過,爲什麼要「前進」?究竟要前往哪裏?
暈眩與耳鳴。
『這世界的一切都即將消失。結束了。完美的寂靜即將來臨。你既然搭乘Λ式驅動儀搭載機,應該也看得見纔對。看見這片沒有過去;沒有未來的世界。再一會兒就結束了,「在我殺了你之後不久」,轉變就會完成,一切都會停止。』
頭部機關炮全自動開炮的瞬間,前方大量建材崩落。頭頂轟隆作響,〈Belial〉應聲貫穿洞窟天花板降臨。
前進,帶她回去。這個意志本身就有意義。
《請別在意。》
擋在〈Laevatein〉前方,雷納德說道:
就連當下這瞬間,也在這趟無限旅程之中。
流彈飛竄,在泰莎身旁濺起火星。
開始了。TAROS啓動,轉變已經──
通道狹窄;地板冰冷,穿過好幾扇門,直達被增幅裝置重重包圍的中樞區域。
「!」
「就算看見無法成功的未來」。
「再這樣下去會被夾擊!別說了,快!」
再一百公尺。就這樣衝進去,用頭部機關槍掃射,以剩下的左臂扯爛電纜就好。
警告聲。從未聽過R的聲音如此強硬。
《報告狀況!你在哪裏?看時鐘,報告現在時間!並請報告作戰目的!》
「──艦長,敵人從右翼繞過來了!」
最後剩下的頭部機關槍殘彈,只有僅僅十枚。
不需要原始的感應器。
不再理會遠方爆炸聲。她鍵入最終啓動碼,按下輸入鍵,進入TARTAROS。
馬德加斯大喊,同時以衝鋒槍應戰。甲板軍官葛達特將手榴彈扔進剛纔炸開的門內,爆炸。接着再扔出一顆手榴彈,等再次爆炸後,四名部下衝了進去。
產生一種擴張感。視野彷彿睜大瞇起的眼睛般拓展開來。不,那是幾萬、幾億倍的意識擴大。
他們對我乞求。
繞來的敵人在右翼現身。聲納員丹吉拉尼扯住泰莎的手臂朝隔牆另一頭奔馳而去。
然後既視感來襲。就是在雅木斯庫11感受過的既視感。
此時泰莎感覺到了。
意識墮入混沌中。不,或許該說是混沌從TAROS擴散並籠罩自己。不知道自己在哪裏,也不曉得現在是什麼時候,只有「前進」這句話在腦袋中迴響。
(開始吧。)
「R……」
啓動鑰插入開關。
就差一點,但還是沒趕上。〈Belial〉擋在TAROS前,傷痕累累的〈Laevatein〉衝刺,卻遭〈Belial〉徒手貫穿駕駛艙。明確的結果,絕對不會變動的未來。
「發生了……什麼事?」
任誰都無法阻撓自己。
「……讓開。」
複雜的──壓倒性複雜的分歧與分歧開始奔流。
周圍的空間變得模糊,時間流動開始不一。
不協調感逐漸增強,過去的記憶錯綜混亂。
躺在外接無數增幅素子的牀上,開始連結。已經不再需要開關或密碼鎖的指令。
又向前邁進一步。
所以,小要──
「不行!太危險了!」
甩甩頭,用後腦撞了撞靠頭墊。振作!
《相良中士!》
「必須這麼做」。
會煩惱;會迷惘;然後能做出決定。這纔是人類。
「我去引開敵人,請您先前進!」
也能朦朧觀望未來。敵人即將遭到鎮壓,地下水道中的敵人與地面的敵人也馬上就要彈盡援絕,很快就會無力繼續反抗吧。
〈Laevatein〉搖搖晃晃地跳進寬廣的地下洞窟──過去曾是〈De Danann〉整備船塢的空間。
〈Belial〉以力場攔截所有炮彈,不──一枚漏網的五○口徑彈命中TAROS。
我承擔起對他們無法接受的一切過去,心懷慈悲地讓這一切煥然一新。從今以後都會一直如此進行,直到每個人都能接受爲止。
只見無數鋼骨、電纜、管線遍佈,而巨蛋狀的巨大裝置坐鎮其中。
以前也曾操縱〈Laevatein〉奔馳於這條零號通道。也是在如此情況下,滿身瘡痍地被雷納德追擊。
透過全向領域對過去的干預已經開始。在這片看得見許許多多──數都數不清樣貌的世界,自己能綜觀一切加以辨識。只有自己有這種感覺嗎?馬德加斯與其他部下除了大吼大叫、互相指示、反覆槍擊之外,什麼也沒察覺。
趕上啊──
Λ式驅動儀已經無法使用。順勢猛踹終點的鐵門,鐵門扭曲,電纜與管線變形。
不只過去的景象,也看得見未來。
「……R?」
『而且你也來不及了。轉變已經開始……我感覺得到。就連當下這個瞬間也看得見無數世界重疊,誕生各式各樣可能,並朝過去回溯。世界開始改變,只是你們察覺不到。不過,不需悲觀,一切都會變好……懂嗎?她會讓一切變得更美好。』
馬德加斯說:
「狀況……唔!」
世界的轉變已經開始。
經由全向領域,她能察覺周圍發生的所有事情。
這就是TAROS。構造上類似在雅木斯庫11看到的設備,但眼前的裝置是以更加先進的技術製作而成。
《是,中士。》
「因爲我想這麼做,所以要去做」。自己真真實實地有此體會。
正在待機的所有設備歡迎她,開始進行一體化與自我組織化。
形成全宇宙最複雜的構造物,逐漸與物質和情報結合。
既然如此,爲什麼自己正從電梯井落入地底呢?剛纔不是早就跳下來了嗎?
在電梯井內以自由落體一鼓作氣直達基地的地下區域。
重複執行一次又一次,重複好幾萬、好幾億次,甚至重複好幾億的次方。
用指向性炸藥炸開隔牆的維修門之後,地下船塢便展開激烈的槍戰。
「動作快!艦長!」
異樣的感覺籠罩宗介。從前一刻起便有此感覺,最初還以爲是光學感應器故障,就像遠近距離感變得很怪異,或是突然戴上度數很深的眼鏡──令人頭昏眼花般的浮游感。
《我透過機體的TAROS感應到你的精神狀態。因爲察覺危險而強制解除連結。目標的巨大TAROS已經啓動……很遺憾,全向領域的干擾半徑已覆蓋地球全域──》
『你以爲我會讓你逃掉嗎?』
由於敵人的垂死掙扎,一發子彈擊中TARTAROS,導致思緒產生些微雜音。
就像雨中的淚水。
在〈Belial〉的追趕下,〈Laevatein〉跳入第三演習場的九號電梯井。
過去自己就和AS一樣,是一具什麼也感覺不到,只會服從命令殺敵的機器。但現在已經不是了。
前方是鐵門。已經逼近零號通道的終點。
馬德加斯向泰莎微微敬禮之後,開始對敵。他的背影逐漸消失於硝煙中。
搞不清時間的前後順序。
但只有一枚。
只要思考就好。
不對,並非如此。這是頭一次纔對。
不過沒關係,完全不起任何影響,雜音馬上就會消失。
轉變開始,她看着一切。
已經聽不見耳語,因爲耳語現在是由自己發出。不,現在的已不能稱爲耳語,而是更加宏亮、清晰的聲音。
彷彿直到遙遠的彼方也聽得見。
爲了讓聲音傳達給誕生的自己,她打算以嘹亮的聲音訴說。
仔細聽清楚我說的話。
好好聆聽,牢牢記住,去做應該做的事。
因爲這是你能做到的,最了不起的事。
聲音便是絲線。她編織着從遙遠過去以至現在,錯綜糾纏之絲線。將扭曲變形錯位的編織品修正回原本的花色。不,不僅如此,甚至能夠織成更華美的織品。
非常和平的世界。
誰都不會受傷的世界。
一般人都會認爲不可能吧。但並非如此,這是可能的。
只要有瞭解無限世界,看透一切因果,甚至能隨心所欲改變人心動向的我存在。
從十八年前的十二月二十四日起開始準備。
然後從十年前進行正式校正。接下來的八年,一切都將變得美好。之後什麼事也不用做,寧靜安詳的每一天將永遠持續。
譬如──
這樣如何?
十八歲的我,在某個冬日清晨醒來。
我早上很難起牀,媽媽與妹妹都來叫我。媽媽在四年前患了重病,幸好發現得早挽回一命,現在健康得不得了。被媽媽與妹妹掀開棉被,我纔不情不願地爬下牀走到餐廳。
爸爸在餐廳看報紙。爸爸原本是個工作狂,但由於媽媽生病的緣故,申請調職爲更能自由安排時間的文書工作,媽媽則在附近的藥局打工。
蘇菲亞微笑:
自我存在晦暗不明,只能在茫茫大海般的無意識中漂流,什麼也做不到,渾渾噩噩的自己──確實是被他拯救了。真像他,果真是士兵的風格。
世界愈來愈和平。
──真受不了,你以爲你是哪國的公主殿下啊?
必須傳送到十分遙遠,更加遙遠之處──
迄今只是間歇來襲的不協調感緊隨着那道男性聲音,吶喊着──這很重要。
而且既然已經分離,我也能明白。
(……誰是臭……啦…)
(……默默不講話聽你說,居然就給我大放厥詞!
不存在的技術並非由五十年或百年後的未來人所帶來,而是從此時此刻被傳送到十八年前。推測是源源不絕,數也數不清地在這十八年間反覆傳送,才發達至如此地步。
(……誰……臭……啦…)
可是自己能呼喊了。
邏輯上不可能正確,道德上也漏洞百出,只是憑感覺大吼而已。就跟孩子撲到牀上泄憤耍賴,無理取鬧一樣。
小要位於沒有景色,也沒有聲音的場所。
『爲什麼?』
是另一個人。
僅僅一枚子彈引起,應該可以無視的餘響,一直在腦海盤旋不去。
──你這個愛說謊的臭女人!
迴響不斷的聲音,終於形成完整的形狀。
聲音漸漸放大。是女性的聲音。是我的聲音嗎?
空無一人,只有自己存在的心之空間。
這是最重要的。之前都一直喊不出聲。
就像在即將窒息前從水中逃出一般,將肺部吸滿空氣,肩膀上下起伏喘息了一會兒之後,她使盡渾身力氣痛斥:
『不用我多做解釋吧?因爲直到前一刻,你都還是我。』
在北韓山區就開始聽到的聲音,原來全是蘇菲亞的耳語。無法語言化的意念常對自己要求──「跟我交換」。如今小要已經十分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不像我是個沒毅力、又愚蠢、愛說謊的臭女人對吧!我不管了,都不管了啦,你這大笨蛋現在就給我轉身回去,就這樣把我丟在這裏,隨你愛怎樣就怎樣,可以了吧?)
快停下來。
剛纔,小要奪回了自我。但與蘇菲亞共振融合間的記憶並未消失,知道蘇菲亞是誰,也知道她爲什麼會這麼做。
「這是你起頭的事,跟我沒關係,我不會協助你。」
我是蘇菲亞。
跟爸爸閒聊幾句以後,我坐到餐桌前享用早餐。
我一直在欺騙自己,一直在欺騙自己與她。
最後的戰役在這瞬間,於小小的頭蓋骨中展開。
(……誰…………啦……)
小要不曉得蘇菲亞的長相。因此,蘇菲亞是以小要的外型現身。她穿着成對比的白色洋裝,明明是同一張臉,卻能辨識出那是另一個人。
沒錯,推測。完全只是推測。不論小要或蘇菲亞本身都觀測不出真相。沒有人知道原本的世界應該是什麼樣貌。
『已經開始了不是嗎?就照這樣實行下去吧。』

吵死了。雜音一直不消失。
她只是爲了說這些話所以露面。
開着的電視正在播放新聞。
現在必須送出聲音。
現在終於能夠出聲,都多虧了他。
精神波甚至傳送至未來,而那未來又有另一個蘇菲亞(或說是小要)存在,將大量情報傳送給她,再透過「傾聽者」傳播出去,這部分情報便被稱爲「不存在的技術」──
不對,我什麼也沒說。
轉過身,她對蘇菲亞說道。
沒有人知道是我的成就,但這樣就好,畢竟我就是如此期望──
「我可不這麼想。」
啊啊,原來他就是希望我這樣。
處於白日夢中。
聲音愈來愈大,已經無法忽略。女性的聲音漸漸擴大。
她是千鳥要。
大肆怒罵之後,意識覺醒。開始能正常思考以後,才終於明白他的意圖。
再說……你那是什麼說法?自以爲了不起地說「太失望了」?「大騙子」?爲什麼非得被你這種戰爭狂陰沉男說得這麼難聽啦?我才很失望咧!多少還有一點時間吧?不能準備更甜蜜的說詞嗎?爲什麼直到最後的最後還是那種調調啦?
我的一部分分離。我一分爲二,另一個我逐漸成形。
不,不消失也無所謂。只要對其視而不見繼續進行就好。
十八年前,作爲雅木斯庫11實驗設施的被實驗者,她在失控意外的核心死了。死前增幅發散的精神波導致周遭人類受精神污染而死,更對全世界的新生兒造成影響。
對啦對啦!都是我的錯啦!因爲我不振作,纔會造成這種局面啦!好啦好啦,對不起哦!郵筒很紅、電線杆太高,全都是我的錯啦!事實上,如果給我十八年,我就能幫你把所有郵筒都塗成白色啦!
──我還以爲你是更有骨氣的女人。
那道聲音這麼說:
啊~很好很好很好,反正那也沒關係,她是個好女孩嘛。
女性的聲音成形,構成語言。究竟在說什麼呢?
『我想怎樣……』
不,並非如此,還有另一個人在。
於是形成現在的世界。
不過沒關係。我現在就讓這孩子真正屈服。磨難她;折騰她;讓她服從,然後實現世界的轉變。這一切就由毫無虛假的我來執行。
涕淚縱橫地說『我愛你,小要~』也好嘛!又不會怎樣!
停止。停止。給我停止。
自己痛斥的話語只是傻瓜小女孩的歇斯底里。
(……誰………………)
消失。消失。給我消失。
若只描述物理性的事實,蘇菲亞早就死了。
(……你說誰是臭女人啦?)
「接下來……」
思緒的雜音干擾着悠久的旋律。
令人不快的男性聲音緊追不捨地對自己糾纏不放,無法將那道男性聲音揮出腦海。
正如蘇菲亞所言,不需要解釋。
「蘇菲亞,我同情你。但就算如此,強奪他人人生,自欺地活下去仍舊很詭異。」
聯合國第二屆祕書長正在埃及發表某議題的演說,場合似乎是撒哈拉沙漠綠化計劃第一階段完工的紀念典禮。還有其他像是戰爭結束第十年的阿富汗觀光產業投資增加;日本自殺率降到史上最低;再五年全世界即將完成廢棄核武。
聽見另一道聲音。不過十分微弱,不是那個男人。
她從心中的湖面破水而出,現身大喊。
……啊,其實你做不到吧?說不出口吧?其實結論是那樣?都過了一年,已經膩了?事實上覺得我怎樣都無所謂?或者打算順勢將責任轉嫁到我身上?來個事實上已經跟泰莎在一起了之類的結局?
「宗介……」
「你不知道自己的要求多麼強人所難嗎?」
就跟宇宙盡頭一樣,怎麼想也不會有答案。
全家人一起用完早餐,打點好之後就去上學,目的地是駒岡學園高中。跟第二志願的陣代高中不一樣,制服很樸素,但穿了三年也逐漸產生感情。從春天起就是大學生,已經經由推甄確定入學。
不過我可不能當作沒聽到你說什麼臭女人喔?我也喫了不少苦頭啊!用常識想過的話還能對我那樣鬼吼嗎!話說回來我只是平凡的高中生耶?就不能稍微慰問我一下嗎?
在純白空間中以一絲不掛的模樣漂浮着。感覺不太舒服,因此創造天與地,踏足於空曠地面,再穿上衣服。穿什麼都好,而她選擇了黑色無袖洋裝。
「……你想怎樣?」
「千鳥要大聲怒吼」。
爲了發泄這種愚蠢而孩子氣的鬱憤──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我從很久以前就知道了。自從開始對你耳語以來,你總是抱着反抗的態度,攻擊性十足……』
──要是認爲我說錯了就來揍我啊!
啊啊──
蘇菲亞是雅木斯庫11的負責人──瓦羅夫博士的女兒。
她被父親當作實驗對象而犧牲。跟自己一樣十八歲,生前被殘酷對待,大量注射惡質藥物;體重驟減至三十五公斤;肌膚乾燥;頭髮脫落──別想了,只會令人心痛。
遭到親生父親如此對待,到最後仍受着宛如拷問的折磨之苦,爆發恐懼與悲憤而亡。蘇菲亞精神波的餘響化爲意念繼續運行,跨越時間與空間的界線,四處顯影。
怨靈──若能如此稱呼就簡單了。
可是她不是怨靈。她的願望並非詛咒;而是想成爲全新的人,在自己創造的新世界生存。她相信這是正確的。
『我就這樣不幸而悽慘地死了,你要我就這麼甘心嗎?』
「這……」
『最後那三分鐘。你應該也明白那三分鐘的痛苦,還要我就這麼接受?被帶去雅木斯庫11實驗所以前,我有個喜歡的男孩子;還種了花;也努力練鋼琴,夢想未來的種種可能性。可是這一切都被剝奪了,還遭到那種……』
「那太殘忍了,真的很殘忍。」
內心湧起悲哀,以及對那麼做的她的父親的憤怒。蘇菲亞明白這些情緒並非虛假。
『謝謝,你真是溫柔的女孩,是真的同情我。』
「即使如此……!」
小要咬着牙說道:
「即使如此!我的心和人生都是屬於我的,不可能給你。我也不許你修正世界。」
『是嗎?』
「因爲你同時還要引發核戰,太誇張了。」
這世界在轉變完成後就沒用了,但不能置之不理。世上還有許多「傾聽者」,如果留下他們送出的技術,將來或許某人又會造出TAROS。而數十億人對全向領域造成的干擾也很嚴重,因此必須毀滅世界,總人口若減少至百分之一,創造的新世界就能安泰。
知道這事實的只有小要、蘇菲亞、雷納德與一些部下。沒有比這更大的詐欺了。
『可是,這是必要的。而且大家都會在新世界裏健健康康地活着呀!只是切除惡化的腫瘤,爲什麼不可以?』
「惡化的腫瘤?歪理。」
『不想接受,絕對不容許。明明知道我的心情卻對我高談闊論,一副若是你就能克服的臉孔。理解你的傲慢了嗎?稍微能想像了嗎?』
「別說了。」
她正與莎賓娜的〈Erigor〉交戰。毛的機體千瘡百孔並失去雙臂。若以戰車譬喻,就宛如失去炮塔一般,已經什麼也不能做,逃竄也只是拖時間。M9機體處處中彈,行動遲鈍,即使好不容易纔抵達核彈基地入口附近,卻已經無處可逃了。
宗介的AS──〈Laevatein〉頭部機關槍一陣掃射,衝向〈Belial〉。
也看到地下水道的戰鬥。
「怎能讓這樣的情況繼續下去」。
『你看。』
『還記得吧?你也曾經有過同樣的心情,就是四年前在東京的醫院……』
「住口……」
『你很希望那些是我給你看的幻覺吧?』
『還有他,就在旁邊,就在外面,你看好。』
只能聽從蘇菲亞。就算切斷與TARTAROS的連結,衝向通訊器喊住手也沒用。
什麼也無法思考。
然而蘇菲亞卻突然笑起來。並非一直以來的微笑,而是憋不住笑意的樣子。
不,他是故意被刺穿的吧。他纏住富勒機,以對戰車小刀刺穿對方無防備的後背。
但雷納德毫不遲疑,等候從霧中現身的〈Laevatein〉,Λ式驅動儀的力場集中至右臂。已然看得出勝負。
「啊啊…………」
克魯佐射出榴彈,富勒閃開爆炸。下一刻凌厲的突刺貫穿黑色M9腹部。是致命傷。
宗介死了。就在剛纔。
「克魯佐?」
『你再解釋一次,明明有從頭開始的方法,卻不能選擇的理由啊!做得到嗎?不!絕對不可能做到!』
我怎麼可能願意,讓這種事二度發生在自己身上?這種莫名其妙的事,一定有問題,我絕對不承認。
有幾名見過的乘員身負重傷倒地;泰莎拿着不熟悉的衝鋒槍應戰,卻只能拖延敵人的攻勢。沒看見馬德加斯,或許已經被殺了。卡力林部署的士兵正確實地將她逼上絕路。
「有什麼好笑的?」
但克魯佐的機體還在動。
「住口……!」
「不要……」
「啊…………」
衝出白霧,白色AS現身。〈Belial〉擺出姿勢迎擊〈Laevatein〉。
小要瞪向蘇菲亞。然而蘇菲亞早已收起了笑容。
毛的M9已被逼到走投無路。
『不能允許?』
不是幻覺,是事實。
雷納德聽不見。
去感覺或去思考都太難受了。我厭煩了這一切;想回歸虛無;想就這樣消失。
兩幕情景重疊,在小要心中膨脹。
「什麼……」
爆炸。兩架機體糾結,一起炸飛,克魯佐的M9一分爲二從斜坡墜落──
而且泰莎並未注意到,有三名士兵正從反方向位置偷偷靠近,她馬上就要被夾攻了。若被數十枚子彈擊中,那嬌小的軀體應該會四分五裂。再過幾秒鐘──
『那要用什麼譬喻才能讓你接受?更換故障零件?樂團成員大換血?或是……』
不能抑制;無法抗拒。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同歸於盡,了不起的操縱兵。』
「住手!」
情勢正在外頭緩緩演變。
「嗯……」
「泰莎──」
『你的母親,一直以來最喜歡的母親,全身插滿管子,瘦弱衰竭,頭髮全都掉光。她原本是一位非常美麗的人。』
『你懂了吧?』
『再看看遠方吧。對……非常遙遠之處,應該能看到富勒他們。』
「嗯……」
到現在爲止發生過的事,已經不會改變。
「……」

『很遺憾。我在雅木斯庫11對宗介與泰莎開槍時雖然上了你的當,但這個不同。這些都是真實發生的事,我沒有使任何詭計。』
於是便看到了。看到現在正在這個意識外戰鬥的人們。
「這肯定已經發生了」。〈Belial〉的手臂貫穿〈Laevatein〉的駕駛艙。
『能來到這裏實在了不起,不過那女孩的命運也到此爲止了。』
「你──」
(很遺憾,令堂──)
〈Belial〉以右臂貫穿〈Laevatein〉,貫手前胸進;後背出,位於胸部的駕駛艙由前至後完全被破壞。小要不想看內部發生的慘劇,也不願想像。
『不!我有繼續說的權利!來,還能再說一次就試試,說「蘇菲亞你錯了」。』
小要大聲哭叫。
『對手遇上莎賓娜,運氣真是太差了。雖然她是個好人。』
「怎麼可以……」
完全沒有逃脫的手段,已經完蛋了。
在牀上的母親不再動彈,管子被一根一根拔掉。
小要斷然拒絕: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可憐的小要──』
『三公里以西處似乎也分出勝負了。』
但都是騙人的。根本沒有克服。
父親纔剛抵達成田機場,雖然要前往病房,卻已經來不及了。妹妹嚎啕大哭,自己呆然佇立,也聽不見主治醫生的說明。
『──已經沒救了。』
絕望勒緊了她的心。
「!」
被抓住了。毛機被〈Erigor〉踩在岩石上,莎賓娜正將步槍槍口抵住M9的胸膛。
分不出是血液或機油,大量液體從〈Belial〉的手臂滴落,一點一滴地溢流到受創的白色裝甲上。
遙遙七千公里遠的阿富汗山中,毛與克魯佐正進行着死鬥。
快逃。小要想告訴她,卻無法讓她聽見。泰莎自己斷絕了與全向領域的接觸,大概是爲了避免受到轉變造成的影響。
並沒有忘記。這記憶時常侵襲,自己卻硬是壓抑住,勸自己克服。
『無法接受?』
「!」
只是從那時起,一直壓抑自己不大哭大叫而已。甚至忘記其實自己只是在忍耐。
〈Tuatha De Danann〉的乘員們正在戰鬥。
張大嘴哭得一塌糊塗,肺部的空氣被擠出,以野獸般的聲音嗚咽。分量令人難以置信的淚水湧出,一滴一滴在白色地板形成水窪。激情的爆發仍無法平息,當場縮成一團,大哭大鬧,抓撓着胸口與頭。小要被悲悽與絕望徹底打擊,不斷釋放出內心的能量。
全都來不及了。
「總之,我不會幫你。我馬上就要醒來,停止一切行動,你沒有其他選擇。」
雖是隻說過幾次話的關係,但小要記得克魯佐。他將頭部與右臂支離破碎的黑色M9解除動力限制,于山間高速穿梭,進逼富勒的〈Erigor〉。
「…………」
就在自己沉睡的TARTAROS旁邊。
蘇菲亞大喊:
情感的漩渦壓倒了一切。
強弩之末的欺敵之術。
『……因爲,你還沒發現嗎?你想的話應該就看得到啊!現在如果停下來,一切就都會變成白費工夫了喔!因爲──』
已經來不及了。
小要掩住耳朵縮成一團,蘇菲亞揪着她的肩膀大喊:
看見那間病房。
看透一切的冰冷目光,不掩輕蔑地注視小要。沒想過自己的臉竟能有那種表情。
『以雷納德爲對手,他確實很努力了,可是──』
被貫穿駕駛艙而倒地的〈Laevatein〉。
小要與蘇菲亞的對話是在白日夢中進行。現在距離宗介那一發子彈擊中TARTAROS還沒過幾秒鐘。
無數冷卻管之一破裂,白霧瀰漫。
蘇菲亞溫柔地撫摸小要的頭髮:
『可是悲傷就到此爲止,有我們能辦到的事。』
「…………」
小要微微點頭。
『一起完成吧。你不用擔心,努力在內心描繪自己想要怎樣,我會銜接你的願望,完美地實現。』
「真的嗎……?」
『對,你知道這絕不是謊言。』
「…………」
『來吧,開始想像。』
小要癱在原地,照她所說的想像了起來。
「我……想要怎樣……」
並不奢求太多。
只希望普普通通地過日子就好。平凡地、安穩地、理所當然地度日。
『沒錯。你應該看得見吧?』
回過神,小要坐在自家餐桌前。
正在用早餐。擺在眼前的是熱騰騰的味噌湯與白飯;烤竹莢魚與白蘿蔔泥;生蛋與醋漬海蘊、海苔香松;以及昨天剩下的滷肉。
非常令人懷念的味道。
「怎麼了?姐姐?」
妹妹小綾問道。
「咦?」
昨天是星期天,跟同年級的男同學去看了電影,但倒也稱不上約會。到新宿看電影,喝茶,購物,在調布站揮手道別,門禁八點前回到家。如此而已。
「啊,那個真的很簡單,所以……不…不必放在心上。」
「啊……嗯。」
宗介抓着後腦支支吾吾地說着。昨天約會(?)時也有這種感覺,不過與其說他跟其他男生不太一樣,個性好像非常容易害羞──更像是一在自己面前就變得很緊張。
「正確答案。昨天近江屋的太太分了我一些利尻昆布。」
「爸爸,沒規沒矩!」
「嗯。」
媽媽和煦地笑着。爸爸看看時間,飛快扒飯。
「啊……就是那個,我跟小野寺與風間……打…打聽過,就是……千鳥……沒…沒有特定交往的對象喔?不是『喔?』,是『吧?』。對不起,我說錯了。那個……啊~我在說什麼……我……」
「那個,說真的啦,平常看電影什麼的,我也只跟恭子和詩織一起出去過,覺得有點緊張。所以……」
『那…那個……』
「你在我看搞笑綜藝節目的時候跟恭子講電話,然後跟她說『明天要跟相樂同學去看電影』。」
打扮樸實卻很英俊,運動神經也好,有很多隱藏粉絲,本人似乎卻沒有自覺。因爲是沉迷於電腦與機械類相關事物的宅男,周遭朋友也全是這類人。
「哦~」
兩人走到樓頂。放學時間的樓頂空無一人。
之後到了學校,接着課程結束,來到放學時間。
「嗯?什麼事?」
有種無法形容的預感,小要身體一僵。在身旁觀看的恭子──明白一切來龍去脈的朋友擺出小小的戰鬥姿勢,慫恿着「快去!快去!」
爸爸攤開報紙上的圖片給小要看。那是類似太空衣外型的設計,看起來很笨拙的機器人。據說是最尖端技術,但到現在纔好不容易能夠走路。小要也完全沒興趣。同一張照片中,有個展場女郎(?)站在機器人身旁微微甜笑。口紅顏色好誇張啊,是想表現未來感嗎──頂多只有這種想法。
「啊……請…請說……」
「就說不是男朋友了。只是因爲他幫我修好故障的筆電,所以稍微表示一下謝意……就這樣而已。」
「小要說得沒錯。好啦,快點喫,要遲到了。」
困惑的爸爸,苦笑的媽媽與小綾。在親愛的三名家人目送下,小要一把拎起便當跑到玄關,將便當塞進裝滿筆記與教科書的書包,迅速穿鞋前往陣代高中。
「抱歉,相樂同學先說吧……」
「嗯,還好啊,就跟平常的相樂同學一樣。」
「嗯……哎呀,抱歉。因爲這篇機器人的報導很有趣。」
「對了姐姐,昨天怎樣啦?」
「那個……千鳥同學。」
「啊,你完全沒興趣吧?」
「哼哼~別想騙過我的舌頭~」
「嗯。」
「所以……不,沒事。抱歉。」
不──嚴格地說,這就是約會吧?
宗介緊張得全身僵硬,比昨天還嚴重。他將額頭抵在圍籬上低着頭好一會兒,接着像是自我激勵似地拍拍臉頰,下定決心地看向小要。
下了月臺前往驗票口途中,與他巧遇。
「啊,相樂同學。」
「不會,那種小問題……隨…隨時都可以跟我說,我會馬上修好。」
「小…小要主動約的?」
「本田……看,就是這個。居然有這種機器人,太厲害了,竟然能用兩隻腳穩穩地走路,推它也不會跌倒,真是了不起的技術。不過我其實也不太懂這個就是了。」
「咦?」
「這…這樣啊……後來我回想了一下,我是不是表現得很冷漠啊?還好嗎?」
「我剛剛跟你說要海苔香松啊,快給我。」
準備回家時,宗介在教室入口叫住小要:
媽媽感慨良深地低喃。
「啊,媽媽也想知道。你去約會了吧?」
「嗯,是個叫做
相樂
的男生。」
「小要呢?來,你看。這種機器人或許很快就能幫忙做家事囉。」
努力忍耐着不笑出來。
「或許吧,再說就算有賣這種東西,我們家也買不起吧?你不是總抱怨汽車貸款讓你喫不消嗎?」
離最近的車站只要短短五分鐘,搭上擠滿乘客的電車抵達泉川站。
「咦?啊……嗯。」
「你覺得是哪裏的?」
「你說了。」
「是…是喔……話說回來,你居然聽得那麼仔細還記起來!搞什麼啊?」
「咦?耶?啊……那是……」
「咦?有嗎?是我說的?」
小要內心也不平靜。心臟激烈鼓動,不只怦怦亂跳,而是彷彿地震般撼動。從脖子到後腦勺都一抽一抽地發顫,腦袋一陣火熱,彷彿連意識都要離自己遠去。
「昨天謝謝你,我很愉快!」
「啊……是啊,我也……那個……很愉快。」
「可是你不討厭他吧?是怎樣的男孩子?小綾有沒有聽說?」
「這樣就好!你幫我修好筆電真是幫了大忙。」
「啊……早安,千鳥同學。」
沒有特殊原因,兩人走出驗票口後,便一起走在往陣代高中的路上。
「是那…那那那…那傢伙要求謝禮嗎?就是……約…約約…約會?」
媽媽與小綾垂頭喪氣。不自覺停下筷子的爸爸一副鬆了一口氣的樣子,開始小口吞起醋漬海蘊。
「小要,喝過味噌湯了嗎?」
「什麼嘛……真無聊。」
用笑容瞞混過去。因爲自己也還沒想到「所以」後面要說什麼。
小要將海苔香松遞給小綾。父親坐在前面,一手翻着報紙,喝着味噌湯。
「是嗎?那太好了。」
「嗯…嗯。沒關係。」
因爲突如其來的問話而疑惑,但隨即領悟。
「咦?」
媽媽從後面把報紙抽走。她將剛爲小要做好的便當放在餐桌一角──小綾就讀的國中有營養午餐所以不用帶便當──自己也坐下來喫早餐。
「不是那種別有深意的邀約!……啊~夠了!電車快來了!我走了!」
相樂宗介簡單地打了招呼。
「有點話要跟你說……真的,只要一下子。」
「沒什麼……就是跟平常一樣到處逛逛就回家,沒什麼特別的。」
微微一笑如此告訴他。宗介臉頰稍微泛紅,頻頻點頭:
「是仙台味噌。是不是還用了哪一種高湯?」
「啊……」
低喃應聲,宗介一副放下心中大石的樣子,綻放笑容。
兩人異口同聲地一起開了口。
「不……那個……我沒有什麼奇怪的意思,只是我……因爲很少跟女孩子出去,所以很緊張……」
小要不懷好意地說着。爸爸面露苦笑:
「嗚嗚,別提討厭的事。」
「爸爸覺得這樣不太好,就是……這種……給女孩子恩惠,然後要求約會作爲回禮的這種男生不好!」
「是喔……小要的男朋友叫做相樂啊。」
小綾嘟起臉頰。
媽媽總喜歡在餐點中添加謎題。今天的對象是味噌湯。
小要臉色大變。
否定的同時,內心某處卻存有些許快意。就如自己所言,和他並非那種關係,不過被別人這樣說,感覺卻也還不壞。大概就是這樣子的對象。
「謝謝!真的很感謝你~」
「千鳥同學。那個……你…你有時間嗎?」
「當然不是這樣啦,只是正好有票──」
「機器人?什麼啊?」
本覺得「反正她到去年爲止都還不過是小學生」,看來可真不能掉以輕心。她也開始關心起異性話題了,今後要謹言慎行。
「我不太會說話……這個……昨天啊…一起看電影……很愉快。」
「嗯,我知道。」
「等一……!小綾你怎麼會知道?」
「聽我說話好嗎!是我約他的!」
此時,摯友常盤恭子從身後叫住她,兩人的單獨對話到此爲止。
「嗯。」
爸爸冷不防出聲質詢。
「不…不要緊,請繼續……」
臉頰發熱。自己也不曉得這狀況是怎麼回事。
「然後……就是……怎樣?」
「咦?什麼?」
「沒有其他對象……之類。」
「耶?啊,嗯,沒有!沒有沒有!完全沒有!」
她雙手亂揮地否認。明明不需要如此激動,卻使勁揮動雙手。
「那…那,要不要試試……說起來,這說法也很奇怪──」
宗介用力握拳。鼓起史上最大的勇氣,筆直凝視她的眼眸──
「跟我……交往好不好?」
他使盡全力擠出告白的話語:
「我從以前就很在意你。可是,你很受歡迎,因爲怕你困擾,所以跟你保持距離……然而,因爲修理筆電的關係跟你聊了許多話,昨天還一起逛街,覺得你個性認真,感覺不是浮華的女孩……就更加覺得你真的很好。」
「…………」
「我說錯了嗎?」
「大…大概能明白。我也不擅長跟流裏流氣的人相處……」
「我不會流裏流氣喔。」
「我知道。」
愈來愈奇怪了。
「我絕對不會讓千鳥傷心。」
「嗯。」
兩人心中浮現的景象,是胸部破裂倒地的〈Laevatein〉。
『住手……住手……住手……』
包圍兩人的白色空間產生巨大裂痕。
「你很煩耶!已經無計可施了啦!」
淚水盈眶。緩緩走向他,帶着微笑伸手輕觸他的臉。纖細的指尖擦過他的左頰。
「我沒自暴自棄,也沒死心。」
但小要只淡淡地宣佈。

畢竟我從十八年前就一直等着你。等待着總有一天投入你的懷抱──等待你用雙手笨拙地擁抱我。
即便再怎麼自我欺騙。
結束了。
經過業火的淬鍊,重錘敲打,歷經重重鍛冶而誕生的刀紋──這纔是他。
誰知道呢?可是我相信。
他。宗介。相良宗介。
哪可能這麼做?
『這只是在欺騙自己。你不認爲這樣子太自我中心了嗎?明明擁有讓亡者死而復甦的能力,哪有人會拒絕使用?』
『這是你一時的迷惑,你一定會後悔的,別這樣!』
「我會繼續下去,讓他瞧瞧……我有骨氣的樣子。」
在沒有他的世界,在不毛的荒野繼續邁進。將僅存的回憶作爲食糧,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繼續前進。
「還用說嗎?我喜歡你……宗介。」
又回到一片潔白的世界,面前是愕然的蘇菲亞。
「宗介……」
縮手離開他的臉頰,她後退一步。
散播全向領域的莫大精神波在此刻消失無蹤,看不見的無數齒輪伴隨轟隆聲響,再度轉動了起來。
……唉,不過多半是辦不到吧。
戰爭培育他;渾沌養成他。
他,以及他們,塑造出現在的自己。
宗介。
如果有絕對無法允許的事。
『住……』
繼續生存下去。
同樣的紋理絕對無法再度重現。
就算你不在了,我還是會好好活着喔。總有一天我會變得一點也不在意你啦,我會和比你更好的男人在一起,變得非常幸福,一直精神充沛地活給你看!
時間繼續流動。
如此的自己、以及如此思考的意志,本身就有價值。
被延長的時間恢復原狀,激烈戰鬥的聲音迴響於圓頂建築之中。
就算一分鐘後世界就會毀滅,也要在這一分鐘內繼續前進。這麼做也有其意義。
即便會永遠喪失。
就是「從未與他相遇」。
「所以……我想知道你的回答。」
還是不能讓曾經與宗介相處的每一天──喧鬧而麻煩,卻又的的確確令人心動的每一天──化爲烏有。
『拜託,別這樣……!』
「我所認識的他,只存在於原本的世界」。
還是去碰了。
那道十字傷痕。從未聽過由來,也不怎麼顯眼的十字傷疤。
「因爲……他絕對不喜歡哭哭啼啼希望一切重來的我。那種女人,不值得他賣命。所以……所以我……」
「就算你這麼說,我已經……什麼也辦不到了。」
還是無法想像。希望這樣,希望那樣,祈禱到最後,才知道自己什麼也不期望。
即便與沒有傷痕的他度過再多甜蜜的日子。
自己會繼續下去。
塑造他的,並非如此溫柔的世界。
嚴苛戰鬥的日子,充滿敵意的環境,種種經歷刻畫出奇蹟般的,獨一無二的傷痕。
「沒有人能死而復甦。大家都拚盡全力活着,甚至在此時此刻的瞬間!就算馬上會支離破碎,仍然會向前看!」
如果有絕對不能接受的事。
『那宗介怎麼辦?你看啊!看那裏!』
她拚命壓抑高漲的哭聲。
這張左頰上,沒有那個傷痕。
『你是真心的……?』
眼前的「宗介」消失。
YES或NO,早就一清二楚了。
不放過任何人的殘酷世界;冷酷無情的戰鬥世界。破壞與殺戮到處肆虐的烈日秋霜,形塑出絕無僅有的他。
空間消失,開始看見TARTAROS的內壁。即將覺醒前,她口中低喃:
剎那的夢持續着。在意識外,〈Laevatein〉以千分之一秒的速度緩緩倒下。
對抗狂亂的命運,並不需要這種機器。只要咬緊牙關,感到疲倦就休息,然後再度起身,遵從細胞的指示;跟隨熱血的引導。
轉變停止。

小要一語不發地點頭。
好開心。我渴望這一刻,一直期盼着。
屋頂消失;校舍消失;天空、城鎮,全都逐漸消失。
小要用力大吼,也不抹去溢出的淚水,只是仰頭望天。
「如果是他,一定會理解!因爲……」
「對不起……」
『辦得到!立刻演奏重生的旋律!不可以死心。你這是逃避,是自暴自棄!』
震盪撼動着空間。裂痕擴大,白日夢的外殼崩毀。隨着小要的意念,遵照她的指令,纔剛開始的轉變失去一切力量。
啊,我真是傻瓜。
『你知道自己選擇了什麼嗎?你對他見死不救喔!對他的同伴!對你的母親也是!你居然捨棄大傢什麼也不做?這是不可饒恕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