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Pale horse(承前)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1.4萬 字
小要埋首於最後的工程時,感覺外部控制室的天花板微微震動,周圍支柱也隱約響起壓軋聲。
八成是地面發生了戰鬥。
距離遙遠,聲響卻仍傳遞至此。
收到與敵人開始交戰的報告。建造TARTAROS的地下洞窟,構造即使捱了兩、三下炮擊依然能夠不動如山,因此無需擔心。裝置基座也設有緩衝器,誤差應該能控制在容許範圍內。
爆炸的撼動無影無蹤後,室內再度獨留小要敲打鍵盤的聲音。
叩門聲從外頭傳來。小要簡扼地回應:「請進。」
踏進室內的是雷納德。
「進度如何?」
「快好了。」
小要回話,視線不離螢幕;敲打鍵盤的指尖也未曾停頓:
「要再快一點嗎?」
「你看起來已經夠快了,這時候要是再說『請再快一點』,那我就太遜了。」
雷納德自嘲地說。
「敵人登陸了,〈Behemoth〉全滅,對手雖然只有一架,不過卻相當慓悍。」
「嗯,聽說是〈強弩兵〉的後繼機種。」
「ARX─8。聽說是叫〈Laevatein〉。」
由於這架後繼機與〈米斯里魯〉的殘黨大鬧特鬧,才導致現下的不自由。是誰駕駛着那架機體呢──不知道爲什麼,自己並不感興趣。
「擋不住嗎?」
「我會擋下來。」
雷納德沒頭沒尾地冒出這句話。小要赫然停住敲鍵盤的手,回頭看向他。他穿着AS操縱服,看來即將搭乘〈Belial〉出擊。
「好呀!我們就在某個和平的小鎮,選個天氣晴朗的好日子一起悠哉喝茶吧。」
宗介單方面唱獨角戲的聲音戛然而止。
沒有聽錯,是宗介。
『不。』
「你放心。」
「既然擋得住,爲什麼還要趕?」
「怎麼了?」
平靜而堅定的聲音打斷她:
事到如今回想起來,那實在太不公平,你真是太過分了。
這男人在說什麼啊?
『──還說什麼「一起回去吧」,你這個愛說謊的臭女人!要是認爲我說錯了就來揍我啊!有本事就過來我面前,拿拖鞋或紙扇朝我的頭敲下去啊!』
她拿起連接耳機的收訊器,確認液晶面板上的頻譜。並未加密,對方是使用所有可以偵聽的連線進行呼叫。而這臺收訊器自動接收到的是,從緊急用共用頻道傳來的訊號。
「哦,就當作是這樣好了。不過……這是白費功夫。TARTAROS的準備已經完成,我即將創造新世界。來不及了……不管你想做什麼都來不及了。」
「你該不會是沒自信吧?」
執行。
「我總是很謙虛。總之就是因爲這樣,才希望能加快腳步完成。就算只有一成的可能性也必須加以提防。」
輕聲嘲笑,自稱宗介的男人在無線電另一頭嗤之以鼻:
……不,這些事不重要,只是現在正好想起順便提起而已……總之我想說的是,你究竟是不是值得我不顧一切去拯救的女人呢?說真心話──我很懷疑。
「雷納德很快就會逼得你走投無路,不管你做什麼……都已經沒用了。我不知道你是何方人士,但假如你願意聽聽我的請求……請放下武器在原地等候,等待與殘酷世界告別的瞬間──」
『……我也想試着說溫柔的話,但我就是這副德性,只懂得粗野的說話方式。總之你就聽清楚吧,我想說的是──「我還以爲你是更有骨氣的女人。」明白嗎?』
對方並未回應;他正一聲不吭地專心聽她說話。
怎麼會?他應該死了啊?記得那時確實射穿了他的額頭,爲什麼還會出現在這裏?
沒有立刻想起來實在很不可思議。他對自己而言,難道不是非常重要的人嗎?在西伯利亞的廢墟──雅木斯庫11殺掉他時,自己傷心到胸口幾乎糾成一團。
『老實說,千鳥要,你太讓我失望了。我還以爲你是更了不起的女人。不,等等……這麼說也不太正確,事實上你從以前就有很多事都讓我很火大。隨便毆打我的頭;也不許我冷靜地討論事情;還有總覺得你是不是曾有過用誘餌控制我的念頭這一類令人火冒三丈的事。我根本不瞭解和平日本的常識,但你從來都沒爲可憐的這樣的我設想。
「我就老實說了。應該──有九成機會擋得住吧。」
她純真無邪地微笑:
宗介在操縱〈Laevatein〉,於美利達島密林地帶移動的同時這麼說。
「『即使到那邊,我也想見到你』。不管以任何形式都好。」
追逐你蹤跡的那一年間,我感到嚴重沮喪。在墨西哥或雅木斯庫11的時候都只差那麼一步,卻都因爲你拖拖拉拉的而無法救出你。
「完成了。」
正如作戰前泰莎所告知她可能會有的反應。並非談幾句話就能改善。宗介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能說服她。
「對,得快點……」
於是雷納德笑了。並非微笑,而是更具攻擊性,飽含瘋狂氣息的笑容。就像那個男人──像九龍一般的,猛獸般的笑容。
「不去見他嗎?」
脫掉外套、背心、圓裙,正要脫下底褲時,耳上戴着的無線耳機傳出聲音──
「前往更不一樣的地方,前往更遙遠的未來,穿越冥府(Tartaros),前方就是開闊的無垠天際。你一定也看得見。」
挑釁?苦肉計?不管是何者都很沒意思。
向來沉默寡言的男子一邊嘆息一邊叨唸個不停。她先是由於這種異常狀態大喫一驚,接着又馬上念頭一轉。
「就快了。寧靜、透明、溫柔的世界將要來臨。」
雷納德詢問,她卻不明白意思:
他幾乎高吼似地喊道:
「這是用電子合成模仿宗介的聲音吧?以爲這樣做我就會困惑嗎?」
「謝謝,你清楚之後的步驟吧?」
真受不了,你以爲你是哪國的公主殿下啊?
「不,沒事……再會了。」
「你出乎意料地謙虛呢。」
「但只有九成。」
「宗介……?」
是自己內心殘留的罪惡感造成的嗎?如果說有所謂不願意想起他的心情,或許就是在廢墟訣別的那一幕──內心某處正在逃避那段痛苦的記憶。
他輕輕搖頭,從她跟前離去。
「啊,是宗介嗎……」
『我是來帶你回去的。聽懂沒?我來帶你回去了!』
還活着真好──她並未這麼想。
「一定見得到。」
「自信?當然有。我會將他千刀萬剮。」
「無垠天際啊……」
但宗介並未停止說話。不但如此,甚至還以至今未曾表現出來過的不耐煩語調,開始大肆抱怨:
事實上你根本沒幹勁吧?其實你覺得怎樣都無所謂吧?你該不會被我這樣一說就開始哭哭啼啼了吧?和其他傻女人一樣,等着哪裏出現的傻男人來安慰?』
「我聽見了。」
「是啊……」
「嗯,我已經背下卡力林拿來的幹部名單,其他『行李』也記住了,就只差更換服裝進入裝置而已。」
「他?你說誰?」
即使到那邊──他是指她接下來即將創造的新世界。
『「你纔不是她,你是蘇菲亞」。』
可是,終究還是遺忘了。
是指誰呢?感覺好像忘了什麼事,卻又感覺似乎非常重要。
她再度轉頭面對螢幕,敲起鍵盤。兩行、三行。輸入必要的公式與數值,然後輸入最後的指令。
遠方的爆炸聲再度撼動天花板。她在雷納德已然離去的控制室內呆站了一會兒。
真愚蠢,居然想以這種方式動搖我。
是一道伴隨雜訊的男性聲音:
「那爲什麼還要那樣說?」
『…………』
同時,不協調的感覺增強,不明所以的不悅感也是。但她無視於這些,冷靜地看穿敵人的企圖。
「這樣啊。」
『回答我!千鳥!』
『你閉嘴,我是在跟千鳥要說話。』
不去見他嗎──
雷納德思考片刻後閉口不語,一副猶豫着該不該將心裏想的事說出來的樣子。
換裝……得快點換裝。打開丟在控制室角落的揹包,裏面有一套爲了與TAROS順利連結使用的數據傳輸服裝。
「再過不久時間就會很充裕了。然後,我要去見許許多多的人,一定也見得到泰莎,我要去看看那個跟你感情很好,不曉得戰爭爲何物的女孩。」
她半信半疑地呢喃。
她搔着頭,彷彿想要清除內心湧起的那股異樣情緒,打開耳機開關,選擇頻道之後接上連線:
『……這是開放連線通話。你若不能回話就聽好!我來了,來到你身邊了!』
用開放連線說這些話,電波應該已經傳遍美利達島全域,會有被追蹤到電波發訊源,而被己方迎擊部隊包圍的危險纔對。
「對方有Λ式驅動儀無效化系統,AS戰也算得上世界數一數二的高手。再說美利達島還是他們的老巢,客觀上來說我有敗北的可能性。如果打十次,或許有一次會輸。」
她將放在桌上的耳機掛上耳朵,對待命的動力負責人員下達「連接」的指示。
「你說什麼?我就是千鳥要呀。」
她起身小小伸個懶腰:
『吵死了。』
只覺得困惑。不協調感更加強烈,甚至無法閱讀眼前螢幕上的文字。雙眼的焦聚開始模糊,思緒也朦朧了起來。
『……蘇菲亞?你在說什麼啊?』
不知道爲什麼,不協調感變得更加強烈。忿忿不平;胸口發熱;視野朦朧,湧起一股想要吶喊的衝動。
純粹是疑惑的聲音;只是懷疑對方是不是腦筋有問題的聲調。
『我是如假包換的相良宗介。』
感覺不到有所動搖或驚訝。
振作,千鳥要。
『我是千鳥要,蘇菲亞老早就已經死了。苦肉計不奏效,就改用奇怪的擾亂策略嗎?真受不──』
聽見她隔着無線電傳來的呼吸聲。
「能再見到學校的朋友,也能跟媽媽會面,大家都會很健康。然後這一次,我一定會得到幸福。」
對方一副打從心底難以想像的態度:
殺死宗介也只是暫時的。到了那邊以後,他就會活蹦亂跳地出現;只要我想,隨時都能見到他。最重要的是,萬一這計劃遭到阻撓就完了,我殺的那兩個人就會維持已經死亡的現況,可能見到的人、可能拯救的人,也全都會泡湯。
他追着自己來了──她也不這麼想。
『究竟是怎樣啊!千鳥要──』
『……千鳥要,聽見沒?』
「閉嘴。」
他不客氣地喝叱。對「這個女人」的憤怒與煩躁於宗介內心堆積已久,他在開放連線繼續說道:
「你以爲我操縱滿載武器的AS來到這裏,是特地來聲淚俱下地勸你『別做傻事』之類的嗎?別笑死人了。我來這裏,是爲了妨礙你們,徹底讓你們困擾。現在機會正好,我要告訴所有聽見這段通訊的人,全都給我聽仔細了──」
他歇息片刻,深深吸了口氣──
「『接下來,我要摧毀這一切。』」
他發表宣戰佈告:
「我的專長是惹麻煩和搞破壞。五秒內,你們崇拜得要死的無聊靈異裝置就會變成一座看不出原狀的破銅爛鐵山。可憐兮兮地來求我呀,譬如說求我──『請住手,這是我們的希望』──我一定要好好欣賞你們哭天搶地的樣子。還要瞧你們哭哭啼啼;卑躬屈膝地找藉口──『我們的心如此受傷,這種世界消失算了』什麼的,這絕對會很經典。我要全部錄下來,將這些難堪的慘樣發送到全世界,讓你們丟光臉,直到一百年後都還是笑柄。給我覺悟吧!」
這搞不好是他頭一次如此一口氣說完一段話。宗介本身也很訝異,居然能如此連珠炮地擠出這些話語。
『……看來你什麼也不懂呢。』
一直默默聆聽的她語氣哀憫地低語:
『我們不過是追求更溫柔、細緻的世界。充滿療愈、和諧、透明感,有生氣的──』
「閉嘴,無恥的女人。」
『怎……』
「什麼療愈,什麼透明感。我會用充滿細菌的狗屎給你厚厚抹上一層。話說回來,這也不是什麼懂或不懂的話題。我已經決定要做,你們必須全力阻止,這就是戰爭;單純的強制與應對,是我最喜歡的玩意兒。那麼,開始了!」
誘靶之一的振動感應器有所反應,R發出警告。
《八點鐘方向,距離三,AS兩架!》
「來吧!」
恐怕是兩架敵方的Λ式驅動儀搭載型AS〈柯達爾〉。敵方早就探測到自己,並擺出進攻態勢,而誘靶勉強蒐集到了對方的反應。已經沒必須跟那女人再說下去。誘靶也已散播出去,使敵人大致分散,但敵人應該已經察覺己方的意圖,開始包抄過來了吧。
「注意西側斜坡,適合埋伏的地點有三處。」
《嗯,我記得。》
「不覺得太安靜了點嗎?」
看來自己是掉在最遠處的人。
「!」
R也熟悉這座叢林──美利達島的演習場。
右手握住以輔助臂固定的步槍,像拿球棒似地朝〈柯達爾〉全力揮下。空間歪斜,發出異樣的衝撞聲;頭部遭到打擊的敵人螺旋打轉後撞擊地面。正當想要以已經變形的步槍繼續追擊時,R出聲警告:
「就讓今天變成你們的忌日!」
我會使出全力擊潰你們。
我已經不再迷惘。
ECS保持不可見模式,毛的M9在黑暗中移動。
瞄了時刻一眼,離預測的保守發射時間還有二十分鐘。無暇進行多餘討論,此時就交由克魯佐的直覺。
『世界第一部立體聲電影……沒事,算了。總之,會做這種事的應該是富勒。』
《四點鐘方向!》
接下來我會阻礙你們,徹底讓你們不愉快,給我洗乾淨脖子等着──
「這樣啊……楊還好嗎?」
『和他稍微談了一下,應該不要緊。部隊會以預定路線移動;我們則是從東北方向過去。走吧。』
敵人也以ECS透明化,因此幾乎看不到身影,僅察覺有某物體從背後五百公尺山岩後方跳出來,並朝己方射出攻擊雷達。是前後夾攻的陣形。
「!」
〈Laevatein〉從岩石後方衝出,投入猛烈的攻擊之中。
感應器性能的方面,是毛的機體比較卓越。分析毛機送來的資訊後,克魯佐也同意她的說法:
前方的〈Erigor〉也一樣停止使用ECS,進入攻擊態勢。白色機體行動,高速橫越陡坡,同時瞄準毛擺出開炮姿勢。
「還沒發現我們嗎……?」
一面移動一面選擇武器。首先是腰間的兩門〈仄洛斯〉,在不期待命中之下以最高射速散射。數百枚二○mm彈撕裂了叢林,林木傾倒;枝葉飛散。兩架〈柯達爾〉突破四濺的泥濘接近;或許是判斷
ECS
已經派不上用場,雙雙都顯露了身影。
『不曉得,留在機上,不過似乎很嚴重。』
「收到。」
由於位處深山,只有高音部迴盪;音色斷續破碎,但仍聽得出是哪一首樂曲。是穆索斯基的「荒山之夜」。描繪聖若望紀念日的前夕,無數惡靈顯身大肆狂歡的交響樂曲。音源也立刻鎖定──宛如搖滾慶典的音量,是從設置於基地各方位的擴音器傾瀉而出。
AI與克魯佐機體交流資訊,因而在不可見模式下也能即時知道他的位置。螢幕上空蕩蕩的空間顯示出代表克魯佐機體的「URUZ1」標記。開啓所有在被動索敵環境下可運用的電子戰裝備之後,毛尾隨於攀上斜坡的克魯佐身後。
另一門GEC─B也因彈藥用盡而卸除。左手頂着敵機當盾牌,右手拔出「Boxer2」散彈炮應戰。敵機散開。
敵人逐漸佈置完成巧妙的包圍,顯然是攜手合作的協力攻擊。敵方本身的操縱技能不怎麼高竿,但是位置的選擇與射擊時機卻非常有技巧,與至今的敵人明顯迥異。
『前面的交給你!』
要比力量是我贏──彈藥就像如此嘶吼般齊射。被化爲激遽濁流的四○mm彈與二○mm彈攻擊,〈柯達爾〉終於承受不住而中彈,滿身坑洞地倒下。
最後的戰鬥,在荒蕪的夜間山嶽展開。
《一開始的兩架似乎是用來絆住我們的。》
或者尚未發現自己?
就是這個意思。
敵方至少有八架AS;雷納德機體的所在位置還不清楚;而敵方的指揮官是少校;加上TAROS也即將啓動。
北方斜坡十點鐘方向出現微弱熱源與噪音。槍口向前,與同伴保持距離。沒必要警告克魯佐,他已經收到自己的資訊。AI的識別機能判定那個熱源屬於「誤差的範疇」,但是毛的看法卻不一樣。
「嘖……!」
《沒有,甚至不確定是否仍健在。》
「步兵部隊呢?」
又從其他方向受到攻擊。扔掉破破爛爛的敵機,以力場抵擋並移到遮蔽物後方。
「真有幹勁啊。」
不會錯,那是敵機。
不過不僅如此,他身爲操縱兵的本領也很優秀。即使在做出這種挑釁的期間──
「哼……!」
火箭彈在極近距離下爆炸。
克魯佐的聲音由在極短距離下才能接收的電波傳來。那裏藏匿的是克魯佐的〈鷹〉。放下對準他的槍,毛以共用的加密連線回應:
「有沒有來自〈De Danann〉的訊號?」
「待在這裏只會變成等死。走吧……!」
「什麼東西?」
『我讓楊帶他們在西北五百公尺處集合。輕傷者一名,好像是着地時扭到了腳。』
『沒錯。敵人殘存兵力幾乎都配置於美利達島,真的想守住的果然不是這裏──』
強行以力場擋下另一架敵機的攻擊,並卸除腰上彈藥用盡的二○mm炮。將剩下的四○mm彈一股腦地射出,一面直線接近。敵人意圖保持距離,反覆左右迅速跳躍回擊,敵機的三七mm彈在〈Laevatein〉周圍彈跳,但宗介依然毫不在意地往前衝,此時步槍的彈藥耗盡。
(少校……)
富勒。這確實很像那個自以爲是的娘娘腔會幹的事。如果激怒敵人也是作戰的環節之一,那麼那個男人真算得上很優秀。
『嗯。』
在西南山岩矮木叢掩蓋的低窪處,探測到微微熱源。並非自然界的物體,而是人工物外型的紅外線波形。
不會讓自己輕輕鬆鬆地各個擊破。散播誘靶的長舌作戰效果似乎並未持續很久。雖然成功逼敵人派出兩架〈柯達爾〉,但是不利的狀況依舊。
敵人戰力愈來愈集中,而且反應迅速。
《〈柯達爾〉型三架,正往21D移動。》
你們是膽小鬼,只會依靠詭異的裝置與荒唐的理想。誰管你們有什麼理由,我就是不爽你們腐敗的性格。
克魯佐機馬上轉身橫向跳躍。如此兩架機體就無法聯手戰鬥,只能一對一決戰。
與華麗的對空炮火截然不同,整座山寂靜到令人不舒服。
《途中會遭遇敵方的十字炮火。》
一個前滾翻,以倒地的〈柯達爾〉爲盾。幾乎同一時間,另一架敵機的攻擊從四點鐘方向來襲,就是先前預料的西側方位。數量不明,應該有三架以上,敵彈接二連三命中被當作盾牌的〈柯達爾〉。
並非爆炸聲響。是音樂。
『未發現陷阱,迎擊兵力也比預估少,這麼說來……』
毛也往另一方向移動,並解除ECS。事到如今不可見模式的效果已很有限,於是開啓大部分主動感應器。打個比方,就像點亮強光探照燈,感應器獲得的情報頓時激增。
《GEC─B,殘彈零。》
來到基地入口──山嶺向南延伸的山麓地帶,小心謹慎地觀察周遭三百六十度。
「泰莎是正確的。」
敵機持卡賓槍開炮。〈Laevatein〉幾個踏步閃過射線,維持轉身姿勢以四○mm衝鋒槍回擊。五枚子彈命中一架敵機的右半身,但那架〈柯達爾〉卻以Λ式驅動儀防禦而倖免於致命傷,一陣蹣跚後穩住步伐,打算繼續追擊──
『不──在後面!』
『讓我想起「幻想曲
㊟
」。』
「引他們到西北方。」
剛纔的通訊,少校應該聽見了;雷納德大概也是。最後的宣戰公告並非針對那女人,反倒是對卡力林與雷納德的宣言與侮蔑。
(難道是守株待兔……?)
他們會發笑吧?不,不會。他們肯定確切領悟到,若不認真對付我,後果會很慘。如果他們是會在此時此刻發笑的對手,自己就能輕鬆打倒他們了。
『毛?』
克魯佐低喃。
有反應。
楊與受傷的吳向來感情不錯。因此這個問題是針對楊的精神狀態是否能勝任步兵部隊指揮而發。
「我知道!」
《南側也有,最少四架。》
在克魯佐大喊的同時,敵人自完全相反的方向襲來。
「我想也是。是少校在指揮。」
但是卻未發動攻擊。
這次雖成功躲過偷襲,但仍然處於不利的形勢。己方沒有Λ式驅動儀;但是對方有。而且敵我人數也相同,沒有餘力進行誘餌作戰或佈置陷阱。更重要的一點是,富勒等人技術高超,恐怕具有與自己同等級或更以上的技能。
兩架都是〈Erigor〉。因爲是〈柯達爾〉改良強化型,力量與運動性能也更加強大。在墨西哥的戰鬥碰上時,是趁其不備破壞敵機的頭部才得以勉強逃走。
(注:《Fantasia》,由迪士尼製作)
「吳呢?」
警報聲。
(沒發動攻擊呢……)
感應器全轉爲被動模式,幾乎不發出關節驅動聲,宛如潛行巷弄的野貓──
忍住動用主動模式的ECCS(反ECS感應器)的誘惑,繼續移動。雖然很想慎重行進,但是時間並不容許。
克魯佐面對的是黑〈Erigor〉,應該是富勒機。毛對付的是前方的機體,是同樣曾經在墨西哥遭遇的白〈Erigor〉。
揚起的土石敲打着〈Laevatein〉的裝甲。
辨識出僅僅散發微弱熱源的敵機機種。
敵人只要爭取時間就好,沒道理積極出擊。然而,假如M9入侵山中──入侵基地內部,脆弱的設施便會暴露於危險中,他們應該不希望核子飛彈的發射裝置發生意外。
打探空降前因對空炮火負傷者的傷勢。當時只聽說他失去意識──

此時,四周響起高亢的音樂。
M9的ECS成爲實戰配備歷時兩年多,現時下已經稱不上是萬能的隱形裝置。當然它現在仍然是很強勁的裝備,但若是〈阿瑪爾幹〉之流的最新銳機,必定早就掌握自己的大致位置與方位纔對。
射出強力干擾電波,暫時性地妨礙敵人瞄準。敵人毫不在意地連續射擊──射偏了。鑽出射線外,以亂數機動移動,並掌握敵機位置,在落地的瞬間瞄準開炮。雖然知道多半會被Λ式驅動儀彈開,不過總之還是先小試一下。
「!」
然而白色敵機並未使用Λ式驅動儀。對方同樣發射干擾電波,讓瞄準失準。顯示幕瞬間劇烈閃爍,隨即恢復正常。
〈Erigor〉頭部輕輕左右搖動,衝到下一個攻擊位置。
彷彿嘲笑着──「不必用Λ式驅動儀,靠電子戰就能打倒你。」
「這傢伙……」
開什麼玩笑。
到底是誰?完全沒有這名操縱兵的情報,不過──
(該不會……是女的……?)
不知爲何,毛有這種感覺。
只是直覺,若硬要說證據的話,就是白〈Erigor〉的動作。微微挺腰的姿勢,膝蓋彎曲的狀態,從跳躍至落地的一連串動作,所有細節無不散發一股「優雅」。
或許是想太多。然而AS是放大操縱者動作的機械,就算透過運動管理模式改編,仍會透露出操縱者的個性與人格。若是同伴的機體,甚至光看動作就能辨別誰是操縱者。
譬如宗介的機體多會擺出稍微前傾的姿勢,敏銳地注意周遭狀況,頻頻轉動頭部。克魯茲的M9則是一副抬頭挺胸的姿勢,頭部感覺很狂妄地緩緩左右巡視。克魯佐則總是背脊筆直,腳下的步伐宛如一名武道家。
曾見識過這些性格的毛,憑直覺認爲──「該不會是女的吧?」
那麼,有沒有破綻能趁隙而入呢?
(怎麼可能會有啊,可惡……!)
敵人射擊,左肩裝甲中彈。
「!」
並非多大的損害,但內嵌的ECS棱鏡損壞,如此一來要隱藏身影就更難了。
甩開多餘的念頭,高速移動瞄準敵機以衝鋒槍連射,但從自己所處的位置難以直擊。白〈Erigor〉運用ECS,並穿插進行亂數機動,展開嘲弄般的射擊。
是泰莎的聲音。接着傳來耳機從她從馬德加斯身上搶走的聲音。
〈Laevatein〉將單分子刀收回膝部,躍身前往基地中心區域。
*
沒時間了。
(不可能的商量啊……)
最後以散彈炮零距離射擊,將左手壓制的敵機轟個粉碎。
「!」
〈Laevatein〉只能交給雷納德對付了吧。
從地下水道闖入?太危險了,甚至可說是莽撞。
「膝間刀!」
──少校,你就是這麼打算吧?
同一時刻,敵人的射擊也從其他方向襲來。側身以敵人爲盾,接着右腳一甩,串在刀上的敵機像人偶般被拋飛,在地面濺起泥濘翻滾。
卡力林下達種種附帶指示後,開始對步兵部隊宣佈迎擊程序。
自己必須繼續部署步兵部隊。假使〈De Danann〉要突破防衛網登陸,只能從基地北岸進攻。自己會在那裏用心進行埋伏,給予敵人登陸部隊確實的打擊。
自己或許已經對付不了他了。
有種強烈的充實感。從記憶尚不清晰的幼年時期直至今日所習得的各式技能,完美地發揮效用,充滿生命力地運作着。
自己正使安德魯•卡力林感到困擾。
「交給你引導。」
往這裏移動的話很難對付吧?
嘗試以無線電呼叫雷納德,但得不到回應。
「……收到。」
除此之外還有個前提,自己到底有沒有辦法擊敗這名敵人?
但已經晚了──
然而並未能如此開口。沒時間了,TAROS即將啓動,自己也不曉得是否來得及。
回應的聲音是馬德加斯,而且還喘着氣。雜訊嚴重,無線電那頭傳來激昂的警鈴聲與某人的吼叫。艦上似乎發生了嚴重的損害。
要是最初讓〈柯達爾〉與〈Belial〉聯手攻擊,結果或許就會不同。
自己的指揮並沒有放水,也警告過部下要注意〈Laevatein〉的Λ式驅動儀無效化裝置。並非沒設想到他與巡弋飛彈的複合攻擊,但運用時機如此完美確實是出乎意料。宗介與泰莎有別於一年前,已經突破重重試煉,成長爲更加強悍、狡猾的戰士。
「來吧……!」
『要小心,雷納德或許有意拖延。如果能在啓動前絆住你,就沒必要打倒你。』
只用左手擋下敵機,右手散彈炮則對其他敵機開炮。此時背後竄出另一架揮舞着長槍型單分子刀衝來的敵機。
「是。」
非常簡短的一句話。
宗介穿梭於叢林中,以加密連線呼叫〈De Danann〉:
「請求!」
以散彈炮粉碎其中一架,再以單分子刀縱切最後一架,一分爲二。
不要逞強,安分地待在海中──
或許察覺宗介想說什麼,泰莎堅決地說:
那是一片直徑約三百公尺,視野開闊的草地。根據AS的戰略理論,這裏是必須儘可能避開的地形,然而〈Laevatein〉卻往草地正中央移動。
剩下兩架從驚慌中重新振作,猶豫要攻擊或撤退,接着決心攻擊而轉向宗介。
『相良,〈Belial〉……還沒看到嗎?』
《着彈。》
〈Laevatein〉往西方移動,敵彈傾盆而下。雖以亂數機動與障壁抵禦,然而大腿部仍中彈。雖非致命性損傷,但動力若干低落。
「魚雷?負傷情況如何?」
《接近警報!》
「中校?艦長呢……?」
〈柯達爾〉八架中有五架遭到擊毀,倖存的三架勉強迴避,但其中一架失去單足,爬着想逃離現場。隨手舉起散彈炮對準逃離的背影開炮,一發擊毀。
毫不在意地飛奔,衝到叢林中的寬廣場所。
不但如此,還有種奇妙的──哎,我想也是──理所當然的感覺。
但就算再怎麼厲害,也有其極限。
「給我閃邊。」
『……換我說!』
《準備完畢。》
如此的戰力差距、強烈的疲憊、不足的時間。
『被魚雷擊中時從椅子上跌了出去,正接受治療。』
雷納德的自尊心不會允許這種戰術吧,他期望的是單打獨鬥。這或許也可說是他身爲最強大的存在所伴隨而來的弱點。
「幹得好。」
並非新兵常見的自負,而是單純如此平淡地覺得。純粹鬥智方面,少校遠勝過自己;但是不確定要素幫了大忙。自己與機體本身就是一張萬用牌,擁有自己也無法預料的荒蠻之力,這一點遠超出那名老戰士的常識。
能理解他的戰術與思考;能想像自己若往這裏移動,他會對部下下達什麼命令。原本就已相識了很久,自然更能明白他的思維。
再三十秒,飛彈就來了。
《收到TDD─1的訊號,要依預定計劃請求支援嗎?》
〈Laevatein〉當場跪下,啓動「妖精之羽」。
《收到。ETA,5秒,4……3……》
敵機有八架,恰如四面八方的字意自外圍進逼。以這個數量,不可能一次對付。
「沒錯,就是這樣,給我儘管來吧……!」
《ETA,15秒。執行TRAM1到10的末端制導。》
大概不打算回應了吧。
「我知道。不過──」
收納於〈Laevatein〉膝部的單分子刀「GRAW─4」,刀刃在收納狀態下直接啓動並彈出膝部。先以毫釐之差閃過進逼的敵機刀尖,再以難以想像的姿勢頂出膝擊,撲來的〈柯達爾〉被右膝彈出的刀刺穿。
周圍颳起爆風。有敵機未察覺巡弋飛彈偷襲;但也有敵機發現並嘗試以Λ式驅動儀防禦。不過兩者都一樣,敵〈柯達爾〉半數以上被成型炸藥炸穿,四分五裂或熊熊燃燒。
冷靜分析,雷納德有九成勝率。就算對方有Λ式驅動儀無效化裝置,〈Belial〉的優勢也仍然屹立不搖。
一架〈柯達爾〉擦地逼近,企圖架住宗介的〈Laevatein〉。
《收到。執行──確認發射,顯示於畫面。》
無力化的力場瞬間膨脹,吞沒所有〈柯達爾〉。
阻擋敵方攻擊加以應戰。一架〈柯達爾〉的手臂炸飛,毫不退卻的敵人縮小包圍,從三方向施加強烈壓力。
即使如此奮戰,但是要擊倒所有機體趕向TAROS仍無比艱難。就算能夠擊倒敵方大半戰力,但是到時候比賽就結束了。〈Laevatein〉終究會因此精疲力竭。
同時,十枚巡弋飛彈從上方飛來。R進行末端制導,亞音速的火焰之箭在依然昏暗的上空朝八方散開落下。
從戰術地圖的邊緣──海面上出現十個標記。
關閉「妖精之羽」,收攏機件的輔助散熱板。下一步是掃蕩殘敵。
『這裏是……〈De Danann〉。感謝。』
《成功擊毀五架,其餘迴避。》
即使獲知〈柯達爾〉部隊全滅,卡力林也不感驚訝。
飛濺的火花在裝甲上彈跳。
而且還有另一種感覺。
無暇掃蕩敵人再入侵。只能自己從地面;〈De Danann〉從地底,各自進攻夾擊。
如此行動的話很困擾吧?
怎樣都無所謂,你就等着我吧──
彷彿服毒,發出痛苦的──非常痛苦的吞嚥聲,以忍住作嘔感覺般的聲音開口。
就是在等他們提出請求──成功接近美利達島近海的〈De Danann〉立即從潛望鏡深度射出十枚巡弋飛彈。這裏雖看不見,但就距離上來說,不過眼睛到鼻尖那麼近。
「野牛7號呼叫。敵方AS兵力大致擊毀,尚未遭遇〈Belial〉,TAROS似乎已經進入最終階段。」
全部擊毀。
『不要緊,潛艦還能行動;她也是。我們……會嘗試闖入地下水道。根據最新衛星情報,TAROS果然就建在地下船塢。相良,你從地面儘可能入侵。』
她在無線電那頭遲疑了一下。
龐大電力注入雙肩突出的羽毛型機件,板面飄出青白光粒,迴盪起低沉的振動聲。
宗介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沒時間請她說明,只能簡扼地回應:
『告訴你一句對他或許能起作用的話。準備好了嗎?你要牢記。』
《ETA,30秒。》
『不用客氣。全力打倒我哥,死活不拘。』
「妖精之羽」是Λ式驅動儀無力化裝置。以〈Laevatein〉爲中心的一定範圍內,所有機體會毫不例外地無法使用Λ式驅動儀。
好了──少校。嘍囉都清除乾淨了,這也是你預料中的情況嗎?若是如此,你接下來還準備了什麼手段?要直接將我誘入基地內部,看準我爲了救小要離開AS的時機攻擊我嗎?還是佈置豐富的陷阱,組織了歡迎委員會等候我呢?
無論敵人怎麼努力,己方都能爭取到足夠的時間。
命中、命中、命中、命中──命中。
「收到。」
『拜託了。通訊結束!』
通訊匆匆中斷,與泰莎的對話到此爲止。敵人還有殘餘的海上兵力,戰鬥期間沒有餘暇進行那種感慨良多的對話。
〈Laevatein〉奔向基地。
繼續往南,從演習場的十六號電梯進入地底,直線穿過可謂地下基地脊椎的零號通道隧道,應該就是最短的路徑。零號通道的寬廣空間,就連AS也能輕鬆通行。
鬱郁叢林晃過視野。忽然想起留在這座島上的老虎。在東京時從盜獵者手中救出一頭孟加拉虎,因爲沒地方養才帶來這座島。那隻白虎或許還在這座叢林裏。
它沒事嗎?
那時想勉強飼養在公寓,受到小要激烈反對,最後放生到美利達島的叢林中。雖然解釋過這麼做能解決演習場野豬繁殖過剩的問題,她還是一臉擔心。
《中士?你的注意力似乎下降了。》
R說道。應該是透過機體的小型TAROS察覺了宗介的精神狀態。
「不……我沒事。」
屏除雜念。十六號電梯就快到了。
雷納德沒出現;卡力林也沒動作,但若真是如此就好。就當作是出現某個己方無法料想到的意外狀況也無所謂。現在的優先事項是阻止蘇菲亞。
「…………!」
果然太天真了。
在宗介的行進方向,也就是十六號電梯座落的山丘頂端,盤踞着一架AS。
無瑕的黑、銀裝甲;優美的曲面,左右不對稱的頭部發出帶着惡魔氣息的壓迫感。
是雷納德的〈Belial〉。
這一帶仍然小雨不斷,因此並未使用ECS。
〈Belial〉帶着某件武器,是長度接近其身高,拉出新月般弧形的武器。〈Belial〉將其扛在右肩上,氣宇軒昂地俯視〈Laevatein〉。
「是磁軌炮嗎……?」
〈Belial〉衝破硝煙而出,飛舞於黎明天際。
『我只是想恢復原本該有的模樣。』
只是一場排除立場互異對手的戰鬥。對方的想法不重要,重點只在打倒對手前進。
〈Belial〉在空中自在飛翔,拉開第二支箭。
一嘖舌準備防禦。對方可不是以這種程度的問候就能了事的敵人。〈Laevatein〉雖也是強大的機體,但優勢仍在對方身上。
『摧毀一切?妨礙我們?做得到就試試看呀!』
「到頭來只是在否定現在的世界。」
『本來還以爲卡力林的指揮能再撐久一點,看來他也上年紀了。』
如果小要的心還在某處,就只能把希望託付於她。既然如此,自己該對她說什麼?
〈Belial〉輕輕晃動肩部。比起訕笑,更像是聳肩。
宗介根本不熟悉愛的語言。
這是絕望的想法,也是幽默的想法。自己如今有深切體會。
「你又如何呢?」
開炮。
不,憂心時間前還有另一個問題。再這樣下去會被幹掉──
『直覺真敏銳,不過下一擊又如何呢……?』
『真敢說。』
就在戰鬥進行的期間,小要──不,是蘇菲亞,她即將啓動TAROS。
「當然知道。是泰莎告訴我的。」
若能把你當作宿敵,或許我就能贊同你了。
就自己所知最強大的話語是什麼?捫心自問之後,想到的說法就是那些。
「……!」
「?」
「沒時間了。開始吧。」
『我就知道你能來到這裏。』
『什麼?』
雷納德透過對外擴音器說:
無論如何操縱命運,不會交集的人就是不會交集。
空間壓縮,產生一道衝擊波,大氣爲之撼動,地面龜裂潰散。
那是──弓嗎?
加油?我會去接你?我至今也仍然想念你?
「你似乎也對千鳥抱有特別的情感,但那女人跟她不同。既然你也知道這一點,爲什麼還能毫不在乎地做出這種事?」
全長超過八公尺的機械長弓。〈Belial〉左手固定長弓,右手優雅地拉開機械弦。沒有箭矢,但顯然有一根看不見的利箭正瞄準自己。
蘇菲亞並非佔據小要的身體,而是以爲自己就是小要。她認爲自己憑自我意志行動,但過去的記憶則全是小要的。因此拚命說服她沒用;與她訴說往事也沒用。
『……我應該已經說過了。』
不是這些。無論哪種說法,都覺得很空洞。
穿甲彈像紙做的一樣被壓扁。
〈Belial〉不爲所動。穿甲彈在他前方緊急煞車,周圍空間劇烈扭曲,力場與力場互相沖撞。對雙方而言,穿甲彈不過是媒介,只是乘載意志,傳送破壞意念的器具。
宗介在自機散彈炮內裝填穿甲彈。
沒時間了。
「是嗎?若是你的指揮,我會再提早五分鐘來到這裏。」
『你剛纔的高見我聽見了。頗有意思,你居然知道她是蘇菲亞。』
即使在另一個世界碰面應該也一樣。無論仍是敵人或成爲同伴,仍然是對彼此不感興趣;也不會有所憎恨,完全建立不起強烈的羈絆,是什麼都不存在的關係。
她是十八年前被當作雅木斯庫11實驗的實驗體,身心因而支離破碎的少女。她的殘留意念經由全向領域透過小要現身,但蘇菲亞本人卻沒自覺。
一道撞擊空氣的尖銳裂空聲。那是晚了一步才傳到的「弓」的發射聲。
一定擋不住──如此感覺閃過,竭盡全力反射性地後仰上半身。〈Belial〉的長弓射出某物──才如此感覺,〈Laevatein〉的散彈炮與左肩立即被射穿,衝擊波隨後來襲。
他會的是痛罵、挑釁,是對匍匐在地上受苦的人說的話,而不是溫柔的激勵。
「我想也是……!」
人不會變。
轉爲進攻態勢,那具武器果然是「弓」。
並非炮彈,是更爲相異的某物。
「意思還不都是一樣。」
他認爲自己跟雷納德並非互相憎恨,但這反倒是問題所在。並未對彼此懷有強烈的情緒或執着,簡單地說就是對彼此漠不關心。
《不明。在發射的同時中彈,是極超音速或更快的彈速。》
『原來如此。若要喚回本來的她,那種做法纔有效。果然是你貫徹始終的風格。』
沒空聽R分析。比彈速更危險的是,力場完全派不上用場。在剛纔的攻擊下失去散彈炮,左肩的「妖精之羽」也被破壞。如果沒仰身躲避,或許上半身也會被貫穿。
有種難以言喻的寂寞。
雷納德。
『你剛纔誇下不小的海口嘛!相良!』
這並非宿命的決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