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漫長的告別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2.8萬 字
〈Tuatha De Danann〉的補給據點就是在菲律賓羣島一處等候的貨船〈Bernie Worrell〉號,也是以前去西伯利亞雅木斯庫11途中,宗介等人的直升機進行補給的僞裝商船。
〈De Danann〉以隱匿在屬於七千多座大大小小島嶼之一的塔加普爾無人島與〈Bernie Worrell〉號之間的形式停泊。由於水深不足與島緣產生亂流,絕非補給的理想地帶,只是爲了躲避美國海軍與〈阿瑪爾幹〉的雷達偵測所做的不得已選擇。因爲若在補給期間運作ECS,發生意外的危險性更大。
宗介正於〈De Danann〉的飛行甲板協助物資點收,確認填裝於AS頭部機關槍的一二.七mm炮彈的彈藥箱數量。
「宗介。」
毛以臂彎挾着行動終端機出聲叫喚。
「這些清點完後,麻煩你點那邊的七六mm炮彈,是你要用的吧?」
「知道了。」
宗介的〈Laevatein〉使用
奧圖馬公司
製造的〈Boxer2〉散彈炮。以AS用的彈藥來說,是屬於相當大口徑的七六mm炮彈。〈強弩兵〉時期所用的舊〈Boxer〉──用的是五七mm炮彈──以難以駕馭而聞名;〈Boxer2〉則更勝一籌地難操作。但若用得順手,則是能在近距離戰鬥下發揮猛烈重拳之力的武器。
「哎,不過我想用不到那麼多。」
「…………」
現在的同伴中用七六mm炮彈的人只有宗介,可是補給送來的量卻多達宗介所需的一倍。大概是由於不久前還有一位也使用同種類炮彈的機員,補給部隊纔會算錯進貨量。
「因爲克魯茲以前很常用。」
「是呀……」
「在M9的零件方面,還是很喫緊。」
在雅木斯庫11失去克魯茲•威巴的M9之後,現在〈De Danann〉持有的AS只有三架,就是宗介的〈Laevatein〉、毛的E系列M9、克魯佐的D系列M9,除此之外一架也不剩。納入分散世界各地的〈米斯里魯〉殘黨所有的戰力,也只有這三架而已。
備品不足的問題因克魯茲機體被擊毀,調用其機體的庫存量總算撐了過去。不過根據整備隊長沙克斯的評估:「這次是最後一次」。下一戰後,無論如何〈米斯里魯〉的AS戰力即將實質性地消滅。就算生還,他們的AS則再也無法正常出擊。
美軍的M9正逐步增加配備,〈米斯里魯〉規格的M9卻將會消失於歷史中。調整成適合真正的頂尖菁英部隊,並堪稱通常型AS中的最強機體,將結束它的使命。
雖說無可奈何,但對於從試作機「XM9」時期便一直照料這機種的毛來說,大概頗感寂寥。她無力地嘆息,坐在宗介身旁的小貨櫃上。
「喂,你真的要去?」
「去哪裏?」
宗介尷尬地垂下臉。就像上課時,發現自信滿滿地寫在黑板的答案其實卻錯得離譜的感覺。
若是以前的自己,像這種時候只會認爲「這傢伙還搞不清楚狀況」,但現在的宗介不會這麼想。
有不少在稍遠處進行運輸作業的機員正頻頻瞄向他們。但毛不理會他人眼光,對宗介悄悄說道:
「我以爲你會揍我。」
「呃……這個……」
「你說啥?」
「嗯……」
然而卻也不能拋下核彈基地,他們認真打算發射也是事實。如此一來──
「?」
她啞然無語,彷彿看着頭一次發現的奇珍異獸,瞪大雙眼合不攏嘴。
敵人主力在美利達島。
「這給你。」
「雖然我一副爲了你好的樣子,但後來我想想,真相併非如此,我其實只是被你惹惱了。你總是把自己放最後,將同伴與解決任務擺在最優先,我卻覺得你是在炫耀你的行有餘力;攬下各種不合理的任務,追根究柢其實是因爲不期待任何人,這就等同不信賴任何人一樣。我是平凡的女人,曾經不懂那種態度的你。」
「誰曉得。」
敵人的分裂策略確實巧妙,讓他們徹底煩惱不已。
「耶?」
只要小要她人在這裏,不就會想辦法處理他這種煩悶的心情嗎?不就會讓他相信真的沒事嗎?
米歇爾•雷蒙走過來。他是在東南亞小鎮拿姆查克認識的前法國情報部幹員。
「這次任務結束之後,就別幹了。忘記我們這些不像樣的人,好好爲自己活下去。不要再拿槍,成爲對人溫柔,能夠由衷微笑的男孩子。」
如果單純就現實觀點考量,卡力林是向對於他們威脅最大的他與〈Laevatein〉點明一條「輕鬆的途徑」。
宗介嘆了一口氣。
正常的軍隊會選那邊?
「你如果說要去阿富汗,她或許會放棄。」
他還是應該跟去阿富汗嗎?在此一別,不就等於眼睜睜看她送死?
她笑着離開宗介。
「宗介,你無法代替那傢伙啦。」
其中有家人寄來的信件,拜託朋友送來的飲料食物,來自律師或稅務員的公文,也收到衆多網路購物寄來的商品。
尤其涉及戰鬥,卡力林並不是容許如此多愁善感聯想的男人。
很難過吧?很不安吧?
「我……?你太高估我了。」
「如果還是很擔心的話,我來抱抱你吧。」
「哎,也是……不過正中他人下懷令人火大。」
「享受火熱的雙人運動後,應該就能神清氣爽地專心工作。」
他以沒人聽得到的音量低罵,輕輕甩頭。別想了,繼續工作,時間所剩不多──
「宗介。」
「喂,有件事拜託你。」
就連至今曾碰過形形色色的荒唐事件──甚至直接目擊種種超常景象的他,也覺得雷納德那夥人的計劃是天馬行空。
「也能解釋成敵人逐漸不再遊刃有餘。自古以來有句格言:『你受苦時敵人也受苦』。毛,別讓她舉白旗。」
發表一段模模糊糊記住的性騷擾言論後,他關注着毛的反應。
「傻瓜。」
「如果有喜歡的人,只要那個人說『沒事』,人通常都會沒事;在一般的情況下。」
「……嗯。」
(可是,這麼一來千鳥就……)
的確正如她所說。
「可以的。別讓小要傷心唷。」
過去曾在該地對決,在該地共同奮戰的卡力林爲何特地挑選那地方作爲戰場?潛伏在因緣匪淺的地域,意思是「來這裏,我在這裏等你」嗎?
他想要兩具身體,也想要兩架機體。
「哼,理由。什麼TAROS、什麼改變歷史,因爲這類荒唐的道理,就可以讓她去送死嗎?」
接下來八成是最後的機會,這次若無法帶回小要,她跟自己就結束了。隱隱約約──不,他清晰地有此感覺。他必須去美利達島,並且得儘可能快。
她的聲音表示還有許多話想說。
在這狀態下讓她前往阿富汗可能很不妙。就算目前勝算提升,敵方AS可是頂尖的LD搭載機,這大概是她的戰歷中得要求最良好且最高強表現的戰役,不允許絲毫迷惘與退縮的臨界點決戰。就算咬碎對方喉頭也要擊敗敵人的霸氣──從她身上卻感覺不到。
「看來是這樣,抱歉。」
也許如此。
毛終於恍然大悟,露出苦笑:
「……嗄?」
「雷蒙。」
泰莎果然是正確的。
一面分類,一面回想剛剛與毛的談話。
雷蒙並未搭乘〈De Danann〉,他甚至沒空等在莫斯科負傷的腳痊癒,便在世界各地飛來飛去。而就在剛纔,他趕來了〈Bernie Worrell〉。
「我是說泰莎。我想果然只能照她的安排來走。別管歷史改變之類的鬼話,想想敵方有少校在。」
(可惡……)
當然,安德魯•卡力林也知道這些。
這次大約是相隔一個月不見的重逢,不過幾乎沒打聲像樣的招呼,他便將一封信遞給了宗介。
敵人想認真保衛的是美利達島。此時並未在阿富汗確認到〈Belial〉的存在,就證明了這點。雷納德所在地是美利達島。
毛伸出雙手溫柔地抱住宗介低垂的腦袋。指尖的冰冷與胸口傳來的溫暖,不知爲何有種令人懷念的感覺。
毛不是傻瓜,憑這幾句便大致明白宗介的想法。她語調不悅地自我說服般點頭:
靠〈Laevatein〉就能與敵方新型機打個不分高下,此外,巴達赫尚是他遊擊軍時期遍行四方的戰場;換句話說就像在熟悉的自家後院,不看地圖也熟知哪裏有什麼情況。各處密道、當季天候、當地居民的協助(如果還有幸存者)等,一切都能成爲自己的奧援。
是不是別理會即將在美利達島完成的可疑裝置,而應該以阿富汗的核彈基地爲優先纔對呢?根據最新情報,阿富汗有兩架敵方的Λ式驅動儀搭載型AS正嚴陣以待。並非〈柯達爾〉機型,而是更厲害的新型AS。再怎麼習慣與Λ式驅動儀機體戰鬥,只靠毛與克魯佐兩人絕對是一番苦戰。
闔起清點完畢的彈藥箱,宗介說:
但如果有宗介與〈Laevatein〉同行,勝算將大幅提升。
彈藥清點完畢後,宗介協助將寄給乘員的郵件分類的工作。這些是寄到僞造住址的各種私人物品。
希望對自己敞開心胸,聽聽她的心聲吧?
「可是……」
「真了不起。」
「我沒事,因爲我是厚臉皮的女人。」
「美利達島呀。只跟泰莎兩人去,根本是自殺行爲。」
內心感到躁動不安;她在精神方面很脆弱。
「不,你只是碰巧學會鬥爭中必須的力量,原本其實應該是一輩子都不會知道開槍射擊的方法──甚至是操縱那種機器人的方法的人。跟心甘情願待在這裏的我們不一樣。那纔是……」
「你應該能辦到。」
「我以爲說了這些話,你會揍我,勒我脖子……然後打起精神。」
而且恐怕也擔心宗介的安全。
「是荒唐的道理嗎?」
「我就算不去,她應該也會一個人去。她有必須去的理由。」
一方是基於普遍常識之動機的穩健作戰,一方是基於荒唐無稽之動機的危險作戰。
「小要她……」
他不這麼認爲。
「…………」
至於對敵人而言,必然堅守到底的據點又是哪邊?是阿富汗基地?還是美利達島?
「嗯……」
若是這樣,毛的救贖又在哪呢?
與在戰況說明室的表現不一樣,她的聲音不含怒氣,而是深切憂慮以及疑惑。毛由衷擔憂泰莎的安全。
傳來吸鼻子的聲音,擁抱他的力道變強:
「幹嘛突然這麼說?」
「…………」
考慮至此,自然結論只歸納成一個。
「之前……記得我在離開西西里島途中跟你說的話嗎?就是抓布魯諾的作戰時。」
「嗯,你有說過。」
「但我想我終於懂了,說到底,你就是太溫柔了,你根本是不應該當軍人的人。」
也包括難得透過聯邦快遞僅僅兩天就能送到,但之後由於保全與軍隊方面的緣故不斷頻頻轉寄,最後送達此處花了將近半年的郵件。
毛的聲音微微顫抖:
阿富汗是輕鬆的途徑,美利達島是苦難的道路。
「沒辦法。」
「就是『考慮人生規劃』。」
總覺得能理解她這般心情。而在這種情況下,他應該說什麼呢?
「是蜜拉的信,她要我直接拿給你。」
「蜜拉,是
蔻丹
•
蜜拉
嗎?」
明明也能以電子郵件聯繫,爲什麼特地要送信來?一面心生疑惑,一面打開信封,只見除了信件,還有一小片記憶晶片;就是用於數位相機或手機那種很普遍的市售品。
宗介隨手將晶片塞進口袋,開始看起信。內容是以日語手寫,小而圓潤的字跡。
相良宗介先生惠鑑:
最近好嗎?我是以前你在西伯利亞救回來的久壇未良 Kudan mira)。之前在船上見面時沒時間好好聊,真是非常抱歉。
我正在欣賞得到舊式庭園的屋子裏書寫這封信。因爲是冬天所以景觀蕭瑟,不過杭特說,等到春天秋牡丹就會繁花盛開(但是不曉得「現在的我」能不能看到那片景色)。
我跟你的長官(?)泰蕾莎•泰絲塔羅莎常常互相通信。泰蕾莎幾乎沒描述關於你們作戰的事(應該是基於安全的理由),但是提過不少重要的事情,她也告知關於像我、泰蕾莎、和Chidori kaname(←因爲不曉得漢字……抱歉)這類人誕生的來龍去脈。
我有預感……應該說是模糊的確信(?),你們從現在起應該會展開艱難的戰役吧?不曉得會演變成什麼情況,只是我感覺到,這場戰役是關係到我們的問題與這世界的問題的重大里程碑──足以稱得上是「nick of time」的戰鬥。
泰蕾莎沒告訴我她打算怎麼做。
大概覺得我會反對。
的確。老實說,比起泰蕾莎,我更贊成她哥哥雷納德的所作所爲。事到如今,我仍不時受西伯利亞研究所的痛苦記憶侵擾而陷入恐慌,可能一輩子都治不好了。更不用說這世界一片亂七八糟,接下來還會發生戰爭,變得更加悽慘。
我認爲如果能恢復到原本的狀態,不就應該那麼做嗎?
可是我不會妨礙泰蕾莎。
她也正獨自深深迷惘着,而我也有強烈的掙扎。要協助泰蕾莎呢?或者阻止她呢?這些都交由相良決定。因爲我的性命是你救的,我的心念就是屬於你的(沒有特別的意思……話說回來,如果你希望的話要我做什麼都行,不過應該會被泰蕾莎與Chidori宰掉,所以就算了吧。呃,我在寫什麼啊〈汗〉,腦袋打結了)。
不好意思。
最近很少動筆,手指累了……早知道一開始用英文寫就好。正好現在雷蒙來這裏,聽說接下來要去你們那,因此拜託他送這封信。
或許這是最後一次,所以讓我重新完整表達一次。
非常感謝你,祝相良幸運。
久壇未良敬上
「上尉。」
「我們所有人的事吧。在士兵前別說這些。」
只是一聲問候便擦身離去。「克魯佐」的確是法國姓氏,但被稱爲Monsieur
㊟
卻有種不協調感。
「沒你幫得上的忙,而且也沒必要。我跟她都不柔弱,至少比你好一點。」
克魯佐拍拍宗介的背便離去了。
補給作業進行途中,克魯佐從船橋走出甲板,與那名法國人──米歇爾•雷蒙錯身而過。聽說他要與泰蕾莎•泰絲塔羅莎進行最後的協談,因此接下來是要去找她吧?
「……是嗎,那我走了,要給泰絲塔羅莎簡單的報告。」
「可惡,都已經來到這一步……艦長在想什麼啊?」
「不可能,通知他們來不及就放棄。」
(注:法語男性尊稱)
甲板上正在值勤的中尉叫住他;看來正在監督〈De Danann〉的補給作業。
情況應該能更好。
「啊,不……」
跟別人討論也無濟於事。不管雷蒙的意見如何,他心中的疙瘩也絕不會消失。宗介知道,不管選擇什麼,等待他的都是灰色的結果;無法辨別哪種選擇正確,任何一種選擇都會留下不幹不脆的不快感。不管別人說什麼──
「罷了,這次任務結束後我打算好好休息,回國閒晃度日。然後可能會來一趟觀光旅行。日本不錯,譬如秋葉原之類的。」
確實,累透了。代理安德魯•卡力林的職位將近一年,不可能不疲倦;連如此強悍的自己都這副德性,其他人肯定也大同小異。
「乘員私人物品的搬運有點費時,有可能延長時間嗎?」
「一言難盡,怎麼說呢……」
應該是擔心她吧。的確,克魯茲•威巴亡故以來,毛就傾向態度消沉;不過言行舉止卻讓人看不出來,也並未逃入酒精裏。
他自信滿滿地拍拍中尉的背。其實他有種很想大吼的心情,可是並沒有足以推翻泰莎決定的想法,連副艦長也告訴他「遵從命令」。
未良反對泰莎的做法,抗議現在的世界,贊同雷納德認爲應該將世界恢復到原本狀態的想法。內容十分簡潔扼要,她提出的動機也合理。
泰莎命令要離開〈De Danann〉的乘員帶走所有的個人物品,換句話說就是「撤退勸告」。因爲是短短几小時前下達的命令,乘員內部稍有混亂。
「嗯……哎,也是。看來似乎不是情書。不過未良託我送這封信時的態度,就好像給情書的少女。」
五個月前訂購的DVD寄到僞裝地址後不斷轉運,終於送來這裏。老實說,連訂貨的克魯佐本人都忘了。
宗介注視他一陣子,如往常般面無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緒;不過至少不可能是對DVD的內容有興趣。
「抱歉,我有個東西想放入代寄的私人物品。」
他低着頭,支吾不清,這纔看出他似乎有所猶豫不決:
「雷蒙,如果娜米……」
「你好,Monsieur克魯佐。」
「爲什麼你會知道我的狀況?」
接下來會一直很忙,並沒有時間在作戰前觀賞。既然如此,還是跟其他私人用品一起寄回去好了,之後再好好欣賞。
「嗯。」
「有你的郵件。」
「相良,〈Laevatein〉的整備好了嗎?」
「宗介,好好保重。」
反倒被回以挑釁,宗介只是聳聳肩。
「怎麼啦?一臉嚴肅的表情。」
「那麼,你大概也累了。」
「是電影之類的嗎?」
「沒事……忘了我的話吧。」
還有,如此細節的內容,可以對興致昂然的雷蒙透露到哪種程度?是不是能否定他知道信件內容的可能性?
他叫住管理離艦乘員私人物品的法爾高斯基二等兵。他是一年前纔剛以新兵身分被分發至後勤中隊,美利達島基地就馬上受到〈阿瑪爾幹〉的猛烈攻擊,從那時以來便不得不在〈De Danann〉艦內生活的可憐男子。他是膽小怕事卻擅長倉儲管理的男人,最近也練出相當的膽量,開始能對於各部門的無理要求堅決說「不」。
雷蒙問好。
「總之操心自己就好,毛就交給我。」
「喔。」
「聽起來挺不賴……不過爲什麼是秋葉原?」
他實現祖父期待的武勇表現。現在的貝爾法剛從軍,克服諸多試煉,即使保守地說,也確實成長爲舉足輕重的戰士。是說,貝爾法剛的名字不好喊,熟人只會叫他「班」。
「抱歉。」
連宗介也不能否認──明明能過得更好。
若是從這裏前往阿富汗的移動途中,至少有時間用筆記型電腦看吧?再說,這片動畫在十多年前出版北美版錄影帶時,曾有原始影片遭受悽慘的剪輯而有違原動畫意涵的內容現世的軼事。很可恥的是,他只看過那片北美版而已──
「…………」
「那個…上尉……?」
「嗯。」
克魯佐準備將裝有DVD的紙箱交給他。
「不……」
「嗯……對。」
「是,上尉。」
宗介遞出單手可拿的紙箱,包裝印着購物公司商標,還貼着各個送貨公司的標籤。
米歇爾•雷蒙消失在往船橋的門後。
雷蒙怨恨地別過頭,宗介則完全在思考其他的事情。
「什麼跟什麼。」
交雜種種感慨與疑慮,重壓與糾葛,一時之間思維無法整合。
「……我承認你是硬漢,但看你如此受歡迎,我就各方面而言的自信都沒了。我明明就比你更英俊更踏實。」
宗介仍在迷惘。
克魯佐的祖先是在魁北克被奴役的奴隸,回溯到更早以前,據說曾是北非勇猛戰士部族,「貝爾法剛」這奇特的名字也是由遵循傳統的祖父取用部族傳說中的勇士之名而來。根據祖父所說的故事,勇士貝爾法剛與危害人民的惡魔同歸於盡,騎乘黑鷹昇天。
「你好。」
雷蒙內心還有疑慮卻也不深究,他起身輕輕伸個懶腰。
克魯佐笑着說。
附註:有空時可看看隨信附上的記憶晶片內容,是偶然在網路發現的東西。
對於克魯佐的笑話,宗介一臉無法理解的樣子。
「只談了工作上的事……哎,我知道你想講什麼。」
「又回覆香港前的狀態嗎?」
相良宗介從距離稍遠的工作區呼喚他,他似乎剛完成郵件分類工作。
在後方不客氣地窺看信件的雷蒙詢問。他應該看不懂日語。
「我總是這種表情。」
原來她的名字是寫成久壇未良啊。都跟泰莎聊些什麼呢?她的想法有多真誠?
命運的關鍵時刻
爲何交付自己?但合情合理。另外記憶晶片的說明就只有這樣嗎?
克魯佐回過神來。由於他的右手牢牢抓着已經遞出去的紙箱不放,法爾高斯基困惑不已。他就好像正抓着維生命脈一樣。
「對於作戰這種事在內心深處感覺疲憊無力。我想你沒自覺,所以將自己投射在毛身上,是嗎?」
在雅木斯庫11崩塌的地層中與雷納德的對談內容一直未離開腦海。如果他的主張是真實的,那麼究竟有誰能否定他的信念呢?不只未良,每個人都由於至今的戰爭、陰謀、事件、或意外而受創,因而心懷痛苦與辛酸。
宗介深思,或許感到恍然大悟。過一會兒,他以由衷不可思議的眼神仰望克魯佐。
「有話想說可以告訴我。」
「R與沙克斯正在弄。」
「因爲我也疲憊無力。」
「上面寫什麼啊?」
「不,沒這回事。」
又不是肯定從此見不到;他只是輕輕抬手道別,留下悠悠邁步的背影。
不,等等──
「不,沒事,抱歉。」
克魯佐語意不詳地肯定。這部DVD是約十年前的經典動畫,說是電影也沒錯。
無法以狂熱者特有的執着心加以解釋;就是抗拒交出紙箱,甚至自己也不能理解。內心有個聲音強力主張着:「別放手,趁現在先去看。」
「你跟毛聊過了嗎?」
「我已經去過麥加,所以下一站就是秋葉原。」
即使如此,若是一起工作就算沒意願也能察覺得出。
「咦?」

「我?」
「怎麼了?」
「班。」
克魯佐壓下不知所以然的預感,收手離開紙箱交付對方。
「可以嗎?」
「嗯,總之,這包裹拜託你了。」
他轉身快步離開甲板。
副艦長理查•馬德加斯也從聯絡官手上收到寄給自己的信。
是離婚的妻子寄來的信。
郵戳看來是約略兩個月前寄的。財產問題或法律問題等應該都已經解決了,事到如今她也不可能寫信來告知近況。他首先感到一陣不安:「是惹上了什麼麻煩嗎?」
「怎麼了,馬德加斯?」
泰莎詢問。剛纔她與馬德加斯正在〈De Danann〉的司令室裏靠着海圖臺,進行作戰階段的細節確認。就是在那時聯絡官拿了信件過來。
「不……是私人信件。」
「哦。」
「抱歉,艦長,繼續吧。」
他將密密麻麻列舉着待確認項目的文件抽過來,打算繼續進行討論。
「沒關係,休息一下吧。」
泰莎微微伸個懶腰,接着坐回海圖臺的摺疊椅。聯絡官出去後,司令室只剩下艦長與副艦長兩人,其他司令室乘員都去協助補給工作。
身爲潛水艦乘員的馬德加斯等人,在阿富汗的作戰上幾乎無從協助;如果在此離艦,就是幫忙善後然後解散各走各路。雖是很無趣的結果,但跟着陸戰隊也只會扯後腿。
關於泰莎單獨去美利達島的決定,馬德加斯尚未表達個人意見。他內心也還沒整頓妥當,不曉得從何開口。
就連只有兩人的當下,泰莎也不打算說什麼。馬德加斯覺得應該從自己開始說些話;就連自己這種個性沉悶的男人,也有覺得沉默很痛苦的時候。
「是分開的妻子寄來的。」
「咦?」
「是。」
「你也跟她意見一致?」
這一次,必須讓她選擇,即使明知很殘酷。
酒席上,理查•馬德加斯自然而然成爲話題。
「是。」
「艦長,如果我在此說要卸除您的職務,您打算怎麼辦?若獲得其他三名將校同意,這就有可能。」
信裏附上工作的照片;她與主婦同事們四人一起在某個庭院微笑。寶拉看起來與以前變化不大,不,甚至讓人有種比分手時更美麗的印象。
「到時您能槍殺我嗎?您能做到就算除掉我也要牢牢抓住指揮權嗎?」
因此才寫了這封信。既然並非彼此憎惡,偶爾碰面喫個飯也不錯不是嗎?若有這種意思,希望稍來聯繫。
但不能這麼做。
基本上〈Laevatein〉也是M9的衍生機型,M9專用的裝備幾乎都能適用,唯獨「XL—2」緊急展開推進器不行。
「可惡……!」
若只是機體本體,不需耗時到現在,應該總能想辦法調整到可以戰鬥的狀態。問題在於裝在這傢伙身上的緊急展開推進器。
「無趣的笑話。」
「所以愛情片纔會如此暢銷。成爲平凡的伴侶也很好,然而我的工作卻太特殊。」
「是嗎……前夫人是怎樣的人呢?」
包括他,部屬們期望的並非公平指揮,即使是荒謬的決定也無妨,僅僅說「去做」就好。只要這麼做就無須迷惘。
一口氣點出這些情況後,馬德加斯察看泰莎的反應。
馬德加斯爲了執行命令而離開現場。
「那麼,差不多──」
他靜靜地站在昏暗的通道等待她的呼喚。
「已經五年多沒見了……」
然而,世界上沒有任何一處能安全藏匿她的地方。
「民主主義的模仿遊戲就讓您滿意了嗎?」
「這就是您的極限。三年來一直爲您工作,到了最後一刻不得不告訴您,很遺憾,您身爲指揮官的資質不足。」
怎麼事到如今──除了這種感覺外,同時也覺得見個面或許不錯──對於有此念頭的自己也稍感驚訝。
「是嗎?總覺得這樣很無趣。」
「我至今仍懷疑什麼平行世界、時間災害之類的說法。更何況,也沒自信用同樣的說法說服部屬。」
「或許那樣還比較輕鬆。」
「艦長。」
她的潔癖還是太嚴重,過度理想主義。
「不看嗎?」
「最底限的必須人數就這些,請立刻召集到戰況說明室。」
「寶拉是普通的陸地女子,感情破裂只是時間的問題。」
當然,她一開始早就清楚馬德加斯指明的情況,卻還是選擇這種做法。非得如此的理由就正如在簡報時她所說的話。
「算是吧,照片都扔了,只留下她喜歡照顧人又很嘮叨的印象。」
「此外,航海至美利達島後直到戰鬥結束超過二十四小時的期間,您將會完全無法休息。別說睡眠,甚至無法用餐,這種事不符合現實,並非毅力就能克服的問題。」
整備隊長艾德•沙克斯口吐穢言,拿扳手敲在飛行甲板的地面上。
言語嚴厲,馬德加斯卻沒有責備的意思,感覺倒像誇讚表現優異的學生。
門的另一頭,司令室內一片靜謐。感覺不出她要呼喚馬德加斯的氣息。
馬德加斯仔細地觀察泰莎的容貌。疲累,心事重重,看起來實在不像十八歲少女。
泰莎雙手扶着海圖臺,低頭說道:
「那很漂亮吧?」
她卻辦不到。
「您應該也很清楚,請命令我,命令您的乘員們。」
他由衷地如此認爲。
她逐漸耗弱,已經瀕臨極限。
「也許吧,可是──」
對於他至今對待她的方式,卡爾──她的父親會怎麼想呢?是否會責備他,應該讓她躲在某處度過平凡的人生纔對呢?
「是,艦長。」
「遵命,長官。」
信件內容是寶拉簡短的近況報告。離婚後展開的事業──家事代理服務的業績似乎還不錯;前陣子兩人以前相遇的酒吧老闆患重病,雖然痊癒卻還是關店;出席結束營業宴會時,與懷念的老友們相逢。
當他思考回信的內容時,聽見一陣沉重聲響。背後司令室的門開啓。
「即使是不合理的作戰目的,只要個人覺得有必要,拖着部下一起下地獄纔是所謂的指揮官。來到這一步,居然說『不能讓部下跟自己殉戰,之後只要自己去』之類的……毛自然會生氣。」
「嗯……」
不必多餘的對話,也不需稱讚、安慰、致歉的言語。只需開口回應純粹意味着「理解命令並執行」而且至今曾重複幾千遍的話語就好。
漫長的沉默後,她痛苦地承認:
但全副裝備起Λ式驅動儀無效化裝置「妖精之羽」、一六五mm爆破炮「Demolition Gun」以及其他武裝後就會超重,以致於無法正常飛行。推力不夠,翼面負重也是相當地喫緊;不但無法保留肩膀與背部的空間,空中作戰行動所必須的感應類機械也並未裝備於〈Laevatein〉。
她遞給馬德加斯一份複印紙,紙上以手寫記下約二十五名的乘員姓名。
「不,那樣就好。繼續維持勉強的婚姻生活也只是彼此折磨。」
「我也不太清楚……不,不是要掩飾害羞。」
對他們下令:「一塊殉死吧,跟我投入魯莽的作戰」。
「或許吧,不過還是令人難過。」
「你說……」
「若使用『
聖母禮拜堂
』的TAROS,您確實有可能獨自操艦,但也只是有可能。您不可能代替老練的聲納員、操舵員、或武器管制軍官的職責;而且也需要像我這種囉唆的男人,因爲衡量狀況下決策時,必須尋求不同角度的意見。」
「怎麼說『莫名其妙』……應該就是愛上對方了吧?」
指尖撫弄着未開封的信,似乎嘗試回想寶拉年輕時的臉龐,卻不順利。
前妻寶拉在他加入〈米斯里魯〉前的海軍時期就離婚,在法院經過數度調解時纔會碰面;大部分的手續都交給律師處理,沒有孩子,所以也沒必要見面。
「一般的軍官都跟同伴成羣結隊湧入酒吧,而我則是獨自一人晃進店裏,不跟任何人聊天而專心讀工學書。可能因爲這舉止很稀奇,她主動來搭話,我才敷衍地回應──大約經過一年後吧,莫名其妙就結婚了。」
察覺泰莎深深懷疑的眼光,馬德加斯補充道:
「沒有錯,所以我才──」
她沉默。並非想着怎麼應對纔好的態度,而是表現出心懷無數糾葛的模樣。
泰莎浮現寂寞的微笑,接着擺出回到工作上的態度。她看着剩餘的檢核項目,在幾個項目上做記號。
馬德加斯是誠實的男人,正因爲如此,他會常常讓對方直接面對不愉快的事實,軍方高層人物與政客不容許這種事。以前不成熟的我也無法忍受。寶拉你同樣聽不進他的看法,但是大家都一把年紀了,如果有可能,你們要不要再次見面聊聊呢?
「我說信。知道我曾經離婚嗎?」
「馬德加斯。」
「稍微……給我一點時間,讓我一個人獨處。」
泰莎一副更加憔悴的模樣,從充血的眼裏甚至看得出她的苦惱。
「這……」
因爲他幾乎不曾提私人的事,泰莎顯得有些驚訝。
「普通的女性,是在普利茅斯基地附近的酒吧女服務員……哎,在常客中很受歡迎,也就是所謂的招牌女侍。」
「之後再看,八成也不是重要的事情。」
光是身爲軍人的妻子就很辛苦,何況身爲潛艦乘員則是更加苛刻,總是接二連三的調動職務。丈夫由於任務幾個月都不回家,潛艦作戰行動也總是保持機密。去哪裏、進行什麼任務、何時回家,妻子都不會知道。
但至少她是由自己選擇了在命運洪流中應該行駛的航道,那麼最後也該如此。
「這話可能僭越我的身分,但您還年輕,其實在這世界上,沒有強烈熱情或浪漫就自然而然在一起的男男女女很多。」
時間還很充裕,因此他打開前妻的信。
您的雙親感情很好,有時覺得真令人羨慕……原本想這麼說,他卻住嘴了。說什麼羨慕泰莎的雙親,實在太過輕率,畢竟他們被比離婚更殘酷的方式破壞了生活。
「應該做不到吧。」
關於馬德加斯被海軍打入冷宮的事件,知道情況的人們似乎表示深有同感。其中一名軍官預備生時期,曾爲某事與他起衝突的同學對寶拉如此描述:
「算是知道,很久以前看過人事檔案。」
硬要說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她本人設計的怪物體內。只要在〈Tuatha De Danann〉的司令室裏,任何敵人都無法侵犯。與其讓她過着被人保護卻一直畏懼看不見的黑影的日子,倒不如讓〈De Danann〉狂暴的力量成爲她的手足更有建設性──他如此考慮後而成爲她的副官。
「咦?」
補給作業即將告終,但〈Laevatein〉的整備實在看不出快要完成的樣子。
「真遺憾。」
「你說……還能怎麼做?」
XL—2是可以讓潛艦發射臺射出M9並空降襲擊至作戰地區的拋棄式飛行機具,以一次性的液體燃料火箭動力推進。
「這跟拿槍殺死你們沒什麼不同。」
也好。目前的任務若能順利解決,就去一趟普利茅斯吧,反正也打算悠閒生活了。
馬德加斯留下泰莎走出司令室。
或許馬上能想像到之後的情節,泰莎表情苦澀地點點頭。
明知這將是一條多麼嚴苛的道路,仍然默許這過程。
由他們提出「不能只讓您與相良去」這類帥氣說詞後再跟隨她去作戰很簡單。
「……你說什麼?」
結論就是,就算潛艦能接近至美利達島附近,〈Laevatein〉仍無法迅速登陸。
因此就要用上「XL—3」。
這並非正式研發的機件,而是硬將兩具XL—2拼裝製造成載運〈Laevatein〉的應急品。事先就預料必然會有這種作戰,便從兩個月前開始製作,這才勉強趕上。
不,還是趕不上。
雖說本體已經完成,不過組裝過程與調整卻遇到了瓶頸。XL—3的飛行控制系統與〈Laevatein〉的運動管理模式間發生原因不明的機能衝突與故障,其他還有幾個棘手的部分,實在不是在幾小時內就能解決的狀態。
看不下去的R出聲:
《中尉,只要機具組裝完成就可以,之後由我嘗試調整。》
「不行,問題不只軟體。根據原因不同,可能必須更換底板或零件,甚至有必要將配線與配管改道。你再怎麼努力也沒用。」
《言之有理。》
「既然是機械就像機械一樣安分點。」
《機械…嗎?》
「怎樣?不服?」
《不。可以問個問題嗎?》
「說說看。」
《你能想像自己背後長翅膀的狀態嗎?》
奇妙的問題。
「怎麼問這個?」
《你能嗎?》
「嗯……這個嘛,小時候或許曾經想像過。」
《你覺得人類的發育過程都會經歷這樣的階段性儀式嗎?》
「換句話說,你還在習慣〈Laevatein〉當你的身體嗎?」
「放棄吧,只能拆下XL—3,靠徒步或水中專用裝備登陸。」
這場戰役也結束了。
只好認哉了。
駭人的沉默。
「
立正
!」
若借用以前千鳥要曾形容過的擬態音,那個「咻…磅!」就在這時機發動了。
所有人都正在拚命忍笑,肯定不會錯。
「沙克斯!」
《就是身體感覺。運動管理模式在系統上,配置於所謂「我」的核心機件下層,匯流排的數據傳輸量卻比以前激增。》
馬德加斯發號施令,全員擺出立正姿勢。泰莎以節奏明快的腳步走到他們面前;只見前方放着代替講臺的貨櫃與踏板,她必須走上去,毅然決然地與他們面對面。
振作起來。
身體隨即失衡。
「呃……」
最後的訓示──
行動終端機上的作業狀態全更改爲「完成」。各部署負責人分別送上口頭報告;補給作業全部結束。
停止拆卸工作。看來就只能拚到底了。
說完這句便離開講臺。馬德加斯瞪大眼睛,又隨即回過神,揚聲道:
(照這狀況下去的話……)
「…………」
只要告訴大家事實就好了。
說起來,構成R這傢伙的流體金屬素子,以及相關的Λ式驅動儀系統本身就是超越想像的構造。增加匯流量的提議乍聽之下不合理,不過或許將成爲意外的解決關鍵。
挺直腰桿,縮起下齶,視線不要遊移。
留在〈De Danann〉的宗介也輕輕舉手回應他們。
泰莎點個頭,通知即將離艦的全部乘員集合至停機甲板;包括整備員、後勤要員、以及前往阿富汗的陸戰隊等所有人。她等會兒要對他們說最後一段話。
《就設計來看,就算配備XL—3,匯流排的傳輸量都在允許範圍內。但假如是在還得設想到這種定義困難的「身體感覺」的狀況下,匯流排的傳輸量可能不太夠。》
不──
「你留下來,是艦長的命令。」
「的確,我也注意到了這部分。」
「我……我沒事。」
大家全都是大傻瓜。
《我如果是機械的話,的確就如你所說。》
「哎……大概會失常吧。」
走上停機甲板,近兩百名部下正列隊等候。都是她熟悉的面孔,也看見毛與克魯佐站在最前排,每個人都嚴肅地繃緊表情,但仍掩不住對部隊今後變化的不安。
跨越衆多試煉的代價是飽受挫折、精疲力盡,內心遭受喪失自信與自暴自棄侵蝕。
宗介一問,沙克斯板起鬍鬚臉:
身旁的艾德•沙克斯則更離譜,百感交集地奮力揮動粗壯的手臂。只有身爲整備隊長的他留在艦上,其他的部下均改乘補給船,技術軍官諾拉•雷明也在那邊;她正憂心重重地倚着扶手凝視他。
僅僅如此,並未進一步對話,泰莎便走出停機甲板。
此時,停機甲板上傳來呼喚他的聲音,馬德加斯正對他招手。
我是呆子嗎?
不行,必須要更加振作。
毛也在喧鬧的士兵中。短短一剎那兩人四目交會;泰莎聳肩微笑,毛卻有點哀傷。
〈Bernie Worrell〉號也響起沉重推進聲離開〈De Danann〉。接受泰莎的革職宣告回國的大部分乘員擠在甲板上,朝他們揮舞帽子。
〈Bernie Worrell〉終於看不見,飛行甲板開始關閉。警告聲響起,隨着巨大艙門滑入關閉位置,頭頂的夕陽天色逐漸縮小。
「……艦長?」
泰莎緩緩起身,在劇烈的無力感下低垂肩膀,重新面對直立不動的部下們。所有人都面無表情;大概都爲之愕然,筆直凝視虛空,無法窺見一絲情緒。
立刻冒出一陣喧噪;有人冒出乾笑聲,也有人嘟噥質疑,還有人苦笑地點頭。不可思議的是,居然沒有人責備她。
「啊……?」
她清清喉嚨看了一圈所有人:
別露出破綻,無須迎合。只要態度悠然地走上講臺,以睥睨之姿俯視所有人就好;以徹底明瞭自己的立場與能耐的姿態──
然而──如今卻這副德性。
目前已有充分的傳輸能力,若增加傳輸量,是否就會變得跟人類的腦袋差不多了?工程也不簡單,必須將R完全關機一次。
再來只要放手去做想做的事。蠻橫地進行,蠻橫地去做。
自己也是。
狹窄的通道牆面到處是細小傷痕,以前曾是米白色的管線如今呈現一片污黑。潛艦出海短短兩年半,艦內卻彷彿經年久遠。
啊,對了──她一直害怕讓他們失望。

不過──
「並非不可能,但就現狀的測試,現在的匯流量充裕,與故障沒關係。」
就是沉默。
有種討厭的想法閃過腦海。夠了,艾德。原本就已經準備好跟諾拉一起離艦回佛羅里達了吧。小孩們還在等他們回家,也有好長一段日子沒喫到媽媽的肉派。
想調回姿勢的動作全演變至糟糕的走向,並往糟糕的走向發生作用──她一副雙手高舉的萬歲姿勢想要跳上講臺,結果卻以胸部與臉龐朝前誇張地摔倒。
聽到這句話,對於鬆了口氣的自己感到訝異。
想想找回威嚴的方法,想想找回威嚴的方法,想想找回威嚴的方法──
「嗯……」
運動管理模式是統合AS機體動作的機件。R的機能若是大腦,運動管理模式與R就是類似小腦與大腦的關係。
《是否有可能在現狀的整備環境下增加資料匯流排?》
「……原來如此,我大概瞭解你剛纔說的意思了。」
腳步沉重地走向停機甲板。
「很好。」
但只要這架機體順利完成調整──
我就是像這樣糊里糊塗的,裝什麼了不起的樣子。
「我不認爲每個人都一樣,但多少都會幻想過吧?」
「
解散
!」
怎麼辦,跌倒了,怎麼居然在這時候跌倒?這可是最後的訓示。話說回來,好像是第一次在這種場合跌倒吧?平常總是很注意,真是太大意了,踏板竟然那麼不穩定。對,都是踏板的錯,應該立刻處罰踏板。我在想什麼啊?鎮定,冷靜,快點恢復威嚴,別表現出動搖。要以非常平靜,故意這麼做的表情……是說平常誰會故意跌倒呀?不行不行,得找藉口,有沒有什麼藉口?啊…一切努力都白費了,快點快點,得做些什麼來補救。
算了,事到如今都無所謂了。
必須展現出氣宇軒昂的態度,讓他們以爲我充滿自信,覺得一切都會順利,勝利近在眼前。我是充滿才氣與力量的指導者,一直以來,克服所有困難,並讓敵人痛苦的「米斯里魯魔女」。
「怎麼說?」
《一切都只是假設。如果說我逐漸擁有「身體感覺」,此時突然背後長出了翅膀,會怎麼樣呢?》
沙克斯一面確認數據傳輸紀錄一面說。與普通的M9相較之下,數據傳輸量遠遠超出其上,甚至可以說不必要的數據交流多得過分。
《是。》
成年的大人整齊排列,像人偶一樣筆直站立着死命忍笑,循規蹈矩地一直等候只是抬腿走路就跌倒的小女孩寶貴的一席話。甚至所有人都相信這是標準而正確的行爲。
就是說如果並非純粹的機械,便應該納入考量。
這時她覺得,剛纔還拚命以悲壯的覺悟與不相稱的驕傲矯飾自己,打算上臺來段感人演講的自己非常滑稽。
《很遺憾。》
踩上踏板的腳卻拌在一起。
難道想成爲聖人君子嗎?
《這都只是我的假設。或許問題不在於XL—3,而是我。》
仔細瞧最前排的幾個人,肩膀正微微顫抖。其他人也脖子用力抽搐着;還有人抿緊嘴脣,鼻孔不規則地收縮。或許可說是士兵性格,既然受命「立正」就絕對不會動。
「怎麼了?」
載着毛與克魯佐等陸戰隊員,起飛離開飛行甲板的五架〈Pave mare〉運輸直升機朝西方天際遠行。
在這情況下,作戰成功的希望會大幅降低吧。必須撥浪涉水登陸敵兵埋伏並遍佈機雷與地雷的海岸;就算有Λ式驅動儀,能不能撐過去也很可疑。
該如何描述摔跤的響亮音色迴盪過後的一片寧靜呢?
「爲什麼留下來?」
頂多只能如此回應。腦中大量思緒拚命運轉,不斷摸索破解眼前局面的方法;完全陷入恐慌。
「各位從今天起都被開除了,大家辛苦了。」
哪來這種方法。
「試試看吧……雖然想這麼說,可惜沒時間。」
這是什麼情況啊?
所有人在保持靜默下有所動搖,卻因爲被命令立正所以不能動。伏倒的姿勢大概僵持了幾秒鐘呢?馬德加斯率先出聲:
密集的兩年半。感覺處女航之日坐在司令室艦長席下令啓動所有系統,就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一樣;十五歲的自己野心蓬勃自信滿滿,深信不疑無論處境多麼困難、碰上多大的強敵都能擊敗。
「因爲還有工作沒做完。」
「…………」
「……如果這麼就說挺帥氣的,但其實是泰莎的要求。我有兩個小孩,新媽媽候選人也都出爐了,真過分。」
口吐抱怨,卻看不出真心埋怨的樣子,反倒語帶自嘲,而且感覺莫名豁達。
「哎呀,就算不下令應該也會留下來吧,因爲啊……得感謝她讓我有發牢騷的對象。好了,開始上工了……」
沙克斯走向連接至下方停機甲板的樓梯。正好此時,巨大艙門應聲關閉,爲了確保艙門防水,大量閉鎖機關啓動,甲板四處響起馬達聲。
「我也來幫忙。」
「說什麼傻話,哪有你能插手的地方啊?對吧,R?」
沙克斯對着戴在頭上的耳機詢問。
《正如中尉所說,中士,請你養精蓄銳。》
R的聲音傳進宗介的耳機。在下層停機甲板整備中的〈Laevatein〉尚未完成緊急展開推進器的組裝;因爲其他整備員都離艦了,變成沙克斯的獨力工程。
「就是嘛。他還真是賢慧的妻子,至於你就乖乖聽話吧。」
「……那就拜託了。」
宗介與沙克斯道別,前往潛艦後部的居住區。沒有平常會行經的乘員,因爲只乘載最低限度的人員,就像幽靈船一樣。
他決定走進餐廳廚房看看。因爲廚師粕谷離艦,他想幫其他乘員準備餐點。
卻也不需要。粕谷不曉得何時騰出時間,爲了讓留下的人好幾天不必爲三餐煩惱,他在廚房留下了數種料理。有滿滿一大鍋的咖哩、分成小包裝的冷凍白米、麪包與沙拉、以及蔬菜湯與義大利麪醬,而且細心地在牆上貼着記載加溫方式與裝盤方式、餐具放置處與調理機器的使用方式等的留言。留言最後潦草地寫着:「祝幸運」。
記得以前與內奸達尼剛對打時也在這間廚房。小要就是蹲在裏面的冰箱旁流淚,我對她不停道歉──
(真諷刺。)
宗介想着。
常常都是在那種情況下才會跟小要說真心話。總是危機、總是試煉、總是困境,全是在一般認爲「不是說這話的場合」的時機,我們纔會率直地溝通。
「我已經不要緊了。不過,『你怎麼樣呢』?」
「那請到這裏來,待膩的話可以自己離開。」
雖說分秒必爭,卻已經毫無作爲地度過兩小時。
「……是。」
應該並未察覺他的視線,她卻低喃道:
「我不要緊。」
雷蒙說。平常在這時候他會回答「才半天別太奢望」,不過他面對毛卻表現出有所顧慮的態度。克魯茲•威巴去世時雷蒙也在場,根據宗介所說的情況,他當然毫無責任;可是內心某處總覺得「或許能做些什麼」。雖然他應該不清楚毛與克魯茲的私人關係,所以最多隻有心懷「害死毛的部下」這種層次的愧疚感──
他毫不畏懼地回答。
保守說起來還是很巨大的C—17運輸機接二連三轟隆作響地飛進這座小型機場,所以不難想像附近居民的驚訝。
他斜眼觀察泰莎的情況。
他一如往常地繃緊表情,環視所有人後,在腦中想像着。
是一名纖瘦的東方女子,穿着淺褐色的褲裝;是認識的人。
距離核彈獲得發射能力恐怕只剩下四小時左右的時間。而周遭風景寧靜安詳,幾乎讓人忘卻一切事實。
連泰莎也不曉得恢復原樣的辦法。
『來囉。』
最多隻能如此回答。比起毛與克魯佐對他說的那些話,她的一句話反倒更沉重地在心中迴響。面對遠遠比自己厲害的女性,似乎被看穿身爲男性的膚淺。
所謂貨物就是毛的M9預定要裝載的空降裝備。
毛讓M9以停機姿勢待機而離開機體。
「沒關係。」
宗介並未隨即回應。
「就是我。留在這艘艦上的陸戰隊成員只有我一個人,所以──」
「相良中士,你獲得誰覈准來這裏?」
話說回來,她現在精神失常。認定自己判斷正常,其實卻正被他人意志操縱。
毛也整頓好自己的裝備,快步至收納自己M9的C─17運輸機。必須先移出M9,以將空降裝備組裝在後背。
不知是否察覺她內心不快,雷蒙小心翼翼地開口詢問:
距離作戰海域還剩二十一小時又十二分鐘。
「一年前全滅的印度洋戰隊的物資儲藏所剩下的……應該說,是那些生還的成員爲我們準備的。」
「相良……?」
雖然並無惡意,語氣卻尖銳不客氣,與平常的她至少會說「我允許」的態度迥異。
當地農民們從遠處盯着在老舊組合式倉庫旁急促檢核裝備的毛一夥人,理所當然地滿臉不安。
若要勉強比喻,最接近在非值勤時段與毛因雞毛蒜皮小事吵架的她。彆扭,不高興,態度懶散;如果現在問她作戰步驟,總覺得會得到她以非常冷淡的聲音回答:「請你隨意看着辦。」
「也好啊。」
目光對上鄰座的航海軍官,對方微挑起單邊眉毛聳肩,像是在說:「很奇怪吧?」
是西側諸國常用的CH—53的衍生機型。有著白底橘紋的誇張上色,而且機身側邊印着「HUNTER AIR LINE」的文字,大概是要僞裝成民航公司所屬機體。
至今一片安靜的機場迴盪着渦軸引擎的巨響。
「抱歉呀,沒有其他恰當的地方……」
腦中閃過未良的信。
泰莎說:
宗介微微歪頭表示「不太明白」,便轉成稍息的姿勢看向前方。
還有二十一小時又十一分鐘──
「啊~好了好了,換句話說就是完全不可靠嘛。」
並非突如其來的想法。一開始他就想着,如果打消主意,就希望能這麼做。
鑽進M9後,將機體移至運輸機外,跪在離跑道稍遠的停機空地待機。在機場外看熱鬧的當地農民傻楞楞地仰望機體。八成是第一次看到AS吧?放大農民們的模樣,只見有一人拿着廉價的數位相機,正在拍攝他們。
說到底,我真的贊同泰莎的目的嗎?爲何她不跟我確認?不曾想我會從旁妨礙嗎?
「『的樣子』是什麼意思?」
不管了──他念頭一轉便進入司令室。
啓動頭部雷達,邊調節射線範圍與頻率,並以最大功率短時間照射;這是對人類完全無害,對民生用品的電子儀器卻致命的電波。只見拍照的年輕人一臉困惑,正埋頭修理突然故障的相機。
宗介做一個深呼吸,指尖揉着太陽穴。
「啊,禁止照相,對不起啦。」
「沒關係。」
陸戰隊的士兵急忙動起來以準備取貨。
他若一直如此迷惘,恐怕會敗北。
「最好貨物能在那之前送到。」
螢幕顯示出大型數字。
奇妙的是他並不擔心,看來馬德加斯與其他乘員也有相同感覺。
直升機滯空盤旋,伴隨沙塵劇烈飛揚並緩緩着陸。在螺旋翼尚未停止前,乘客便從機艙露臉。
他佔領司令室的計劃果然只是愚蠢的妄想。阻止攻擊,直到時候來臨前什麼也不做就一直待在海底──實在無法想像是他這種人會做的事。
在離毛他們約十公尺外的地方,坐在鏽跡斑斑的油罐上操作小型無線電的克魯佐,正在和某處通訊。簡短的對話後,他對周圍的士兵大聲告知:
她是宗介在東京擔任千鳥要的護衛時,作爲他的候補人員的情報部幹員。回收〈強弩兵〉核心,並將蓋文•杭特與研究部成員製造的〈Laevatein〉帶給宗介的也是她。與毛一直沒什麼機會說話,不過聽說跟杭特一樣,都是協助宗介他們的人。
「我想站在那裏,可以嗎?」
克魯佐透過無線電告知。運輸直升機越過南方山嶺而來。
走進航海中非核準人員禁止進入的區域。身爲隸屬陸戰隊之中士的宗介當然並未獲得覈准。更何況,在非緊急情況下攜帶槍械進入更是絕對不允許。
「她是……幽靈?」
「是陸戰隊最資深軍官的核準。」
離開〈De Danann〉十八小時後,毛等人抵達尼泊爾西部的機場。
「嗯……好吧,或許也有道理……」
藏起槍,他前往司令室。
就這樣什麼也不做,隨雷納德的意欲──
已經太遲了嗎?再也恢復不成我所認識的她嗎?我的所作所爲是否根本是白費力氣、毫無意義的行爲呢?
他走出餐廳,前往SRT要員的待命室。從他的武器櫃拿出自動手槍,填入九mm子彈;是他長期愛用的GLOCK19。不套槍套直接藏在腰後。因爲塞進戰鬥服的汗衫底下,若沒碰到就不曉得。
「聽說空降裝備是從西孟加拉運來的,那種地方怎麼會有M9的裝備呢?」
宗介也旁觀着她對乘員最後的訓示,感覺從那時起,她給人的感覺有點不一樣。憔悴的樣子依舊,卻不再有悲壯感,然而又稱不上開朗或一掃陰霾。
「不過到作戰海域還有好一陣子,一定會無聊唷。」
「誰啊?」
因爲補給遲到才被困在這裏。明知再焦躁也無可奈何,口氣還是變得很粗暴。
這意味着我與她總是「仰賴危險」。
「直升機再五分鐘到!準備加油與進貨!」
「的確說過希望能準備一處最終待機地點……但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只是很在意圍觀羣衆,當地警察沒問題吧?」
宗介維持稍息的姿勢不動。
想不透。
接下來確確實實會迎向嚴厲的戰鬥,卻完全無法集中注意力。未來走向茫然不明,對自己的行動不抱肯定,感覺連一步都無法向前邁進。
(真糟……)
感覺其實很簡單。
「有位中國人欠情報部的杭特先生人情,而那名中國人的兄長是有在尼泊爾設辦公處的貿易商,而那位貿易商賄賂尼泊爾政府的行政人員,那個行政人員的表兄弟就是當地警察的副署長……」
泰莎、馬德加斯、與其他司令室要員回過頭,看到宗介便一臉訝異。
「沒事的啦,離這裏最近的警察局開車來也要兩小時,在腦袋頑固的警官趕來前,這裏應該就已經清場了。」
馬德加斯開口。並非斥責,看起來似乎有所憂慮;他也不是笨蛋,或許心中有感覺到最壞的情況。
揹在身後的手輕觸到藏於臀上的手槍。身懷槍械卻感覺心情如此慘澹,真是有生以來第一次。
接下來的作戰預定毛與克魯佐兩架機體要空降,但困窘於補給不足的〈De Danann〉上卻只有一組空降裝備。因爲與泰莎分開前來不及在海上補給,所以預定計劃是由己方的後勤部隊將空降裝備直接送到這座機場。
如果下次能再跟她說話,還是這種狀況吧?
她一面檢查衝鋒槍的功能,一面聳肩道:
他指向泰莎坐的艦長席左側──以前卡力林常站的位置:
空氣寒冷清澄,周圍羣山罩雪,一片幽靜。
算了。
這裏位於山嶽地帶正中央的河邊小盆地,是名爲迪帕亞之城鎮附近的機場。只有短距離跑道與幾間小屋,甚至未鋪設地面,一般是隻能供小飛機起降之規模的設施。
此地距離阿富汗東北的飛彈基地約一千兩百公里,最後的加油與領取空降設備的停靠站就是這座邊境機場。
吐氣化爲白霧,氣溫約攝氏零下二~三度,還好沒有風。幸好有在AS操縱服外穿上野戰外套,因此只有臉龐感到寒意。
「嗯~喔……來了嗎?」
毛對同行的雷蒙抱怨。
──從背後拔槍,先衝向馬德加斯,把他朝甲板軍官的方向扔過去;然後槍口抵住泰莎的額頭,要求所有人「不準動」。
「已經打過招呼……的樣子。」
毛他們從〈De Danann〉搭乘直升機飛到汶萊後,轉乘C—17運輸機朝西方急行,靠ECS(電磁迷彩系統)之力強行穿越柬埔寨、緬甸、孟加拉的領空。
該怎麼說呢?感覺好像變得隨便,或者是傲慢。
根據雷蒙的說法,聽說她在莫斯科的行動中遭到雷納德襲擊後行蹤不明──
「幽靈!」
率先衝出來大聲叫喚的是雷蒙:
「太好了,你沒事啊?你怎麼來到這裏的?」
「反倒是我想問你吧,在那種狀況下,你怎麼來到這裏的?」
似乎毫無重逢的喜悅,幽靈不露一絲笑意地回以質問。至於雷蒙那頭,還不至於上前擁抱,倒是浮現一張笑臉,卻由於對方態度冰冷而爲之沮喪。
「……咦?我?這就說來話長──」
「開玩笑的,我已經聽說事情經過了。」
「啊,是喔……」
毛走近後,幽靈簡單地問候:
「毛中尉。」
「你平安無事呀,真是太好了。」
「謝謝,你看起來也四肢健全。」
幽靈面露微笑。因爲態度天差地遠,雷蒙不滿地喃喃埋怨。
「襲擊後被莫斯科警察逮捕,但送交的單位是GRU(參謀總部情報總局)。GRU有『學生時期』照顧我的恩師,反正……最後以提供情報作爲交換獲得釋放。如果被交到KGB手上,現在應該還在牢房裏受凍。」

KGB與GRU也就是代表蘇聯的兩個諜報組織。KGB類似共產黨的走狗,但GRU由於是軍方組織因此風氣不同,極度粗略來說,就是「文官」與「武官」的差異。GRU在以前就是對〈米斯里魯〉傾向支持的組織;但總歸是「比較性」層次的說法。
雖說如此,聽到對其他組織提供情報卻不加以警戒是不可能的。
「對GRU提供情報?哪種的?」
「爲何調查雅木斯庫11?就是圍繞這議題。沒談到會妨礙你們作戰行動的事。」
「嗯……」
她不像那孩子一樣承擔重責大任。凡人就要像凡人的樣子,只想至少送給這羣夥伴一句激勵心情的話。
「你們要去拯救世界。」
目光與克魯佐交會。與中途赴任西太平洋戰隊的他相比,毛在現場成員中也算資深;或許察覺她的想法,克魯佐對她點頭默許:「隨你高興。」
「……我說完了,班。」
「算了,你們正士氣高昂,我不想潑你們冷水。」
「總之別在意!我弄錯了,只有一個消息。希望GRU的情報有幫助,再會。」
「這次可能是最後一次,所以想跟大家說點話,呃……」
「真厲害。」
他們掛念的也並非僅僅克魯茲。只是擡出回不來的戰友中距今最近的他的名字,當作至今所有陣亡者的代表。
「?怎麼回事?」
不知何時從後面過來觀看資料的克魯佐說:
「哎~真的,怎麼會這樣呢?這種事應該讓其他偉大的部隊去做,不覺得嗎?」
「真是的,呵呵……啊~真是夠了!」
「你有其他的消息吧?是什麼?」
待陸戰隊士兵與隊長──楊•順吉與羅傑•桑達拉普達等人聚集過來後,他迅速下達關於隊伍編制、侵入路徑、與裝備等變更要點的指示。各個小隊的隊長複誦變更要點,並提出關於細部事項的詢問。
「所以才說:『
勇者無敵
㊟
』。」
幽靈無視毛的呼喚匆匆離開現場。
目前在此的總共三十二人。之前人數更多,但在分派轉任下四散各地或離開部隊,投入這場作戰的只有這些人。當然戰死與負傷退伍的也不少。
等笑聲平靜下來,毛又說:
「沒那種東西,去那裏吧。」
「對,有可能。」
幽靈沒回答。
「不過啊──」
「說得真過分,你啊……嘻嘻。」
她一臉難色,冷汗涔涔,好像碰上無法對人訴說的麻煩而低着頭。剛纔還很冷靜地聽大家說話,不知爲何談論結束後就變成這副模樣。
泰莎爲什麼在最後的「訓示」時並未說出正式與大家告別的話,似乎可以想像。
「能。如果用我們現有的情報進擊,可能會很慘。」
所有人一起回頭進行作業。與前一刻大相逕庭,他們散發十足霸氣,腳步有力,語氣充滿活力,看起來深刻理解自己該做的事。
有人拍膝,有人捧腹,有人支額仰頭,有人倒在鄰座肩上笑得喘不過氣,連克魯佐也綻顏搖頭。身爲局外人的雷蒙與幽靈似乎還有點不理解這種自虐式的笑話。
「這是GRU提供的最新情報,也有設施內的電子鎖、警備與發射系統的情報。」
「呃……就是,怎麼說……也不是什麼大事,忘了吧。」
「你剛纔說還有其他的消息,是什麼?」
毛咧着嘴笑着繼續說:
「能用嗎?」
大家都很緊張。
毛對歪頭苦思的所有人說:
「至今一切行動都不是白費的,至今的訓練、作戰、付出的犧牲,全都有意義。」
克魯茲,你的狙擊技術是很厲害,但想不到其他方面也偶爾能派上一些用場,我會稍微感謝你。
大家都點頭,紛紛低喃着「是啊」或「也對」。
毛舉手。沒有疑問,但這會是最後一次
簡報會議
了吧,所以想對在場的同伴說些什麼──在這種心情下她便自然舉起手:
「……對了,幽靈。」
這下子全員鬨堂大笑。
「正是如此,已經送過去大規模的收復部隊,卻被敵方AS趕走了。」
才說到一半,克魯佐就向附近的士兵大喊:
雷蒙目送載着毛他們的運輸機飛離後,轉身協助其他補給部隊進行撤退作業。他發現跟他一樣留下來的幽靈正在撤退作業進行中的機場角落以衛星電話通訊。
又一陣互相談笑,卻跟剛纔不同,是帶點寂寞的笑聲。
「大家辛苦了,那就開始準備出發!」
「怎麼了?爲什麼臉色很差?」
「去世的夥伴一定也在另一個世界笑着。」
「幽靈?」
「……就說已經解釋了狀況吧……對,我是沒說,問我爲什麼……只能這麼做嘛!不對,不是這樣……既然全隊營造出那麼好的氣氛,說出實話就浪費啦!啊~所以……聽我的不會錯,就保持現狀什麼也別做。應該說,現在馬上自己開槍射破腦袋去死算了。可能這樣最好,這就是最美好的情節走向。我會跟基裏延科中校說明情況……什麼?這種事我纔不管……總之明白了吧?……啊~好吵,別大吼大叫啦,我要掛斷了。」
「不曉得……」
(注:英國特種部隊SAS的口號)
「啊,等等……」
所以你就焦躁不耐地在另一個世界好好看着吧。
「戰況嚴苛,作戰困難,危機重大,時間大概也不夠。可是,實際上還有更殘酷、不管怎麼說都是最糟糕的事實。知道是什麼嗎?」
「啊,是喔。對了,是什麼事?班好像很忙,可以告訴我。」
「忘了是什麼意思?」
「還用說,他們打不過駐守在飛彈基地的那些傢伙吧?」
「如果是克魯茲大概會說很過分的話,譬如『我沒辦法大展身手,所以你們就給我失敗吧』之類的。」
「抱歉,如果是不重要的消息請之後再說,我想先研議作戰。」
付出的犧牲。
環視一圈同甘共苦的夥伴,全都是熟面孔,表面上態度悠哉,卻瞞不過毛的眼睛。
「爲了違背克魯茲的期待。」
「既然這樣就好。因爲線上傳輸情報很危險,詢問杭特你們的所在地後,就立刻趕了過來……」
雷蒙快步走到最近的某個小型貨櫃,毛她們也緊跟在後。幽靈攤開她帶來的可卷式電子螢幕。打開螢幕,指尖點擊數次後,顯示出作戰目標之飛彈基地的詳細平面圖。
「爲什麼GRU會給這個?」
只見毛一臉煩躁地失笑說:
對了,這種說法怎樣──
如此切入主題後,接下來的話實在說不出口。
「──報告完畢。有沒有其他疑問?」
乘載所有裝備與部隊的運輸機從西藏深境的小機場起飛。因爲是偏離常識的短距離起飛,運輸機機身裝置的拋棄式火箭推進器的巨響震耳欲聾。
「我理解光憑我的話令人無法置信。不過,GRU希望有跟你們接頭的窗口。GRU的高層從以前就覺得〈阿瑪爾幹〉是威脅,希望他們能退場。」
「消…消息?不…沒……」
「就要他大失所望。」
「是嗎?大……大概是因爲天氣吧,這裏氣壓很低……」
「讓我們去做就糟了啦!呵……呵呵。」
「我今天來這裏是因爲其他的事。我帶來兩件消息,哪裏有桌子……」
毛興致沖沖地操作螢幕中的情報。
3D平面圖上甚至有手寫英文的註解,應該是熟知該基地的人書寫的。相形之下,毛他們手中使用於作戰計劃的資料便非常不可信賴。
「不用謝。對了,雖然不太重要,還有另一件消息就是──」
再度低喃這口號,她輕聲低笑。
「一如往常的模式。火災一擴大,就換我們出場,形勢愈艱難愈推給我們。」
與其他同伴一起,拿着啤酒……
「集合!作戰內容有些微變更!」
他們這些傭兵概括而論都是上不了檯面的傢伙。一生與名譽無緣,無人知曉而爲毫無意義的作戰送死;這是很正常的。本來應該如此,現在又是怎麼回事?距第三次世界大戰的一步之遙前,他們竟然要爲了幾億人的性命前去阻止核彈發射。現在這種狀況對他們來說真是惡劣的玩笑。
不再回想,毛對呆立在身旁的幽靈問:
「這主意很好,但是要談不是應該找泰莎嗎?哎,不過那孩子目前在海里,無法與任何人通訊。」
「爲了讓克魯茲大失所望」是很好的口號──毛心想。大家其實很清楚,他並不是會祈禱作戰失敗的人,只是覺得好端端的成年人說出「爲了克魯茲」這話很丟臉而已。
「可以耽誤一下嗎?雖然不是疑問……」
「既然這樣,一定要確確實實地成功,讓克魯茲大失所望。」
「啊……」
一名士兵說。
不知道她是在跟誰通話,但看得出幽靈正盡全力安撫對方,好言相勸:
「是啊,爲了讓克魯茲大失所望。」
「咦?啊,喔,什麼事?」
士兵們不斷重複毛的話。
「託你的福,步兵部隊的任務似乎會變得比較輕鬆。幽靈,謝謝你。」
「爲了讓克魯茲大失所望……嗎?」
「絕~對不會祈禱我們平安順利。」
「?」
一說完就掛斷電話。
「受不了,這夥人究竟要讓我費多少心思呀……」
收起衛星電話時,幽靈還在滿嘴碎碎念。掛心的雷蒙從背後叫她:
「喂。」
「?」
幽靈似乎完全沒發現雷蒙的存在,嚇了一跳:
「雷……雷蒙啊?什麼事?」
「剛剛在毛面前你的樣子也很奇怪,是跟誰通話?」
「這──」
幽靈猶豫一下:
「算了,即使能告訴他們,也是在作戰之後了……告訴你應該沒關係。」
「嗄?」
「事實上……帶給他們的另一件消息是──」
幽靈說出實情。
聽她說完,雷蒙也有所理解:
「的確這樣就白費了……」
「哪能說出來,有夠尷尬的。」
一面埋怨一面操作衛星電話,她又連上另一個線路。
「打給誰?」
「杭特。」
因此,他們前來狩獵〈De Danann〉。既然要戰就會認真一戰,肯定毫不留情。
「……」
她下定決心離開位子。
他握住她的手,她也未抗拒。
她只好轉頭別開雷納德,隱瞞困惑地說:
《anta ha atasi jya nai》
或許,這將是在這世界上最後一次的睡眠,好好享受吧。
「對方完成解析核彈發射密碼的預測時間出來了,不到三小時。」
但命令就是命令,別說違背,甚至不容許明目張膽地心存疑義。
爲什麼冒出這句話?我就是我,別說意義不明的話。你這……你這……誰?我是在對誰發怒?
失去父親後,又失去代替此角色的波達將軍的悲傷,已經在一年前細細嚐盡了。
(哎呀……)
太平洋潛艦隊的潛艦有四艘,恐怕可能還有其他水上艦正在虎視眈眈。
羅斯少將透過加密線路的通訊告訴泰莎。
「……啊~不行不行。」
「啊~……怎麼回事?」
「喂。」
你不是我……?
根據GRU提供的情報,發射密碼的字數與安全措施的形式都明朗化。而套上目前所知範圍內的〈阿瑪爾幹〉暗號解析能力,也能推算出他們會花多久時間得到發射密碼。
泰莎低語。
「待在這種鄉下,能逃過核子戰爭嗎?」
*
她雙手覆蓋臉龐,溢出綿長的呻吟聲。
別放在心上,我只是累了。
「……好!那就去睡!」
但身體就不行了。此時此刻也間歇地受強力睡魔干擾,龐大的思緒主流斷斷續續,總會不經心地停下敲打鍵盤的動作,視線望着整片天花板遊走。
偶爾會在控制室外的長椅小睡片刻,啃着僕人送來的三明治,除此之外都未休息。
正進行作業程序的視窗之一,ι波假想透鏡羣的同步腳本結尾出現奇怪的文字:
這種感覺變得更明顯的時間點,就是「當她嘗試接受雷納德的時候」。
爲什麼有這種感覺?她就是她,自己思考,自己決定,做着極其正確的事。然而,常常會莫名冒出「並非如此」的疑惑揪緊她的心。
首先擋在以美利達島爲目標渡海前行的〈Tuatha De Danann〉前方的是美國海軍。
別鬧了,真不愉快。
三小時──
不知爲何湧起煩躁與憤怒,令她嘖舌;連自己也不曉得爲什麼會有這些感覺。總之她有種想抓起眼前螢幕往地上摔的心情。
只有可能是自己睡糊塗打出來的,卻還是不能認同。這陣子時時刻刻都只想着TARTAROS的工程,爲什麼會突然冒出這種文字?
找麻煩的洛杉磯級潛艦正背對他們航行。當對方以S型航道巡邏負責海域時,己方會先被他們發現。因爲對方使用拖曳在艦尾的拖式聲納,再繼續前進遲早會被探測到。以目前的高速巡航──五十節其實是魚雷的速度──就算是〈De Danann〉也無法避免製造大量噪音。
別再想這些老將的事,得專心對付現在眼前的「敵艦」。
但當時有些不一樣。
這具TARTAROS是革命。
「似乎是埋伏。」
要發射核彈,必須輸入嚴密的發射密碼。
記得是深夜時分。差不多可以回應他的奉獻了──她心想。想到之前的自己無論何事都不斷拒絕他,堅信那是正確的態度。若在這狀態下與這世界道別,他也實在很可憐。
最終調整工程終於進入最後階段。
泰莎重新衡量起投影於前方螢幕的情報。
(羅伊因爲偷走M6的事被軍方發現而在拘留所喫牢飯,約翰那傢伙躲避軍警調查躲得下落不明。傑利如果還活着或許還有辦法……)
她眨眨眼拍拍臉頰振奮自己。手又停了,若考慮效率,或許稍微小睡片刻比較好。
司令部內對於此命令不斷暗地提出疑問。
回想起來,在從雅木斯庫11來到美利達島時的機艙內是第一次。受莫名其妙衝動驅使而流出的淚水,是令人不舒服的眼淚。
肯定都被下令擊沉〈Tuatha De Danann〉──以他們的稱法就是「玩具箱」。
聲納室傳來報告。
要避開敵方探測,必須大幅減速並深潛。
「開玩笑的。好,走吧。」
(抱歉啊,沒辦法幫上大忙。)
這種感覺。
你不是我──
一直束縛人類的時間與歷史這類概念,透過這具裝置將失去意義。可以說就是「控制命運」,她以擔當實踐此革命並引導世界的角色爲榮。
如此告知,他卻不知爲何悲傷地微笑;但似乎並非退縮,也非遲疑。就像對待所有女性一般,他溫柔地環住她的肩,首先送上一個吻──
如果推測時間正確,毛他們幾乎沒有多餘時間。要在短短不到一小時內,對付固若金湯的山嶽內部要塞──
通訊時,羅斯少將如此說道:
這兩天幾乎沒睡。
一個月前,雷納德來找在臥室休憩的她。原本是爲了討論技術方面的問題,她卻邀他坐在沙發上,請他喝紅茶。自雅木斯庫11回來後,他保持非常紳士的態度,不曾輕浮地接近她。
從雅木斯庫11回來後,她一直沉浸於亢奮與幸福中,絲毫不迷惘,總是活力充沛。
剛纔出發的鎮壓部隊從現在算起,抵達戰地上空要將近兩小時。
「這是樂觀的數字?」
「比之前預期的還快。」
「很遺憾,正是如此。或許會更快。」
「他們能成功嗎?」
是日語。這臺個人電腦未安裝日語輸入軟體,因此只以羅馬拼音顯示。
這時她注意到一件事。
並非被人逼迫,而是自己的期許。逐漸完成這具裝置的過程令人喜悅,甚至不以不眠不休的作業爲苦。
「對,大概附近還有超過三艘……」
幽靈與杭特簡潔地對話一會兒,表情卻逐漸黯淡。
強勢下達對「玩具箱」之攻擊命令的是當今國防部長派,據推測該國防部長是〈阿瑪爾幹〉的支持者之一;似乎趁這幾周內美蘇軍事危機的亂象,促使總統發佈出擊令。
他只回答一句「知道了」便離開臥室,就此爲止。之後,他不曾碰過她一根手指。
老實說,這稱得上是「令人不情願的命令」。在蘇聯海軍遠東艦隊正行動活躍的狀況下,卻必須將貴重的戰力分散到出現在戰略上非關緊要海域的「玩具箱」。
總覺得有人正猛烈地責備自己,像是抗議她所做一切的不快感。
等她通話結束,雷蒙開口詢問。
不過都只是推測。
此安全措施是不可能以電子儀器欺騙的裝置,另外也不能無限次地測試密碼。並且設計成如果強行啓動發射裝置,發射線路一定會燒燬。如果演變成此狀況,必須更換森嚴保管在兩千公里外的另一個基地裏的零件,纔可能發射第二次。
「得做好情況順利下的事先準備。」
還有五十海哩。
幽靈不發一語。她並不是會安慰人的女性,現在也不是說安慰話的場合:
探測到潛艦,方位○八六,距離十八海哩,正於航道二六五以十節航行中。識別代號標示爲「
M5
」,距離尚遠,因此目前還不能辨識艦名,不過艦種確定是改良型洛杉磯級潛艦。
小要從昨天起就關在TARTAROS的外部控制室裏,專注投入最後的控制密碼更換與調整。TARTAROS的建設工程本身已經大致完工,目前狀態是隻剩在細部查覈方面必要的專人留在現場。
對,前陣子也有過。
馬德加斯說。
「有什麼問題?」
這種語調,這種乾脆,這纔是我;什麼問題也沒有。縮在被窩裏一小時也好。
一切都交給自己就好了,一定會讓大家滿意。
傑利就是〈米斯里魯〉作戰部部長傑洛姆•波達將軍的暱稱。所有人都認爲他在雪梨總部受攻擊時就死了,因爲爆炸劇烈,所以也找不到遺體。
等地熱發電機完成確保必須的電力,要再過幾個小時吧。到時控制密碼的調整應該也完成了。
今晚可以唷。
並非自我厭惡,也並非對雷納德的厭惡;不協調感──這描述最接近那種感覺。某人正從身後窺視這一幕,令人非常不愉快,甚至那個人對自己的作爲心懷強烈憤怒──而且是堂堂正正的憤怒。
對不起,還是不要了。
泰莎從不屬於〈米斯里魯〉的其他管道獲得此情報,也就是一年前在關島一起參加宴席的衆老將之一──退役少將湯馬斯•羅斯。他曾經是太平洋潛艦隊的司令官,在夏威夷的司令部有些人脈。
仔細想想,從準備校慶以來,不曾像這樣爲了某事一直埋頭苦幹徹夜未眠,也許應該適可而止好好睡一覺。
四周正進行撤退準備。所有機具都被送進運輸直升機,引擎轟聲隆隆,補給部隊的隊員在報數完畢後便進入機體。
告訴控制室外待命的警備要員她想睡一下,便躺到長椅上。
就在此時,那種感覺出現了。
意涵不明。到底是誰做了這種事?她纔沒寫下這句話,可是,在現場編寫這套腳本的就只有自己。
就像將前一刻的快跑改成匍匐前進一樣;若慎重前行,就能在所有敵艦未發現下入侵美利達島近海,得以迴避與美國海軍交戰。
然而,那麼一來,就會大幅延後抵達目的地。大略計算約一小時五十分鐘,不管怎麼拚命都會遲到那麼久。
(一小時五十分──)
這到底是不是可允許的遲到呢?
與阿富汗那邊的限制時間相比,關於美利達島的TAROS啓動時間的資訊很少,只能從偵察衛星的情報來推測,而說到底能辦得這件事的只有泰莎。
她也不敢肯定,但應該剩不到那麼多時間。雷納德與卡力林也不會給予那些時間。
必須儘快。
(更何況──)
防守周遭海域的只有美國海軍而已嗎?
不可能,應該有〈阿瑪爾幹〉獨自的水中戰力。小要在墨西哥留下的資料中曾記錄到水中AS〈Leviathan〉,那機種應該會出現。比喻來說,美國海軍是獵狐的獵犬,如果避開他們,限縮入侵路線,就會進入〈Leviathan〉埋伏的獵場。
(既然如此──)
她做出決定。
「戰鬥部署。」
「遵命,長官。戰鬥部署!」
馬德加斯重複指令,潛艦AI〈Danann〉發佈艦內警報,司令室各螢幕的顏色轉爲紅色,「BATTLE STATION」的字帶由右到左跑動。
其實就算下令「戰鬥部署」,目前這艘潛艦上搭乘的人非常少,因此所有人都早已經就必要的位置。
泰莎下令:
「右舵,航道○三○,最大戰速。」
「右舵,航道○三○,最大戰速。遵命。」
不逃也不躲。這是更進一步加速航向,幾乎要撞擊敵艦側面之位置的命令。宗介在一旁暗自喫驚;這也當然。
反正早知道會如此。
「這裏沒你的事,請你跟R去零號電梯待機。」
預感會發生嚴苛的戰鬥,她對宗介說:
「相良。」
如此巨體,如此速度。
她是指停機甲板的大型電梯。從位於停機甲板正上方的飛行甲板出發的AS或艦載機都會使用這臺電梯。泰莎的意思是「搭乘〈Laevatein〉,準備隨時出動」。
像她這種人,也是多虧他才能享受到年輕女孩的心情。在短短几年前,她還以爲這種事一輩子都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泰莎能對他說的話最多也就這樣。
「這其實是我的得意技,我也不討厭這種主意。」
以一艘船艦對抗或許超過十艘的敵艦。
還有其他乘員的視線,所以甚至無法回頭目送他的背影。
泰莎也在想。
謝謝你,幫我跟小要問好。
開局讓棋是指從一開始就完全不防禦而互相攻擊的激烈西洋棋玩法。
恐怕這是最後的出擊。或許下一次就再也見不到面;然而她卻下達如此冷淡的指示,這樣好嗎?難道沒有想對他說的話嗎?
一點也不糾結──如果這麼說就是自欺欺人。不能斷定毫無留戀,也稱不上以前曾經深愛過那般深刻的關係。
她以爲認識至今,應該已大約理解馬德加斯是什麼樣的人,真是出乎意料的一面。
雖說如此,卻完全不覺得傷心。
敵艦尚未展開行動,只是一下子的話應該有時間。
「哎呀,不反對嗎?」
泰蕾莎•泰絲塔羅莎開始進行絕對不會留名海戰史之最大型水中戰。
稍有遲疑。或許他也感到某種鬱郁不快,「可以迅速應答後馬上離開司令室嗎?」
「是。」
集中精神,睜眼。
來吧,戰鬥。
「是,以西洋棋來譬喻,這就是稱爲
開局讓棋
的做法。」
「對了,艦長,下一步呢?」
『聲納報告,M5變更航道爲三○五,加速至十五節。』
他不帶笑意地說。
宗介離開後不到一分鐘,聲納員傳來報告。
「對方應該馬上就會發現我們,在他們行動前維持行進。」
宗介並未立即回應「收到」。
宗介勉強擠出回應,走出司令室。
馬德加斯卻看不出特別意外的樣子。
前方螢幕的情報立即湧入腦中。
四萬四千噸的潛艦以大約一百零八公里的時速破海衝刺,就算擁有潛艦表面裝置的EMFC(電磁流體控制裝置)的水流控制,也不能平息亂流發生。隨着龐大艦體加速,傳來穿越地面的微弱振動。
沉默片刻──她終於揚起平靜的微笑說:
將宗介的事趕出腦海,閉上眼,深呼吸。
要說什麼?想跟他說點什麼?
「幫我跟小要問好。」
宗介臉上湧起種種情緒,又轉眼即逝。
她覺得非常鎮定。
「是,再會。」
現在速度六十節,相當於一般常識性水中艦最大速度的兩倍。
但思慕之心是真的。
實在是五味雜陳。感謝與尊敬、憂心與不安、以及罪惡感,各式情感融合在一起。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