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暴風雨前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2.5萬 字
愛德蒙•馬羅林二世爵士必須與父親對決。
以身爲〈米斯里魯〉創設者之一的立場。
以身爲已不存在之〈米斯里魯〉統合會議會長的立場。
以身爲幾十年來一直受欺瞞的兒子的立場──
愛德蒙未帶護衛獨自駕車。駕駛中古車店買來的鏽跡斑斑的豐田,握着方向盤,從倫敦往西行駛四小時,經由鄰近威爾斯國境的赫勒福德,再往北行車一小時半。
他打算將近一年的潛伏生活結束掉。
頂着小雨稀疏的天空,沿着橫越荒涼牧草地的道路,最終看見小農村。
相隔三十八年的到訪。
村莊的外觀仍與少年時代的記憶相差無幾。
這裏一如往昔,從以前就一直沒變。十隻指頭數得完的屋舍,如同一百年前──不,就跟三百年前一樣靜靜聚集在此。
村郊有間老教會。
這裏也與以前一樣,無絲毫變化。
愛德蒙停車。
披上廉價的連帽風衣,將白朗寧手槍塞進口袋裏,筆直走向緊鄰教堂的紅磚小屋。通往小屋的小徑泥濘不堪,讓他的腳步更加沉重。
口袋中九mm手槍的觸感;滴滴刺痛他雙頰的雨水。
這一切都非常冰冷。
踏上小屋玄關,愛德蒙在一陣吸吐後,踹上木造薄門。踢一次不會壞,就立起鞋跟踹個兩次、三次,於是門煉的基座斷裂,門板隨着宏亮聲響向內傾塌。
他抽出手槍走進小屋。遵循過去海軍特種部隊的嚴格訓練,雙手牢牢持槍,手肘微微彎曲,上半身不動,如滑行般前移。這些步驟就像騎自行車的方法,即使超過五十歲,身體也會自然而然地動作。
穿過無人的客廳,進入裏面的寢室。
老人坐在老舊搖椅上,身旁小桌子放着八吋小型液晶電視,正播放着BBC(英國廣播公司)的新聞。
「你根本就不曉得。」
卡力林說道:
「你無法『掌控在手』……?」
其實〈米斯里魯〉的設立是以這名老人──馬羅林伯爵爲中心而展開。
稱不上苛刻的生活,但對貴族的孩子來說卻是難能可貴的體驗。生爲赫勒福德伯爵家直系長男的小愛德蒙二世是在這裏習得身爲人理所當然的事物。雖然他不想承認,但不論在伊頓公學或在軍隊裏,這裏的經驗都成爲他的奧援。
如果內科的處方箋無法治癒,就需要外科的手術刀,而且必須是能進行非常精密之手術的手術刀──
「馬羅林
伯爵
。」

馬羅林伯爵自嘲地低喃:
「什麼?」
「那麼請回答我,你的行爲舉止──根本不像你,不但通敵,還捨棄了自己創立的組織,躲在鄉下自以爲是隱士。責備你很容易,但我不能理解,究竟爲什麼?」
他的話似乎在意料之中,老馬羅林吐出一聲低嘆:
這把手術刀本應是〈米斯里魯〉擔任。
「是『名冊』嗎?」
「理想……?說什麼蠢──」
彷彿從手肘到指尖都被炸掉般的熱痛感襲來,然而實情與感覺相反,大部分的指頭都沒事,只有小指的第一關節一帶完全消失,並從傷口汩汩湧出大量鮮血。
是誰?何時在那裏的?怎麼來的?
「是你造成的結果。你身爲〈米斯里魯〉的創設人卻與〈阿瑪爾幹〉聯繫,在他們總攻擊前,你就像知道這件事一樣剛好消失。我也知道他們使用的暗號,就是你名下紡織公司的股價,以獨有的方式將沒沒無名的工商期刊上刊登的數字變換成亂數表,作爲網路的公開解碼鑰。」
最大的問題反倒是人才。
「安德魯•卡力林……」
「我也想早點來。」
「你應該知道這裏。」
馬羅林伯爵聲音疲倦地說:
「『名冊』?Mr.『
汞
』?你在說什麼?」
若放着不管,世界不到二十一世紀總有一天會迎向滅亡。若以國家利益優先就無法煞住情勢,靠各國政治家、官僚、軍人仍難以避開這些危機。
「唔……」
「遺留在你辦公室的工商期刊留下了線索,每一集從上方看,都會發現同樣的部分出現空隙;那就是曾用力攤開相同文章的痕跡吧?從察覺到確定花了將近半年,因爲是潛伏時同時進行的調查。」
這一瞬間,馬羅林爵士握槍的右手隨着濺血而撕裂。
「這本身就是幻想。」
組織構成方面,預算並非最大的問題。只要馬羅林伯爵一代有心的話,傾家蕩產就能辦到。動員馬羅林家以各種形式持有的鉅額不動產、集團企業、智慧財產等,加上運用馬羅林伯爵本人的龐大人脈,就能施展魔法。
「?」
「你在福克蘭負傷時──丹特曾帶紅酒來。他拿你出生那年的Cheval Blanc來祝賀,還說:『從此愛德蒙少爺就不會再聽從您的話,因爲他已經成爲真正的男人了』。」
馬羅林父子就像木偶劇「
雷鳥神機隊
」中的崔西一家人,不過他們的「國際救難隊」目的並非於意外或災害下救人,而是保護人免於戰爭。
大概腦海想起種種辛勞,馬羅林爵士眼中浮現苦澀:
清場後,他繼續說道:
「但事實上並未成爲那把劍。」
「你想想,是『
米斯里魯
』喔,不過是身爲夢想家的語言學者所捏造出來的虛構金屬名稱。」
「說起來〈米斯里魯〉就像私生子一樣,是爲了對抗我無法掌控在手的〈阿瑪爾幹〉並帶來新規則的道具。善與惡,秩序與渾沌的相剋,就是自神話時代便綿延不絕,極普遍的力之天秤。」
「我們應該已經成爲那把劍。」
父親如此稱呼兒子。彷彿沒看見他的槍。
「是。」
「事情都有先後順序。」
關於在波斯灣戰爭運用核子武器的未解之謎;急速復燃的美國與蘇聯對立;世界各地頻起的民族、宗教、意識形態紛爭;能源問題、糧食問題。數也數不完的火苗、火苗、火苗……
每年只有夏季的一個星期,他們親子倆會停留在這村莊。不帶母親與妹妹,不騎馬也不狩獵,兩人在這簡陋的小屋完成所有的家事,父親甚至不準因擔心而來探視狀況的管家協助。一起砍柴,從深井汲水,最後在傍晚肢解活雞加以料理。
馬羅林爵士並未立即明白卡力林話中所言。不,嚴格來說並非如此,但不願理解的心理因素強勢地阻斷他的思考。
「但我還是不懂爲什麼?這不是因爲好玩而開創的組織吧?還是膩了就扔了?」
他如此呼喚老邁的父親。
即使耗資一百億英鎊,操作硬體的人是庸才也沒意義。需要的是大量有能力、經驗豐富、更重要的是心懷信念的職業軍人,並且是比馬羅林伯爵所知更年輕一代的男人。
「你是來殺我吧?」
「那些股價不過是私人專用的密碼鑰,不過,虧你調查得出來。」
老馬羅林依舊泰然自若地坐着,不過看起來並未覺得卡力林等人的襲擊是當然的;恐怕對他來說也是出乎意料的發展。這場襲擊並非父親的策劃。
卡力林下齶微微一揚,部下們察覺他的意思便離開房間。
「因此調查完接着打算與我對峙。」
危機開始經過兩星期,狀況逐漸惡化。
無數疑問在一片空白的腦袋飛竄。他搖搖晃晃地離開窗邊,先觀察自己的右手。
曾經率領〈米斯里魯〉作戰部西太平洋戰隊的陸戰隊的男人以疏遠的聲音回應。
「對,只有我、你、以及管家丹特知道。丹特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去世了,所以就剩下我們而已。」
「我以爲你會更早來。」
「我只是祈求『希望如此』,希望世界上有必須打擊的邪惡,更重要的是,希望擁有擊潰邪惡的銀之劍。」
「馬羅林爵士,我們從兩個月前就一直監視你。但我們也找不到令尊的所在地,因此纔會像這樣尾隨並追蹤你。」
「是嗎?或許他早就知道會演變至此。」
他的語氣就好像指責父親外遇一樣。
這是結合單純卻強力的暗號手法與最新通訊技術的方式。愈是通曉最新技術的分析人員,愈會忽略老舊的手法。五○年代的間諜或許會發現的做法,現代的諜報機關卻根本不會察覺。
混帳,怎麼會如此掉以輕心──
液晶畫面發散的強弱光線,在老人鬱鬱寡歡的臉落下斑駁陰影。
「馬羅林
爵士
。你來了嗎?」
在卡力林的命令下,男人們爲馬羅林爵士的右手做緊急處理,同時毫不輕忽地進行身體檢查。看來至少不會馬上殺掉他。
「我爲這個組織賭上人生的一切,因爲我贊同你的理念,以你爲榮;原本應該由我繼承的財產一點也不重要。或許能對在軍中看慣的所謂『現實』有所作爲──這組織裏有如此讓我信服的信念。」
但全身漆黑的男人早他一步從廚房後門踏進來,男人踢飛落地的手槍,手上衝鋒槍的槍托撞擊馬羅林爵士的側頭部。腦中劇烈地晃過看不見的閃光,喪失上下左右的平衡感,眼前一片黑暗。
他無法分辨父親是在褒揚他或是感嘆。
當被渾渾白霧覆蓋的意識逐漸清晰後,進而看見男人的臉。
「令尊持有我們需要的情報。」
「拿〈米斯里魯〉當孩子的玩具也太大了。」
並非如此。他是被來自窗外的攻擊射穿了右手。
無暇體會對老邁父親的憤怒。一面咒罵自己愚蠢,竟未察覺伏兵存在,一面打算以完好的左手衝向被打落的手槍。他沒有帶備用手槍。
「很像你會說的話。」
「沒錯。」
「『
水銀合金
』中有管理者。」
「果然在你手上,
Mr. Hg
。除了名冊外,還有一些事要跟你做確認,因此在令郎殺你前出面阻撓。」
「應該會傷心吧。」
身爲伯爵家的繼承人,愛德蒙二世已有男爵爵位。即使擁有被稱爲「
男爵
」的資格,他卻喜歡被稱作「馬羅林爵士」,除了方便與父親區別的理由,最主要的原因是由於海軍時期完成危險的任務而曾受封巴斯勳銜的騎士爵位──以「
勳爵
」加以尊稱當然更讓他引以爲榮。
不,至少他如此覺得。右臂脫離意志控制彈起,手槍胡亂翻轉撞上牆壁掉落。剎那間還以爲是手槍走火;難道是自動手槍彈匣內填裝的彈藥因爲某種魔法自行爆炸嗎?
馬羅林伯爵衰頹的視線看向窗外。
自襲擊起好像還不到一分鐘。
「馬羅林爵士,久違了。」
「居然不動聲色地監視我,目標是我父親嗎?」
「但我有事要先問你。爲什麼背叛我們呢?爲什麼將〈米斯里魯〉交給他們呢?」
他是闖進來的那羣人的指揮官,灰髮灰髭,呈現淡淡陰鬱宛如大理石雕刻的輪廓,看起來比父親──馬羅林伯爵更加年長,但不過是錯覺。事實上他的年齡跟自己差不多,畢竟他認識這名男人。
「是嗎?」
「他?」
「怎麼可能。」
「丹特啊,他若看到現在的我們不知道會怎麼想?」
包括在波蘭、巴爾幹半島、庫德斯坦幾乎同時發生的暴動以及美蘇雙方的強硬姿態。蘇聯率領的華沙公約組織軍正在進行大規模演習,並準備核子飛彈試射;另一方面,NATO軍命各部隊就機動戒備狀態,以防「萬一」。雖尚未確認,聽說也有地方發生小規模軍事衝突。
「兒子啊,你對〈阿瑪爾幹〉仍一無所知,關於它的起源,和曾經抱持的理想。」
後背因冷汗溼透,右手的劇痛讓他幾乎昏厥。
馬羅林爵士是戰爭的英雄。他過去曾爲了救出因直升機墜落受困敵地的皇太子而身負重傷,受封巴斯勳位。之後以駐外武官與情報部員身分走訪各國,在避開許多軍事危機上貢獻良多。能蒐羅到在〈米斯里魯〉創設時必須且值得大書特書的男人們,都是由於兒子的盡心盡力。
愛德蒙爵士馬上肯定:
闔起手上的聖經放在身旁的桌上。相較於一年前最後的會面,感覺他的手指變得更加消瘦且皺紋遍佈。
「你從那時起就在嘲笑我們嗎?」
不過丹特是正確的,他來這裏不是爲了請求父親的教誨,而是要將事情做個了斷。
解決此問題最恰當的人物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的兒子馬羅林爵士。
卡力林加以說明:
「不參與任何政策決定,僅僅擁有組織運作權的獨一無二之人。決定組織最底線的規則,監視各成員的動向,也就是所謂調停者,他就是Mr. Hg,而目前爲止,一直沒人知道誰是Mr. Hg。」
「就是指……父親?」
馬羅林爵士凝視父親。老人面無表情,好像聽不見外界的聲音,注視牆面的定點。
「如何呢,馬羅林伯爵?」
依然無語的父親令人焦躁,他揚起聲調。右手彷彿燒焦一般。
「請你回答!父親!」
過了一會兒,老馬羅林終於開口:
「正如這位俄羅斯人所說,我是〈阿瑪爾幹〉的管理者,Mr. Hg。」
「怎麼可能……」
「我曾想總有一天找機會告訴你。等你學得更多更成熟,應該會願意以後繼者的身分好好聽我說。」
開什麼玩笑,哪有人會揪着超過五十歲的兒子說什麼成不成熟。而且──後繼者?
「我或許是背叛者的兒子,但絕非同流合污之人。」
原想竭盡力氣痛斥一番,卻不像責備對方,反而變成像是自我安慰般的語調。
「沒什麼好可恥的,本來〈阿瑪爾幹〉就不是你們所想像的邪惡組織。」
「它是短視近利發動戰爭的恐怖組織!」
「現在是這樣,但以前不一樣。〈阿瑪爾幹〉誕生於第二次世界大戰終結後,一九四八年的夏天。」
「四八年?在那麼久以前──」
「連這點我們也不清楚。」
卡力林一副似乎感慨良深般地從中插嘴道:
「無所謂。」
馬羅林完全聽不懂父親與卡力林對話的意涵。他猜,有人嘗試自〈阿瑪爾幹〉掌握組織併成功了。
「得到以前幹部的情報後又如何?他們幾乎都逝世了。」
「我沒事了,接下來請隨意。」
瞥了老人的兒子──馬羅林爵士一眼,他表情蒼白而空洞,但顯然對父親的冰冷殺意已經沉澱至心底,甚至彷彿已然忘記受傷的痛苦,漠然地觀看事情經過。
「我沒有其他的手段了。」
「真像是背叛者會說的話……!」
「以前的情報纔有價值」。
也就是說無論集合多少睿智人士,套入多麼特殊的系統,終究逃不出腐敗的結果。
傷痛絲毫沒有止息的感覺,他只想潑口大罵髒話分散注意力。但是,他僅僅不想在這兩人面前表露這種舉動。
「你沒必要知道。」
「說什麼鬼話。」
彷彿陰沉的黑色笑話般的說法。馬羅林爵士也並非死腦筋或僞善者,他很清楚卡力林說出的感想正中紅心。
「停止你孩子氣的責怪。」
「〈阿瑪爾幹〉歷代幹部的姓名──從創設至今的多數你應該有掌握着。被Mr. Hg『除名』的違規者案例發生過很多次,做法就是對其他幹部公開違規者的姓名。」
「我曾在十五年前認真摸索如何破壞組織。當時不像現在有線上會議,組織將世界各地發行的報紙三行廣告與電報情報服務的組合暗號化,彼此進行意見溝通。各幹部輪流把持暗號的公開鑰,並分別設定;就像我把紡織工商雜誌的股價當數列用,有人使用美國東岸的天氣預報數字,有人選用小報的八卦專欄段落,執筆者本人大概無法想像自己的文章被當作暗號吧。總之,這是不可能憑藉個人打亂暗號鑰的構造。而備用的通訊方式通常也會準備許多,再說正因爲以公開資訊作爲基礎,無從搞小動作。而現在則因網際網路的緣故,操弄與破壞溝通手段變得更加困難。」
卡力林已預料到他的回答。事實上,他也覺得大概會如此:
老馬羅林彷彿看穿他的心思,如此說道:
「不僅如此,你是囚徒,繞了一大圈,結果將自己禁閉在這種地方。」
「你該不會還認爲那是崇高的決心吧?」
「不,已經夠了。」
「是五個天才。主義主張、意識形態各異的五人,一心一意展望人類的未來而齊聚一堂;原本不可能相容的人們,因爲一個理念爲觸媒而團結,在幕後引導世界。因此,那個奇妙的帝國被冠上『水銀合金』之名。」
「沒錯,我在二十年前繼承父親的『管理者』權限,那時候就已經無法掌控了。什麼『Mr. Hg』雖然聽起來好聽,我的職責卻不能發言,完全只是管理,維持組織網絡,剔除違規者,不允許在幹部會談中插嘴。即使告誡他們〈阿瑪爾幹〉當初的理念,也只會被無視;畢竟正因Mr. Hg不表示意見,才被認同是管理者。我無計可施。」
卡力林陳述出感想;他對人的殺意很敏感。
「那時候我便下定決心,要創立阻止他們的組織。」
「那麼,可以給我『名冊』了嗎?」
「就是越南戰爭日漸混亂的時候吧?」
「不能破壞組織網絡嗎?這麼一來,那羣人就會變成一盤散沙。」
「不可能。」
馬羅林爵士卻未停下責怪:
一九六二年,蘇聯的核彈部署於古巴,就像以槍口抵着美國的喉頭。
關於〈阿瑪爾幹〉與〈米斯里魯〉創立的種種事由──其中許多或許就連卡力林也沒有掌握。而這事實經由剛纔的對話也大致明瞭。對他來說,已經不想再繼續旁觀這場父子攻訐戰了吧。
老馬羅林重重一嘆:
典型的墮落。
對,老馬羅林沒必要知道。卡力林他們已經獲得大多幹部的資訊,握持〈阿瑪爾幹〉的獨佔權力。組織「現在」的情報已經毫無價值。
卡力林同意。
「簡單說來就是這樣。不只是電腦病毒,應該說也有運用心理性的病毒吧。雖然更加複雜,似乎是項頗耗費心力與時間的工程。」
老馬羅林不快地以鼻子哼氣。看來正如推測。
「沒有理由。因爲你已經什麼都做不到。」
「對,既然無法從內部控制,就在外部創建對立的組織。我期望透過這組織遏止〈阿瑪爾幹〉的失控……就是從那時候起;從在波灣戰爭運用核子武器起,正是〈阿瑪爾幹〉的傲慢到達頂點的瞬間。」
老馬羅林說:
「他能預知限定範圍的未來,能夠事前查知暗號密碼或通信用的通訊協定,根據自己的需求操作或分析。」
「想要『名冊』就自己找出來,別期待我會老實交給你。」
「現在的他們根本不懂當初的理念,陶醉於看不見的權力美酒,只會利用組織作爲低俗的權力遊戲道具。」
他們這派人馬藉由可獲得限定範圍之未來情報的雷納德•泰絲塔羅莎的能力,已經掌握大部分現役幹部,但沒有以前幹部的情報。唯一持有人就是管理者Mr. Hg。
「若是這樣,這根本已經是沒有目的也不存理念的共謀集團了。偏偏只餘留組織的強韌,更加難以收拾。」
「我已經明白,你的意思就是『因此才創立〈米斯里魯〉』。」
「只有五個人。」
卡力林便是遵從她的吩咐而來。
「但有發揮功能?」
「卡力林先生,我身爲組織管理者,至今秉持不超越最後的底線,你是要我跨越那條界線,出賣他們。」
「〈阿瑪爾幹〉並未完全參與其中,但仍可說是那場戰爭拖延的原因之一。在不知不覺中,組織裏頭增加了許多會因戰爭結束而蒙受損失的人;或許連他們自己也未察覺,從那時起,〈阿瑪爾幹〉的行動變成了以維護各自既得利益爲主軸。迷失的決策方針,對立的利害關係,充滿妥協的交涉……內部抗爭不斷,他們終於開始進行假比賽,新規則自然產生,扔在桌上的骰子造假變得理所當然。」
「……你怎麼知道?」
卡力林小心翼翼地折回紙片,收進胸前口袋。
「〈米斯里魯〉也是類似的狀況,差異只是高舉的旗號些許不同。」
「你背叛的不只組織,更欺騙並利用我──你的兒子。爲了將衆多重要的男人引進組織,以花言巧語操縱我!」
「我們察覺到這是個古老組織,但誰也不曉得正確的沿革,身爲當事者的組織幹部全都不曉得。有很多自稱爲
Au
或
Ag
之類的人,但他們大多數也不知道自己的前任成員是誰,獲得的資訊只有幾張紡織工商期刊與使用期刊數字作爲意見溝通的方式。要稱這是恐怖組織或邪惡的祕密結社都無妨,驚人之處在於這種組織『只透過這種途徑』進行決策並影響世界這一點。」
「算是所謂不道德情報。要藏就藏在聖經封底──應該是你這種人會有的想法。」
卡力林看了一圈狹窄的室內,手伸向佔據一面牆的書架。隨意將一整層的書扔到地上後,連帶四周揚起充滿黴味的塵埃,引起匍臥一旁的馬羅林爵士一陣咳。當他將手放上另一層書時,突然改變心意。
「但如同我之前一直說的,當初的〈阿瑪爾幹〉曾擁有理想。德國納粹滅亡後,對新興美蘇冷戰心懷深切憂慮者衆多,西方東方都一樣。我的祖父在世界大戰時位居情報部要職,戰爭結束後與僅僅四名同伴一起創立了這個組織。一名美國石油大王、一名俄羅斯科學家、一名德國前SS親衛隊將校、一名日本貿易商,再加上不動產王兼暗號學者的我的祖父……」
有學過近代史的人都知道古巴危機的大致情況。
至今仍使中東處於悲慘狀況,並且實情依舊包覆着謎團的那一發核子攻擊;他是說導致此事態的也是〈阿瑪爾幹〉吧。
照他的脈絡,好像是說〈阿瑪爾幹〉拯救了世界一樣。
老馬羅林叫住臂彎夾着聖經正要離開房間的卡力林:
「抱歉讓你看到了丟臉的爭執,卡力林先生。剛纔你說有想確認的事,是否應該要先解決那件事?」
「也就是說你偷偷摸摸地躲起來,背叛雙方組織,一直將兩者玩弄於手掌心是吧?就算基於善意的目的,你這種詐欺行爲不可原諒,太卑鄙!太傲慢!」
「你居然──」
「在這種組織中,無人能建立派閥加以控制。譬如六○年代──古巴危機的時候,同時有三人叫做
Mr. Au
,如此一來就不知道誰是誰。」
「對。古巴危機時的Mr. Au之一是赫魯雪夫的男幕僚,他致力於撤除配置於古巴的導彈,其他幹部也與他同步行動以收攏事態。」
「好吧,〈阿瑪爾幹〉曾經有理想,也曾展現出成果,不過──看來之後就走入了慣例的路上。」
「就是他在通訊網植入病毒的嗎?」
此時此刻,足以撕裂並幾乎燒燬全身的憤怒在馬羅林爵士內心膨脹,清楚自覺到已經對父親萌生了明確的殺意。在從倫敦藏身處開往此處的車上,他不斷捫心自問:「真的要殺掉父親嗎?」但現在就不一樣了。
這名老人不會離開這裏吧。本質上來說,看不見的枷鎖已經將他束縛在這房間裏。
「這是你要保護的底線嗎?」
「那並不完全。」
「還好早點搶下了槍。」
只見老馬羅林身旁的小邊桌上擺着聖經。卡力林拿起聖經,指尖沿著書背,掐住上端折了幾次,剝開內側的黏着面,接着從書背內層抽出摺疊的泛黃紙片;攤開後,發現一整面書寫着密密麻麻意義不明的數列,像是某種暗號。
精確地說,十八年前的〈阿瑪爾幹〉情報纔是有用的,「因爲要從那時代起將一切恢復原狀」。若要將世界復原到更完整的形態,既存於那時間點的〈阿瑪爾幹〉是有用的道具。因此「她」纔想要名冊,作爲帶到下一個世界的「參考資訊」。
「因爲這是很適合你的工作。披着
實用主義者
外皮的
理想主義者
,正適任爲〈米斯里魯〉的首腦羣。」
「也對,那就問問這本
聖經通俗本
吧。」
「不將我處分掉?」
「你是說,我已經是過去的人嗎?」
他的指尖輕點藏匿紙片的拉丁文聖經。八成是以紙片的數列爲基礎,再從這本聖經找出段落之類的暗號。非常原始的手段。透過分析暗號專用的AI不用一小時就能解讀。
馬羅林爵士嗤之以鼻。
不過除了違規者之外──「管理者」不能犧牲正當的參與者,因爲會連帶失去其他參與者的信賴。
「竟然敢說『人類的未來』,不知廉恥也該有限度!」
「不,不對。」
「那我就不客氣了。」
「不問我暗號的解法?」
自崇高理想出發的組織歷經歲月而變質,而後終於醜惡、肥大化,變成只以自我保護爲目的。
不正是這愚昧的墨守成規放縱了〈阿瑪爾幹〉嗎?之後,取而代之的是組成〈米斯里魯〉那種「
正義同盟
」,着迷於自我安慰式的均衡。事到如今,還有必要對〈阿瑪爾幹〉的過去表現什麼忠誠嗎?
當然美國不容許如此暴舉。雙方都意圖在被攻擊前先發制人,於是關係日漸緊張,情勢嚴重到或許頃刻就會立即進入全面核子戰爭。那次事件是人類文明可能迎向末日的緊要關頭。到最後,在美蘇兩國首腦的英明判斷下避免了這場軍事危機,而老馬羅林的意思是〈阿瑪爾幹〉大力涉入了蘇聯首腦赫魯雪夫總書記的判斷。
「很忠實的感想。那五人桀傲不遜的理念還比較高潔。」
「我對你的反應很失望。如果你身爲馬羅林家的男人,就應該爲自己無法超越父親的不成熟感到羞恥。」
這時卡力林低語:
「彼此不知道模樣與名字,這就是力量的來源。」
聽到卡力林要求「名冊」,老馬羅林不情願地皺眉:
這就是他的目的──「名冊」。
「不過,
Mr. Ag
似乎將它化爲了可能。」
「如此持續三十年啊。」
「你不想相信你的敵人曾經拯救世界吧?」
「剛纔說到哪……對了,講到我無法阻止〈阿瑪爾幹〉腐敗與肥大化的部分。」
「很遺憾,正是如此。〈阿瑪爾幹〉逐漸展開鬆散的網絡,默默增加組織成員。五名創設人也一個接一個退休,反覆進行了無數次交替。創設起經過二十年,構成了就連成員也完全無法掌握實體的巨大組織,那時正當六○年代結束之時。」
瞄了卡力林一眼,老馬羅林又補充道:
放棄積極面對人生的父親。
對父親的背叛感到憤怒受傷而憔悴的兒子。
看這兩人的畫面聯想自己與相良宗介的關係,卡力林心情淒涼。剛纔對着就好像自己倒影般的老人說「你是囚徒」實在滑稽。
我自己不也是被過去的枷鎖束縛的囚徒嗎?
或許出自某種心願。他拿出剛纔搶走的白朗寧手槍,屈身輕放在馬羅林爵士面前。
「這是你的東西,還給你。」
卡力林就此不再多說,離開房間。感覺到身後的馬羅林爵士握住槍,不過他知道對方不是爲了對自己開槍。
走出小屋,發現雨勢比之前更大。
兩輛黑色廂型車包夾停在馬羅林爵士開來的豐田前後方,約六名部下正在車前待命。
「走吧。」
男人們無言地鑽進廂型車準備撤離。這羣人不像以前率領的部下充滿人情味,技術也差了一大截,但對卡力林來說反倒是種救贖;非但不需要任何多餘的對話,有人傷亡時也毫無感覺便結束了。
他坐進廂型車副駕駛座時,聽見小屋傳來一聲槍響。
負責駕駛的部下正在轉動引擎鑰匙的手瞬間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發動引擎。
從小屋冒出不確定是呻吟還是嘶吼,總之充滿悲痛的聲音傳進卡力林的耳裏。然而廂型車濺起泥濘前行後,也逐漸聽不見了。
老馬羅林或許得到救贖了。
待在那種地方──除了兒子外無人知曉的村子裏的這舉動本身,或許就是期待自己的孩子來做個了結的證據。比起被某個素不相識的暗殺者殺死或隨歲月衰老亡故,在更緊密的羈絆下射出的一枚子彈才配得上這趟生命之旅的結局。
這願望無法實現的話,這種世界乾脆──
卡力林打斷思緒,撥通衛星電話中預先設定的連線。
「拿到名冊了。」
『很好,那麼回來吧。』
司令室的乘員中有幾人似乎也如此認爲,一副有話要說的表情看着馬德加斯。副艦長只是微微搖頭,暗示他們「別質問艦長的命令」。
坐在艦長席的泰莎立刻下令:
宗介硬是忍住含在嘴裏的抱怨,拜託整備兵重新調整。整備兵聳聳肩,順從指示。
他的眉頭微微蹙起,對她送出無言的訊息:「我知道您在想什麼,我反對」。
「對,請用相同的魚雷,早點脫離這片海域吧。」
白色基底添上暗紅漆料的裝甲,與同系列機M9〈Gernsback〉相比,輪廓更加魁梧且具攻擊性印象。
*
「遵命,長官。發射三號、四號魚雷。」
「是,艦長。」
果真三十秒後,聲納室傳來新報告:
沒錯,其實很簡單──
這兩枚是用來封鎖敵方行動的誘餌。因爲潛行在〈De Danann〉正前方的核子攻擊潛艦隻能採取閃避行動,這是趁隙衝出突破口的作戰。
《那麼──》
對方只是被〈阿瑪爾幹〉的指令操縱罷了。
敵方魚雷的誘導程式原本並非設計用來追蹤如此動作的大型船艦,因此敵方魚雷追丟了〈De Danann〉,撞上六百米外的
反制裝備
而爆炸。
或許對手自己也質疑爲什麼必須攻擊「玩具箱」,因此儘可能不要傷害對方。
「第六嗎?剛剛你才說要點○五。」
以高度耐心的操艦方式充分引誘敵方魚雷後,泰莎讓潛艦急轉彎,同時啓動
電磁流體控制
裝置,艦體外殼部署的大量素子將海水阻力降低至極限。
泰莎不帶一絲笑意地低喃。若選擇照本宣科的退路,那麼就只會衝入敵人的包圍網。她卻事前預見來自新一波敵人的攻擊。
馬德加斯正迂迴地──幾乎未讓其他成員察覺而非常迂迴地──確認泰莎的意圖。
「那,究竟要調到多少?」
話雖如此,對方可是非常「認真」,實際上就像剛纔一樣以有效的魚雷展開攻擊。我們到最後關頭也未發出一記攻擊,對方卻偏偏阻礙在前,盲從無理的命令。
『聲納報告!魚雷!方位一二○,距離二五○○!以五十節接近中!』
就是現在。
「遵命。右舵,航道三三五,輪機停止,EMFC執行被動模式。」
一陣巨響與衝擊下,〈De Danann〉震盪,司令室的螢幕激遽閃爍。
ARX—8〈Laevatein〉是他們擁有的唯一一架「Λ式驅動儀」搭載型
AS
,恐怕是這世上第二強大的機體。
「右舵,航道三三五,輪機停止,EMFC轉被動。」
艦內的戰鬥配置與噪音管制解除後,
停機甲板
的照明恢復至正常狀態,整備機員在各自的工作區重啓作業。
聽到「脫離」,馬德加斯的聲調也滲出微微心安。剩下的敵方魚雷在爆炸噪音下完全跟丟〈De Danann〉,往錯誤的方向衝了過去。幾分鐘後安全裝置應該會啓動,停止動力而沉入深海吧。
相良宗介也正在協助座機的整備。
「很好。轉舵,航道○四○,前進三分之一,潛航至深度九百,降舵二十度,自北北東脫離。」
「決定好告訴我。」

就像在冰上轉向的車,〈Tuatha De Danann〉的巨體在水中橫甩,對這種規模的船艦來說真是超出常識的機動。司令室的地板大幅傾斜,若不抓緊什麼就會往左舷摔滾。
『我「讓美國海軍出動了」,要他們全力擊沉「玩具箱」。現在應該正在戰鬥中。』
〈Tuatha De Danann〉抵達深度九百英尺後,潛航角度轉回水平,按照最初預定計劃以無音航行從北北東脫出戰場。
就可確認範圍,美國海軍潛艦有三艘,大概
變溫層
下還有一艘。假使現在馬上變更航道,發射所有ADCAP魚雷、ADSLMM自航式機雷、與MAGROC空中散佈機雷,應該能全部擊沉這四艘。
宗介關閉聲音輸入電源後,將耳機扔到桌上。他懶得對這AI一下喝叱一下吼叫。
「一號、二號發射成功!」
泰莎瞄了一眼站在身旁的馬德加斯副艦長。
宗介透過耳機說。
『妹妹那夥人察覺了我們的計劃。不過衛星情報藏不住,我想也是時間問題。』
「……來了!」
〈米斯里魯〉的隊員都會留下交代自己後事的文件。而且根據隊規,規定希望每年要重寫一次遺書。宗介曾在兩年前留下遺書,從此放着不管,在泰莎的祕書官威蘭的催促之下,纔不情不願地更新遺書。
要不要打呢?
「點一二就行。」
《後來組裝的肌組件──三十二到三十七號的磨損度超出推測值,請設爲點一二。》
對付這些人有手下留情的義務嗎?
雷納德•泰絲塔羅莎的聲音傳過來。或許由於在地球對側的關係,說話聲有些時間延宕,卻仍十分清晰。
機體
人工智能
「R」透過聲音與文字提出「要求」。
《還是請改回點○五。》
這種機動方式不算是迴避接近中的魚雷的最佳選擇。若是這種情況,設定東向航道並提高速力應該是最好的方式。
《抱歉,還是點○八好了。》
他正在撰寫的是自己的遺書。
「……喂。」
「航道不變,減速前進。」
就一般程序應該是如此。不過如果接着打算殲滅敵軍,基於戰術理由,必須換成兩枚ADSLMM。
不──
說是協助整備,其實宗介本身能做的事不多,就是與〈Laevatein〉的人工智能討論溝通,提供整備機員簡單的建議等程度的作業。若想直接觸碰機體零件,整備中隊長沙克斯中尉便會大發雷霆。就跟所有軍隊一樣,整備兵這類人,會將負責的機體當作自己的所有物,只有在出擊時纔將機體「借給」操縱兵。
「『大致』?是有什麼問題嗎?」
「對策呢?」
「開啓三號、四號魚雷發射管。」
在近距離的爆炸下,敵方無法探測己方的魚雷發射聲。利用此時機,從甩尾轉爲後退狀態,朝背後的敵人射擊魚雷,真是好比特技的攻擊方法。
「艦長。」
「遵命。開啓三號、四號魚雷發射管,資料輸入完畢。」
「遵命,長官。右舵,航道二九○,保持速力。」
這句回答就跟說「不會更進一步進行攻擊」一樣。
「重新裝填空發射管,要用相同的魚雷嗎?」
《點一二的狀態會使第十軟骨組件負擔加重,還是應該保持點○五繼續作業。》
《請將右臂部第六軟骨組件的校準重新設定爲點一二。》
若在此將對手全殺光,接下來二十多小時就能讓部下充分休息。
「到底是哪個?」
關於列出遺留物與遺產的處理等事務性內容的部分還好,但接着完全不知怎麼動筆。
反正應該會這麼說。告訴整備兵他的猜測後,打開筆記型電腦構思寫到一半的稿子。
《不,不如一口氣調到點一五試試看──》
在聲納室送來緊急報告時,幾乎同一時刻,正中央螢幕的海圖上顯示出紅色標記;美國海軍核子攻擊潛艦〈Augusta〉發射的M48魚雷正進逼這艘〈Tuatha De Danann〉。
包括收起迴轉翼的運輸直升機與卸除裝甲暴露內部結構的Arm slave,他們就懸在這些機體上處理未完成的整備工作。
『探知新魚雷,方位二九三!距離八百!速力五十節!』
「你說什麼?」
宗介將他的意思傳達給一名整備兵。整備兵點點頭,將調整器具塞入右肘部分的人工軟骨組件──短調節閥型零件,進行伸縮幅度的微調。
《修正,請維持在點一二。》
一開始的魚雷從背後進逼,表示敵我距離的數值驟減。七百、六百、五百碼──
「知道了。」
「右舵,航道二九○,速力不變。」
「遵命。減速前進,保持航道。」
馬德加斯的聲音打斷她的暗自考量:
「看吧,來了。」
『這裏也大致順利。』
「是,艦長。」
「好了,這樣行了吧?」

「遵命,長官!EMFC主動!航道一一○!發射一號、二號魚雷!」
從〈De Danann〉的魚雷發射管射出兩枚ADCAP魚雷。
副艦長馬德加斯複誦。
至於先前射出的魚雷只是用以爭取時間,擊中後也不會爆炸,而且應該也不會命中。
「很好。發射三號、四號。」
「EMFC轉主動!航道一一○!倒退併發射一號、二號!」
沒有特別想留下的話。
也想不出要對各個認識的人、朋友、戰友說的重要話語。他是怎樣的人,他以何種心情赴戰場之類,老實說他覺得都不重要。
若硬要擠出什麼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句話,至今又曾發生許多──發生太多事情了。
勝戰與敗戰,救成的命與沒救成的命。
解讀無數錯綜交疊的種種事件,一一落下註解,實在不是他做得到的事。如果他死去以後,對繼續受命運翻弄的生者只想得出一句餽贈之語。
祝幸運。
只有這句話。遠自幾千年前的古代,赴死的戰士總會送給同伴的一句話,雖說多少有些微差異,但語意大概都一樣,譬如「願神保佑」或「來世再會」。
那麼,想對千鳥要說的話也一樣嗎?
應該不一樣吧。他想對她說的話堆積如山,想說的話太多,甚至不曉得從哪開始。同時,又覺得言語並非必要,若她能恢復正常,大致上想像得出她會怎麼反應。
應該會自責,會感到痛苦,並且走上嚴苛的贖罪之道,就跟現在的泰莎一樣。
面對她,有什麼想送給她的話呢?
當他寫完給同伴的話「祝幸運」後,瞪着永遠都填不滿的文件空白處時,只見聲音開關的指標閃爍,R在呼叫。
「決定了嗎?」
宗介戴上耳機問。
《調到點一二。》
「我就知道。」
意料中的數值。最近他多少能預測R的舉動,雖然不過就是「總覺得他會這樣說」這類程度的直覺,但確實猜得出來,又並非超自然的力量。比喻來說,類似當飼養的狗一扭頭看過來時,就知道意思是「差不多到了散步的時間吧?」的感覺。
接着R與宗介繼續一陣技術性的討論。
問題在於〈Laevatein〉的疲勞。
《……機體骨骼全部都勞損了。現在還在整備與軟體能補救的範圍,但必須儘可能避免超過二十G的機動行動。》
「從以前我就覺得『很怪』。譬如Arm slave、Λ式驅動儀──種種這類東西,還有以前曾聽過的〈傾聽者〉都是。或許聽起來荒唐無稽,卻出乎意料合理。」
「接下來我要攻打美利達島,進攻那座以前曾是我們基地,現在卻變成雷納德根據地的島。他們想加以阻止,不擇手段。因此──」
聽到這裏,毛等人面露驚訝。他從未告訴他們,泰莎的父親卡爾是馬德加斯的老友。
「我不確定。」
「腦袋開始混亂了。」
泰莎瞄了宗介一眼──唯一曉得絕大部分事由的宗介。
《我是不是也應該出席?或許能提出有意義的建言,也能填補威巴上士的空──》
泰莎回答:
「既然在阿富汗東北,就是鄰近蘇聯國境吧?警戒森嚴,光靠足以奇襲的兵力規模是不可能佔領的吧?」
「因此攻佔核彈基地?爲了讓我們不得不去搶回來?」
「我的戰友卡爾•泰絲塔羅莎會精神充沛地出現在我面前嗎?」
《下次作戰「那混帳」會出現嗎?》
宗介丟下耳機前往戰況說明室。
爲什麼泰莎無論如何都一定要進攻美利達島?敵人爲何執著於那座島?是什麼理由?這正是連在場的這些最值得信賴的部屬也會產生意見分歧的問題。
「可是──」
「可是,爲什麼這時候要佔領核彈基地……?」
「謝謝,所以我──」
宗介仰望〈Laevatein〉,只見無數細微傷痕爬遍裝甲:
泰莎以非常平靜的聲音說:
至今部屬也有所顧慮,因此並未詢問所有細節。但他們覺得也差不多該請泰莎說出事情的真相,以及與雷納德作戰的背後隱藏的最大原因了。
「泰莎……既然是你說的話,應該不會無憑無據。但是突然告訴我們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你以爲我會相信嗎?」
「中斷的會議重新開始,與會人員至第一戰況說明室集合。重述,中斷的會議──」
「雷納德那夥人嗎……」
雖然早就察覺有某種異樣的狀況,但沒想到如此重大。半信半疑,卻也知道在這種時候泰莎不可能胡言亂語,每個人都一副不知如何反應纔好的疑惑模樣。
對──爲何泰莎如此執意搶回美利達島?
「我們是士兵哦?執行非常現實的軍事作戰,忽然丟出這種天方夜譚很令人困擾。」
「是。」
最近毛他們稱呼敵人比較常說「雷納德那夥人」而非〈阿瑪爾幹〉。就實際狀況來說兩者同義,但會這麼稱呼是因爲,雷納德•泰絲塔羅莎握有至今都看不清面貌的〈阿瑪爾幹〉實權這件事,已經昭然若揭。
「若出動他們的Λ式驅動儀搭載型AS,十分鐘就能殲滅守備部隊的主力吧。再加上〈Alastor〉與步兵部隊的組合搭配,馬上就能完成設施佔領。」
「好吧。接下來都不是說笑,請仔細聽好……」
R似乎也對那架機體抱持着特別的敵意,動不動就會冒出帶有中傷之意的發言,譬如「
作弊
混帳」、「沒Λ式驅動儀就是破銅爛鐵」或「專用機體沒資格稱爲兵器」。很諷刺地,這所有中傷也適用於〈Laevatein〉。但AI或許也有AI的自尊,因此宗介便沒指出這些問題。
「我想也是。」
螢幕上顯示來自偵察衛星的最新畫面,建於山嶽的核彈基地周遭散落一地冒黑煙的蘇聯制AS〈野蠻人〉與BMP戰鬥車的殘骸,也確認到多架佔領基地的隸屬不明AS。
梅莉莎•毛皺眉:
「可能無法如同你設想的情況吧。」
「也就是佯動作戰,並且要拖時間吧。」
「怎麼說?」
「對,也就是所謂的平行世界。雷納德他們就算透過那個詭異裝置做什麼,『在這裏的我們』應該不會受任何影響吧?」
「這種模糊的……不,等等,剛纔你說『你們』吧?這是什麼意思?」
泰莎看了一圈部下們的表情,只見浮現衆多問號。
〈Laevatein〉的原型機體M9〈Gernsback〉的設計本來便未預設爲像這機體般,如此大量能源輸出與大幅火力攻擊的運用。好比將市售跑車組裝F1的引擎並強迫它奔馳。後果就是造成各種面向的壞影響,行動時間極短,電子兵裝薄弱,熱處理也會出問題。
如今美蘇兩國正彼此虎視眈眈,如果發生佔領核彈基地的事件,明顯會導致更危急的緊張狀態。然而雷納德也好,〈阿瑪爾幹〉也罷,他們的期望應該並非是世界毀滅,沒理由發射核彈。若是如此──
「我不會忘記他們。」
於中東東端座落內陸的阿富汗共和國,目前正受蘇維埃聯邦支配。蘇聯軍的大部隊駐守阿富汗各地,並建設衆多軍事設施,核彈基地便屬於那些蘇聯軍事設施之一。
「就我這樣的老人的想像力而言,難以理解的事情實在太多。就算曆史改變,我生存的這十八年仍毫無疑問是現實。若雷納德•泰絲塔羅莎透過TAROS修正了歷史,會發生什麼事?我至今失去衆多親友,您的父親也是其中一人。」
「就是有人能辦到,我們,或『他們』。」
「泰莎,我不懂。」
此時,艦內廣播冒出通知的簡短警示聲,傳來副艦長馬德加斯的聲音:
「〈米斯里魯〉也會消失?」
從骨骼開始,所有零件會比一般的M9更早一步疲乏,逐漸劣化。出道戰時的華麗戰鬥方式對於現在的〈Laevatein〉來說已經不再可能。
「恐怕會。」
貝爾法剛•克魯佐面對梅莉莎•毛、宗介以及其他出席者開門見山道:
「…………」
「這並非操作記憶或洗腦,而是從根本改變事實。在有成功有失敗,有生也有死的世界裏,大腦的化學反應只是基於『變爲如此』的事實而進行,與情感或意志沒關係。」
「對。」
一次深呼吸後,泰莎說出一切。
「我知道。」
「可是上校,我怎麼也無法想像。」
「不管用什麼詭計,我絕對不可能忘記那些死去的戰友。」
「再一次,就夠了。」
他是指雷納德操縱的黑色AS〈Belial〉。在墨西哥宅第取得的情報中,也包括這架機體的名字。而宗介與R曾被那架機體打敗過一次,另一次則只能成功逃掉。
爲什麼要守護美利達島到這種地步?美利達島上有什麼?
《若是這樣,再一次作戰行動就是極限。》
泰莎老實承認:
毛開口道:
宗介稍作遲疑便微微點頭,似乎像是說:「已經到極限了吧,應該將一切講清楚」。
「原本──」
還有整備性問題。
基於機體的疲勞狀況,R提出疑問:
當泰莎最後進入室內後便說:
泰莎說。
「應該活着的人死了,應該死的人還活着。雷納德與他的部下打算加以改正,在美利達島建設新的TAROS──最強的『時空通訊器』,藉由小要的力量改變歷史。」
「〈傾聽者〉能透過全向領域進行超時空的精神波溝通。如果假設平行世界存在着──那麼『我們』或許能察覺。」
「這三年間,與您及部屬們一起戰鬥的經歷也會消失?」
出聲低語的是副艦長馬德加斯中校。現場他最年長,也應該是最不相信這番說法的現實主義者。
部屬們陷入沉默。
「我也是。可是,如果事實上不曾跟他們相遇,也就不可能記得他們吧?」
「如果修正後的歷史是『卡爾•泰絲塔羅莎沒死的世界』,你應該就會理所當然地接受。在那世界,你會按照你的立場,如往常般跟父親見面、談笑。經由TAROS修正歷史的瞬間起,世界將爲之變貌,你不會感覺任何疑問,將繼續過着接下來的人生。」
包括由於十八年前蘇聯進行的心電感應實驗失控,遙遠未來的科技資訊傳送進這世界的事。還有經由取得了那些〈
不存在的技術
〉的〈
傾聽者
〉,現在的世界遠遠超越本來應有的技術層級的事。以及恐怕由於這影響,現在世界的歷史大幅變貌的事。
「就是……我在科幻小說方面也有點涉獵。這類小說或電影中,就算時間機器回到過去進行干預,造成歷史改變……那個,好像是隻會在過去出現分岔而產生另一個世界,原本的世界完全不會改變……」
「關於克魯佐所說的『平行世界』,最新的假設是──根據包含全向領域的精神物理論,實際狀況是『可說是存在,又可說是不存在』。與量子波動係數一樣──不,更簡單地說,你們觀察不到雙方的世界。」
「就是『我們』能辦到。」
「是指多世界理論嗎?」
「八成會。」
馬德加斯打斷她的話:
在停機甲板另一頭,整備隊長沙克斯暫停整備作業並走向後方甲板。宗介也是「與會人員」之一,他儲存起未寫完的遺書檔案,開始收拾身邊雜物。
令人意外,但不如說,正像馬德加斯會說的話──泰莎心想。
馬德加斯難得加重語氣說道:
默默旁聽的克魯佐有所猶疑地說:
「武裝勢力?」
「恐怕會。不過『那世界的你』不會在意,因爲從一開始就沒有……」
「能與他對抗的只有我們。」
「吵死了。」
在一片寂靜的戰況說明室中,泰莎繼續道:
《去跟泰絲塔羅莎上校開會?》
首先,就算只有一瞬間,操縱兵本身也不想進行超過二十G的機動。以極端的譬喻而言,〈Laevatein〉的最大機動狀態就像是每幾秒就發生一次交通事故。
「不過吻合現狀。」
「這……或許如此。」
「搞不懂,在隨時可能引發核子大戰的狀況下,我不認爲他們會特地火上加油。」
「……必須從壞消息說起。關於阿富汗,東北山嶽地帶的蘇聯軍核彈基地被身分不明的武裝勢力給佔領了。」
「是啊──」
「對。」
「久等了,開始吧。」
毛說:
克魯佐深深嘆息後,搔了搔平頭:
「……換句話說,是什麼意思?」
「換句話說,這正是雷納德的目的。照他的偏好改變世界歷史,企圖只帶着他們的記憶與意識──現在這世界的人格特質到『另一邊』。請想像一下,假如從明天早上起,對你來說『如果可以變成這樣就好』的世界成真,自己還能樂在其中,感覺怎樣?而且其他人完全沒有察覺,感覺怎樣?」
「就像隨意修改遊戲儲存檔一樣,很有魅力啊。」
「但這是詐欺。」
宗介以不愉快的語調說道:
「在〈雅木斯庫11〉的廢墟里,雷納德說要『矯正世界』,就是將世界恢復到原本的模樣。這種大義凜然的名義本身就很可疑,不過這樣一來就能理解,他想帶小要去我們不曉得的地方,到我不曉得的地方……」
「就是這麼回事。所以,我要阻止他的企圖。」
「不管怎麼說,這些全是假定,無從捉摸。」
毛一臉不耐煩地說:
「再說,泰莎的話若是真的,跟一般人也沒關係吧?不管有沒有平行世界還是怎樣,無論如何我們都不會對那世界有實質感受吧?」
「對。」
泰莎誠實地認同。
「既然這樣,我們有什麼理由搶回美利達島?……泰莎,我不是要責備你。若對你來說有必要,我就會賭上性命,可是必須說服未與會的乘員與我的部下。」
「這是當然。」
她早知毛會這麼說,其他人應該也考慮着相同情況。不過只有宗介想的不一樣──
泰莎微微清了清喉嚨,繼續對部下仔細地說明:
「還有,雷納德他們應該已經相當清楚我們的狀況,因此纔會佔領核彈基地。對一般人而言只有模糊理由的美利達島收復,以及『當下明確之危機』的核彈基地收復,你們認爲,我們應該以何者優先?請以職業軍人的立場考量。」
「還用問。」
克魯佐首先回應。
『你想留在美利達島吧?想到即將發生的事,你會希望留在雷納德大人身邊。』
她深切明白毛想說的話。
他已經不再關注自己。
恐怕今後也不會去探聽吧。就跟莎賓娜不曾對雷納德以外的人說過自己的憤怒一樣。
阿富汗北部冬季嚴寒,現在室外溫度爲攝氏零下十三度。機體的鈀反應爐製造出的熱能超出隱蔽能力,ECS範圍外應該已經產生不自然的熱力分佈。
第二世代AS〈野蠻人〉的改良機型Rk—96十架。
「切割戰力。」
只是──
宗介無言地點頭。
可是泰莎沒有其他能給他們的答案:
甚至不會碰她一根指頭。
「我……」
「我會出動直升機,請各位飛往阿富汗,收復核彈基地。無論平行世界是否存在,你們實際生存的是當下這世界,請守護這世界。」
新舊共十六架機體的AS部隊。
而且那女人在美利達島。
「怎樣?」
「不,就算待在那座島,我也無法提供任何協助。」
「真是瘋了。」
「好。」
由於並非一般裝甲車可行駛的地形,主力果然還是AS。
〈柯達爾〉是〈阿瑪爾幹〉的Λ式驅動儀搭載型AS。不若〈Erigor〉有力,但對付普通AS仍富壓倒性優勢。
籠罩室內的氣氛變得更加凝重。
「這是自殺行爲。」
己方戰力只有她與富勒的兩架〈Erigor〉、負責基地警備的部下操縱的四架〈Shadow〉以及一支小隊步兵。即便如此,對於敵方普通機型AS,安裝Λ式驅動儀的〈Erigor〉可說是無敵,無須操心。
莎賓娜操縱的AS〈Erigor〉蹲距山脊,藉ECS(電磁迷彩系統)隱形,仔細衡量敵方部隊的戰力。
「組織的〈柯達爾〉全都前往了美利達島進行防衛。雷納德大人判斷我們的任務以這些戰力就夠了,可以請你收斂抱怨嗎?」
聽到泰莎極度冷靜的回應,毛等人均一時啞然無語。
毛開口,聲音因憤怒而顫抖:
「而且都到了這個地步──到今天爲止都一起戰鬥,而現在你居然說『之後隨自己高興去打』。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就常識性理論而言,以這些來鎮壓搶奪核彈基地的「恐怖分子」是充足的戰力。若從頭到尾都按照常識性理論進行的話──
「很好。」
聽了富勒半是埋怨的話,莎賓娜感到微微焦躁:
「是。可是剛纔你說,想要一個讓部下能接受的收復美利達島的理由。」
「我跟相良。有重要的事情要去美利達島的人,追根究柢也只有我們兩人。所以就我們兩人過去,不過要帶走〈Tuatha De Danann〉與〈Laevatein〉,可以吧?相良?」
當然,她從未想過能獨佔他。他就是那樣的男人。即使並不清楚所有對象,至少像她這樣被擁抱的女人應該很多吧?身爲其中一人,莎賓娜並無不滿。
「…………」
「泰莎……!」
聽說他有妻兒,也聽說他好像因爲某些事件而無法保護家人。其他更進一步的細節就沒聽說了。
「要下手嗎?」
冬季的阿富汗東北部巴達赫尚地方,位處標高四千公尺山嶺連綿的險峻地形正中央。望遍大地只見一片雪白,穿梭山間綿延的道路如今也掩沒於深雪中。
「是飛彈基地呀,正常來說的話。」
「……沒有要大家陪同的理由。我是傾聽者,所以有阻止他計劃的理由。相良跟各位一樣都是一般人,但他本來就是以帶小要回日本爲前提才加入我們。可是各位沒有深入到那種地步的理由。」
從此再度逆轉,雷納德已經不再對那女人動手,態度過分畢恭畢敬,對傲慢公主的任何要求都有求必應。
泰莎看向宗介。
但雷納德需要那女人。不只他,爲他工作的這些人都需要那女人,因爲那女人擁有矯正這個全是錯誤的世界,並消除曾發生過的事的力量。
純粹是認同「應該只能這樣」這般接近超然覺悟的態度。
蘇聯軍的收復部隊比莎賓娜的預期稍晚出現。
情況太龐大、太複雜,什麼應該優先?該如何反將敵人一軍?沒人能想出解答。
在墨西哥負傷後還比較好。
與會的整備隊長沙克斯、幾名SRT要員、與各部署的負責人似乎都是同樣想法。泰莎瞥了一直保持沉默的宗介一眼:
他下令莎賓娜對那女人不用客氣,在精神方面極力打壓,讓那女人徹底疲憊。莎賓娜內心鬆了一口氣,以爲他終於決定將那女人當道具利用,甚至覺得他似乎會以蠻力將那女人佔爲己有。對她來說也比較輕鬆。
「就…就算這樣……光靠這艘潛艦,也不可能佔領那座島吧?需要登陸部隊。」
「就這樣?」
透過無線電傳來的聲音摻雜着些許自嘲。
被馬德加斯詢問,泰莎掃了一圈所有人的臉:
『我是富勒,北側有十六架AS正在接近,你那邊怎樣?』
「不用說。」
『是啊,就這樣。只要TAROS順利啓動,我就沒有任何不滿了。』
佔據這座飛彈基地──伊什喀辛基地是對〈米斯里魯〉殘黨的誘餌作戰,但能處在離美利達島七千公里的遠方反倒僥倖。因爲不必看到他那種模樣。
「不過,雷納德的領袖魅力可真不得了,能成功讓不是傾聽者的部屬也接受『改變世界』的概念,並執行毀滅性的作戰。」
「……不,的確……應該以阿富汗爲優先。」
雪與嚴寒,對正常部隊來說是不可能行動的季節。
「不管是不是佯動作戰,我們都必須要收復阿富汗的核彈基地。他們是認真攻擊的,只爲了讓我們出動。對他們來說,只要啓動美利達島的TAROS,這世界之後變得怎樣都無所謂吧。」
莎賓娜修正機體的光學感應器倍率。
『雖說如此,還是會忙碌一陣子,再來幾架〈柯達爾〉就輕鬆了。』
另外加上六架新型AS行進於隊列後方。西方的是代號爲Zy—98〈Shadow〉的蘇聯制第三世代AS。與〈野蠻人〉矮胖的蛋型軀體相較,〈Shadow〉擁有更爲俐落的外型,性能方面也是〈野蠻人〉所不及,可說跟美軍與〈米斯里魯〉使用的M9〈Gernsback〉幾乎同等級。莎賓娜駕駛的〈Erigor〉追本溯源也是從〈Shadow〉的設計衍生而來的。
「資料現在送過去了。」
毛聳肩道。
「相良呢?」
「那您……」
「本艦還有五小時就要到達最後的補給站,請各位離艦前往阿富汗。如果順利收復飛彈基地,部隊當地解散。之後請自由地活下去。」
「可能後方還有運輸直升機待命。」
莎賓娜切斷通訊,將〈Erigor〉的動力源──鈀反應爐的動力輸出從巡邏等級切換至戰鬥等級。機體的微微低吼聲逐漸高響。鈀反應爐本身無聲,但冷卻裝置卻會隨着動力輸出冒出多多少少的運作聲。
但在那之前,那女人在〈雅木斯庫11〉改變了。
「爲什麼?」
『也是,大概企圖等AS開道後,送步兵進攻基地。不過,辦不到吧。』
「我沒有不滿。不過,富勒先生,你又怎麼想?」
他爲何對那女人──偏偏是那女人──對千鳥•要那種小女孩上心呢?肉體接觸就算了,可是卻非如此。他徹頭徹尾柏拉圖式地討好那女人,由她看來甚是滑稽。
傳來通訊,來自正在偵察基地北側──預期的進擊路線一處的裏•富勒。由於是完全的加密通訊,甚至不使用代號。
在貧民區受踐踏長大的莎賓娜有大把憎恨過去的理由。
螢幕中,蘇聯軍的AS部隊正行進至眼前,一步一步,確確實實地踏入死亡。
『原本只是打算偵察……算了,就大幹一場當作暖身吧。』
富勒似乎也有理由。莎賓娜與他一起作戰時,常從他的言行舉止發現跟自己一樣的憤怒。那深沉的憤怒──炭火般的炙熱就是他將自己的一部分拋棄於過往的確切證據。
小小的內心掙扎。他的想法是希望能立刻飛往應該有千鳥要在的美利達島。就算理性上是與周遭看法一樣,內心想法卻不贊同。
雖說在〈雅木斯庫11〉覺醒,可是在莎賓娜的眼裏,那女人的性格並無大幅改變。依然傲慢、遲鈍、獨善其身。
「那麼,艦長,您打算怎麼做呢?」
即便這是近似於棄子的角色──
她不想再待在他身邊。
信奉雷納德之人,首重強烈的動機。內情五花八門,共通的部分就是對現今世界與構成這世界的過去曾發生之事強烈憎惡,甚至於瘋狂的憤怒。無論採取任何形式,如果能否定完全無法接受的過去,不管什麼事都願意嘗試。這信念驅使他們進行不合理的戰鬥。
或許是在預期之中,他並未露出驚訝的表情,平靜承受所有人的視線。
那女人變成支配者。
泰莎從座位起身,雙臂交疊看向所有人:
「切割……?」
『哼……一樣啊?總計三十二架AS部隊,真是盛況空前。』
終於進入重點。
馬德加斯也同意。
『言之有理。不過,我認爲感到不服的似乎是你。』
『有點不滿,很遺憾無法見證歷史的瞬間。』
泰莎寂寥地笑道:
「對,『登陸部隊』就是他。」
不僅如此,甚至有可能因爲現在世界的人口遽減,對他們來說更加方便。不過這是連泰莎也不敢確信的問題,因此不在此解釋。
「對不起。不過,我們就在今天告別。」
「我坐這艘潛艦前往美利達島。幸好,這艘〈De Danann〉上也有配備TAROS。雖然小型而且是舊式,但能夠讓我一人操作潛艦。」
「沒有。」
正以紅外線感應器索敵的敵機之一,察覺到了他們的不自然熱分佈,停下行軍腳步,非常謹慎地觀察莎賓娜所在的山脊。敵人正就「可疑熱源」的有無,開始與同伴討論並交流數據。
對,是電子數據。
是她熟知的頻率與通訊協定,以及種種形式的信號相互往來。莎賓娜藉〈Erigor〉強大的演算機能解析一切,深入原本不可能存在的系統脆弱部分,在超高速下隨自己的需求更改原本不可能被改寫的重要戰鬥程式。
若在〈雅木斯庫11〉戰死的賈斯伯的專長是狙擊,那麼她的專長則是電子戰。
當爲她特製的電子兵裝與她本人的專門技術發揮能力之時,莎賓娜的〈Erigor〉將會化身成魔女。
十六機敵機中,首先有六架〈Shadow〉開始失控暴動。擁有最新型電子兵裝與資料連線功能,而配備時期卻不長的〈Shadow〉,對莎賓娜來說就像是在無菌室成長的嬰兒。
一架〈Shadow〉對同伴開炮,另一架無視周圍狀況發射了對AS飛彈;其他兩架槍口相對,彷彿事先說好一樣同時互擊,開火擊毀雙方。
十架〈野蠻人〉並未像〈Shadow〉那樣表現出瘋狂行動,卻也陷入無法戰鬥的狀態。有的是感應器全都故障,有的是驅動系統出問題,或是燃氣渦輪引擎失控冒煙。
聽見敵方部隊的聲音;混亂與恐懼,叫罵與哀嚎。
真美妙,俄羅斯人的慘叫獨具一格。
解除ECS不可見模式,〈Erigor〉在逐漸染上橘紅的黃昏山脊上現身。莎賓娜的裝甲是如同潔白無垢新娘的純白烤漆。

「雷納德──」
莎賓娜低喃。
不必借用Λ式驅動儀的力量。
若您希望核子火焰燒燬世界,我會爲您實現。只是,我會用我自己的力量來成爲您的劍,那女人做不到的事,我會盡力到最後。
拔出背後的三七mm來福槍,純白的〈Erigor〉揚起細雪一躍而起。
根據千鳥要的記憶,這片廣大的地下空間過去應該曾爲〈Tuatha De Danann〉的整備船塢。
現在不是船塢。
海水全被吸走,與海洋連接的地下水道也已經以水泥阻塞。
在可輕鬆收容全長兩百一十八公尺──尺寸好比新宿高樓的〈De Danann〉的地下洞窟中,如今建設於此並向下紮根的,是比〈雅木斯庫11〉的設施規模更加龐大的機體。
「嗯,但只能暫時安心罷了。送出發現『玩具箱』就立刻擊沉的命令,應該會有許多將兵感到質疑……不過至少能全面掌控廣大海域。」
離開物資集聚站。挖開部分山丘建造的大廣場上,基地守備部隊正在此列隊待機。
只要在啓動前守住就好。
「敵人?在『這』啓動前?」
「就是我妹妹。泰蕾莎與相良•宗介等〈米斯里魯〉的殘黨即將來攻打本島。」
「泰莎跟宗介已經死了,你在說什麼?」
因爲看過報告,小要也大致瞭解情況。
「只要你希望,再快都行。」
「嗯……」
「卡力林先生,比起西裝,還是這身打扮適合你。」
雷納德偶爾會說這種奇怪的話。泰蕾莎•泰絲塔羅莎與相良•宗介已經不在世上,卻說得彷彿他們還活着一樣。因爲就是小要本人射死他們的,不會弄錯。
站在背後的雷納德說道:
「很遺憾,正是如此。精準地說,是〈米斯里魯〉的殘黨。這半年他們『卑劣地』到處亂竄。譬如遭『ARX—8』搗亂,生產設施與流通管道被遊擊式地破壞,如你所知,Λ式驅動儀搭載型AS的零件很特別。」
「海中有兩支〈Leviathan〉小隊正在待命,嘗試接近本島的船艦必須有遭相當損傷的覺悟。」
雷納德在前方引路,小要經過他身邊離開地下船塢,從數區塊外的電梯上升至地面。
「?怎麼了?」
小要一聲擊掌:
「是啊。」
「就算登陸成功,將有眼前的部隊迎擊。」
「……算了,你說的對,我記錯了。」
爲什麼笑得出來?她甚至毫無疑問。如今的她,絲毫未曾考慮到她的精神某部分發生了重大故障的可能性。
自直徑五十三公尺的圓頂狀構造體延伸出無數電纜與管線,而從幾公里外的地力發電廠送來龐大電力,光這些電力便能供給一座都市的活動吧?圓頂構造物周圍配備着蓄電與變電的大型機器,還有機器的冷卻裝置。
「然後,還有我的〈Belial〉。」
「哦。」
「全隊集合完畢。」
(注:Tartaros是希臘神話由混沌之神誕生的初代神祇中地獄的代表)
十二架〈柯達爾〉宛如歡迎她的儀隊般並列着,標槍型的單分子刀指向夜空。而這些〈柯達爾〉後面,有三具宛如高山的巨體凸顯於投影光源下,是巨大AS〈Behemoth〉。巨炮直立胸前,表示對指導者的忠誠。
TAROS是〈柯達爾〉與〈Erigor〉等Λ式驅動儀搭載型AS必備機械。但這座TARTAROS並不是爲了Λ式驅動儀,而是爲了更宏大、崇高之目的所建設的裝置。
委身於華麗辭藻中真是美妙啊。
「應該會。」
「真是,清醒一點啦。」
「無論如何,敵人將會來襲吧?富勒他們已經進行佯動作戰,我想能分割兵力。」
卡力林話題一轉:
明明應該是希望的象徵,卻冠以冥界神祇之名也挺奇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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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只是你一直如此認定,事實上──」
「反正只要TARTAROS一啓動,這裏所有兵器都毫無意義。交給我,不管是什麼,我都會讓大家心想事成。」
再一陣子就會完成。建設開始半年,而自小要造訪此地監督裝置設計起有兩個月,在緊急趕工下,裝置逐漸完成。
「你指美國海軍?」
〈柯達爾〉列隊最尾端是雷納德的黑色AS──〈Belial〉。藉由雷納德的力量能無限運用Λ式驅動儀的機體,肯定稱得上是世界最強。
小要詢問後,卡力林往能從集聚站另一頭看到的海瞥了一眼:
指揮官安德魯•卡力林出列,向雷納德等人報告。目前他身着橄欖色戰鬥服,剛從英國的長途旅行歸來,卻無絲毫疲態。
「……無論如何,敵方戰力也很少。爲了收復阿富汗的飛彈基地,只能進一步分割微薄的戰力,加上我們還有政治力量。」
「當然會全力阻止。來,往這裏。」
平地可見滿天星空。
雷納德說到一半止住話語:
至少現在的小要是這麼想的。
「是〈米斯里魯〉的緣故。」
她常常開玩笑地叫這座TARTAROS爲「如果電話亭」。實在是很恰當的比喻,但這裏卻沒有半個人明白笑點在哪。
卡力林一副不覺得有什麼地方有趣的態度回答:
「就快了。」
「資源與預算全投入了TAROS的建設,兵力擴充則是其次,還有一個理由……」
〈米斯里魯〉殘黨持續堅忍地抵抗,打探到〈阿瑪爾幹〉祕密工廠與相關企業後,便一個接一個謹慎地不斷襲擊。然而,給予組織整體的毀滅性打擊,卻反倒讓倖存者的行動變得不易掌握。特別是攻陷美利達島時讓〈Tuatha De Danann〉逃掉一事,似乎造成了日後的影響。如今〈De Danann〉成爲了〈米斯里魯〉殘黨重新集結的象徵,同時是潛伏深海的移動司令部。
卡力林微微皺眉,朝態度極爲自然的雷納德示意,雷納德以旁人不會察覺的幅度輕輕搖一下頭。
「很好。」
雖說如此,令人意外這全部就是剩餘的〈阿瑪爾幹〉戰力。不,納入分派至阿富汗的富勒等人與爲進行擾亂在世界各地部署的部隊,規模應該會更大──
崇高。
「居然會這麼快完工,很拚命嘛。」
再來是中隊規模的步兵部隊與直升機部隊、防空部隊與對潛部隊,全部都整齊劃一地向小要與雷納德敬禮。
小要從位於接近舊船塢天花板的監視站,低頭俯視蜿蜒曲折的電纜與管線包圍的圓頂構造物,開口出聲低喃。
這具遠遠稱不上優美或雅緻,只強調實用的設施,正是世界上最大的TAROS。計劃小組將此稱作爲「TARTAROS」。即爲「全向領域移轉反應時空通訊變動反應爐(Telechrono Alteration Reactor Transfer And Response Omni-Sphere)」的簡稱。
「這些是所有守備隊的戰力?」
「泰莎已經不在了,居然還能保持團結,是馬德加斯嗎?」
對他們來說絕非困難的戰役。
「敵人?」
崇高,大義,友愛,還有其他同義說法。
「那你知道怎麼做吧?」
「不過或許太急,零件留下了線索,敵人已經發現了這裏。」
小要一副指出別人算錯數學的態度,快活地笑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