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2345 字
脫離了雅木斯庫11,在回程的路上。
宗介自己也沒有餘力安慰意志消沉的泰莎。
小要離開了自己,而克魯茲也──
無論哪一件事,泰莎均強烈自責。是自己的失誤,自己的無能。要是自己能判斷出進一步的發展,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雖然明知是無可奈何的事。
發生任何悲劇時,最強烈苛責當事者責任的不是別人,正是當事者本人。愈是聰明,愈是善良,就愈會受到自責的折磨。對這樣的人,又能再說些什麼?
直升機的機員準備了安眠藥,強迫直說「不需要」的泰莎服下。自己現在能做的,也只有陪在她身旁了。
雷蒙也虛弱至極,不過並沒有生命危險。好不容易終於得到機員爲他進行正式治療之後,便持續昏睡。
泰莎正爲惡夢所苦,宗介握着她的手,同時思考許多事情。全向領域、十八年前的意外、傾聽者與耳語者、錯亂的世界,以及如今變身成了要件的千鳥要。
想不出解決方法。
也想着克魯茲。
腦中浮現的是胸口濺血而死的敵方狙擊手身影。後來由電子地圖推測,射程距離有一六五○公尺遠。對狙擊多少有所瞭解的宗介,十分明白那並非一般人辦得到的絕技。那恐怕在他的生涯中也是極爲偉大的射擊成就。賭上全部生命的那一擊,拯救了宗介等人。
死亡也是人的一部分。宗介在那片黑暗中曾對雷納德這麼說。
想不到竟然會以這種形式切身體會。
轉往南方以太平洋爲目標,回到〈Tuatha De Danann〉,已經是離開雅木斯庫11五十四小時後的事了。
已經發布通知,〈De Danann〉的機員間籠罩一片陰鬱氣氛。
已經結束任務返回的克魯佐毫不責備,只說︰「辛苦了,去休息吧。」馬德加斯也只表示︰「多虧你平安地帶她回來,大家都很擔心艦長。」他們也習於有戰友殉難的場面,交給他們處理就可以了吧。
然後去見毛。
在沒有旁人的戰況說明室內,兩人單獨談話。
一開始,她只是平靜地詢問事情的詳細經過。等宗介描述完畢,她嘆了口氣說道︰「這也沒辦法。」
「溫泉? 」
「哪裏哪裏?」
被強悍的護衛與順從的空服員圍繞,享受高級餐點,看喜歡的電影。很久不曾如此放鬆了。離上一次有這種心情多久了呢?記不得了。
「千鳥小姐,還需要什麼東西嗎?」
「對不起。」
和從克魯茲與泰莎口中聽到的情況過分相異,這樣的態度反倒令人心痛。
「是嗎……唔,我和他只是順勢而爲,各取所需的關係罷了,不用擔心。」
最大、最強的TAROS,它正在等候自己。爲了將這個世界修正回原本的模樣。一切的終結與一切的開始,都存在於那個地方。
越過瀰漫薄霧的空氣──因陽光反射而閃耀的海洋中有一座半月型的孤島。她對那座島有印象。
也沒有悲傷,因爲習慣了。
從操縱室返回機艙的雷納德說道:
愉快回憶的畫面從某處隱約浮現。心懷不安卻由衷快樂度過的懷念時光。
「你知道了嗎?我跟他的事。」
「毛……」
那座島名爲美利達。
「他真是個笨蛋。可是我好喜歡他……」
「沒錯。那是爲了你──以及爲了救贖我們的神殿。總有一天,會有許多察覺我們意圖的敵人蜂擁而來,必須爲迎擊做準備。」
「我和他只是一時玩玩啦,並沒有那麼投入,只是像發泄壓力那樣子罷了。年紀都不小了,怎麼可能還把那種事當真呢,這種事很常有的啦。果然,還是該保持一點距離的。所以……」
「…………?」
如果即將有一場火熱激烈的戰鬥──歷史上最後的戰役,那將會是以那座島爲中心。
「是嗎,那麼到時候幫我找個溫泉吧。」
如果是在你面前,如果是在你懷中,我也許就哭得出來了。
宗介自認已稍微懂得如何笑,但是卻不知道怎麼哭──像自己這種不完整的人,究竟哪一天才能顫抖着肩膀,哽咽哭泣呢?
「嗯。」
你爲什麼不在這裏?
*
「我想差不多能從左舷看到了,今天天氣很好。」
「毛。」
「不是你的錯,只因爲他是個笨蛋,就是這樣而已。」
接着是一陣漫長的沉默,然後她又開口:
「在機內實在有點困難,不過抵達目的地之後或許能爲您安排。」
莎賓娜•瑞夫尼奧從機艙後部走出來,如此詢問。與她會合是在轉搭這架商務噴射客機時,據說她剛從南美辦完一些雜事回來。
小要將身子沉入商務客機座艙內的寬闊座椅,心裏如此想着。
「是嗎。」
「別說這種話。」
上一次泡溫泉是什麼時候呢?是跟誰去的?是誰提議,又是誰引起了大騷動呢?
真可憐,都是硬要勉強戰鬥的錯。
(下集待續)
千鳥。
「我可是一點也沒認真。他小我六歲耶?那個笨蛋,喜歡把妹又吊兒鋃鐺……我只是玩玩而已,所以……」
已經是極限了吧。她低下頭,雙手環抱在宗介的背後,拚命壓抑聲調說着:
小要探身,透過玻璃窗觀望機外。
「不,沒什麼。可是,對了……我想泡大浴缸。」

「那裏還在建設中吧?」
不,真的是如此嗎……?
「我不會死的。」
「就是地熱湧泉。在那裏的『準備』完成之前,我想好好放鬆一下。露天溫泉那種的不錯,大家一起泡澡起鬨最開心了。說起來,很久沒泡溫泉了吶~」
「你可不能死喔,求求你。」
「真奇怪,應該不是出現這反應的場合纔對。算了,快抵達了吧?」
宗介與泰莎都死了,聽說克魯茲•威巴也死了。
「還有十五分鐘。」
就是從前〈米斯里魯〉西太平洋戰隊的基地。
一直在空中旅行也不壞。
什麼都不用做,交給我就好了嘛。如此一來一切都會變好,既不必煩惱麻煩的事,也能每天快樂過活。
「千鳥小姐……?」
肩膀沾上她的眼淚。她全身顫抖,在無法抑制的情感下掙扎。嗚咽聲刺激着宗介的耳鼓。不再說什麼,除了抱着她之外,什麼也無能爲力。
此時,察覺一道與自己意志無關的溫熱物體於臉頰滑落。雙眼溢出溫熱的液體。居然會流出這種對自己來說應該沒有意義的物體,讓她打從心底覺得不可思議。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