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雅木斯庫11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2.4萬 字
運輸直升機放下宗介與泰莎飛走之後,詭譎的寧靜便降臨在這一帶。
兩架〈Pave mare〉與克魯茲的M9分別在距離廢墟五公里的三個地點各自待命,等待泰莎聯絡前去接應。禮物6號的機長要求在原地等候,泰莎毫不猶豫地拒絕。考慮到萬一敵機來襲,躲在遠處在緊急時刻比較容易應對。
黃昏下冷風颼颼,雜草搖曳,沙沙作響。或許是被直升機遺留的下降氣流影響,旁邊一根房柱在片刻後伴隨詭異的斷裂聲折成兩截。
「就是這裏。」
泰莎開啓手中行動終端機的數位地圖,開始往西北方向前進。她下半身穿着運動鞋與短褲,上身則是在厚質運動衫的外頭套着蓬鬆的飛行夾克,肩上揹了裝着炸藥的揹包,但是並未攜帶槍械。姑且不論地點,看起來倒像是來野餐,但可惜的是這座廢墟景色實在不怎麼賞心悅目。
宗介在黑色AS操縱衣外穿着戰術背心,武器是五.五六mm口徑的卡賓槍、六條預備彈匣以及手榴彈、煙霧彈、燒夷手榴彈各兩顆,C4炸藥則帶了儘可能攜帶的量。
另外還有常用的GLOCK19。在拿姆查克差點死亡之際,這把槍也被雷蒙的同伴和自己一同撿了回來。雖然性能並非特別優秀,但或許是因爲已經使用了近兩年,最近對它有了點感情。
「接下來要去哪裏?」
「北側的設施區。」
她回話後,瞇眼眺望城鎮遠處,一臉心事重重的表情快步走着,宗介只得默默隨行。雖然的確沒有敵蹤,但只安排自己一個人擔任護衛卻令人覺得不自然。若只是以防萬一的護衛,應該讓直升機機員武裝同行就夠了。
彷彿看穿宗介的疑問,泰莎說道:
「覺得我只帶你來很奇怪嗎?」
「是的。」
「其實我原本只想自己來,但如果要再選一個人,我想你是最適任的。」
「?」
「〈傾聽者〉的祕密沉睡於此。」
不顧宗介的驚訝,泰莎繼續說下去:
「你是唯一能使用〈Laevatein〉的人。製作機體的是蜜拉,但只是沿用R與〈強弩兵〉的基本系統,而製作〈強弩兵〉的是巴尼•摩拉塔,直接在西伯利亞救出蜜拉的也是你,而我也多次被你所救,然後你無論如何都要帶回來的人是小要。找遍全世界,至今與〈傾聽者〉如此有緣分的人,就只有你了。」
聽她如此歸納,倒也沒錯。
雖沒有確切證據,但如果在拿姆查克一起生活的娜米也算的話,那就又多了一名。還有雷納德,不是很清楚,但他應該也是〈傾聽者〉。這麼一來,自己便與六名應該十分稀有的特殊能力者──〈傾聽者〉關係匪淺。
「這是偶然還是某種命運?我也不知道。別看我這樣,我也相信神的存在。無論以何種型態出現,假如神的確存在──相良,你或許就是神派來救助『我們』的救世主。」
「你剛纔……是不是又說了一遍相同的話?」
「這怎麼可能辦得到──」
看宗介窮於應答,她靜靜微笑後繼續往前走。一時之間只有兩人的腳步聲與風聲。
「爲什麼那個研究會是重要機密?」
「難道是指Λ式驅動儀?」
一陣難以言喻的不適感襲來,宗介打斷她的話。
救世主什麼的,她只是說笑吧?──宗介心想。或許確實有奇妙的緣分,但自己只是一名普通的士兵,是個除了讓彈藥命中特定位置之外,便再沒有其他能力的普通男人。不但救不了娜米,之後也不曉得能不能救出小要。
「還有喔。相對容易的運用,則是利用全向領域對物理世界的干涉技術,也就是將使用者意念轉換爲物理力量的系統,這已經實用化了。」
泰莎注意着自己的腳步,繼續往設施內部走去。
「那個……您毫不受影響嗎?像這樣的……」
泰莎拿出手電筒,繼續深入設施。
宗介仍不太明白所謂〈傾聽者〉是什麼,但事到如今,覺得這一切已經無法以偶然來解釋,而是某種命運。
「相良,你有想過『爲什麼Λ式驅動儀不裝在飛機、戰車或船艦上』這件事嗎?」
泰莎說:
「『Всеобщая Сфера』?」
兩人逐漸接近廢棄祕密都市的北側。
「我懂了。」
看見傾倒模樣不自然的儲物塔。衆多儲槽脫離基座,鬆脫垂掛,管線與鋼筋的碎片甚至滾到非常接近自己的地面上。
愈是進入設施內部,難走的路面便隨之增加。由於樓梯腐朽塌陷,下沉了約半層樓之譜,宗介便先下去再向泰莎伸出手。她雖然動作遲疑,仍跳入宗介懷裏平安落地。
「嗯。」
「我並不是要給你壓力。」
「謝謝你,相良。」
泰莎把話說在前頭,邊走邊說明:
「怎麼了?」
臨別之際,她露出笑容:
「反應爐?」
「嗯,步槍彈、機槍彈、RPG的爆炸……戰鬥似乎很浩大,到底發生過什麼……」
「這就是我帶你來此的理由。」
「儘可能持續對話或許比較好。你注意到彈痕了嗎?」
「Λ式驅動儀,就是將這些日常生活發生的細微干涉反應,加以連鎖增幅的裝置。人類的腦與全身的神經系統,就宛如產生全向領域干涉反應的引擎,Λ式驅動儀搭載型AS就是模仿人類這種機能,而擁有模擬頭腦與模擬神經系統。在此係統中灌注人類神經系統難以承受的偌大電力,因而產生一般自然界不可能存在──非常強大的干涉反應。以前我曾說過『〈強弩兵〉是你的分身』,就是這個理由。雖說還不至於複製你的人格,但是〈強弩兵〉與〈Laevatein〉會追蹤模擬你神經運作活躍的部分。」
「有。那種作法應該更有效率。不過……可是……這麼說來,莫非是因爲……」
「我想像不出來。」
「還有心電感應的運用。在一般情況不可能通訊的地形或距離下,也能交換大規模情報,不僅如此,說不定還能單方面窺探某人腦內的思想並加以操縱。若能『駭進』美國總統或國防高層的腦中,甚至就不需要戰爭,因爲能隨心所欲操控超級大國的政策。」
「從遠古起,精神世界的存在便以各種形式相傳,而藉由腦量子論、複雜性科學以及超大規模演算裝置的發達,出現了一個想到能以科學加以記述並利用的天才,那個人就是德米特里•瓦羅夫。他爲了方便起見,將此世界取名爲『
包含一切的領域
』,他全向領域的論文雖然並未留存下來,但直到一九七○年代前半,蘇聯的科學界似乎都進行着心電感應與預知未來等研究。」
泰莎說:
「因爲全向領域的利用價值。你想,如果有個不受時間與空間拘束的世界,在那裏可以讓自己的精神自由移動,任意穿梭我們的物理世界,將會發生什麼事?」
「這個意思是……只要思考,就能移動周遭的物質?」
泰莎操作電子地圖,觀察設施全景。
「喔喔──」
「但是你的力量,讓我有這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在中國有句古老諺語說──『神在賦予人重大使命之前,會讓此人遭受深刻苦難,試探他的力量』。你至今的人生就是連續的苦難,可是肯定也擁有歷經苦難所培育的力量,其中還包含勸誡像我這種沒用女人的溫柔。從小於瘋狂的戰場中成長,爲什麼你卻沒有失去溫柔的心而能生存至今?這其中說不定有什麼意義,或者其實是爲了見證『我們』走向毀滅──」
「是的,每個人都在無意識間進行這件事,從某層意義來看,所有人都是超能力者。只是,這些影響細微到幾乎難以觀測,而且也不會以看得見的形式發生變化,而且遺憾的是,即便經由嚴密的實驗,也無法觀測或證明這個現象。若能建造一間隔絕所有外部環境影響的房間,也許就能觀測到全向領域對物理世界的干涉反應,可是作爲觀測的對象,人類本身也是由化學與電子所構造,一定會對環境造成干擾,因此常時計測幹 擾──」
「是
既視感
。這也是此地造成的影響之一,剛纔跳降前威巴他們不也這麼說過嗎?你也感覺到了吧?」
聽她說出「像我這種沒用女人」令宗介很驚訝,可是反過來也慶幸她還保有這種詼諧感。他勉強自己不去否定這段話,僅僅陳述感想:
「就是『Всеобщая Сфера』的實驗。」
並未聊太多。她爲西伯利亞的事道謝,宗介則爲R與〈Laevatein〉的事感謝她。然後蜜拉談到自己大致痊癒的狀況,以及目前正在協助情報部的杭特等人,宗介也大略敘述自己的近況。
就像剛纔禮物6號機長提到的,「因軍方實驗而瘋狂的士兵」一類的事。宗介想起在東京生活時,跟小要她們一起看的電視節目中也出現過這種話題。
「這裏究竟進行了什麼實驗?」
「上校,這座城市……」
「在現在的蘇聯政府中,應該幾乎已經沒人曉得這座城市的存在。因爲經歷政變與內戰,使得記錄幾乎遺失,我在工作之餘也一直調查這座城市是否實際存在──卻完全毫無成果。直到最近我才終於獲得一些提示,也就是蜜拉。從她講述被關在西伯利亞機構時的見聞,竟然出現某個人物的名字,而追溯那個人的消息,並請雷蒙等人調查莫斯科公文的結果,最終查出了這座祕密都市──〈雅木斯庫11〉的存在。」
別說是想像了,關於泰莎所說的話題,宗介連半數都無法理解。就算跳過煩人的理論或公式不談,但時間、空間或精神這種話題,對宗介這個現實主義者來說,仍是個難以理解的問題。
「走吧,應該就在前方。」
「原來如此……」
「不會。請注意腳步,可能是因爲發生過火災,各處都毀損得不輕。」
泰莎並未特別訝異地點頭:
「譬如,也許能非常精確地預測未來。敵人是否會發射核子飛彈?敵方重要政治家將於何時死亡?攻擊預定日期的天候?地震或──沒錯,像何時會發生大規模的太陽活動?若能知道敵人不知道的事件並加以利用,便能在任何戰爭中得勝。」
「『
全向領域
』是製造人類精神的領域,是肉眼看不見也碰觸不到的世界。全向領域無法透過一般物理探測器觀測,是與我們平常認知的世界完全相異的次元。同時,全向領域也與物質世界相互干涉,原本只是化學性迴路的人腦之所以能啓動全向領域,就是出於這個原因,反之亦然。」
「我想一定發生過非常悲慘的事。這座祕密都市的居民受到實驗影響,精神遭受污染……應該是比現在的既視感更嚴重的狀態。精神錯亂的警備兵開始互相攻擊,然後情勢逐漸加劇。雖然沒有詳細紀錄,也沒有找到能提供證言的人,並不清楚實際情況……」
「抱歉,上校,我開始聽不懂了……」
「譬如『費城實驗』或『51區的UFO』,不是有很多這一類的怪奇話題嗎?這些故事雖可疑,但美蘇機構曾進行超能力研究卻是屬實。但無論哪一方均未能提出正式成果,而且在軍方與情報機關的預算貪慾下,捏造或亂搞的研究也很多。」
穿越住宅區時,宗介看到路邊汽車的殘骸,發現一件事。
──她這麼說。
「要大家遠離就是因爲這個緣故。感覺雖不太舒服,不過請忍耐,只要保持意志清醒就能待在這裏,如果發呆,就會有更多既視感來襲。」
「精神?」
「感覺到了。」
「終歸是一種可能性。從理論上來說有可能,但仍有無數必須跨越的技術障礙。不過若能利用全向領域,這絕非無稽之談。將這視爲國家最重要機密也不足爲奇吧?」
「若以英語說就是『Omni-Sphere』……說來話長,請耐着性子聽我說。」
「請…請等一下。」
「心電感應?」
泰莎溫柔地說道:
「請小心,相良。」
泰莎停住腳步回頭:
「不知道瓦羅夫博士是在哪種契機下發現了全向領域。總之他因爲某種理由而堅信這個世界的存在,並且成功完成小規模的實驗,直到一九七○年代末爲止還曾提出相當的成果。然而在這時期之後,瓦羅夫博士的名字便極少出現在公開文件與科學期刊上,就旁人來看,或許會以爲只是年老的科學家開始走下坡,但是將此解釋爲他的研究被當成國家機密看待的說法比較可信,因爲他在學術界中仍具有政治影響力。而爲了一鼓作氣推動他的研究,國家便建設了這座祕密都市… …」
(雖然沒有任何根據,但說不定你是來拯救「我們」的。)
「啊……對不起。總而言之,就是不論誰都擁有類似微弱『念動力』的能力。」
在化學設施內似乎也曾發生戰鬥。
「你說對了。那個裝置的名稱其實被加上了僞裝。雖然被稱爲『驅動斥力Λ的儀器』或『虛弦斥力力場生成裝置』,但那儀器產生的不是普通斥力,而是將全向領域干涉生成的擬似物理現象透過儀器增幅放大。真實名稱應該是『全向領域高速連鎖干涉反應爐』。」
「嗯。」
這裏發生的混亂,大概還遠超出泰莎以痛心聲音所描述的,是言語難以形容的狀況。當失去正常心智的人們不知節制地施暴,後果將會如何?肯定是一片地獄。宗介從戰鬥痕跡觀察,多少能想像那副情景。
「對,那個裝置含有類似動力爐的概念。原本全向領域對我們物理世界的干涉非常輕微,僅止於影響微弱分子運作的地步。我們每天都會經由我們所不知的全向領域,影響自己周圍的物質與能量。」
「對,因爲在此進行的實驗非常特殊,地下室應該還保留着當時的設施。」
「原因八成是這裏進行的實驗。」
「這個地區是類似所謂『爆炸中心』的地點。雖說對人體幾乎無害,且經過十七年之久,影響應該也因此減低,不過還是會使接近者的精神混亂──」
那一帶是廣大的化學設施遺址,林立着鏽跡斑斑而錯綜複雜的建築,籠罩着一股與住宅區迥異的詭異氣氛。無數管線延伸,衆多煙囪投下黑影,空地並列着儲物塔與儲存槽。這景色看起來,宛如未知的遠古已死巨大生物遺骸。
再次產生既視感,好像曾聽過幾次關於瓦羅夫博士的事情。宗介甩了甩頭反問道:
「請小心,相良。」
不僅汽車殘骸,注意一看,破敗的住宅樓房與路面,均有彈痕與爆炸的痕跡,還有類似發生過大型火災的痕跡。
宗介感到背脊直冒冷汗,爲什麼她能處之泰然?
含有些微超自然內容的話題,讓宗介感到困惑。這與運用最新型武器指揮現代戰爭的泰莎頗不相襯。但他聽過「全向領域」這個詞,那名詞與安裝在〈De Danann〉與〈強弩兵〉──如今則是〈Laevatein〉等機體上,所謂「TAROS」的人機介面相關。印象中,TAROS就是「全向領域移轉反應」的簡稱。
「我還是不太明白……」
有彈痕。
「我不太明白。」
對腦袋遲鈍的人也能謙虛溫柔地解釋,是她的人德之一──宗介心想。
「喔……」
「我也是。但若是對相良,說不定我可以說出所有知道的事──我是這麼想的。」
「抱歉,我跳得太快了。雖然說起來是虛構且是哲學上隱喻的概念,不過其實從以前就有類似全向領域的概念了。有人以『靈界』來譬喻,若以希臘思維來說就是意識界,也近似榮格學派所謂的集體潛意識概念。」
「但瓦羅夫博士不一樣。他對核能、情報工學、電子工學的領域都有所貢獻,是名副其實的研究者。譬如初期的『被動』隱形技術,就應用到他編寫出的基礎理論。」
「怎麼可能……」
「嗯,『我們』常常會遇到這種現象,若因此大呼小叫實在會沒完沒了,所以不會告訴別人,而習慣以後也不會特別在意。再說,一般人在日常生活中,也常會經驗較輕微的既視感吧?」
可是,宗介在船艦上也聽蜜拉說過類似的話。
「這個地區是類似所謂『爆炸中心』的地點。雖說對人體幾乎無害,且經過十七年之久,影響應該也因此減低,不過還是會使接近者的精神混亂。」
泰莎跨過滾落地面的管線,說明下去:
由泰莎的語氣來看,似乎也不是很頻繁發生的現象。即便如此,自己還是不太習慣。
看宗介一副不甚明瞭的模樣,泰莎咯咯一笑:
(這個城市發生過戰鬥……?)
「沒錯,爲了啓動Λ式驅動儀,所以必須是能夠模擬人類機能的機體。而且,全向領域對物理世界生成的干涉反應,在人類遭受劇烈的極限狀況卻依然進行理性行動時會更加顯著。因此,經驗豐富的戰士的無比集中力,以及促成此精神狀態的狀況──也就是戰鬥,都不可或缺。所以,安裝Λ式驅動儀的機體條件是──配備高輸出動力的動力源,並擁有參與危險戰鬥還能生還的性能,以及模仿人體構造的搭乘工具。」
「也就是AS。」
「是的,AS正是裝備Λ式驅動儀的理想機器。那麼──說到這裏,你不覺得AS這種兵器的存在本身就很奇妙嗎?說起來,人形機體在戰鬥中明明很缺乏效率,但AS卻不知爲何逐漸成爲陸戰主力。怎麼會突然冒出一個這麼恰巧而理想的兵器呢?」
泰莎的說法,就好像AS是爲了搭載Λ式驅動儀而誕生、進化而來。宗介想起以前逃出北韓後,卡力林曾對他說過的話──「這種東西不應該存在。」
「但是……事實上AS在戰場上相當有用。」
AS的確有許多其他兵器沒有的弱點。在平地容易被敵人發現,因爲直立行走而容易中彈,複雜的機體系統使整備與生產都不容易,能運用的武器尺寸與裝甲防禦力也遠遠比不上戰車。
但是,足以掩蓋這些缺點的優點也非常多。若非如此,也不會有人想要使用AS了。
「說得也是。這就像『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或許這世上沒有任何人能斷定。」
「…………?」
「就在前面了。」
邊談論邊前進,兩人不知不覺已來到設施相當內部的地方。
即便是從無數鋼筋與管線的空隙隱約射入的紅橙色天光,也完全無法抵達此處。穿出寬廣的廊狀空間之後,便看見前方地板上開了一個巨大的地穴洞口。
直徑應該有將近十五公尺,門戶大開的地穴延續至地底深處,電纜、管線與作業用的踏板圍繞着地穴,對面還裝置了一具堅固的軌道狀機具。
這個地穴似乎是一個巨大的升降機井,而原本該上下移動的託板似乎降到了地底。從邊緣俯視,只見地穴下方深鎖於黑暗中,無法判斷究竟有多深。
「要從這裏下去嗎?」
「是的,我們要找的設施應該就在豎井下──地底深處。」
升降機當然早已故障,況且廢墟也無法提供運作的電力。豎井中有以鐵管組成的不牢靠踏板與樓梯,還有生鏽的爬梯。看來若要下去,只能使用這些了。
然而這些都是已擱置近十八年的設備,早已老朽,四處都有隨時崩塌的危險。
「請等一下,可以請您在這裏等候嗎?」
「爲什麼這麼說?」
在漆黑的地穴中,宗介確認登山繩的狀況之後,開始朝本來降下的地方攀登上去。
『野牛7號收到,但是要花一點時間。』
雷納德不耐煩地說道。而〈雌鹿〉的飛行員冒出怒罵聲:
『最近不管去哪都會冒出一堆,這些臭蝨子。』
『也對……不過也差不多該出現反應了。』
「情況就如你聽到的,野牛7號!快點回來!立刻移動,至城市東北
E
地點附近的廢屋躲起來!」
「抱歉,但接下來的地方只有我去纔可以。雖然很困難,但能請你帶我下去嗎?」
即使有準備登山繩與攀巖鉤環,要降下這個地穴也絕非易事。如果只有自己一人或許還有辦法,但若加上泰莎──她應該沒有從這種地點下降的經驗。況且她的運動神經──雖然這麼說很沒禮貌──非常不可靠。
「有受傷嗎?」
「從這裏下去很危險。我下去調查,請上校從上方給予指示。」
宗介揹着泰莎,沿梯子爬下去。
『射了你就知道。』
但在這裏磨蹭將會得不償失。敵方步兵即將到來,光憑宗介一人實在難以保護泰莎。她看來也很清楚這點,不再強求。
『爲什麼,野牛6號?』
「照現在這樣,不要放手。」
賈斯伯發出別有用心的笑聲。卡力林不再追問,命令直升機飛行員照令行事。
「……我知道了。不過是否危險由我判斷,到時候請聽從我的決定。」
卡力林搭乘的運輸直升機與其他四架直升機,一同在祕密都市〈雅木斯庫11〉上空緩緩盤旋。他們的編制是四架Mi─26運輸直升機,以及兩架Mi─24攻擊直升機。
『嗯……也好,知道了。不過,真的確定是敵人嗎?』
「辦得到。不過這是爲什麼?」
由於這羣直升機部隊背對太陽,M9的被動式感應器纔會晚一步發現。當克魯茲探測到敵機身影時,直升機部隊已經接近至僅僅不到十二公里的距離。如此一來,對方要抵達祕密都市上空不需三分鐘。
他雙腳踏上牆面,使出渾身力量攀住登山繩,小心翼翼地在豎井裏往上爬。
「我會盡量努力不造成麻煩,如果認爲很危險,可以暫時先回頭,拜託你。」
「等……」
『真是如傳聞般的穩健戰術啊,Mr. K。』
聽她說着玩笑話,宗介感覺非常懷念,回憶起泰莎在陣代高中短期留學時的天真。當時的她捉弄小要或毛時,總是這樣笑着。
「──贊成賈斯伯的意見,儘早降落比較好。」
蘇聯制的重型直升機Mi─26〈光環〉與Mi─24〈雌鹿〉,經由〈阿瑪爾幹〉獨門改造而搭載了ECS、ECCS以及其他偵測器,若以一般正規部隊爲對手,數量再多都能瞞過對方的視線;而不管對方擁有哪種電子欺敵措施,也一定能立即發現。
「可以告訴我理由嗎?」
『我敬佩你的慎重,Mr. K,但我也贊成賈斯伯的意見,儘早降落比較好。』
「可以告訴我理由──」
雷納德的聲音帶着莫名的戲謔。卡力林覺得以前似乎聽過這種聲調。是什麼時候?不,也沒那麼久,甚至應該說──
她遺憾地說道。在這豎井下方沉眠的物品似乎非常重要。
爬梯嚴重生鏽腐朽,某些部分看起來無法支撐兩人重量,不能爬得太快。
『混帳傢伙!差點就撞上了耶!』
即便是威名遠播的阿富汗游擊隊,也非常畏懼卡力林這套手法。
兩名機長紛紛謾罵。克魯茲將機體的ECS從雷達•紅外線隱匿模式轉換成不可見模式,M9隨之透明化,透着監視螢幕見到的景色也變成紫色。
『收到。』
纔剛回話,宗介腳踩的爬梯某處便發出怪聲脫落,雙手立刻出力抓緊扶手,打算拉回失去的平衡,這次卻換成扶手從基座應聲斷裂。
以揹着泰莎的姿勢,用登山繩將她的身體牢牢固定在背後。她柔軟的胸口緊貼宗介的後背,讓他感到些微心神不寧。
「拜託你了,相良。」
身體赫然被拋落空中。因爲以登山繩固定在地穴入口,所以並沒有直接墜落,但兩人因此吊掛在黑暗的半空中。
看來他們也受到莫名的既視感干擾。卡力林下令〈雌鹿〉提升高度遠離設施,衡量哪裏纔是讓運輸直升機下降的好地方。城市外圍應該比較好,接近那個設施似乎很危險──
雖有所變化,不過六架直升機採用的降落編制,是卡力林在阿富汗時常用的手法。
讓搭載AS或士兵的運輸直升機在高空的安全空域待命,另一架則藏匿於遠處的山嶽後方,然後派兩架攻擊力與運動性高的〈雌鹿〉,分別在目標地域上空的五○○公尺與一五○○公尺處執行哨戒。
目前仍不見敵影,但降落前謹慎地索敵,不管做幾次都絕不嫌多。
三架直升機增加到六架,克魯茲不禁在駕駛艙內臭罵。
『西方有複數直升機正在接近,可確認範圍內有三架,應該是敵人。』
此時,低空飛行的〈雌鹿〉就在他們眼前突然傾斜,差一點撞上化學設施。直升機千鈞一髮調回姿勢,以最大動力輸出緊急上升,機腹則掠過聳立於設施的大型儲物塔尖端,在黃昏中擦出大片火花。
禮物4號的機長回道。雖然持反對意見,一時間也先停下啓動引擎的行動。
威爾海姆•賈斯伯在無線電另一頭說道。他便是那名德國狙擊兵,目前正在另一架運輸直升機中,搭乘Λ式驅動儀搭載型AS──〈Erigor〉待命。
六架直升機依然持續接近。克魯茲再度呼叫宗介與泰莎:
就是這一刻。受到異樣的既視感干擾,還重複說了相同的話,卡力林猛地回神。
「這可不是觀光飛行,請待命以備隨時出擊。」
『從你們那裏,看得見東南方山地三公里處,山腹有平臺的那個地方嗎?用火箭炮或什麼都行,對山頂附近射個幾炮看看。』
『不,我的確有左轉,可是機體卻從本來的位置……』
不對,不妙。克魯茲直覺地提出警告:
豎井相當深,雖然已經謹慎地爬下四層樓的深度,但豎井的底部仍在很下方。
兩人各自配戴好自己的夜視鏡,以登山繩將彼此的身體系在一起之後,開始深入豎井內部。一開始幾層樓可以走樓梯,但再往下之後似乎只能利用附著於豎井內壁的爬梯。
(不妙啊……)
若馬上起飛,我方兩架直升機被警戒中敵人探測出的危險性非常高,而並未裝備足夠對空兵器的〈Pave mare〉如果與敵方展開戰鬥,三兩下就會被擊墜。
「總之快一點!」
但預想的敵方兵力並非一般正規軍,而是「他們」。
「我…我沒事,對不起。」
『就是〈阿瑪爾幹〉吧,可惡!』
「請上到我的背上……」
「嗯。」
「呼叫禮物4號、禮物6號,不要啓動引擎!」
此時雷納德•泰絲塔羅莎從無線電出聲呼喚。他與千鳥要及被捕的法國間諜一起搭乘另一架〈光環〉。
卡力林冷淡地回答。
「嗯,謝謝你。」
背後的泰莎說到一半,便被宗介打斷。
己方兩架〈Pave mare〉運輸直升機爲了節省燃料,着陸於小型山林地中並關閉了引擎。從克魯茲機得知這項情報,禮物4號與禮物6號的機長分別啓動了APU(輔助電力裝置),準備啓動引擎。
『看吧。這個城市很特別,實驗的影響至今尚存,只要掉以輕心,時間感就會模糊。「乘客」還無所謂,但飛行員要是受影響可就麻煩了。』
『挑其他日子做觀光飛行吧,真想趕快跟這種悶死人的地方說再見。』
「呀……!」
「是你想太多了。不過,跟小要重逢時,我不會告訴她這件事的,呵呵。」
『可是該怎麼辦?在這裏枯等也無濟於事啊?』
「請牢牢抓緊我。」
「若是本地蘇聯軍,我們早探測到了。會以那種奢侈裝備跑來這種偏遠地帶的──」
「混帳,也太多了吧……」
這個AS、空降部隊與攻擊直升機的協力作戰陣形,在卡力林所屬的連隊被稱爲「捕鼠夾」。只要忍不住對起司出了手,彈簧便會反彈,牢牢夾住老鼠,完全無法逃脫。
「總之先沉住氣,當他們放心着陸時比較有隙可趁。到時候我會先出手,然後你們趁機去接泰莎與宗介。」
『這裏是野牛6號,情勢似乎不妙。』
「上校,我們要回去了。」
「先彆着陸,等周邊地區的索敵作業完成。」
好像還得花三分多鐘才能離開豎井,這麼下去或許會被敵人包圍──
此時,兩人的攜帶無線電發出呼叫聲,是來自於祕密都市外待命的克魯茲。由於地形與建築物的影響,雜訊很嚴重。
『就像那種狀況。』
此時賈斯伯連絡了:
『你在說什麼?你剛纔也說過同樣的──』
「是我多心嗎,總覺得你的聲音聽起來莫名開心……」
運輸直升機的飛行員以機內通訊向卡力林報告。
就算遭到擁有對空兵器的游擊隊攻擊,也能在只有低空直升機被幹掉的狀況下立刻回以猛烈攻擊。再加上藏匿的運輸直升機隨時可以投入戰局,透過展開對地兵力,對敵人施加強烈壓力。
泰莎應該也明白這些道理,但她不接受宗介的提議。
「必須與克魯茲他們會合,這裏很危險。」
「但是……」
「對方應該也有ECS,所以我們纔會這麼晚發覺。對方八成也裝備了ECCS,若是貿然起飛,立刻會被發現,請維持現狀藏在樹林裏。」
「嗯。」
「也是,這也沒辦法……」
『──目視確認
着陸地點
,要降落嗎?』
「怎麼了?」
宗介至今仍未離開設施,克魯茲在通知他上空直升機的情況時,M9駕駛艙內響起尖銳的警報聲──
《警告。兩點鐘方向。
無誘導火箭彈
。複數。離中彈還有三、二……》
「什……」
瞬間,克魯茲強壓下回避的念頭,從那個距離射來的火箭彈不可能命中──他做出這樣的判斷。
着彈。
一枚炮彈在離M9三○公尺外的巖面炸出爆炎、碎片與轟隆聲響,其他數發則在更遠的地點爆炸。
「…………嘖。」
空中飛揚的砂石紛紛落在M9身上,在裝甲上敲出清亮聲響。克魯茲保持伏射姿勢動也不動,在煙霧裏窺看敵方狀況。
『被發現了嗎?』
宗介在無線電另一頭問道。己方還有兩架直升機,正屏息躲藏在山北的林中。
「不──」
沒有繼續攻擊。敵人應該尚未發現己方,剛纔只是試射。臆測這裏可能是自己藏匿的地點,然後以火箭彈亂射一通。待在原地不動的話或許能瞞過去──
不,不行。
「早晚會被找到,要在那之前行動。禮物4號、6號,準備起飛!」
若是一般敵人,應該想不到有AS躲在山頂。會如此射擊,表示對手並非一般水準,既然如此,埋伏下去也只是白做工。再說,被沙塵覆蓋的M9因爲正處於ECS不可見模式,以肉眼觀察肯定相當不自然,機體被發現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主控模式啓動。
七六mm狙擊炮的精密瞄準感應器發出低鳴。望遠•對空模式。氣溫、溼度、風速資料輸入,彈道計算電腦逐一表示出動蕩的數值。
『野牛6號,關於敵方直升機的陣形──』
宗介說着。他應該還在豎井內攀爬着吧,雜訊十分嚴重。
「等一下再說!」
『爲什麼還在飛?應該已經墜機了纔對啊!』
直升機終於開始墜落,就像嵌進整個地穴般擦濺出無數火花,地穴宛如一座巨大的炮身,直升機殘骸則是被塞進炮身中的變形炮彈。
『可是這樣下去會被射中!另一機已經被打下了!竟然從那種距離──對手的技術非常高明!』
宗介身上揹着泰莎,從一層樓的高度墜下。硬轉過身免於壓傷泰莎,右半身強力衝撞地板,空氣被擠出肺部,一陣頭暈目眩。不顧疼痛,連忙拆除登山繩起身;直升機逼近,已經無暇抬頭確認。宗介背起泰莎,拔腿往視野所見的通道直奔。直升機就要掉下來了,還剩幾步就到了。再四步──三步──
躺臥的雷蒙臉色發青地說:
這次高度較低,距離也較近。修正彈道。
「可惡,是那個大叔啊……」
直升機的機長透過機內通訊大喊。
『聽好,那是阿富汗蘇聯軍常用的手法,敵方指揮官應該是卡力林少校。』
纔怪,這個計算錯了。
語意不明,只是重複剛纔的話。機體搖晃着低空滑過設施上方,高度繼續下降。
無暇悠哉欣賞敵機的碎片墜落。立刻裝填下一枚炮彈,將炮口轉向另一架〈雌鹿〉。
周圍瀰漫噴射燃料刺鼻的刺激性氣味,而且如今仍聽得見渦軸引擎轟轟作響。得儘速逃離這裏纔行。
先從〈雌鹿〉開始。
再蹬一腳。半空中,登山繩突然失去張力,因爲上方固定用的鋼架被砸掉了。
「什麼……」
衝擊與怪聲,窗外亮起一道閃光。機體傾斜,彷彿變形零件高速摩擦的慘烈聲響在機內迴盪。
不會錯的,是他。
「唔…………」
『不行,別靠近設施,抬升高度。』
總算明白現狀──直升機捲入設施的建造物,不斷下墜。到底會掉到多深的地底?還是這座廢墟的深處根本沒有地面──小要這麼想着。
直升機的距離與移動速度頻頻上下晃動,螢幕顯示「VALID AIM(確實瞄準)」。
小要在黑暗中呻吟着。
「!」
『不行,要躲起來!……耶?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沒有損傷?』
「可惡的賈斯伯──」
往前一躍。刺耳的金屬碰撞聲與強風襲來。
「呼……!」
「爆炸……?啊……!」
機長與副機長彼此吼叫:
「呀……」
「繫好安全帶,小要。」
似乎並非墜落。直升機警戒「敵方」的攻擊而急速下降,原本在眼底看起來小小的廢墟,在眼中迅速擴大。
沒有回應,似乎昏厥了,總之還傳來呼吸的感覺。原本以繩索牢系在身上的她,已幾乎從背後滑落;雖想重新揹起她,但是剛纔擋下碎片的左臂卻麻痹不聽使喚。泰莎無力地摔倒在地。
「嘖……!」
機體大幅晃動,她幾乎被摔到地上,緊攀着座位纔好不容易穩住身子。雷蒙則因爲被固定在擔架上,看起來沒問題。
上方的金屬撕裂,空氣被切割蹂躪,彷彿亡靈的哭喊聲。猛烈衝擊頻頻襲來,機艙的燈光在冒出一陣火花後熄滅,變成一片漆黑。身體浮起,接着被押回座位,然後又浮起。通訊安全帽從頭上掉落,還聽見雷蒙痛苦的哀嚎。
「我要往下了,抓好!」
「這是爲你好。高度下降反而危險──」
槍火讓螢幕在片刻間泛白。即使是超音速的七六mm炮彈,要抵達目標處仍須花一點時間。大約是三秒。
克魯茲當下做出判斷,射擊躲在設施中的運輸直升機。
原想馬上抓住什麼,受傷的左手卻未能發揮作用,他便這麼和生鏽的鐵板一起墜入漆黑無光的洞穴。
『──裏是野牛6號!正與敵方AS交戰──』
克魯茲透過無線電報告戰況,宗介卻完全沒有餘力聽取報告的內容。
擋住碎片而使身體爲之一晃,硬是取回平衡繼續下降。一次又一次地蹬牆,泰莎一聲也不吭地緊抓着他。
感覺心臟跳動速度大幅加快。
一架隔着祕密都市躲在對側丘陵的另一頭;另一架正從高空急降,既遙遠速度又快,無法瞄準。還有一架正在低空飛行,打算躲進設施另一側──要打的話就是這一架了。
總算是活了下來。
頭上轟聲隆隆。直升機撞上地穴入口,雖勉強卡在半空,但逐漸往穴內下滑。
直升機噴發細微火花,從地穴出口的更上方──被撞破的部分緩緩墜落。設施的管線與鋼筋扭曲變形,纏繞於機體上,正好充當繩索懸吊起直升機。但因爲直升機的重量,管線逐漸斷裂。
『是敵方AS的狙擊!以北側設施爲掩護躲起來!』
尚未到達地面。往下一看,還有三層樓高,圓形的地板已逐漸接近。
『拉起操縱桿!你這個混帳!』
機體與設施的碎片四分五裂地飛濺,掠過宗介身旁。夜視鏡中黑影逼近,抱枕般大小的金屬碎片衝向他們。宗介雙腳固定在牆面,爲掩護身後的泰莎而仰身,伸出左臂護頭擋住了金屬片。
此時整條通道大幅撼動。腳底一斜,眼前的地板崩塌,露出深邃的大洞。這座地下設施還有更底層。是因爲墜機的衝擊使周圍建築都變脆弱了嗎?當宗介朝泰莎伸手時,腳下路面卻突然支離破碎。
就是正在儲物塔、儲水槽與管線交錯的鐵塔另一頭飛行的大型直升機──〈光環〉。預測直升機位置,瞄準。雖然想仔細瞄準,但是已經沒有時間。
瞄準,開炮──命中。
往上二密爾,往左一密爾。
『救救我!我搞不懂了,我應該已經受了重傷纔對啊?』
回頭一望,正後方的通道入口已經被直升機殘骸塞住。
小要聽見在貨物室的雷納德向機長指示,聲調冷靜。
「泰莎?」
『你在幹什麼!立刻提升高──』
「嗚……!」
就是這樣,來吧──
開炮。
開炮。只見飛翔的炮彈貫穿儲物塔,但不曉得是否擊中目標。
「下一架……!」
宗介對泰莎說完,便將預備的登山繩以攀巖環鉤固定在最靠近自己的鋼架,然後往牆面一踹。已經不可能爬上去逃走,只能利用登山繩一口氣懸垂下降,衝進某個壁穴避難。
角度不太好。直覺性地修正直升機造成的下降氣流影響。
雷納德堅定地說。
看準他一着陸就射擊嗎?不,沒用的。敵手是已預料到我方會攻擊的Λ式驅動儀搭載機,一般攻擊並不適用。但不用再幾秒,對手肯定就會朝自己開炮。
廢墟中閃現槍火。來了。
很快就會落入地穴──十秒或二十秒,沒有時間猶豫了。
『可是這樣下去會被射中!另一機已經被打下了!竟然從那種距離──』
但是要放心還太早。宗介立刻從俯臥姿勢起身,繼續往前方的昏暗通道奔跑。他聞到噴射燃料的氣味──在如此近距離的密閉空間,直升機若是爆炸,兩人就會一起被燒死,必須儘可能遠離。
控制姿勢以雙腳着地。敵方毫不留情地射來下一擊,屈身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開。驚人的精準射擊。在這麼遠的距離下,就算有專用的火器管制電腦加以運算,彈着點的誤差也應該會很大才對。
發生了什麼事?不知道。是「敵人」貫穿拿來當擋箭牌的建築物,射中了直升機嗎?或者這怪聲是螺旋尾翼傳動軸損傷的聲音?
小要在運輸直升機的座艙內照料雷蒙的傷勢,此時遠方突然發出一陣爆炸聲。從左舷窗口看出去,發現剛纔還在廢墟盤旋的攻擊直升機已經粉碎。
急速下降的直升機低掠地表飛行,並從已經大開的艙門拋出AS。紅色裝甲,是〈柯達爾〉進化型。瞄了一眼,發現對方手持又長又大的狙擊炮。是那架紅色AS──
蹬一次牆便下降兩層樓。再一蹬。雖然想要更快速地下降,但是因爲承受兩人份的體重,實在勉強不來。
使如此精確射擊化爲可能的並非機體性能,而是唯獨專精射擊之道乃臻化境的經驗與直覺,纔可能造就如此神技。
「下一架……!」
『抬升高度,只要這麼做,這架直升機就絕對安全。』
螺旋翼撞上了什麼。
『你在說什麼?』
攻擊直升機的尾部爆炸,扭矩控制失靈的機體如發狂般旋轉失衡,往化學設施的一角下墜。兩架攻擊直升機都已解決,如此一來我方直升機便容易逃走。
命中。
終於到底了,而且還活着。
「!」
敵方〈雌鹿〉遭到大口徑炮彈確實擊中,在剎那間粉碎,螺旋翼彈飛,機身扭曲──然後爆炸。
安全帶陷進肩膀與腰部而造成痛楚,繫着她的座位從地板分離,半掛在空中。
還正在攀登地穴的途中,一架直升機便從正上方墜落。
選擇目標。最優先的是高威脅目標。
『爲什麼能如此斷定?不行,要躲起來!』
點選在遙遠上空盤旋的敵機M3鎖定框。
翻轉機體,進行弓身跳躍機動。以背脊之力從仰躺懷抱來福槍的姿勢迅速躍起。前一刻M9還在的空間被敵方炮彈擊中,掀起猛烈砂石。
飛行員在機內通訊中大喊:
一旁便是設施中看似伸手可及的巨大鐵塔。直升機迴旋,想借此遮蔽敵方的射線。
聲音中充滿恐懼,機體不停搖晃,逐漸逼近設施。設施宛如交纏的金屬植物,詭異的形體在暗夜中愈來愈顯碩大。
敵方已經掌握自己的正確位置。雖然很想再送一架上西天,但是剩下的三架直升機已經很難瞄準了。
「有沒有人在?有人還活着嗎?」
「勉勉強強……」
從旁冒出雷蒙的聲音。小要解開安全帶,小心地避免從幾乎垂直的地板摔落,伸手摸索找到雷蒙的身體;一個用力抓住「某處」時,他發出奇怪的慘叫:
「噫呀?」
「啊……對不起,呃……噫呀?」
一理解到剛纔握住了什麼物體,換她發出奇怪的慘叫,將掌心在衣服上不斷摩擦。
「也不用一副這麼厭惡的反應……」
「對了,必須快點逃離這裏!」
小要笨手笨腳地,把將雷蒙固定在擔架上的皮帶拆開。
「我贊成,但不曉得走不走得動。」
「走就是了!你不想死吧?」
解開固定的皮帶後,小要撐住雷蒙。或許是因爲傷口很痛,雷蒙咬牙發出低吟。小要憑藉記憶搜索幾個座位之後找出緊急手電筒,開燈後終於看清周圍的狀況。
直升機似乎是機首朝下墜落,機艙雖然仍然保持原型,但前方的操縱室卻已經潰縮成一團。
「艙門在……」
「那邊。走得動嗎?」
「我試試。」
艙門在隔開操縱室與機艙的隔牆旁,由於墜落的衝擊而變形半開。小要以九十度下翻的座位爲踏板跳到艙門旁,雷蒙則護着受傷的腳勉強跟上。
先跳下去之後,小要踹向艙門;門有點卡住了,沒那麼容易打開。她使盡全力又踹了一次,明明用力到連膝蓋都麻痹發痛,卻還是打不開。
「小要,不要勉強,找其他出口。」
無視於雷蒙的忠告,她拆下掛在一旁隔牆上的滅火器,喫驚於它的重量,但仍使力揮起滅火器,全力撞向艙門。還是沒開,不過感覺有點反應。好,再一次!
「混帳──────!」
「好,逃吧!」
小要只得縮成一團屏息忍耐。心臟強烈悸動,背脊冷汗涔涔。
「可能會痛,不過請忍耐一下!」
待在原地不動大概十秒左右。
『狙擊的M9似乎撤退了。』
雷納德操作機體上升,將到手的資料對照實際的景色,在腦中衡量地下設施的相對位置,然後再度下降,進入設施中央的大型升降機井。
「還過得去。」
「……呼。敵人一定也已經注意到泰莎與宗介降落的痕跡,正因爲那裏是個荒蕪的城鎮,所以再怎麼小心也會留下足跡。應該還看得出是一名訓練有素的士兵,與一名行動遲鈍的女子。」
都走到這裏了,暫時應該不要緊吧?
「都說是白費力氣了,去找其他地方──」
才這麼想,爆炸便發生了。
〈柯達爾〉的改良型AS〈Erigor〉降落,與敵交戰的威爾海姆•賈斯伯向他報告。
男人似乎意識模糊,無法正常應答,而且腳看來也骨折了,站不起來。
將痛苦呻吟的男人拖到出口,推出艙門空隙。
「纔不只那種程度,他是『魔人』……你知道實戰狙擊的世界記錄嗎?是二五○○公尺,這紀錄是由美軍海軍陸戰隊的中士在塔吉克完成的。目標是伊拉克軍官,使用五○口徑(十二.七mm)的反器材步槍與最新彈道預測裝置,並處於幾乎無風的條件下。」
克魯茲以低沉的聲音說道:
她朝地板啐了一口口水,站了起來。
〈Belial〉靠近燃燒的殘骸,火焰與濃煙攀上機體。再進一步接近,以看不見的力量撥開空氣並壓扁燃燒的殘骸,火災急速平息。熱、煙、火以及金屬碎片──雷納德清空通道中的一切事物。
「你們聽過威爾海姆•賈斯伯這名字嗎?」
「?」
『收到,我方步兵正在降落,將鎮壓市鎮區。』
「…………!」
「好,走吧。」
讓機體跪地以後,他打開了駕駛艙門。
「是高手嗎?」
「不過……該怎麼說呢……我好像明白宗介愛上你的理由了。」
「已經說明狀況,但畢竟他們遠在地球另一側,無法立刻增援,毛與克魯佐也拋不開手上工作。」
「可惡,太糟了。」
「對方可是少校喔?」
雷納德的〈Belial〉停在半空,靜觀自己剛脫離的直升機墜落化學設施的地底。
克魯茲駁斥,一面喝乾瓶中剩下的水。雖然薩爾維奧與費雪是少尉,位階是上士的克魯茲卻毫不在意這個階級差距。他們年齡相差不遠,而且是一起進行空降作戰近兩年的夥伴,最重要的是〈米斯里魯〉現在變成這樣,階級不過是爲了方便。薩爾維奧他們在面對如此困境時,也尊重比他們更熟悉實戰的克魯茲的判斷。
「怎麼可能清楚到那種地步啊?」
「這種積極的行動。跟他在一起時,我從不曾感到不自由。」
「雷蒙?沒事嗎?」
「嗯……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聽過,似乎在很久以前的專業雜誌報導看過很多次……是德國人嗎?」
「不行!再撐一下!」
克魯茲從塵埃遍佈的M9跳下,走到停機於樹林中的〈Pave mare〉,詢問從後部機艙走出來的飛行員──也就是身爲禮物4號機長的義大利人薩爾維奧。
簡扼地回應後,雷納德切斷通訊。
〈Belial〉的腳落在豎井底部,非常安靜地着地。
「還是不行。你先下去。」
「啊……」
她跟拖着腳的雷蒙一起撐起男人雙肩,在機體與牆壁的縫隙間行走,接着看見牆上開了一個大洞,大小足以通過一輛貨車。
往出口外頭探頭探腦,燃料的刺激性氣味使眼睛刺痛,什麼時候爆炸都不奇怪。眼前是一道水泥牆,拿手電筒往下照,發現離地面有兩公尺左右,好像能勉強跳下去。
「嗚……」
「沒聯絡上,也不清楚他們是否平安。而且若呼叫得太頻繁,就算透過暗碼化通訊,敵人也可能察覺我方位置。」
另一架直升機禮物6號機長──美國人費雪少尉也走過來,將礦泉水拋向克魯茲。克魯茲順手接住,脫下頭部護具從頭頂澆水。明明是一片嚴寒氣候,臉卻熱得受不了。
男人摔落地面時連雷蒙也一起壓倒了。小要隨即跟着鑽出機外,以機體的凸出物爲踏板跳落至地面。
已到地面的雷蒙在下方催促。男人上半身一晃掛在機外,接着下半身也被小要抬起,推了出去──
「我的老師。」
「不可能。」
撤退至能與泰莎及宗介的攜帶無線電保持通訊的極限距離──約東方十公里的山中之後,克魯茲與〈Pave mare〉的機員們討論接下來的行動。擬裝完畢,並在周圍灑出震動感應式的拋棄型感應器,紅色AS應該暫時不構成威脅。
她惶惶不安地睜開眼睛,喘氣般地呼吸。氧氣不足嗎?覺得呼吸有點困難。但這只是在最初的短短一段時間,接着新鮮空氣又從某處流入。她爲了避免吸進黑煙而伏在地面,肩膀激烈起伏並不斷乾咳。
「再說……除了少校之外,敵人中還有那個傢伙。」
卡力林應聲。
「我想他的技術一定不差,也多虧了裝備精良,仍是開了幾槍纔好不容易擊中一發。賈斯伯的紀錄則是一五二○公尺,跟『世界記錄』差了一○○○公尺。不過──他用的是三○八口徑(七.六二mm)的木製來福槍,背景是夜間、降雨、風速十五公尺的風完全橫向掃來,而且一擊命中。」
「沒錯。他們家族世代都是狙擊手。爺爺在二次大戰殺了一堆同盟國士兵,獲頒超了不起的騎士十字章;老爸則在中南半島還是非洲,四處被人咒罵。但尤其是那個威爾海姆──在蘇聯內戰、黎巴嫩與塔吉克殺了一百人以上。他是前東德軍人,在東西德統一的動盪之後變成了傭兵。」
「這是什麼隧道?」
〈De Danann〉的成員至今仍稱卡力林爲「少校」,並非不捨或是仰慕,只是單純改不掉這個習慣。
「快走,小要。」
「那麼,這裏交給你們,我要下去。」
「那傢伙?你是指誰?」
雷蒙虛弱地應聲:
『我也會派遣士兵前往,可以嗎?』
『也探測到運輸他們的〈Pave mare〉蹤跡,不過他們也逃了。我負責警戒。』
「至少目前也成功逃跑,還不算糟透。」
「可是……」
「他是敵人!快!」
「總之先往那裏走!」
「敵人應該不曉得有兩人留在那裏。畢竟那裏是個亂七八糟的廢墟,若宗介他們安分躲在某處,我想應該不會那麼容易被發現。上校也說『幾個小時內會處理完畢』,如果對方的目的也一樣,不能等一個晚上讓他們先走嗎?」
他以高解析度的紅外線感應器,監視下墜至大型升降機豎井底部的直升機殘骸,看見她與法國人離開機艙並逃進地下設施。真是感人,居然還扛着明明沒義務救助的傷兵。
雷蒙說完,突然聽見背後傳來細微的呻吟聲。只見艙門的對側──有個男人縮着身體倒在機艙一角。他是監視小要的士兵之一,似乎受了傷,但是還活着。
「驚人的行動力。真是嚇到我了……哈哈。」
「走吧!」
「真驚人啊,那是奧林匹克的世界吧?」
「……那麼,聯絡到宗介他們了嗎?」
不久之後直升機便爆炸。至少她會沒事──雷納德確信。沒錯──她一定不能出事。
「能動嗎?要離開這裏喔!」
直升機的殘骸起火了。
他能阻止墜落,也能立刻將下降的直升機往上拉,更可以撕裂機艙只救出千鳥要。
熱浪與衝擊波甚至達到這個距離,轟來的碎片在隧道中到處彈跳,化爲利刃的鋁合金刺穿貨車殘骸;周遭空氣宛如烤箱般,炙熱地烘烤着他們。
「嗚哇……!」
「〈De Danann〉那邊呢?」
隧道角落擱着一部破舊貨車,紅鏽斑斑,輪胎也腐朽殆盡。小要擠出最後的力氣,拖着雷蒙與男人逃進貨車後方。
「可惡……嗚喔喔喔喔喔喔……!」
「怎麼說?」
「隨你便。」
『地下設施?單獨嗎?』
小要雙手揪起男人的衣領,開始硬拖着這具身軀前往艙門。重量驚人,她用盡全身力氣搖搖晃晃地後退,很快便氣喘吁吁,但她卻毫不在意地死撐。
克魯茲忿忿地說着:
「我的腳傷……已經走不動了。」
「呃……這種比較困難嗎?」
小要將雷蒙推往直升機外頭之後,趕緊衝向男人。
「困難太多了。與五○口徑子彈相比,三○八口徑子彈更輕,動能也小;加上天候惡劣,彈道的拋物線變得極爲複雜。這就好比在暴風中一桿進洞的絕技,一般的同業人士聽了,大概會因爲不相信而一笑置之。」
「接下來……」
在腦中想着厭惡的臉孔,朝艙門猛擊。在一陣金屬強力扭曲的聲音後,艙門猛然往另一側大開,製造出了能讓一人通過的空間。
鬆了一口氣以後,小要也回想起自己剛纔的行動。她並不覺得那有多奇怪,但──
「真是令人歎爲觀止。」
他們踉踉蹌蹌地衝進隧道。或許是因爲墜機的衝擊,到處都在崩塌,天花板的嵌板發出嘰軋聲脫落。在小要等人進入隧道數十公尺後,後方燃起了火焰。
但他全都沒有做。
「……這麼說來,很久沒這樣了。」
「嗯,我去稍微探勘一下,千鳥要與法國人逃脫後都往地底去了。」
「快點!」
「但是我看到了。因爲那個時候,我在他旁邊擔任觀測手。」
那晚的畫面於腦中再現。
街道荒涼,各處無人理會的火災將夜空染成一片血紅。陰雨濛濛,行道樹隨風晃動,以色列軍的炮聲從遠方傳來。
在一棟半毀的歐式建築房間內,他們從破了一個大洞的牆瞄準目標。
一五二○公尺。
從建築在視野良好山丘上的歐式建築,到目標所在的市內飯店出入口──便是這個距離。要從敵方佔領區外瞄準,只有這個位置與距離。
目標是民兵組織的幹部,聚會已經完畢,即將離開飯店。從他的身影出現,到他坐進在外等候的防彈轎車揚長離去,這之間可以狙擊的時間不到五秒。
一五二○公尺。
對以射擊爲業的人來說,在這樣的條件下,這段距離就像是宇宙盡頭,是與自己無關的世界,任誰都無法觸及的領域。
真蠢,怎麼可能射中啊──克魯茲心想。他不耐煩地澆着冷水,口中叨唸着──快回野戰營區喝一杯吧!
他未回應。他根本沒把克魯茲的話聽在耳裏。
他以伏射姿勢側臥在被雨淋溼的地板上,彷彿融合般與槍一體化。瞄準器的鏡頭貼着右眼,保持平靜的呼吸。這一帶就在地中海附近,但夜晚卻非常寒冷,溼度也高。他呼出的白霧,不知爲何留下一種令人不舒服的印象。
大廳裏有動靜。發現目標即將離開,克魯茲向他報告。
公鹿現身。
他們的部隊都如此稱呼目標。應該有聽見,但他沒應聲。回應就會動到下巴,下巴一動,就會失去精確度。
飯店大門開啓,一旁的路樹搖晃。男性護衛走了出來,不過當然發現不到己方。接着立起薄外套衣領的「公鹿」現身,是個年過五十的蓄鬚男子。
目標走向等候中的車輛。
不可能射中──克魯茲在那時仍如此認爲。
他開槍了。
難以用言語表達扣下扳機的瞬間發生的狀況。毫不誇張,包圍他的空間扭曲變形,彷彿被拉扯開來而變得清晰。至少克魯茲是這麼覺得。超越了專注力的極限,再達到更進一步的極限,這個行爲召喚出了看不見的某物。
這把槍是在約五十年於溫徹斯特工廠製造,直至今日仍以現代最新銳狙擊槍遠遠不及的精準度爲傲。至今的任何持有者,肯定均對其灌注精心的養護與愛情。這把槍可說是最優秀的「來福槍中的王者」之一,對只拿槍區區五年的年輕人來說,可謂是奢侈品。這把槍應該比較適合那個男人。
那是一挺散發黯淡光澤的手動槍機式來福槍。
「不是的。只是……我不懂,你看起來是個聰明人,我想你應該會注意到纔對,但你卻做了一件危險……咦?不對,若要說僞善……咦?」
「等到跟他們兩人聯繫上,開始撤離行動時,進行佯攻作戰全力支援。」
「你這是什麼意思?既然都注意到了,就不能說句話提醒一下喔?」
AS的戰鬥不過是序曲,或許最後還是要輪到這傢伙登場──克魯茲心想。
狙擊手不相信神祕的力量。一切都是機械性的運作,讓子彈飛向計算出的位置。
絕非祈求神助。所有的配備──眼、腦、指、扳機、擊錘、彈匣、槍管、膛線、槍口及彈頭,均遵從物理法則併發揮機能──這個部分沒有神靈干預的餘地。
「我想你的同伴應該很快就會趕來。你知道我們的立場吧?所以很抱歉,我們必須放下你逃走。」
他們將這樣的現象稱爲「靈降」。
事實上,在那之後克魯茲確實一次都不曾成功模彷這樣的技術。
除了雷納德與自己之外,還有其他〈傾聽者〉在附近嗎?雷納德應該在那架墜毀直升機的貨艙──那架名爲〈Belial〉的AS裏面。不過是墜機,他應該死不了,現在可能還在這個廢墟的某處。
「難說。如果能立刻得到妥善治療,應該還有救……不幸的是沒有急救用品,唯一能確定的就是不要亂動他比較好。」
「那是什麼?貝里的……?」
大概因爲負傷而變得脆弱,男人緩緩舉起左手想拉住她。小要不知爲何,對無法達成他的期望而有罪惡感──明明是敵方的部下。
若有某個〈傾聽者〉使用類似TAROS的增幅裝置,或許能製造出這種「殘響」,或某種類似「干擾電波」的效果。不──
那一瞬間,幽靈出現了。感覺有什麼東西降臨,接着槍口的前端發出耀眼光芒,然後槍聲進入耳中。
於通道筆直前行一陣子之後便碰上盡頭。年久失修的天花板崩塌,擋住了通道,於是稍微回頭走向另一條岔路。
克魯茲本來想嘆口氣,但剋制住了。在同伴不安的時候,嘆息不是件好事。
或許是與「全向領域」有關的事物。不,肯定就是。這種既視感,是受全向領域影響強化而成的現象。對平日生活幾乎無害的「影響」,甚至連身爲普通人的雷蒙都感受得到。直升機的飛行員在墜機前也說了奇怪的話,那也是因爲即視感作祟。
「我第一次聽說這回事。」
她溫柔地握住男人的手,以手帕擦拭他的臉。
只能以「靈降」來形容的某種現象。
若以這把槍,說不定能達成。
她不高興地反問,雷蒙慌張地否認:
(你辦不到的。)
「唔唔……」
「沒……沒事,總之快點吧。」
「哦……?好啦,我就當做是這樣吧。」
「不…不是啦!我有好好思考,可是還是覺得很可憐,沒辦法丟下他啦!」
雷蒙悶聲低笑。小要感到內疚的同時,也有另一種感慨。身爲〈傾聽者〉,智力會急速上升,並伴隨着增加各種知識,總以爲自己已經變成了頭腦很靈光的人──
「看,你果然什麼也沒想。」
「救得了他嗎?」
「是嗎……」
「你在說什麼?」
「?」
說完,他起身返回自己的M9。
兩人留下負傷的男人,蹣跚地離去。
「……布朗……」
(走吧。)
爲之愕然。賈斯伯拍了拍克魯茲的肩膀,並沒有露出完成的滿足感或誇耀自己技巧的表情。兩人從建築物中撤退後,克魯茲在雨中興奮地稱讚賈斯伯的技術。
男人虛弱地點頭,嘴脣做出「明白」的動作。
「是既視感。」
「不冷嗎?」
「我還好,你纔是,居然將外套借給那樣的男人。」
一語中的。小要完全沒想那麼多,在思考前就先行動了。
「大概吧,我也不清楚……素質的話我肯定是有,畢竟我第一次碰狙擊槍,也不過是五、六年前的事。」
「譬如意志或覺悟之類的嗎?」
我還是我,也會做錯事,也能幫助人,還沒有變太多──
「但上校與宗介還在那裏,不可能丟下他們吧?」
「不是的。只是……我不懂,你看起來是個聰明人,我想你應該會注意到纔對,但你卻做了一件危險的事。」
打開附在駕駛艙後的小型武器用耐衝擊武器櫃,拿出層層包裹的來福槍。回到地面打開包裹,表情嚴肅地凝視從裹布中現身的來福槍。
唔,太蠢了,我做了大蠢事啦。
「讓那個布朗活下來,還丟在顯眼的地方,他會告訴同伴我們活着逃走的事,這麼一來就算能逃也逃不掉了。我們本可以讓對方認爲,我們跟其他機員一起變成了焦炭。」
這裏到底有什麼?
雷蒙停下腳步,手指抵着額頭低聲咕噥,感覺很不舒服的樣子。
「哦,是什麼部隊?」
然而就在那一星期後,發生了一起決定性的事件,克魯茲便懷着苦悶的心情離開了賈斯伯的部隊。
但是會命中──感覺到幽靈之後,克魯茲終於如此認爲。
「對不起,我幫你蓋上這個,會比較溫暖。你要撐住。」
當然,所謂的戰術,並非單純的射擊競賽。
老舊而樸素,也因此散發藝術品般的美感。木製部分是泛黑的核桃木;厚重的槍身泛着蒼黑色,後方因爲是以鐵氟龍加工,浮現無數白色粒狀的模樣;槍管上裝設的是三十六倍鏡頭,粗長得彷彿另一具槍身。
「……難道你沒想到嗎?什麼都沒考慮就做出那種事?」
「別……走……」
「什麼機會啊?」
當然看不見在風雨中飛翔的子彈。但開槍的兩秒後,便發現目標頭部爆出一道血煙,血花在雨中飛濺。
驚愕的護衛叫喊着什麼。目標少了頭的身體被兩人推進轎車,離開現場。
「沒有名字,就是『賈斯伯的部隊』,是個轉戰世界各地的狙擊兵集團。嗯……要譬喻的話,就像『
貝里的南非狙擊手隊
』現代版。」
「原來你什麼也沒想啊。」
「啊。」
一五二○公尺。不曾聽過成功的案例。
小要冒險救出的男人果然身負重傷。
「也沒什麼好隱瞞的。頭一年混入中東的義勇軍,經歷了不少事,在那時候被他──賈斯伯的部隊帶回去,就是那時候學的。」
但是該怎麼說呢,卻因此有一種安心感。
「怎麼說?」
「布朗,直升機已經墜落爆炸,你被救出來了。很遺憾,其他人應該都死了。雖然想幫你療傷,但這裏沒有器材也沒有藥。目前爲止還明白嗎?」
威爾海姆•賈斯伯停住腳步回頭,眼神流露着同情:
若瞄準距離比敵人短一百公尺,只要前進一百公尺就好。其他還能組合擬裝、佯攻、欺敵、挾擊等種種手段,製造出確實打倒敵人的機會,這就是戰術。克魯茲所說的是在包含這些的前提下,他仍贏不了賈斯伯。
男人模糊地呻吟着,看來仍有意識。
「唔,總會有辦法解決的,總之先等待機會吧。」
薩爾維奧問道。
小要忽然停下腳步。
「就是這樣才頭痛啊……」
不可能對飛行員們像這樣說完詳情。克魯茲只是在短短數秒內回想當時的狀況:
一五二○公尺。
「走吧。」
小要脫下紅色羽絨外套,蓋在男人身上。
「就在四年前的黎巴嫩。」
但這樣的心情,卻因雷蒙接下來的話語又溜走了。
她不悅地呢喃。並非初次經驗,至今已經體驗過無數次。再說,既視感是一般人也會感覺到的現象。本以爲自己已經習慣,但來到這座廢墟之後,既視感發生的頻率似乎節節高升。無法精確算出頻率,不過這座廢墟果然有問題。
小要也受到奇妙的感覺影響。總覺得看過幾次如此混亂的雷蒙。不,這是第一次吧?啊,這是──
(別以爲你學得來,小子。)
「嗯,好像還可以撐一下……好痛。」
「你想說我僞善嗎?」
射出幾萬發子彈,隨時隨地記錄、學習、自己調配火藥、加工彈匣、削磨彈頭、經歷各式各樣的氣候條件、距離與角度、失敗、失敗、不斷失敗、計算、重新來過、計算──這就是累積這些瑣碎過程而獲得的技能。
「右手骨折,右腹撕裂傷,後腦似乎也遭到撞擊──不過不曉得嚴重程度。」
可是在那當下,確實有某種現象降臨。
「以前就有這類的傭兵部隊。不過這不重要,重點是──我應該贏不了他。」
「振作點,你叫什麼名字?」
雷蒙大致看過傷勢一遍之後說道。負傷者是年約三十歲的黑人男性,個頭不大但肌肉結實,若沒有負傷,應該能將小要與雷蒙一起抓住。
「雷蒙?走得動嗎?我的肩膀可以借你。」
「我做不到那樣的射擊。並非經驗或天分……這種層面。他擁有某種決定性的條件,但我沒有。」
(不是那樣。)
這裏存在更危險的物體。
出現有別於既視感的感覺。每當陷入危機,就會有另一個人降臨在腦中,對自己細語的那種感覺。
「小要……?」
雷蒙的聲音讓她回神。
「……啊,抱歉。對了,還好吧?」
「還好……你是指他嗎?」
「咦?」
回過神,只見從直升機救下來的黑人男性倒在眼前,小要等人正位於用來避難的貨車殘骸後方。雷蒙察看他的傷勢之後說道:
「右手骨折,右腹撕裂傷,後腦似乎也遭到撞擊──不過不曉得嚴重程度。」
「救得了他嗎?」
啊,真是夠了──她在意識一角挖出至此爲止的記憶,如此詢問雷蒙。
「難說。如果能立刻得到妥善治療──」
聽完他的說明,再對布朗解釋,爲他擦臉、披上羽毛外套,讓雷蒙搭着肩離開。被雷蒙指出自己不經大腦判斷因而生氣否定,然後又被他笑。
「雷蒙。」
「什麼?」
「既視感一直出現,請努力保持精神清晰。我想,位於這個設施某處的某種物體,是引發這些現象的元兇。」
「……嗯,我知道了。」
雷蒙點頭說道。
「你還真好說話,不問『爲什麼』嗎?」
泰莎將臉埋在她的胸口啜泣了好一陣子。小要雖然也很開心,卻因泰莎突然在這種地方出現而嚇了一大跳,比起感動,心中更多的是混亂。
對方似乎只有一人。
「因爲我還算稍微瞭解,這座廢墟是爲了什麼目的而建造。畢竟我和幽靈調查的就是這件事。」
「傷腦筋,完全迷路了。」
「太好了……我一直很擔心……想不到真的是小要!」
「對不起,可是看到你沒事真是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差不多,我在腦中記下了路線。往那裏看看吧!」
雷蒙倚着被崩塌天花板阻塞的通道牆壁,口中低喃。雖然並未說出來,不過他的腳傷相當疼痛,手電筒光源中顯露的臉色比之前還要蒼白。
「雖然我對這座研究設施的謎也有興趣……不過現在也不能太貪心。」
屏息等待,某人便從轉角現身而後停下腳步。一片漆黑中雖然看不見身影,但聽得見聲音。
「小要!」
對方嚇了一跳,雙手捂住戴着夜視鏡的臉龐,縮起身體。
「調查這座設施的事?」
是一名個子嬌小的女子,穿着短褲與飛行夾克,以及與白晰纖足不搭的寬版運動鞋。此外還看見整齊地編成髮辮的灰金色髮絲。
「嗯。可是,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當…當然是我啊!嗯……泰莎,不要哭,乖乖。」
對方摘下夜視鏡,在刺眼的手電筒光線中瞇起眼睛想看清楚。
「泰莎……?是泰莎嗎?」
「啊……」
「沒錯。」
「是泰絲塔羅莎的委託。她似乎也已推測出這座祕密都市的存在,但是不知道地點。這裏是七○年代末期建設的極祕研究設施,是爲了研究心電感應或預知未來這一類怪異的實驗所建造。在莫斯科四處調查的結果,得知建立這個實驗設施的人是瓦羅夫博士,是個名副其實的優秀科學家;而且這裏的研究還是個由國家出資,正經嚴肅的計劃。」
小要回想機內的通訊。「被狙擊」、「技術高明」,以及與〈阿瑪爾幹〉敵對。
「這聲音……小要?」
小要聽他的指示關掉手電筒,雷蒙伸手接過。一旁有個傾倒的櫃子,兩人便躲在後方窺探狀況,只聽見遠方確實傳來腳步聲。
「嗯,就算這麼說,到底是誰的攻擊……差點連我們都被殺了。」
「安靜,有人來了,關燈。」
他肯定不曉得自己就在那一架直升機裏面。而克魯茲他們若在這附近,就有逃出這裏的希望。
「不準動!」
兩人於漆黑的通道前行。往右,向左,遇到岔路就憑感覺前進。有時前方是死路,有時則被閉鎖的鐵門擋住,彷彿迷宮一般。沒有設施平面圖,到處都是長年留置而腐蝕落地的金屬板,偶爾發現的區域指標也只標示着「507」或「304」之類莫名其妙的數字,甚至陷入搞不清楚這裏是地下幾樓的慘狀。
雷蒙打開手電筒照向對方,持槍凌厲喝道:
接下來五分鐘,繼續在迷宮中徘徊時,雷蒙察覺異狀。他抓住以肩膀支撐自己的小要的手,突然停下腳步。
「我想,剛纔的墜機也不只因爲有人攻擊,飛行員一定也精神混亂了。」
「瓦羅夫博士……」
不僅如此,說不定宗介也在某處──
「也還不至於,至少能回到原本的地點。」
「原本我還半信半疑,但現在漸漸相信了。因爲〈阿瑪爾幹〉很認真地抓住我審問,甚至還移動到這座祕密都市。而且──事實上也如你所說,被奇怪的既視感影響。當然,我不曉得是什麼機關,但這裏怎麼看都很不對勁。」
他低聲說完,從身後抽出手槍。「什麼時候拿了這東西?」雖想這麼問,不過並未說出口。應該是剛纔察看布朗傷勢時摸來的。
「嗯,泰莎看起來也很有精神,真的好久不見了。」
話還沒說完,不顧驚訝的雷蒙也在場,泰莎便衝過來抱住了她。
「你記得嗎?」
他與幽靈一起行動而被雷納德抓住的經過,已經在機內聽他說過了。知道他不曉得幽靈逃亡後的下落,但並沒說他們在莫斯科調查什麼,因爲有監視的眼線。
「總之先找出口吧。」
「怎麼了?」
若是以前,自己肯定做不到這種事──小要心想。
某人從小要他們所在的通道前方T字路口轉角走來,緩緩靠近。似乎沒有燈源。對方有夜視裝備嗎?
或許發動攻擊的是克魯茲•威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