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迫近的Nick of time

2:旅途中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2.3萬 字

他是一名電子技師,名爲「米歇爾•丹皮耶」,在雷諾汽車工作了三年,已婚。他前來這個位於莫斯科河河畔的展覽中心參加國際汽車博覽會。爲了順便當做新婚旅行而偕同妻子前來,卻因俄國人的待客態度而徹底幻滅。男人費心於安撫不悅的新婚妻子,一心期盼儘快回國享受巴黎的餐點與紅酒。

這便是雷蒙現在對外掩飾的身分。

「呼啊……」

坐在舍列梅季耶沃國際機場航站的一隅,雷蒙嘴裏打着呵欠。

「虧你真好意思打呵欠。」

在長椅上坐在雷蒙旁邊,他「對外聲稱的妻子」──幽靈說道。言語雖冷淡,表情與舉止卻嬌媚柔和,只見她溫柔地輕撫雷蒙的頸子,嘴脣貼在他的耳際。從周遭旅客看來,只會以爲這是輕訴愛語的模樣。

她是個棕發女子,穿着優雅穩重的渦紋圖案洋裝與素雅的米色羊毛衫,鼻樑高挺、下巴尖細,加上深灰色的瞳孔,怎麼也看不出是個東方人。看她每天早上短短十幾分鍾就能完成如此變裝,她若認真起來,自己絕認不出來她化身成誰。

雷蒙以一副想討好愛妻的模樣,對自己的搭檔細語:

「當然會打呵欠啦。這五天幾乎都沒睡,白天要假扮觀光客,晚上則得潛入莫斯科的圖書館。」

「但是查資料的人是我。」

「我多少也有幫一點忙吧,沒辦法,俄語又不是我的專長。」

他們受〈米斯里魯〉的泰蕾莎•泰絲塔羅莎所託,進行對蘇聯官方文件與科學論文的調查,內容是關於約十八年前,應該曾在蘇聯境內進行過實驗的遺蹟。爲了調查並未電子化的資料,只能親自動身前來莫斯科。

「話說回來,我還是第一次來莫斯科。不過對你來說,這裏就跟你自家後院沒什麼兩樣吧?」

「我只住過一陣子。」

「留學嗎?人民友誼大學?」

「我沒有義務回答你。」

「喔,好吧。」

雷蒙已經明白幽靈原本是北韓的情報員,衆所皆知,人民友誼大學專收來自第三世界共產主義國家的學生;而雷蒙這些諜報領域的人士也十分清楚,其中有不少是以留學爲名目,由其他機構教授「間諜學」。

雷蒙至今也不曉得她的本名。畢竟自己的「雷蒙」也是假名,沒有立場說什麼──只是一時興起在旅程中試着問問罷了。但她說:「你有日本人朋友,所以不告訴你。」因爲不瞭解她的意思而進一步追問,不知爲何她便面紅耳赤地不開心了起來。

即使不化粧也是個美女,教養良好,再加上與頭腦派情報員的雷蒙相比,她更具有行動力。這實在是雷蒙喜歡的女性類型,不過很遺憾的是,假扮夫妻相處的五天期間,卻不曾有機會以個人的身分更進一步發展。

幽靈先鑽進門內,確認航站旅客均未注意到自己以後,雷蒙也緊跟於後。

聳立前方的圍籬超過兩公尺高,要攀登越過並不容易,只能以自己肩膀爲踏板,讓她逃走了。雖然儘可能不想來這套耍帥裝酷──

「昨天爲了打發時間,上網查了一下韓國女性的名字,拜語言天分之賜,我不到一小時就發現一件事,就是關於你的本名。你的姓漢字應該是寫成『金』,而名字裏應該有代表美好之意的字眼吧?啊,果然,表情變了。那個韓文的漢字似乎是寫成『玉』,你的名字應該是由『玉』跟『姬』組成的吧?換句話說,如果把你的全名寫成漢字,就是日本人一看馬上就會放聲爆笑的──」

銀髮與紅色大衣在夜風中搖曳,那是沉重、陰暗,如血般的赤紅。

幽靈朝位於狹窄通道深處的地面暗門奔去,暗門以鎖鏈與鎖頭封閉。這時上層頗遠處傳來複數的足音。除了軍官叫喊「動作快!動作快!」的聲音,以及訓練有素的男性特有的腳步聲之外,還有急促的喘氣聲──應該是警犬吧。對方找到這裏來只是遲早的問題。

「這個嘛……反正無論如何都一定會受到殘酷的對待,既然如此──」

「怎麼──」

很年輕──是一名少年。

「可惡。」

「你說什麼?」

幽靈逕自說道,迅速攀上身旁的階梯,氣息毫不紊亂。而雷蒙則已疲憊無力,平時雖儘可能以慢跑加強體能,原以爲這段距離能輕鬆跑完,卻因極度的緊張而很快便上氣不接下氣。

「雷納德……泰絲塔羅莎……?」

爲何是你?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你怎麼會知道?

地下通道里視線昏暗,大大小小的管線佔據大半空間。或許是因爲並未適當維護,水管漏着水,薄霧瀰漫,噴射燃料的微微刺激性氣味也直衝鼻腔。

「這麼說來,原因就只有你了。」

「幫我買巧克力,如果有赫喜就買赫喜。」

「逃到逃不掉爲止吧。」

跑了三分鐘左右,視野模糊,一不注意,幽靈的背影已逐漸遠離。以步數推測,已經前進了五百多公尺,就位置來說,算起來應該已經出了航站大廈──

買了兩份俄式餡餅與富維克礦泉水;很遺憾,並沒有賣赫喜,便隨便買些巧克力。以身上剩下的盧布付費,卻被中年女店員以口音濃厚的英語問:「沒有美金嗎?」其實身上有美金,但雷蒙答覆「沒有」,並掏出盧布,結果店員便露出了明顯的嫌棄表情。

「既然如此,一開始別這麼做不就好了。」

幽靈的眼底湧起寧靜的憤怒,但是雷蒙現在遠比她更憤怒。

慌張地拔腿奔跑,只見剛纔的巨無霸客機在遠處跑道緊急煞車,似乎是在控制檯的指示下停止。接着又見更遠一頭的航站大廈衝出幾部亮着警示燈的車輛,似乎正要追來。

撬開鎖並解開鎖鏈,合力拉開沉重的暗門──若想靠一名女性打開,八成是辦不到。

「誰曉得。我也不認爲泰絲塔羅莎大小姐會犯這種錯──」

「沒錯,不過不知他們是怎麼查到我們的。」

「那麼,現在要怎麼辦?」

「你在幹嘛?動作快!」

「往那裏。」

「好了,快殺了我吧,我會去地獄好好爲你宣傳。」

「似乎是在找我們。」

「不,只是想喫。」

門鎖着。幽靈藏身於雷蒙身後撬鎖,不過是個普通的圓筒鎖,花不了五秒,旅客與工作人員根本沒有察覺。

幸好此番遠行大有收穫。在科學研究院的圖書館辛苦兩個晚上以後,幽靈終於發現目標的資料與其中記載的地名,並已透過衛星連線回報給〈Tuatha De Danann〉,接下來就只剩下潛逃出境。

「什麼?」

她拉起雷蒙的手,走向航站角落的工作人員出入口。

「住口……!」

「什麼話?」

不妙。

她溫柔地低訴罵語,然後在他的臉頰吻了一下。真不曉得哪些是演技──不,全部都是演技吧?雷蒙聳聳肩,走向機場航站角落的小賣店。

任務並未對外泄漏。雖然不曉得是怎麼辦到的,但這個人就是嗅出了己方的行動。

「好久不見了,〈米斯里魯〉的情報員。」

「你要去哪裏?」

雷蒙整理凌亂的領口,氣喘吁吁地埋怨。幽靈不理會他,拿出繪有機場平面圖的小冊子,盤算脫逃計劃。

看來沒輒了──正要說出口,又因沒意義而作罷。在前方奔跑的她應該也很明白。

「原來如此。」

當追兵發現這道暗門,若注意到鋁箔紙,或許會以爲是陷阱而有所警戒。

幽靈想了一下:

「什……」

走出小屋,眼前是國際航班的引導跑道。閃爍着藍色誘導燈的昏沉夜色中,大型客機在短短一百公尺外發出刺耳轟隆聲通過,身後則是正對機場外部的圍籬。

「就是這個狀況。有人泄漏了我們的行蹤,但不可能是杭特。」

「開玩笑的,快走。」

「我正好也來莫斯科辦事,也注意那資料很久了。你們似乎做了有趣的調查,所以我想順便問問詳細內容,便請本地的公安相關人士提供協助。」

這個笨女人,現在是懷疑同伴的時候嗎?在威脅人之前,先想想同心協力逃亡的方法行不行啊!順便抱怨,這幾天雖然共同起居生活,幽靈卻對自己完全、徹底、一點意思也沒有。居然對如此英俊紳士聰慧性感的我沒興趣!這個女人該不會是同性戀吧?

「不過這麼一來你已經沒用了,這種心胸狹小又愛計較的男人,宰掉好了。」

在工作人員專用的通道快步走着,轉彎,下階梯,躲進清潔用具後方與工作人擦身而過。只記得航站大致上的平面圖,會從哪裏脫離這棟大廈?是否能逃脫?完全得看運氣。

幽靈板着臉回話之後便趕緊往前走。衝下簡陋的工作人員專用階梯,然後從物資搬運通道前往地下。那是充滿溼氣的地區,通道的代號與指示圖只標示着俄文,而且因爲悠長歲月的磨損而難以辨識。

幽靈突然停下腳步。

「你在做什麼?」

幽靈在手臂蓄積力量。表情雖泛起紅潮,但似乎不僅是因爲生氣。縱然擺出一副將要揮刀劃開雷蒙喉頭的氣勢,但隨即打消了念頭,苦悶地嘆了一口氣:

立刻有所警覺。就雷蒙記憶所及,並不記得曾犯下讓蘇聯當局知曉自己身分並加以追蹤的失誤,直到此時也完全沒有相關征兆;然而看那些人的舉止,他們在找的人──

「不妙,還帶着狗。」

「喂喂……!」

「這麼說來我已經死定了嘛。無法證明自己的清白,既沒有律師也沒有陪審團,開庭一次就宣判死刑,而且即日執行。不過,你那和文明絕源的祖國的確也是這麼做的。」

引導燈的光芒照亮了年輕人的臉龐,在他細緻俊秀的輪廓上,細長眼眸散發潤澤的光輝。一時之間,雷蒙還誤認對方或許是一名女性。

「再拖拖拉拉的話會被包圍,快一點。」

搭機時間還早,雷蒙從長椅上起身。

「少囉唆,快去。」

「要到外面了。」

雷蒙想露出遊刃有餘的笑容,不過失敗了,刀尖陷入肌膚的疼痛讓他表情扭曲。

「不要。你自己喫就……不。」

「看吧,一個人是逃不掉的,現在開始慶幸沒宰了我吧?」

「你有什麼想法?」

「爭取時間。」

看到照片的工作人員指向大廳一處,正是雷蒙剛纔所坐長椅的方向。

雷蒙因近距離目睹波音巨無霸客機的魄力而備受震撼,幽靈拉扯他的手臂:

「你好像生氣了。」

「我很努力在快了。」

在樓梯間持續繞圈上樓,又費一番心力撬開盡頭的門鎖。穿門而出,只見此處是一間水泥小屋,到處堆着引導用的機材、消防用具,以及無數彩色三角椎。

「呵呵,身爲連哭泣的小孩聽了也會乖乖閉嘴的〈米斯里魯〉情報員,這還真是個可愛的嗜好。」

她在內心如此呢喃,而雷蒙似乎也感同身受地察覺了她的疑問。那名少年是雷納德•泰絲塔羅莎──原本生死不明的〈阿瑪爾幹〉幹部,也是泰蕾莎•泰絲塔羅莎的兄長。

說到一半,幽靈揪起雷蒙的衣領,並以尖銳的某物抵住他的喉頭──是強化塑膠製的隱藏式小刀。

「我知道……打開了。」

「漂亮。」

雷納德開口。他一步一步走向前來,端正秀麗的臉龐浮現輕賤他人的微笑──不,是更加具有惡意的笑容,彷彿看透一切──捨棄了世上一切事物一般──

「蠢斃了,算了。」

話纔出口便明白了。前方圍籬豎立在一座小土堤後,只見暗處有一名男性的身影。

躲進小倉庫後,幽靈低聲詢問。

「走到地下的話,應該有供給燃料與排水用的管線,可以沿管線離開航站。」

「肚子有點餓,去買點東西。你要什麼嗎?」

「少囉唆。」

「你跟DGSE的誰報告過嗎?不,話說回來,你隸屬於DGSE這件事本身就很可疑。無論如何,我看在這裏宰了你再逃掉或許比較安全。」

幽靈似乎認出對方,她以近似戰慄的聲音斷續低喃:

「『抱歉』或『對不起』之類的。」

結帳後正要離開商店,便發現航站入口附近出現異狀。數名穿着西裝的男人正對機場人員問話,從他們的言行舉止、蠻橫的態度以及銳利的目光看來──是公安人員。他們正拿照片給工作人員看,並詢問着什麼。

《驚爆危機》20 迫近的Nick of time 2:旅途中插圖(1)
《驚爆危機》 · 20 迫近的Nick of time · 2:旅途中 · 第1張插圖

「要那個幹嘛?難道要用巧克力做炸藥嗎?」

幽靈迅速穿過暗門往地下跳去;跟隨在後的雷蒙,從先前在商店買的巧克力包裝上隨意撕下一塊鋁箔紙,在關門時卡在不引人注目的位置。

「很好。不過在那之前,你沒有其他該說的話嗎?」

果然被嗅出來了,看來爭取時間的把戲沒什麼成效。

「沒錯,非常生氣。對了,爲了讓你能更不猶豫地執行死刑,告訴你一件事吧。我知道你的祕密了。」

說起來,知道雷蒙與幽靈來此的,應該只有泰蕾莎•泰絲塔羅莎與蓋文•杭特。

「開了。」

幽靈不知何時貼近雷蒙背後,在他耳邊低喃,雷蒙差點嚇得出聲。幽靈揪着他的領子,硬將他拉至入口處男人們視野死角的盆栽後方。看來她比雷蒙更早察覺公安人員,已悄悄移動至此。

而他的額頭上有個大傷疤。

縱劃的傷疤,在前額優雅鬈髮的遮掩下仍非常明顯,彷彿牢牢緊閉的第三隻眼。

「是你透露給他們知道的嗎?」

「嗯……原本是拜託他們把你們悄悄帶來,不過你們卻逃掉了。我猜你們會來這裏,所以就先繞了過來。」

「讓開。」

幽靈說完,雷納德「哈」地短短一笑,聳肩說道:

「我不讓開的話你想怎樣?要拿隱藏式小刀攻擊我嗎?」

「……」

幽靈並未立刻展開行動,恐怕是由經驗判斷自己不是他的對手。她對雷蒙低語:

「我會拖住他,你趁隙離開。」

「你說什麼?」

「你想辦法繼續逃,並通知同伴。」

駛出航站的汽車已經接近至不遠處,不知道是KGB還是哪一個單位,但車上載的肯定是勢在必得要捉住自己的人。

沒有時間猶豫了。

「等一下,我哪辦得到──」

「你得辦到。」

說着,幽靈便筆直衝上前。

雷蒙不曉得這種自暴自棄的戰術是否能奏效。撇開刺鐵網不說,也不知道是否能憑一己之力攀過那座高大的圍籬。再說,以女性爲肉盾逃走,連自己也無法原諒自己。

可是,眼前已經毫無躊躇的餘地。

雷蒙嘖舌一聲往前猛衝,一直線奔往圍籬。另一方面,幽靈則手持先前拿出的小刀一躍而起,瞄準敵人揮出必殺的刺擊。

「原來如此,你改變心意了。不過我倒猜得出是誰教了你這種小聰明。」

飛行路線最後的加油點是航行於堪察加半島外白令海的貨船,〈Bernie Worrell〉。

黑色AS轉回身軀並跪下,掌心置於地面。雷納德瞧也不瞧全身戰慄的雷蒙一眼,熟練地跳上機體胸口,轉眼便已從頭部後方的艙門滑進駕駛艙。

現在是清晨。這片海域平日常起波濤,今天卻難得安穩。東方水平線上升起的陽光反射於浪濤上,發放耀眼光輝,冰涼卻柔和的海風也令人覺得舒適。

黑色AS回頭走近仍倒在原地的雷蒙,粗暴地抓起他。

雷納德以流利的俄語回答:

千里迢迢遠從大西洋飛來的兩架〈Pave mare〉一着船,機長們就要求「加油前先檢查機體」。接下來是往返約二○○○公里的航程,又是侵入蘇聯境內──也就是必須時常啓動ECS,機長們自然不得不慎重行事。

由於沒完沒了,因此僅兩圈便結束了慢跑,然後便倚着接近船橋的圍欄看海。

宗介實在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

爆炸火焰映照下的身影搖曳,他的肩部因狂笑而大幅起伏,以單手遮着臉。那笑聲聽起來就像雖想剋制卻泉湧而出,怎麼也無法抑制的笑意。他的神色中毫無狂亂,那笑容彷彿是在看棒球或足球的好球鏡頭重播;然而就在前一刻,他纔剛抹殺了十數名人類。

現在的〈米斯里魯〉並沒有方便的中繼基地或運輸機網絡。如果在以前,這種長距離的AS運輸,會將直升機直接拆解一起塞進運輸機,到達接近當地的祕密據點之後,纔再度組裝出擊。

「我不懂什麼叫『一段時間』。是幾分鐘?」

「誰知道?一段時間就是一段時間啦。喔~風景真好。」

包含數度加油與機件檢修,兩架〈Pave mare〉運輸直升機幾乎四○小時馬不停蹄地持續飛行。

雷納德拋下幽靈的手後站了起來,右手前探;黑色AS做出與他一模一樣的動作,也將右臂向前伸。

雷蒙順勢前僕,頭部撞上圍籬。他不顧一切地抓住鐵絲網,總算站起來,但右腿完全動不了,彷彿拖着一塊木頭。

「如你所見,我生擒了他們。」

四○小時。

「……放開……」

「雷蒙!」

「…………!」

擔心的直升機飛行員勸她休息,泰莎順從地在座位上裹起毛毯。但窗戶卻倒映着她睜開雙眼、茫然凝視機外深沉黑暗的模樣。

雷納德的聲音穿過對外擴音器響起。頭部感應器開始掃瞄機場周遭,若只是藏身在草叢中,幽靈還是會被紅外線感應器搜出來。

黑色裝甲、充滿棱角的外型、優美卻又強悍的倒三角輪廓。感覺跟名爲〈柯達爾〉的機型近似,但這架AS卻又發散出種類相異的氣息──不僅是單純的兵器或工業製品,而是更接近惡魔的某種氣息。

一陣刺眼的車頭燈射來,警備車輛抵達,手持衝鋒槍的公安負責人員鬧哄哄地下車。

軍裝男人以口音濃厚的英語大喊。並非朝雷蒙他們,而是針對雷納德。

看來她幾乎都沒睡。

機場成爲一片火海。大廈與客機遭流彈波及、四處都有被擊毀的車輛和機體在燃燒,悠長的警報聲在現場迴盪着。

AS開炮。裝甲車一分爲二,在路面打橫飛了出去,起火燃燒。另一輛隨即也中彈,如火球般在空中飛舞。

「出乎意料的可愛聲音,真性感呢。」

手臂被反轉,幽靈發出痛苦的悶聲。

「嗯?爲什麼呢?」

「!」

雷納德與軍官等人的距離約十公尺左右,其中的空間赫然歪斜,大量蒼白燐光在四周盤旋。一架以ECS化爲不可見的AS在他與軍官等人之間現身。

「應該說過,這裏全歸我管吧?別擅自行動,把那兩人交給我,你也放下武器。」

兩輛裝甲車展開攻擊,然而回轉炮臺伸出的機關槍,跟不可靠的玩具槍沒兩樣。

雷蒙輕輕搖頭,以眼神回覆:「我不行了,你自己逃吧!」她面露猶豫了一、兩秒,但立刻又回覆原來的表情,輕輕點頭後立刻朝圍籬的破洞衝去。

「啊……啊啊啊啊!」

「是因爲認識我妹妹嗎?她的頭腦的確是還不錯,但體能就完全不行,是個柔弱地連槍的用法都不懂的小女孩,這就是她給人的印象。」

「吵架了嗎?」

「幹嘛一直盯着我看?」

「別管我,快走!」

幽靈吶喊。她護着動彈不得的右臂,艱難地起身。離他們不遠處的圍籬,有部分被爆炸車輛的碎片撞上,倒向了另一側。

於是宗介便未曾再找她說話了。

開炮。

(看來我要死了──)

「…………嗚!」

單手抓着雷蒙,AS開始上升。

儘管如此,從宗介的觀點來看,他認爲這趟長途旅程或許正好能對讓泰莎轉換心情。

從未看過的機體。

居然飛上了空中,彷彿直升機一樣,然而卻沒有噴射引擎或升舉風扇。未使用雷蒙所知的任何飛行動力,機體靜靜上升至一百公尺左右的高度之後,朝西方急遽加速。

這麼說來,出發前就有點不自然了。跟毛與克魯佐討論AS相關事項時,毛與克魯茲之間便幾乎沒有對話,感覺突然疏遠了起來。

他們乘坐的車輛被轟上了天,接着爆炸,熊熊燃燒;飛散的細小水泥碎片甚至落在雷蒙身上,射擊與爆炸的殘響讓雷蒙以爲自己要聾了。

『算了,走吧。』

『逮捕他!抵抗的話殺掉沒關係!』

反擊──兩架AS瞬間被擊毀。

名義上是賴比瑞亞船籍的貨櫃船,但其實是散佈世界各地的前美利達島基地要員,費了一番苦心得手的僞裝補給船。只要把甲板的貨櫃清空,無論直升機多麼大型,甚至都能同時停降五架。

不曉得幽靈是如何逃出雷納德的眼線。

「太胡來了……」

第一次聽見她發出像女人的聲音,然而卻是來自痛苦。很想立刻衝上前對那男人揮出拳頭,身體卻不聽使喚。

「嗚……!」

「夠了,消失吧。」

只需一擊就能粉碎車輛的大口徑機關炮彈,落在短短十幾公尺前方的地面,而且一秒內將近十發。軍官與一羣手下甚至沒時間哀嚎,便確確實實地煙消雲散。

「檢測還要一段時間。」

雷蒙模糊的意識一角,憶起再也見不到面的少女容貌。

她的攻擊絕對不弱。不過當然也不是因爲雷納德耍了魔術或特技。他只微微一動,刀尖便撲了空;下一瞬間,幽靈的身體已在半空猛地轉了一圈。他以單手扭住幽靈的手腕,幽靈被壓倒制服在地,口中發出出模糊的呻吟。

雷納德在幽靈耳際細語似地說道:

還是免不了長途旅行。畢竟是從大西洋的〈Tuatha De Danann〉起飛,橫越北美大陸,經由阿拉斯加跨過太平洋,朝遠東的馬加丹州飛行。若是搭乘固定翼的運輸機,這個距離只需目前三分之一的時間就能抵達,然而卻不得不刻意以直升機前往──這都是爲了將護衛用的兩架AS──〈Laevatein〉與M9運至當地。

不像射擊,倒像是爆炸。

雷納德壓制着幽靈,並以空出的左手拔槍射擊,精準地射中奔跑中雷蒙的大腿。

可是似乎沒找到她的反應。

軍官以俄語命令部下,於是將近十名的男人亮出武器上前。就算射擊技術再優秀,面對那種數量的槍口對着自己,應該也無從抵抗。接着,兩輛裝甲車從跑道另一側駛來,雷納德看起來卻沒有一絲手足無措,只是聳肩嘆息:

肩膀脫臼的她是否能成功脫逃?雖說若是她的話,對當地路線應該比較熟悉──

雷納德將自己的重量加諸在她的身上,接着,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傳入雷蒙耳中。她的肩膀關節被卸開了。

但是她卻連在機內也不停工作──緊盯筆記型電腦的螢幕,閱讀情報、輸入資料,對遠在遙遠天邊〈De Danann〉的AI下達指示,透過衛星連線進行嚴肅的討論。

某處傳來某人像是在笑的聲音。

泰莎所說的調查,宗介也將同行,目的地據說位於遠東之地──蘇聯領內的廢墟。

如今不同,現狀只夠維持爲數不多的貧乏補給管道。

「你們似乎到現在還有些誤解。」

自甲板觀賞到的美景令克魯茲出聲讚歎。宗介看着他的臉,感覺有種微妙的不協調感。該怎麼形容呢?該說是臉龐充滿光彩嗎……或者說是異常地活力充沛……

「你…你這傢伙……!這玩意是從哪──」

『少了一個啊,她人呢?』

雖不清楚事情詳細經過,但他們與雷納德的關係肯定也算不上友好。

「不,沒事……」

雷蒙好不容易纔擠出一句低嘆。竟然在莫斯科,而且還是國際機場進行這種戰鬥,根本就是瘋了!

檢查直升機需要一小時以上的時間,因此宗介便離開直升機做些簡單的運動。若繞全長三百公尺的貨櫃船跑三圈,便是一趟適當的慢跑。話說回來,擦身而過的船員中混雜着在美利達島時熟悉的臉孔,結果最後每當與他們碰面,都會停下腳步在原地談話。

「真是受不了。」

她以能自由行動的左手揮舞示意,應該是想表示:「快趁現在從那個洞逃掉。」

幽靈對不停奔跑的雷蒙大喊。圍籬就在眼前,奮力助跑打算起跳,右腳卻突然一跛失去力氣。伴隨一聲迴盪四周的清亮槍響,一道燒灼大腿的劇痛竄上身體。

雷納德駕駛的黑色AS,與趕來的警備AS──兩架藍色塗裝的Rk—92〈野蠻人〉展開戰鬥。透明的力場展開,反彈了〈野蠻人〉的炮擊──是Λ式驅動儀。因爲以前宗介的〈Laevatein〉在墨西哥使用過,所以雷蒙知道是怎麼回事,但這麼近看則是第一次。

宛如交響樂團的指揮家,他伸向前方的手優雅地揮下;黑色AS將右臂轉向下方的男人們,下臂構造滑開,露出內藏的機關炮──

克魯茲走上前說道。他搭乘另一架〈Pave mare〉,上面載的M9就是他的機體。這次任務只派出這兩架機體,毛與克魯佐均分別在其他地方執行任務。

她的傷勢,應該只要一呼吸就會引起劇痛,但幽靈的動作卻十分迅速,翻過土堤、穿越圍籬破洞,身影漸漸消失於黑暗中。

「你們以爲我也一樣嗎?若是這樣還真令我遺憾……非常遺憾。」

「雷蒙……嗚!」

夜風寒冷,傷口一片灼熱。

雷蒙低頭看向自己的右腿。褲管染血沾黏在大腿上,腳尖麻痹、腳踝疼痛……真是謝天謝地,神經沒斷,但要逃跑似乎太勉強了。或許由於失血,意識也逐漸模糊。

宗介頻頻找話題與泰莎交談。若話語裏擔憂她的健康,她就會笑着回答「我沒事」,若是問工作相關的事,她便在能回答的範圍內詳細回覆,但僅此而已。泰莎不曾主動帶出任何話題,只是柔和地看着宗介,迂迴表現出「還有事嗎」的態度。宗介也只能在一句「……謝謝」之後離開。

雷納德笑着。

「在這裏幹什麼?」

「你有傷害與非法入侵的嫌疑,你也要和我們走一趟。」

雷納德說着,輕輕齧咬她的耳朵,並探舌緩緩舔過她的臉頰。

「跟誰?」

「毛。」

「唔……」

又是奇妙的反應。克魯茲不知爲何欲言又止,遙望遠方,接着低頭看着雙腳,然後又仰望背後的船橋。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感覺跟平常不一樣。」

克魯佐似乎沒察覺,其他人也是,但宗介卻敏感地發現兩人之間氣氛的變化。

「算了,你會發現或許也不奇怪……」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不,沒事,並沒有吵架啦。幹嘛一臉擔心的樣子,別想了,真的沒事。」

「那就好。」

即便對方的說法無法說服自己,但既然他本人不想說,宗介就不會繼續追問。然而克魯茲卻似乎改變主意,喃喃自語一會兒之後忽然一擊掌,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

「嗯,我還是覺得不太好,就只告訴你吧。」

「?」

克魯茲猛然探頭貼近,表情詭異地打開話題:

「我說宗介啊,你真是個不會看氣氛的天才。」

「是嗎?」

「就是如此。所以你有一種危險性,就是或許會由於非常微不足道的原因,毫無惡意地泄漏祕密。我可是在冒着這種風險的前提下對你坦白的喔!理由是因爲我們是最強的三人組──不,說最強可能誇張了些,總之就是優秀的三人組。因此,我認爲有事瞞着你不太好,所以纔要告訴你,你要先理解這一點。」

「不太明白,總之我瞭解了。」

「『不太明白』幾個字很多餘。」

「你突然變消沉了。」

宗介詢問杭特遭遇卡力林的情況,他據實以告:

在這期間,宗介與杭特也在一旁閒聊起來,主要話題並非送來的配件,而是卡力林。

他仔細且毫不客氣地觀察宗介緊繃的表情:

「我很感謝你。」

杭特見到宗介,便以不輸渦軸引擎轟聲的大音量喊着:

「爲什麼只有我可以?」

「似乎趕上了,我送美女給你的禮物來了。」

「…………」

「是喔,然後呢?」

克魯茲的眼神遊移,在腦中尋找藉口。而宗介也終於理解他的意思,並因泰莎的出現而更加慌亂,一句話都說不出口,只能任憑冷汗直流。

「那個~怎麼說呢,其實就是……」

「結婚。既然有了淫行,就該負起責任吧?毛是高薪階級,沒有一百頭羊可不成。」

「完全看不出來。」

「?」

宗介也記得這件事。戰況簡報結束解散後,毛冷冷地叫住克魯茲,一下子「文件又有錯誤」,一下子「彈藥消耗的報告還沒寫好嗎」,表情嚴厲地開始喋喋不休。宗介與其他人都以爲:「又要說教啦?」毫不在意地離開了簡報室。

「就是表示她不愛你吧。」

「你是指若真心想殺你,應該射穿你的頭嗎?」

他的聲音響遍一帶,此時,泰莎正好從船橋的出入口現身。

「就是SEX啦!SEX!」

「…………」

或許是被宗介的語氣搞得氣急敗壞,克魯茲終於自暴自棄地大叫:

「沒問題,克魯茲,她應該沒聽見關於毛的內容。」

「我還以爲跟小要經歷過那麼多事以後,你會有一點進步。」

「這……我不是都告訴你我跟她睡了嗎?」

「沒錯,上校。我們只是在討論,要弄沉這艘船需要幾磅炸藥──」

克魯茲低頭以雙手搔弄金髮,碎念中交雜着德、日與英語,實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不管怎樣都好,請簡單明瞭地說明。」

只見克魯茲一副疲於回應的模樣,揮了揮手:

「不結啦!……應該說,我也不太清楚,但感覺的確也不是玩完就算了。前天出發前的戰況簡報結束時也被她叫住……」

此時遠方傳來螺旋翼聲,只見一架直升機從東南天際而來,是舊型的UH─46。縱列雙旋翼的運輸直升機順勢緩緩降落,將放電用的纜線拋到甲板之後,停降在〈Pave mare〉隔壁。

杭特指向一名少女,她站在停機坪另一側的電源機組旁與泰莎交談。宗介不認得她。少女在橘色工作服外套着飛行夾克,微微泛紅的黑髮隨海風飄逸。

「其實就是……前陣子……那個,我跟毛睡了。」

「我不太懂聽到這種事情時,該有怎麼樣的表情。」

「瞭解。」

「你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啊……」

「看來你學會了表示禮貌啊,少年。不過,你的道謝要向她說。」

泰莎轉身背向宗介與克魯茲,不理會兩人的一搭一唱,迅速衝回船橋內。不曉得是不愉快還是嚇到了,或者是兩者兼具,總之是尷尬的瞬間。

「是啊,不過對他來說或許怎樣都無所謂,我活下來也好,掛掉也沒差。」

這回換宗介皺起眉頭:

回想起小要的臉龐,突然感覺胸口一陣糾結。

「是說你們在任務中不小心睡着了嗎?」

「不,我很驚訝。」

「明白。」

「就是這樣。」

「不,不是那樣的,泰莎。」

「對了,〈Laevatein〉怎樣?」

「……唉,也是啦,可是又沒有其他對象能說。毛說絕對不准我泄漏出去。」

乾咳一聲,克魯茲的指尖不安地扭動。看來八成是非常重要的祕密,宗介也緊張地繃起肩膀。

啊,這就是所謂的「令人火大」吧。

「對對,就是Semtex,Semtex……你聽不懂人話啊!」

「你給我閉嘴。」

「不結婚嗎?」

泰莎當場佇足,瞪大眼睛定在原地,克魯茲與宗介也僵住了。她剛纔似乎是去借用了船上的沐浴間,身穿鬆垮的野戰服,頭上還披着毛巾。

「你已經懂了吧?就是我們變成了這種關係。」

宗介感到納悶。爲什麼從剛纔就一直感受到自己對搭檔的殺意呢……?那是與嫉妒不同的感覺,若要形容,最接近的大概是當自己快餓死時,卻有人在一旁享用豪華大餐。

「那…那個……我好像打擾到你們了。」

「我開始覺得腦袋好累……」

「他的確對我開了槍。」

「喂。」

「禮物?」

「我完全不明白,睡了又怎樣?」

「我剛纔說過了吧?我們是搭檔,小隊中──」

「唉~~~~…………」

「爲過去後悔也沒用,回到話題吧。」

「……人都走了之後,就一變而成『路上小心喔』,然後環抱起我的脖子吻了過來。我的興致被她挑了起來,就這樣在隔壁的倉庫偷偷戰了一回。嘴上雖說着在這種地方不好,卻又因爲這種情境異常興奮。」

「你告訴我了。」

「好,不能告訴任何人喔,絕對不能。」

「什麼然後……然後就結束了啊。」

「是指有事隱瞞不太好嗎?」

「不是這個問題!我讓她留下不好的印象了。」

「……好,其實就是……」

「…………」

直升機機員全員出動,將「妖精之羽」裝在〈Laevatein〉肩上,並匆匆執行連線狀態檢測。工程負責人杭特、船員與機員交流技術性地談話,並在甲板與船橋間奔走。

「話說回來,問我就問錯人了。」

「驚訝什麼?」

宗介認得與貨櫃一起下來的人,戴眼鏡的微胖男性──是情報部的蓋文•杭特。

「這樣啊。」

「你不一樣,毛應該也能認同吧。」

克魯茲拍拍他的背,然後抓着他的腦袋左右搖晃,奇妙的是感覺並不壞。

宗介探身向前,只見克魯茲皺起眉頭:

說完之後,想起杭特之所以差點喪命的理由,又補充道:

「也就是Semtex,塑膠炸藥Semtex。」

「嗯。」

「啊……呃~……」

杭特笑着說:

「嗯。」

「真的差點就死了。不過還是不曉得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有殺意。」

泰莎驚慌地後退。

「還不賴。」

宗介點頭應允。似乎是很重大的事情,他不禁屏氣凝神地傾聽。毛患了重病嗎?還是親戚大量殺人?還是在作戰時目擊難得一見的UMA(未確認生物)?

「嗄?」

克魯茲大受打擊,垂頭喪氣。

或許是顧及宗介與卡力林的關係。杭特轉開話題:

「沒事。然後呢?儀式什麼時候舉行?」

「你不驚訝嗎?」

「其實就是?」

「可是啊~她又從不說『我愛你』,從來沒有。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啊?」

關於她的消息,並未掌握到多少線索。也曾考慮離開〈De Danann〉的同伴,再度單獨尋找她,但實在不認爲能抓到什麼頭緒。現在別想多餘的事,跟同伴一起對抗〈阿瑪爾幹〉纔是最好的選項,眼前卡力林在敵人那一方,再繼續前進下去,一定就能找到她。

「就是『妖精之羽』,總算完成了。」

「……你不怎麼驚訝嘛?」

「不對,我不是說這種意思的睡。啊~是喔……你聽不懂啊?你…你這……」

「…………」

「就是睡過了,這當然是不太好的事情呀……!」

「她就是讓R起死回生的名醫。你記得麥特•謝德嗎?」

「嗯。」

那是去年四月尚未認識千鳥要之前,在西伯利亞救援任務中失敗的情報部幹員。他打算將一名少女帶離KGB的研究機構,卻在操縱M9的宗介等人趕到前死亡。

「她就是那時候的女孩,已經康復了。」

杭特輕拍宗介的手臂之後,回頭投入機體的整備作業。

(那時候的……?)

他沒能即刻明白。記憶中的她更加憔悴,也無法像那樣與人對談。由於藥物的影響,那時的她連以自己的力量行走都有問題。

少女正與泰莎談話。只是站着對話,但兩人的模樣有一種莫名的奇特感覺。不僅沒有初次碰面的含蓄氣氛,而且感覺起來她們兩人很親近,彷彿很久以前就認識似的。宗介總覺得以前也看過類似的氣氛。

他很快就懂了。那就像小要與泰莎之間的感覺。

泰莎先注意到宗介,少女接着也轉過頭來。泰莎輕輕招手,於是宗介小跑步過去。

「您叫我嗎?」

宗介立正詢問,泰莎則苦笑說「請稍息」,然後向做稍息姿勢的他介紹那名少女:

「這一位是蔻丹•蜜拉。蜜拉,他是──」

「我知道。」

被稱爲蜜拉的少女輕輕微笑:

「相良•宗介,很久以前你就告訴過我了──很久以前。」

「……嗯。」

宗介還有印象,但當時的對話卻彷彿已經隔世。不過才短短一年半,卻強烈感受到已經與當時截然不同。

但這並非指蜜拉。

而是指自己。

「我隨時都很認真,從以前到現在都是。」

「是啊,不過梅莉莎要是聽到這句話,應該會生氣吧。」

「若有必要我會考慮。如果運用資料與統計,便能獲得相近的效果。」

「不,您其實明白。每當有人死亡,您就會自責,認爲自己應該受罰,然後發誓要向敵人復仇,一心想着就算將自己燃燒殆盡也要消滅敵人。」

「可以告訴我你的理由嗎?」

「挑戰命運無妨,但任誰都無法支配命運。您有操縱天氣或引發地震的力量嗎?」

淨是搬出無聊的大道理,這才真的是無聊──

真是一個不可能回答的困難問題。

「您不是神,而是不完美又柔弱的人類。覺得對部屬的生命有責任雖是理所當然,但是若認爲能支配部屬的命運,那就錯了。我經歷無數次死裏逃生,但明天說不定就會被路上的石頭絆倒而摔死。我的意思是──不必連這種事情都要擔心。」

「?」

移開堆在鄰座的書籍與資料,隨意塞進揹包。泰莎道謝後,輕巧地在宗介身旁坐下。雖然知道她原本身材就嬌小,不過不知爲何,泰莎看起來比以前更瘦小。

(明明不必想得那麼複雜的。)

「你什麼時候要搭上AS?」

「不,那是──」

「對,雷蒙與幽靈的確在現場,等了三○小時,仍舊沒有聯繫。」

她輕輕搖頭:

事到如今將那個情況舊事重提也很蠢,不過──不,話說回來,自己在意的其實也並非這個問題。

因爲在船上做出的蠢事,要跟泰莎搭話變得更加艱難。

看到宗介再次面露喫驚,泰莎浮現十分壓抑的微笑。那是明明想笑得更開朗,卻認爲自己沒資格這麼做的笑容。

「不過,不曉得他是不是真心想好好交往就是了。梅莉莎似乎在意很多事,譬如年齡的差距,或是會不會被劈腿一類的。」

宗介等着她開口。

「說得也是。」

「是這樣嗎?」

「你以前不會使用像『順其自然』,這種模棱兩可的說法。」

「請。」

「該說,問題在您纔對。您認爲能改變世界,認爲透過謹慎的思考與努力,能讓不可能成爲可能。這是我不斷『認真』思考下得到的結論。」

「持續努力、訂定計劃、加以修正、進行戰鬥──這些事我當然知道。」

宗介動員一切想像力,想像兩人「交往」的景象,但實在想不到多麼正面的結果。

「我並非看輕您。事實上,您是非凡而優秀的人,能以超越所有人的堅強意志,輕易完成我這種凡人再努力也做不到的事。就算狀況依舊嚴苛,我想,最後您還是會勝利。」

「你們即將前往的地方,被發現的危險性變高了。」

「傷已經不要緊了嗎?」

放下展開笨拙對話的宗介與蜜拉,泰莎走向船橋,向等着她的杭特確認幾個事項。

「什麼事?」

經過了一分鐘或更久,她只是默默地盯着前座的椅背。那個在必要時刻會驚人運作的腦袋,現在到底在想什麼呢?試着稍做想像,然而卻一無所獲。

「這樣啊。」

說到一半,宗介才驚覺。

「是,上校。」

「重視同伴沒有關係,但是不能過分重視。毛的工作是如果有必要,必須在零點幾秒間決定是否將克魯茲或我當作棄卒犧牲,不曉得她的判斷會不會因此蒙上什麼陰影。」

自己也是如此,因爲許多事而深深自責。

「雖說如此,還真意外呢,居然是那兩人。」

「這是常有的事。而且,這次應該沒有機會使用。」

「模棱兩可有什麼問題嗎?」

「嗯,我改變想法了。」

聽她這麼一提,或許的確是如此。

泰莎又繼續保持沉默。或許,她也不曉得該說些什麼纔好。宗介再也無法忍受尷尬的沉默,主動打開話題。

「是莫斯科機場的爆炸事件嗎?」

「不,沒事。我想,就順其自然吧。」

「唔……」

「在貨船跟克魯茲……」

重新認知到泰莎立場的難處,宗介不禁想:

「你的傷。在那個叫拿姆查克的城鎮,你受了好嚴重的傷。」

「我聽她說了,她說只告訴我。我對梅莉莎來說,就跟你對威巴一樣。」

泰莎並未發覺他小小的進步,露出疑惑的表情。

「嗯,那就好。」

泰莎對自己有好感,未曾跨出這樣的關係,並非害怕得不到回應而膽怯,而是由於她受到自身立場的束縛。居然沒察覺這種理所當然的狀況,宗介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無奈。

「我當然也這麼想,所以才一直──」

「想東想西地操心也無濟於事,暫時跟以前一樣組隊,若發生不妙的狀況再說吧。」

「不過,或許已經不能待在同一個小隊了。」

至今仍對叫她「泰莎」有一點抗拒。不是親近感的問題,只是覺得不對勁。已經習慣以階級相稱,要改變稱呼總覺得有些無所適從。

宗介甚至忘了那是跟自己有關的問題,還想着她是否太一板一眼了。

「那種事我常遇到。一開始搭乘〈De Danann〉出航時,也有明知我在一旁還大聲談論這種事的人,應該是帶着一點惡作劇的成分吧,不過我早就習慣了。」

「我知道,是跟梅莉莎的事吧?」

「真奇怪……」

聽到泰莎的聲音,宗介嚇了一跳。她不知在何時走了過來,站在座位旁看向自己。

「你應該已經聽蜜拉說了,『妖精之羽』能否啓動,要等正式上場才知道;即便能做的一切都做了,也無法保證什麼。」

宗介等人的運輸直升機從貨船〈Bernie Worrell〉起飛,往白令海的更東方飛行。雖然是大白天,不過由於啓動了ECS,窗外的景色染上一層泛紫的墨色。

打斷她的話,宗介繼續耐心地說道:

「不,是克魯茲那傢伙──」

光憑用詞與神色,便能推測杭特即將開口的事情是什麼。

「怎麼了?」

「你想說什麼?」

「相良,這跟你剛纔說的不一樣。」

「這就是問題所在。」

他毫不避諱地凝視泰莎的眼眸。她的眼中除了些微疑惑之外,只見更多是深度的疲勞與焦躁。他爲之感到憐惜。

「我懂了。」

「是嗎?」

「這是可能導致死亡的狀況,請更認真地思考。」

泰莎明白杭特的言外之意是「中止吧」,但她卻毫無回頭的念頭。

她擰着袖子的指尖開始施力。

「喔,你說那件事啊。別放在心上,我只是嚇了一跳。」

但這同時也適用於自己剛纔想的事。自己是否將克魯茲與毛的事想得太複雜了?自己剛纔所說的話──小隊機能的說法的確完全沒錯,如果延遲零點幾秒的判斷,或許會導致悲慘的結果。不過這又如何呢?其實就算現在正在飛行的直升機,也有百分之零點幾的機率可能因故障墜落。

「啊……嗯,沒有大礙。」

「沒錯,就是這樣。不然除此之外還能怎麼做?」

宗介如此說道,而泰莎也像已經預料到似地點頭:

「不過,沒想到相良也會談這種事情。」

「上校,剛纔真是抱歉。」

「我不懂你的意思。」

「這倒難說。我有個壞消息。」

那就是過去泰莎因爲與自己之間的關係,心中抱持的掙扎。

「是……」

「這有什麼不對嗎?」

若是一般人應該早就明白的事情,他卻至今才終於理解。

「可以打擾一下嗎?」

「是嗎……」

宗介有些誇張地聳肩:

「我不是懷疑她的能力與公正,但如果是我──」

泰莎皺起眉頭:

「嗯,我也很驚訝。」

「那麼看來時間還早,我可以坐在你旁邊嗎?」

「啊?」

「跳降的三○分鐘前。」

然而宗介認爲此時應該說謊,猶豫着這麼說是否恰當,同時說出了極端的回答:

「就算了吧。」

「咦?」

「解散〈米斯里魯〉,看要把〈De Danann〉賣給誰,用這筆錢讓大家可以每天輕鬆過日子。反正〈阿瑪爾幹〉的目的也不是毀滅世界,放他們以陰謀遊戲取樂也無所謂。」

泰莎一臉震驚:

「小要怎麼辦?」

「不管了。雖然對千鳥很抱歉,但我會忘了她,然後向您提出約會申請,再去關島跟寇特尼中校他們瘋狂地大鬧一場或許也不錯。」

「相良……!」

泰莎面紅耳赤,生氣地喝叱,宗介淡然承受。

「開玩笑的。」

「廢話!」

「不好笑嗎?」

「沒錯,一點也不好笑。」

「是嗎?開玩笑還真難。」

期待能正中笑穴而出口的人生第一個玩笑,就這麼慘遭滑鐵盧。

「你真是個怪人。」

「常有人這麼說。但是──最後還是該這麼做。」

「?」

「該做的事都做完以後,將潛艦跟AS賣掉,往後和大家一起享受一般的人生。我要跟千鳥重新回學校上學,然後總有一天成爲正常的男人,成爲不需要武器的男人。」

泰莎感到驚訝,連宗介也爲自己口中竟然說出這種話而喫驚。

剛纔看顧雷蒙的男人高姿態地回應。

「說出你的名字。」

若是如此,泰莎他們就有危險了──

雷蒙怯怯地開口呼喚,少女並未回應。

兩名男人走了進來,似乎是要將放着雷蒙的擔架拉出車外,但是被制止了。某人在車外大喊「等一下」。是女性的聲音,年輕的女性。

女性意氣風發的聲音突然退縮了。

「那個……」

「有什麼問題嗎?」

「換句話說,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非常感謝。」

她穿着貼身牛仔褲與羽絨外套,有一頭光滑亮麗、及腰的烏黑長髮,以及宛如印象派畫家筆下揮出的清麗雙眉。看着她端整秀麗的輪廓,若能計算出這條曲線的公式,應該能獲得數學的菲爾茲獎吧?

不過她的臉色不太好。由剛纔的對話推測,應該纔剛病癒。不僅如此,那道巴掌使她右臉紅腫,原本應該魅力四射的雙眼充血,眼角還有微微淚痕。

哎呀呀,似乎還活着。

「……或許真是這樣吧。」

泰莎耳語似地低喃:

《驚爆危機》20 迫近的Nick of time 2:旅途中插圖(2)
《驚爆危機》 · 20 迫近的Nick of time · 2:旅途中 · 第2張插圖

「總覺得好累,都是相良害的。」

少女面無表情地說着,轉過了頭。

「相良,你變了。」

「託你的福,比以前清爽多了。不好意思在你大病初癒就叫你出……來!」

(「不需要武器的男人」嗎……)

雷蒙祈禱杭特等人趕快棄用自己知道的暗碼、祕密藏身處與逃脫路徑。不,這部分應該還好,重點是在莫斯科查到的那座廢墟。雖然完全沒記憶,但自己肯定已說出這件事,而現在這些人或許就是正往廢墟前進。

回想自己剛纔說的話,宗介的心情憂鬱起來。

運輸機停下後,傳來機體後部門板油壓裝置的開關聲響。救護車的引擎發動,開始向機外駛去,稍微前進一點之後便停下,接着機艙門打開,強烈的白光射入,冰冷刺骨的寒風也吹了進來。

接着便沉默不語。

雷蒙安心地嘆了一口氣,仰望掛在低矮天花板上的日光燈。好冷,自己似乎是躺在擔架上。身邊有搖晃的點滴,感覺腿部的傷處纏繞着繃帶,還看到晦暗的白牆與塞滿醫療用品的架子。

「不必你多管閒事。」

「這只是自我滿足罷了,我又不認識你。」

「我是在叫你沒錯。」

果然是這樣──雷蒙明白了。

「丟在這種寒冷深山,不就等於是殺了他嗎!開什麼玩笑!」

「正常的……」

「哈囉,小姐。」

若真能變成這樣是很好──但應該不可能。自己早已殺了太多人。到頭來,跟泰莎說的這些話,或許只是說給自己聽的盲目希望罷了。

女子說道。那是日語的口音嗎?感覺與幽靈及宗介的口音很像。

從清醒後就一直意識朦朧,原來是因爲被施打了自白劑逼供。看來自己應該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被對方問出了所有的事情──被使用最新的自白劑問供,就算意志再怎麼堅強也無濟於事。

纖細的指尖,柔軟冰涼的觸感。

「我們也因爲這突然的命令而感到很困擾。要是不依指示──」

「好啦,請多指教。滿意了嗎?」

是一名美麗的東方裔女孩。

「…………」

少女坐在臥牀的雷蒙身旁,以外套袖口不斷擦拭嘴脣四周。這麼用力地摩擦,不禁令人擔心會不會擦破了皮膚。

「等……」

雷納德開口,其中一名男人用力關上救護車的門。刺骨寒風不再吹入很令人感激,但是也完全聽不見他們的對話了。在厚重門板與迴盪引擎聲的掩蓋下,最多隻能勉強聽見含糊的聲音。

「痛嗎?」

雷納德聲調提高,女子又提出勇氣不知主張些什麼。

一道巴掌聲以及輕聲慘叫,接着是女子膝蓋跪落雪地的聲音。

「說得出自己的名字嗎?」

傷口被押住,雷蒙發出慘叫。雷納德•泰絲塔羅莎造成的槍傷彷彿想起自己的工作,開始傳遞痛苦。男人測量雷蒙的血壓與脈搏,然後將大拇指放在他的右下眼皮並往下拉,以強光照看。

雷納德說了些什麼,女子強力反對。

左手探出被單,示意想握手。負責看護的男人聽雷蒙自道姓名,哼了一聲。少女則在嘆了口氣之後,伸手回握他沾染干涸血漬的手。

聽得見渦輪引擎聲。這輛救護車應該是被收容在貨艙裏。數十分鐘後,像是要證明雷蒙的見解正確,大幅搖晃與衝擊降臨,機體着陸。車內隨着碰撞聲左搖右晃,然後震動漸漸平息下來,看來跑道的狀況不是很好。

雷蒙並未顯露出內心的危機感,只對少女說:

視野一隅看見人影晃動,是個陌生的男人。發現雷蒙清醒,帶着口罩的臉靠了過來。

「也不是……其實我不太清楚事情經過,不過我想你應該算是我的救命恩人吧?」

「有什麼事嗎?」

「這……這就是你的本性嗎?你不太對勁。」

「可是接到的命令是要讓您搭上這輛車……」

「我知道。但請容許我這麼做。」

「你…你幹什麼……」

「說得出但不能說。這裏是哪裏?」

車子是在運輸機裏頭。

「這是變更方針的招呼。我變得比之前沒耐心,也厭倦了擺出溫柔的臉色。而且──更重要的是,時間也快不夠了。」

然而恰好相反。男人們將擔架推進救護車深處,以金屬器具固定在地板上以後便迅速下車。接着,原本負責看護雷蒙,似乎同時兼任護衛的大個子男人及一名少女上了車。

「您總有一天一定也會如此,成爲不需要武器的女人。」

泰莎沒有回話,只將野戰帽的帽緣下拉,遮住雙眼:

「哼。」

不知過了幾十分鐘還是幾小時,隨着渾濁的意識逐漸清晰,雷蒙終於明白。

泰莎已經無從反駁,只是注視着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無力地低喃:

「隨你愛怎麼說。接下來我們……喂,門關上。」

男人出聲,是隻因工作必要的冷漠聲音。雷蒙想起學生時代的牙醫──要磨牙囉,約翰,會有點痛,要忍耐喔!喀哩喀哩噗嘰!醫生,我不是約翰,我是保羅。

不斷冒出得不到答案的疑問,接着救護車的門突然被打開。男人們走進來粗暴地扣住扛着雷蒙的擔架。打算就這樣把自己丟出去嗎?我可是連一件衣服都沒穿耶?

她的手從蓋住膝蓋的飛行夾克下輕輕探出,握住宗介的手。雖然其他人應該看不見,但宗介的心還是跳了一下。

她揮開看護的手,縮起身軀坐在位子上。救護車再度前進,車內被凝重的沉默籠罩。

「……」

剛纔應該就是她與雷納德及他的部屬們爭吵。

「還是量個體溫──」

「大家都是如此,您也應該要改變。」

「你在對我說話嗎?」

「這裏是哪裏?」

女子難掩震驚。似乎並非由於自己受到這種對待,而是驚訝於雷納德居然會使用暴力手段。

喀噠喀噠的震動傳來,不過並不會很劇烈,大概是行駛在舖裝道路上。

「那就來認識一下吧,我是米歇爾•雷蒙,請多指教。」

「我不需要看護!我不是說過,我只是發燒睡了幾天而已嗎!」

「沒什麼。因爲他們打算在轉機前將你丟在雪地,我只是拜託他們別這麼做而已。我不知道你是做什麼的,好像是因爲偵訊已經結束,你沒用了。」

「我討厭牙醫……啊啊!」

新的聲音傳來,還有踏雪而來的足音。雷蒙認得,那是雷納德•泰絲塔羅莎。

「已死的同伴們一定也如此盼望。」

「你…你不也是,以一個差點就死了的人來說,你才意外地有精神呢。」

男人輕拍雷蒙的臉頰後走了出去,消失在他的視線中。聽見滑動式門板的開閉聲,車內似乎都沒有人。奇怪,救護車不是行駛中嗎?男人離開後,暫時之間什麼也沒發生。

她深深嘆了一口氣之後,調整姿勢,重新靠坐在座位上。

「好久不見,你出乎意料地很有精神嘛。」

「對不起。」

「是的。」

然後兩人間持續漫長的不悅對話。雷蒙隱約察覺那是關於自己命運的對話。那名尚未看到臉孔的女子到底是誰?話說回來,這裏究竟是哪裏?接下來又要去什麼地方?

「啊……」

少女一副這才注意到雷蒙存在似地應聲。

「丟掉是什麼意思?」

等了三分鐘,她還是沒反應,試着喊了一聲,發現她已熟睡,發出平穩的呼吸聲。

看來自己是在一個小房間──不,是救護車裏。

「只是這樣而已,這樣子就夠了……」

「我好像有點懂了。你是千鳥•要吧?」

「咦?」

少女訝異地睜大眼,重新細看雷蒙。

「你不必隱瞞,我是宗介的朋友。」

雷蒙聽宗介說過她的事──千鳥要的事。並未看過照片,但曉得她的年齡與特徵,也知道她被雷納德綁走的事。日本少女不合時宜地出現在有一堆可怕間諜與傭兵的地方,自然能推測出這個答案。

聽到宗介的名字,小要更顯驚訝。

「你認識宗介?他──」

說到一半,千鳥想起男人們坐在一旁監視,因而閉上了嘴。

「無所謂,反正他們應該已經瞭若指掌了。」

他諷刺地笑着,不過男人們完全不做反應。

「……他沒事吧?」

「是啊,活蹦亂跳的。跟R一起到處作亂,還說一定要帶你回去。」

只見小要再也忍耐不住,舉起雙手遮住自己的臉。雷蒙聽到她以幾乎聽不清楚的微弱聲音,低喃着幾句日語:「……太好了。」雷蒙不清楚這句話的意思,不過想像得出大概是什麼。

是嗎,就是這個女孩啊──

少女肩膀顫抖,遮着臉抽泣。雷蒙仰望她的姿態,有種難以言喻的心痛。

她肯定是個好女孩,而且也很美麗。

她本來應該是個活力充沛、活潑開朗、勇氣十足,並帶給周遭人們力量的女孩吧!而且還愛着宗介。

娜米也是個這樣的女孩。

宗介,你這樣也太過分了吧?

(唉,不行不行……)

自己生平第一次打女人。曾殺掉或追捕抵抗的女人,但像那樣揍人還是第一次吧?

《感覺很奇怪。》

『什麼嘛,真無趣。』

「基裏延科上尉……」

這裏是西伯利亞南部的圖瓦共和國,離莫斯科有四千公里遠。轉搭運輸機,與從斯里蘭卡被帶來的千鳥要會合,接着再前往遠東地帶。十八年前令人困擾的聖誕禮物,被拆開後丟棄的包裝紙──她一定也會去。

「……嗯。」

「我曾認爲你是優秀的學生,看來我錯估了。」

即使聽着車內展開的悠哉肥皂劇,也打發不了無聊的時間。他摘下耳機,開始哼起走調的歌曲。

既視感。彷彿以前也曾看過這片景色。不──就連克魯茲他們的對話也在以前聽過似的。爲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在這之後泰莎應該會說些什麼──

頭痛得不得了。

因爲部下之一的無線電頻道開着,小要他們的對話全被雷納德聽得一清二楚。反正他們也知道,算不上竊聽。

就連〈米斯里魯〉的資料庫中也找不到這座城市的名字。泰莎直到前些日子,纔好不容易透過雷蒙等人的協助,得到這座城市的情報。

「這是怎麼回事?」

橘紅色大地上的樹木寥寥無幾,被一片高大野草覆蓋。現在雖勉強還算是秋季,但這一帶卻早已埋在深雪中。事實上,這附近幾乎整年中都爲嚴寒所籠罩。

『我將進入這個廢墟,相良擔任護衛,〈Laevatein〉在直升機留守。』

『差不多該解釋一下了吧,泰莎?這個廢墟里到底有什麼?畢竟──』

那是一座建設在約半徑三公里盆地內的城市。

先被帶到當地警局,發現她受傷後,便在監視下送到附近的醫院。

從旁聽着克魯茲他們一來一往,宗介陷入一種奇妙的感覺。

在ECS啓動狀態下抵達狙擊位置,確認周遭無威脅。接着,拋出克魯茲機而一身輕的禮物4號──〈Pave mare〉運輸直升機飛往目標地點上空,以各種感應器探測是否有危險。在此期間,克魯茲機體爲預防敵襲意外而持續警戒。

「或許是長途旅行使大家的集中力渙散了,請各位集中精神。另外,不要太過接近市中心的大型設施。」

肩膀關節以粗暴的手法被接上,再被投以成分不明的廉價止痛劑與退燒藥。無力地躺在病房裏時,一名制服打扮的軍官走了進來。

幽靈悠悠低語,他聽了後指着制服的階級章促狹一笑:

《座標、地形均無法從過去的作戰資料中找出符合的資訊,但是卻有一種「曾經看過」的感覺。》

『喔喔,真可怕真可怕。』

然而眼前這座都市看來已經不再需要警備。因爲這是一座很久以前便已經被捨棄的廢棄城市。

對,沒錯。

獨棟房屋並列的住宅區彷彿圍繞城鎮般築起,再過去則零星散佈着低矮的建築物。城鎮的中心有一片廣場,裏頭還豎立着高大的銅像。隨着直升機逐漸接近,纔看出原來那是列寧的銅像。

頭痛怎麼也平息不了。

『……不過真相只是因爲那座城鎮唯一的汽車工廠關閉,所以人就走光了。』

雖然認爲那樣的手段真是愚蠢,但那世界便是以此流暢地運轉。那是像垃圾堆一樣,最底層、只有感情與衝動的世界,不需要理性的世界。雷納德在那地區重新體認,人類也不過是一種動物。千鳥要是不一樣的吧──如此期待的自己真是愚蠢。

預感錯誤,開口的是R而非泰莎。

『抱歉,還不能說。』

這個城市的名字便是「雅木斯庫11」。

別說是敵人,這裏看起來有十年以上就連正常人都不曾接近,荒涼到令人覺得探測威脅實在一點意義也沒有。

在曾生活過一陣子的奧斯汀貧民區中,街上攬客的妓女身後都會跟着皮條客。剛纔的自己,就像那些皮條客一樣。男人們毆打那些隱瞞客人給的錢並以髒話反抗的妓女,但動手後又讓步示好,溫柔地說:「抱歉打了你,我愛你,寶貝。」

「目標地點」兩公里前方,標高八○○公尺的山頂附近,克魯茲的M9先行跳降。

衆人之間瀰漫起不安時,泰莎嚴厲地對大家下達命令。

不是這女孩的錯,她沒有任何責任,不該告訴她自己在邂逅宗介之後,種種事情的實際經過──

會被交給雷納德?或者處死?她已經覺悟無論如何都難逃一死,但GRU軍官開口說出的話卻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頭好痛。

『很好。那麼我們也可以出發了。』

別在意。

幽靈在化爲修羅戰場的機場逃過一命,但脫臼的肩膀無法獨力復原;也沒辦法聯繫杭特,又因痛苦與高燒即將失去意識。

是「

何許人合唱團

」的歌,《The Real Me》。

完全不見人影。爬滿黑紅鐵鏽的破敗汽車殘骸被隨地棄置,野草從處處龜裂的柏油路縫鑽出,傾倒的交通號誌上覆滿了青苔。房舍建築也景況悽慘,細看之下只見大半建築均已毀損,牆壁腐朽崩塌,屋頂破洞,還有彷彿被放進加壓機壓扁的塌陷住宅。應該是被冬季積雪的重量壓垮,就這麼棄置不管了吧。

雷蒙察覺心裏湧現一股「也該讓這女孩受到一些傷害」的灰暗衝動,他爲此強烈地感到可恥。

禮物六號的機長低喃。

而你已經起飛了。

『可惡,真是感覺詭異的地方。』

「真令人羨慕死了,你這麼愛他啊。」

克魯茲在無線電另一頭笑着。

並不特別失望。在受傷後逐漸痊癒的某個晚上領悟時,許多事便都能夠理解了。自己從此也跟那些人一樣,以相同的規矩行事就好了。反正這個世界也不會持續太久,隨心所欲地過日子,又有哪裏不好?

這是蘇聯境內大量的「祕密都市」之一,主要是爲了進行核子武器、彈道飛彈,或其他屬於重要機密的研究,讓研究人員與其家族集體移居的都市。而且這些地點正如其「祕密」之名,均未標示於地圖上。「雅木斯庫11」這一類的地名也都只是便宜行事,不過是從附近主要都市的名稱再加上行政作業所需的郵遞區號罷了。警備森嚴,若是沒有得到許可,一律嚴禁出入。

克魯茲說道。

目前時刻爲當地時間一六三二時,豔紅的太陽已經沒入西方山脈的棱線。除了目的地之外,幾乎看不見人造物品,只有道路的痕跡與電線。

並非在機場追捕她的KGB,而是軍方情報部──GRU的軍官。

禮物4號的機長跟進。不僅如此,其他機員也紛紛表示──「我也有這種感覺」。

『在我小時候住的內華達鄉下城鎮附近,也有一個像這種感覺的廢墟。五千人左右的居民在一夜之間憑空消失,傳說是因實驗而瘋狂的陸軍士兵們攻擊居民,在一夜之間殺光了所有人。雖然大人們都笑着拿來當做飯後的閒話聊,但事實上卻完全沒人聽說過有誰從那城鎮搬來我們鎮上。」

頭好痛。

結果當她藏身於離機場五公里遠公寓附近的車庫時,昏了過去。不曉得過了多久,大概是住戶發現昏倒的她而報警,醒來後只見數名警官進入車庫,以槍口對着她。

某人在腦中如此說着。那些你希望想起來的事反正也沒用,只會成爲你的包袱。一架不打算着陸的飛機,不需要腳架吧?

在山谷間看見了城鎮。

她打斷克魯茲的抱怨,繼續下指令:

那個叫雷蒙的男人已經沒有情報上的價值,所以才下令扔掉他。不過若能讓千鳥要乖乖聽話,那個男人的生命就還有利用價值。

「我現在是中校了,玉姬。如果我再慢個三分鐘趕到,你這個時候可就在KGB那些人的車子裏囉。」

驚訝於R居然跟自己有同樣的感覺,宗介反問。

奇怪,似乎忘了什麼,卻怎麼也想不起來。自己曾擁有,但現在已經沒有的事物。

五分鐘後,禮物4號與克魯茲均報告「無敵人蹤跡」。

他重新整頓思緒,硬是以開朗的聲音說:

『不過的確很奇怪,我也有曾經來過的感覺。』

她毫無餘力抵抗或逃跑。

『我也是,是不是在某個新聞看過呢?』

真是荒涼的景色,彷彿世界的盡頭。

看到真實的我了嗎,牧師?看到真實的我了嗎,醫生?看到真實的我了嗎,母親?

她以指尖抹掉眼淚,淺淺微笑。

祕密地建設,祕密地放棄,而就此被遺忘的城市。

泰莎透過機內通訊向機長下達指示,宗介也聽見了。另一架〈Pave mare〉──禮物6號載着宗介的〈Laevatein〉與泰莎,飛越低矮的山嶽地帶;直升機光學感應器捕捉到的畫面也傳送至〈Laevatein〉的駕駛艙中。

《我好像來過這裏。》

幽靈認得他。年紀約四十出頭,一雙深灰色的眼眸、光滑無發的頭顱,以及令人印象深刻的鷹勾鼻。是很久以前當她還是個相信祖國正義的小女孩,來莫斯科「留學」時的教官之一。

爲了陌生人的性命,那女孩會配合到什麼地步?這還真是值得期待──雷納德回想起久未品嚐的嘴脣觸感,竊竊低笑。實在難以置信,自己曾期待她會認真思考並接納自己的誠意。總是一派紳士風度,絕不強迫她,只要這麼做,總有一天──哎呀,真是愚蠢。夠了,從一開始就該這麼做的。

她也一樣,只是動物。

從那個叫米歇爾•雷蒙的男人問出了必要的情報。必要?或許也不是必要,只是爲了再次確認他們確實取得了資料,以及能使事情順利進行的情報而已。他們在莫斯科調查了些什麼──就表示妹妹注意到了什麼。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驚爆危機 1 當戰鬥的男孩對上女孩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1:通學任務
  4. 042:水面下的景況
  5. 053:Bad Trip
  6. 064:巨人的領域
  7. 075:Black Technology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二卷驚爆危機 2 管不住的一匹狼?

  1. 01插圖
  2. 02來自南方的男子
  3. 03愛恨交織的廁所文學
  4. 04鋼鐵的夏日幻想
  5. 05我的Q人是特務
  6. 06藝術的漢堡高地
  7. 07灰姑娘之驚爆危機(特別篇)
  8. 08後記

第三卷驚爆危機 3 失控的One-night stand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1:異邦作風
  4. 042:野牛七號的燙手山芋
  5. 054:破壞的導火線
  6. 065:Behemoth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四卷驚爆危機 4 提不起勁的二出局滿壘?

  1. 01插圖
  2. 02妥協無效的人質
  3. 03空轉的午休時光
  4. 04天殺的致命武器
  5. 05搞得過火的戰吼
  6. 06心無旁騖的跟監行動
  7. 07亞米哥船長與黃金歲月
  8. 08後記

第五卷驚爆危機 5 難以自豪的三冠王?

  1. 01插圖
  2. 02擦肩而過的敵意
  3. 03平添困擾的自殺
  4. 04強迫推銷的戀物癖
  5. 05雄辯無敵的肖像畫
  6. 06身處黑暗的病患
  7. 07貓和小貓的R&R
  8. 08後記

第六卷驚爆危機 6 動盪的Into the blue

  1. 01插圖
  2. 021:玩具箱
  3. 032:深海的派對
  4. 043:水壓、重壓、制壓
  5. 054:劇毒潛伏
  6. 065:航向蒼茫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七卷驚爆危機 7 無法同情的四面楚歌?

  1. 01插圖
  2. 02海岸風味的知更鳥
  3. 03回憶的天真無邪(上)
  4. 04回憶的天真無邪(下)
  5. 05成人的潛入任務
  6. 06交戰,6號,7號
  7. 07後記

第八卷驚爆危機 8 結束的Day by day(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1:緘默準則
  4. 042:水面下的Q景‧Ⅱ
  5. 053:白與黑
  6. 06名爲後記的中場小記

第九卷驚爆危機 9 結束的Day by day(下)

  1. 01插圖
  2. 024:她的問題
  3. 035:他的問題
  4. 04終章
  5. 05後記

第十卷驚爆危機 10 無能爲力的如墜五里霧中?

  1. 01插圖
  2. 02純又不純的格鬥家
  3. 03善意的非法入侵
  4. 04不仁不義的奇想
  5. 05放學後的和平維護者
  6. 06迷途的老狗
  7. 07戰隊長悠閒的一天
  8. 08後記

第十一卷驚爆危機 11 靠不住的六法全書?

  1. 01插圖
  2. 02不如意的青鳥
  3. 03偏離靶心的Q感
  4. 04誤會重重的文宣
  5. 05時間有限的羅曼史
  6. 06第五節課的危險地帶
  7. 07N神前往日本(受難篇)
  8. 08Bonus Track「摘自作者的極祕設定筆記」
  9. 09後記

第十二卷驚爆危機 12 舞動的Very merry Christmas

  1. 01序章
  2. 021:預定是未定
  3. 032:這個聖誕夜,亂糟糟
  4. 043:兩個艦長
  5. 054:行刑者們
  6. 065:無法成眠的聖誕夜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三卷驚爆危機 13 坐立難安的七道具?

  1. 01插圖
  2. 02破綻百出的隱瞞
  3. 03任意妄爲的藍調
  4. 04一去不返的醉鬼
  5. 05人Q道義的臥底
  6. 06深夜的侵入者
  7. 07老兵們的賦格曲
  8. 08後記

第十四卷驚爆危機 14 ─Side Arms─ 音程之哀,射程之遠

  1. 01插圖
  2. 02音程之哀,射程之遠【上篇】
  3. 03音程之哀,射程之遠【下篇】
  4. 04艾德‧沙克斯中尉的極致專業戰
  5. 05N神前往日本(溫泉篇)
  6. 06好孩子時間~跟毛姐姐一起操縱AS~
  7. 07後記

第十五卷驚爆危機 15 永不停息的On my own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1:預言與拜訪
  4. 042:激突
  5. 053:損害控制
  6. 064:損害評估
  7. 075:強弩碎裂之時
  8. 08終章
  9. 09後記(除溼版本)
  10. 10特別企劃 四季童子插畫集

第十六卷驚爆危機 16 無暇煩惱的八方受敵?

  1. 01插圖
  2. 02一諾千金的虛擬世界(上篇)
  3. 03一諾千金的虛擬世界(下篇)
  4. 04影武者的演藝事業
  5. 05相互對立的慶典
  6. 06愛恨交織的慶典
  7. 07後記

第十七卷驚爆危機 17 燃燒的One man force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1:鬥技場
  4. 043:實戰
  5. 054:連帶損害
  6. 065:燃燒的男人
  7. 07終章
  8. 08後記(加溼版本)
  9. 09特別企劃 四季童子插畫集

第十八卷驚爆危機 18 ─Side Arms 2─ 極北之聲

  1. 01插圖
  2. 02來自極北的呼聲
  3. 03〈Tuatha De Danann〉號的誕生
  4. 04大食量的戰友
  5. 05後記
  6. 06特別企劃 四季童子插畫集

第十九卷驚爆危機 19 集結的Make my day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1:凋零的魔N
  4. 042:戰況簡報
  5. 053:正面迎敵
  6. 064:暴風雨之夜
  7. 075:炎之劍
  8. 08終章
  9. 09後記
  10. 10ARX-8〈Laevatein(烈焰魔劍)〉機械設定

第二十卷驚爆危機 20 迫近的Nick of time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1:砂牆
  4. 042:旅途中正在閱讀
  5. 053:雅木斯庫11
  6. 064:時間災害
  7. 075:魔彈射手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二十一卷驚爆危機 21 永遠的Stand by me(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1:暴風雨前
  4. 042:漫長的告別
  5. 053:Pale horse
  6. 06XL-3〈Laevatein〉緊急展開推進器機械設定

第二十二卷驚爆危機 22 永遠的Stand by me(下)

  1. 01插圖
  2. 023:Pale horse(承前)
  3. 034:戀人的進退兩難
  4. 045:身爲人的證明
  5. 05終章
  6. 06機械設定

第二十三卷驚爆危機 23 真是危險的九死一生?

  1. 01插圖
  2. 02混混的守則(上篇)
  3. 03混混的守則(下篇)
  4. 04鄰里觀察員
  5. 05圓滾滾的三百壯士
  6. 06泰莎掃墓行
  7. 07後記

第二十四卷驚爆危機 其他短篇

  1. 01小紅帽
  2. 02特別篇廣播劇
  3. 03善意的侵擾
  4. 04Bonus Track 選自作者的機密筆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