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旅途中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2.3萬 字
他是一名電子技師,名爲「米歇爾•丹皮耶」,在雷諾汽車工作了三年,已婚。他前來這個位於莫斯科河河畔的展覽中心參加國際汽車博覽會。爲了順便當做新婚旅行而偕同妻子前來,卻因俄國人的待客態度而徹底幻滅。男人費心於安撫不悅的新婚妻子,一心期盼儘快回國享受巴黎的餐點與紅酒。
這便是雷蒙現在對外掩飾的身分。
「呼啊……」
坐在舍列梅季耶沃國際機場航站的一隅,雷蒙嘴裏打着呵欠。
「虧你真好意思打呵欠。」
在長椅上坐在雷蒙旁邊,他「對外聲稱的妻子」──幽靈說道。言語雖冷淡,表情與舉止卻嬌媚柔和,只見她溫柔地輕撫雷蒙的頸子,嘴脣貼在他的耳際。從周遭旅客看來,只會以爲這是輕訴愛語的模樣。
她是個棕發女子,穿着優雅穩重的渦紋圖案洋裝與素雅的米色羊毛衫,鼻樑高挺、下巴尖細,加上深灰色的瞳孔,怎麼也看不出是個東方人。看她每天早上短短十幾分鍾就能完成如此變裝,她若認真起來,自己絕認不出來她化身成誰。
雷蒙以一副想討好愛妻的模樣,對自己的搭檔細語:
「當然會打呵欠啦。這五天幾乎都沒睡,白天要假扮觀光客,晚上則得潛入莫斯科的圖書館。」
「但是查資料的人是我。」
「我多少也有幫一點忙吧,沒辦法,俄語又不是我的專長。」
他們受〈米斯里魯〉的泰蕾莎•泰絲塔羅莎所託,進行對蘇聯官方文件與科學論文的調查,內容是關於約十八年前,應該曾在蘇聯境內進行過實驗的遺蹟。爲了調查並未電子化的資料,只能親自動身前來莫斯科。
「話說回來,我還是第一次來莫斯科。不過對你來說,這裏就跟你自家後院沒什麼兩樣吧?」
「我只住過一陣子。」
「留學嗎?人民友誼大學?」
「我沒有義務回答你。」
「喔,好吧。」
雷蒙已經明白幽靈原本是北韓的情報員,衆所皆知,人民友誼大學專收來自第三世界共產主義國家的學生;而雷蒙這些諜報領域的人士也十分清楚,其中有不少是以留學爲名目,由其他機構教授「間諜學」。
雷蒙至今也不曉得她的本名。畢竟自己的「雷蒙」也是假名,沒有立場說什麼──只是一時興起在旅程中試着問問罷了。但她說:「你有日本人朋友,所以不告訴你。」因爲不瞭解她的意思而進一步追問,不知爲何她便面紅耳赤地不開心了起來。
即使不化粧也是個美女,教養良好,再加上與頭腦派情報員的雷蒙相比,她更具有行動力。這實在是雷蒙喜歡的女性類型,不過很遺憾的是,假扮夫妻相處的五天期間,卻不曾有機會以個人的身分更進一步發展。
幽靈先鑽進門內,確認航站旅客均未注意到自己以後,雷蒙也緊跟於後。
聳立前方的圍籬超過兩公尺高,要攀登越過並不容易,只能以自己肩膀爲踏板,讓她逃走了。雖然儘可能不想來這套耍帥裝酷──
「昨天爲了打發時間,上網查了一下韓國女性的名字,拜語言天分之賜,我不到一小時就發現一件事,就是關於你的本名。你的姓漢字應該是寫成『金』,而名字裏應該有代表美好之意的字眼吧?啊,果然,表情變了。那個韓文的漢字似乎是寫成『玉』,你的名字應該是由『玉』跟『姬』組成的吧?換句話說,如果把你的全名寫成漢字,就是日本人一看馬上就會放聲爆笑的──」
銀髮與紅色大衣在夜風中搖曳,那是沉重、陰暗,如血般的赤紅。
幽靈朝位於狹窄通道深處的地面暗門奔去,暗門以鎖鏈與鎖頭封閉。這時上層頗遠處傳來複數的足音。除了軍官叫喊「動作快!動作快!」的聲音,以及訓練有素的男性特有的腳步聲之外,還有急促的喘氣聲──應該是警犬吧。對方找到這裏來只是遲早的問題。
「這個嘛……反正無論如何都一定會受到殘酷的對待,既然如此──」
「怎麼──」
很年輕──是一名少年。
「可惡。」
「你說什麼?」
幽靈逕自說道,迅速攀上身旁的階梯,氣息毫不紊亂。而雷蒙則已疲憊無力,平時雖儘可能以慢跑加強體能,原以爲這段距離能輕鬆跑完,卻因極度的緊張而很快便上氣不接下氣。
「雷納德……泰絲塔羅莎……?」
爲何是你?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你怎麼會知道?
地下通道里視線昏暗,大大小小的管線佔據大半空間。或許是因爲並未適當維護,水管漏着水,薄霧瀰漫,噴射燃料的微微刺激性氣味也直衝鼻腔。
「這麼說來,原因就只有你了。」
「幫我買巧克力,如果有赫喜就買赫喜。」
「逃到逃不掉爲止吧。」
跑了三分鐘左右,視野模糊,一不注意,幽靈的背影已逐漸遠離。以步數推測,已經前進了五百多公尺,就位置來說,算起來應該已經出了航站大廈──
買了兩份俄式餡餅與富維克礦泉水;很遺憾,並沒有賣赫喜,便隨便買些巧克力。以身上剩下的盧布付費,卻被中年女店員以口音濃厚的英語問:「沒有美金嗎?」其實身上有美金,但雷蒙答覆「沒有」,並掏出盧布,結果店員便露出了明顯的嫌棄表情。
「既然如此,一開始別這麼做不就好了。」
幽靈的眼底湧起寧靜的憤怒,但是雷蒙現在遠比她更憤怒。
慌張地拔腿奔跑,只見剛纔的巨無霸客機在遠處跑道緊急煞車,似乎是在控制檯的指示下停止。接着又見更遠一頭的航站大廈衝出幾部亮着警示燈的車輛,似乎正要追來。
撬開鎖並解開鎖鏈,合力拉開沉重的暗門──若想靠一名女性打開,八成是辦不到。
「誰曉得。我也不認爲泰絲塔羅莎大小姐會犯這種錯──」
「沒錯,不過不知他們是怎麼查到我們的。」
「那麼,現在要怎麼辦?」
「你在幹嘛?動作快!」
「往那裏。」
「好了,快殺了我吧,我會去地獄好好爲你宣傳。」
「似乎是在找我們。」
「不,只是想喫。」
門鎖着。幽靈藏身於雷蒙身後撬鎖,不過是個普通的圓筒鎖,花不了五秒,旅客與工作人員根本沒有察覺。
幸好此番遠行大有收穫。在科學研究院的圖書館辛苦兩個晚上以後,幽靈終於發現目標的資料與其中記載的地名,並已透過衛星連線回報給〈Tuatha De Danann〉,接下來就只剩下潛逃出境。
「什麼?」
她拉起雷蒙的手,走向航站角落的工作人員出入口。
「住口……!」
「什麼話?」
不妙。
她溫柔地低訴罵語,然後在他的臉頰吻了一下。真不曉得哪些是演技──不,全部都是演技吧?雷蒙聳聳肩,走向機場航站角落的小賣店。
任務並未對外泄漏。雖然不曉得是怎麼辦到的,但這個人就是嗅出了己方的行動。
「好久不見了,〈米斯里魯〉的情報員。」
「你要去哪裏?」
雷蒙整理凌亂的領口,氣喘吁吁地埋怨。幽靈不理會他,拿出繪有機場平面圖的小冊子,盤算脫逃計劃。
看來沒輒了──正要說出口,又因沒意義而作罷。在前方奔跑的她應該也很明白。
「原來如此。」
當追兵發現這道暗門,若注意到鋁箔紙,或許會以爲是陷阱而有所警戒。
幽靈想了一下:
「什……」
走出小屋,眼前是國際航班的引導跑道。閃爍着藍色誘導燈的昏沉夜色中,大型客機在短短一百公尺外發出刺耳轟隆聲通過,身後則是正對機場外部的圍籬。
「就是這個狀況。有人泄漏了我們的行蹤,但不可能是杭特。」
「開玩笑的,快走。」
「我正好也來莫斯科辦事,也注意那資料很久了。你們似乎做了有趣的調查,所以我想順便問問詳細內容,便請本地的公安相關人士提供協助。」
這個笨女人,現在是懷疑同伴的時候嗎?在威脅人之前,先想想同心協力逃亡的方法行不行啊!順便抱怨,這幾天雖然共同起居生活,幽靈卻對自己完全、徹底、一點意思也沒有。居然對如此英俊紳士聰慧性感的我沒興趣!這個女人該不會是同性戀吧?
「不過這麼一來你已經沒用了,這種心胸狹小又愛計較的男人,宰掉好了。」
在工作人員專用的通道快步走着,轉彎,下階梯,躲進清潔用具後方與工作人擦身而過。只記得航站大致上的平面圖,會從哪裏脫離這棟大廈?是否能逃脫?完全得看運氣。
幽靈板着臉回話之後便趕緊往前走。衝下簡陋的工作人員專用階梯,然後從物資搬運通道前往地下。那是充滿溼氣的地區,通道的代號與指示圖只標示着俄文,而且因爲悠長歲月的磨損而難以辨識。
幽靈突然停下腳步。
「你在做什麼?」
幽靈在手臂蓄積力量。表情雖泛起紅潮,但似乎不僅是因爲生氣。縱然擺出一副將要揮刀劃開雷蒙喉頭的氣勢,但隨即打消了念頭,苦悶地嘆了一口氣:
立刻有所警覺。就雷蒙記憶所及,並不記得曾犯下讓蘇聯當局知曉自己身分並加以追蹤的失誤,直到此時也完全沒有相關征兆;然而看那些人的舉止,他們在找的人──
「不妙,還帶着狗。」
「喂喂……!」
「這麼說來我已經死定了嘛。無法證明自己的清白,既沒有律師也沒有陪審團,開庭一次就宣判死刑,而且即日執行。不過,你那和文明絕源的祖國的確也是這麼做的。」
引導燈的光芒照亮了年輕人的臉龐,在他細緻俊秀的輪廓上,細長眼眸散發潤澤的光輝。一時之間,雷蒙還誤認對方或許是一名女性。
「再拖拖拉拉的話會被包圍,快一點。」
搭機時間還早,雷蒙從長椅上起身。
「少囉唆,快去。」
「要到外面了。」
雷蒙想露出遊刃有餘的笑容,不過失敗了,刀尖陷入肌膚的疼痛讓他表情扭曲。
「不要。你自己喫就……不。」
「看吧,一個人是逃不掉的,現在開始慶幸沒宰了我吧?」
「你有什麼想法?」
「爭取時間。」
看到照片的工作人員指向大廳一處,正是雷蒙剛纔所坐長椅的方向。
雷蒙因近距離目睹波音巨無霸客機的魄力而備受震撼,幽靈拉扯他的手臂:
「你好像生氣了。」
「我很努力在快了。」
在樓梯間持續繞圈上樓,又費一番心力撬開盡頭的門鎖。穿門而出,只見此處是一間水泥小屋,到處堆着引導用的機材、消防用具,以及無數彩色三角椎。
「呵呵,身爲連哭泣的小孩聽了也會乖乖閉嘴的〈米斯里魯〉情報員,這還真是個可愛的嗜好。」
她在內心如此呢喃,而雷蒙似乎也感同身受地察覺了她的疑問。那名少年是雷納德•泰絲塔羅莎──原本生死不明的〈阿瑪爾幹〉幹部,也是泰蕾莎•泰絲塔羅莎的兄長。
說到一半,幽靈揪起雷蒙的衣領,並以尖銳的某物抵住他的喉頭──是強化塑膠製的隱藏式小刀。
「我知道……打開了。」
「漂亮。」
雷納德開口。他一步一步走向前來,端正秀麗的臉龐浮現輕賤他人的微笑──不,是更加具有惡意的笑容,彷彿看透一切──捨棄了世上一切事物一般──
「蠢斃了,算了。」
話纔出口便明白了。前方圍籬豎立在一座小土堤後,只見暗處有一名男性的身影。
躲進小倉庫後,幽靈低聲詢問。
「走到地下的話,應該有供給燃料與排水用的管線,可以沿管線離開航站。」
「肚子有點餓,去買點東西。你要什麼嗎?」
「少囉唆。」
「你跟DGSE的誰報告過嗎?不,話說回來,你隸屬於DGSE這件事本身就很可疑。無論如何,我看在這裏宰了你再逃掉或許比較安全。」
幽靈似乎認出對方,她以近似戰慄的聲音斷續低喃:
「『抱歉』或『對不起』之類的。」
結帳後正要離開商店,便發現航站入口附近出現異狀。數名穿着西裝的男人正對機場人員問話,從他們的言行舉止、蠻橫的態度以及銳利的目光看來──是公安人員。他們正拿照片給工作人員看,並詢問着什麼。

「要那個幹嘛?難道要用巧克力做炸藥嗎?」
幽靈迅速穿過暗門往地下跳去;跟隨在後的雷蒙,從先前在商店買的巧克力包裝上隨意撕下一塊鋁箔紙,在關門時卡在不引人注目的位置。
「很好。不過在那之前,你沒有其他該說的話嗎?」
果然被嗅出來了,看來爭取時間的把戲沒什麼成效。
「沒錯,非常生氣。對了,爲了讓你能更不猶豫地執行死刑,告訴你一件事吧。我知道你的祕密了。」
說起來,知道雷蒙與幽靈來此的,應該只有泰蕾莎•泰絲塔羅莎與蓋文•杭特。
「開了。」
幽靈不知何時貼近雷蒙背後,在他耳邊低喃,雷蒙差點嚇得出聲。幽靈揪着他的領子,硬將他拉至入口處男人們視野死角的盆栽後方。看來她比雷蒙更早察覺公安人員,已悄悄移動至此。
而他的額頭上有個大傷疤。
縱劃的傷疤,在前額優雅鬈髮的遮掩下仍非常明顯,彷彿牢牢緊閉的第三隻眼。
「是你透露給他們知道的嗎?」
「嗯……原本是拜託他們把你們悄悄帶來,不過你們卻逃掉了。我猜你們會來這裏,所以就先繞了過來。」
「讓開。」
幽靈說完,雷納德「哈」地短短一笑,聳肩說道:
「我不讓開的話你想怎樣?要拿隱藏式小刀攻擊我嗎?」
「……」
幽靈並未立刻展開行動,恐怕是由經驗判斷自己不是他的對手。她對雷蒙低語:
「我會拖住他,你趁隙離開。」
「你說什麼?」
「你想辦法繼續逃,並通知同伴。」
駛出航站的汽車已經接近至不遠處,不知道是KGB還是哪一個單位,但車上載的肯定是勢在必得要捉住自己的人。
沒有時間猶豫了。
「等一下,我哪辦得到──」
「你得辦到。」
說着,幽靈便筆直衝上前。
雷蒙不曉得這種自暴自棄的戰術是否能奏效。撇開刺鐵網不說,也不知道是否能憑一己之力攀過那座高大的圍籬。再說,以女性爲肉盾逃走,連自己也無法原諒自己。
可是,眼前已經毫無躊躇的餘地。
雷蒙嘖舌一聲往前猛衝,一直線奔往圍籬。另一方面,幽靈則手持先前拿出的小刀一躍而起,瞄準敵人揮出必殺的刺擊。
「原來如此,你改變心意了。不過我倒猜得出是誰教了你這種小聰明。」
飛行路線最後的加油點是航行於堪察加半島外白令海的貨船,〈Bernie Worrell〉。
黑色AS轉回身軀並跪下,掌心置於地面。雷納德瞧也不瞧全身戰慄的雷蒙一眼,熟練地跳上機體胸口,轉眼便已從頭部後方的艙門滑進駕駛艙。
現在是清晨。這片海域平日常起波濤,今天卻難得安穩。東方水平線上升起的陽光反射於浪濤上,發放耀眼光輝,冰涼卻柔和的海風也令人覺得舒適。
黑色AS回頭走近仍倒在原地的雷蒙,粗暴地抓起他。
雷納德以流利的俄語回答:
千里迢迢遠從大西洋飛來的兩架〈Pave mare〉一着船,機長們就要求「加油前先檢查機體」。接下來是往返約二○○○公里的航程,又是侵入蘇聯境內──也就是必須時常啓動ECS,機長們自然不得不慎重行事。
由於沒完沒了,因此僅兩圈便結束了慢跑,然後便倚着接近船橋的圍欄看海。
宗介實在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
爆炸火焰映照下的身影搖曳,他的肩部因狂笑而大幅起伏,以單手遮着臉。那笑聲聽起來就像雖想剋制卻泉湧而出,怎麼也無法抑制的笑意。他的神色中毫無狂亂,那笑容彷彿是在看棒球或足球的好球鏡頭重播;然而就在前一刻,他纔剛抹殺了十數名人類。
現在的〈米斯里魯〉並沒有方便的中繼基地或運輸機網絡。如果在以前,這種長距離的AS運輸,會將直升機直接拆解一起塞進運輸機,到達接近當地的祕密據點之後,纔再度組裝出擊。
「我不懂什麼叫『一段時間』。是幾分鐘?」
「誰知道?一段時間就是一段時間啦。喔~風景真好。」
包含數度加油與機件檢修,兩架〈Pave mare〉運輸直升機幾乎四○小時馬不停蹄地持續飛行。
雷納德拋下幽靈的手後站了起來,右手前探;黑色AS做出與他一模一樣的動作,也將右臂向前伸。
雷蒙順勢前僕,頭部撞上圍籬。他不顧一切地抓住鐵絲網,總算站起來,但右腿完全動不了,彷彿拖着一塊木頭。
「如你所見,我生擒了他們。」
四○小時。
「……放開……」
「雷蒙!」
「…………!」
擔心的直升機飛行員勸她休息,泰莎順從地在座位上裹起毛毯。但窗戶卻倒映着她睜開雙眼、茫然凝視機外深沉黑暗的模樣。
雷納德的聲音穿過對外擴音器響起。頭部感應器開始掃瞄機場周遭,若只是藏身在草叢中,幽靈還是會被紅外線感應器搜出來。
黑色裝甲、充滿棱角的外型、優美卻又強悍的倒三角輪廓。感覺跟名爲〈柯達爾〉的機型近似,但這架AS卻又發散出種類相異的氣息──不僅是單純的兵器或工業製品,而是更接近惡魔的某種氣息。
一陣刺眼的車頭燈射來,警備車輛抵達,手持衝鋒槍的公安負責人員鬧哄哄地下車。
軍裝男人以口音濃厚的英語大喊。並非朝雷蒙他們,而是針對雷納德。
看來她幾乎都沒睡。
機場成爲一片火海。大廈與客機遭流彈波及、四處都有被擊毀的車輛和機體在燃燒,悠長的警報聲在現場迴盪着。
AS開炮。裝甲車一分爲二,在路面打橫飛了出去,起火燃燒。另一輛隨即也中彈,如火球般在空中飛舞。
「出乎意料的可愛聲音,真性感呢。」
手臂被反轉,幽靈發出痛苦的悶聲。
「嗯?爲什麼呢?」
「!」
雷納德與軍官等人的距離約十公尺左右,其中的空間赫然歪斜,大量蒼白燐光在四周盤旋。一架以ECS化爲不可見的AS在他與軍官等人之間現身。
「應該說過,這裏全歸我管吧?別擅自行動,把那兩人交給我,你也放下武器。」
兩輛裝甲車展開攻擊,然而回轉炮臺伸出的機關槍,跟不可靠的玩具槍沒兩樣。
雷蒙輕輕搖頭,以眼神回覆:「我不行了,你自己逃吧!」她面露猶豫了一、兩秒,但立刻又回覆原來的表情,輕輕點頭後立刻朝圍籬的破洞衝去。
「啊……啊啊啊啊!」
「是因爲認識我妹妹嗎?她的頭腦的確是還不錯,但體能就完全不行,是個柔弱地連槍的用法都不懂的小女孩,這就是她給人的印象。」
「吵架了嗎?」
「幹嘛一直盯着我看?」
「別管我,快走!」
幽靈吶喊。她護着動彈不得的右臂,艱難地起身。離他們不遠處的圍籬,有部分被爆炸車輛的碎片撞上,倒向了另一側。
於是宗介便未曾再找她說話了。
開炮。
(看來我要死了──)
「…………嗚!」
單手抓着雷蒙,AS開始上升。
儘管如此,從宗介的觀點來看,他認爲這趟長途旅程或許正好能對讓泰莎轉換心情。
從未看過的機體。
居然飛上了空中,彷彿直升機一樣,然而卻沒有噴射引擎或升舉風扇。未使用雷蒙所知的任何飛行動力,機體靜靜上升至一百公尺左右的高度之後,朝西方急遽加速。
這麼說來,出發前就有點不自然了。跟毛與克魯佐討論AS相關事項時,毛與克魯茲之間便幾乎沒有對話,感覺突然疏遠了起來。
他們乘坐的車輛被轟上了天,接着爆炸,熊熊燃燒;飛散的細小水泥碎片甚至落在雷蒙身上,射擊與爆炸的殘響讓雷蒙以爲自己要聾了。
『算了,走吧。』
『逮捕他!抵抗的話殺掉沒關係!』
反擊──兩架AS瞬間被擊毀。
名義上是賴比瑞亞船籍的貨櫃船,但其實是散佈世界各地的前美利達島基地要員,費了一番苦心得手的僞裝補給船。只要把甲板的貨櫃清空,無論直升機多麼大型,甚至都能同時停降五架。
不曉得幽靈是如何逃出雷納德的眼線。
「太胡來了……」
第一次聽見她發出像女人的聲音,然而卻是來自痛苦。很想立刻衝上前對那男人揮出拳頭,身體卻不聽使喚。
「嗚……!」
「夠了,消失吧。」
只需一擊就能粉碎車輛的大口徑機關炮彈,落在短短十幾公尺前方的地面,而且一秒內將近十發。軍官與一羣手下甚至沒時間哀嚎,便確確實實地煙消雲散。
「檢測還要一段時間。」
雷蒙模糊的意識一角,憶起再也見不到面的少女容貌。
她的攻擊絕對不弱。不過當然也不是因爲雷納德耍了魔術或特技。他只微微一動,刀尖便撲了空;下一瞬間,幽靈的身體已在半空猛地轉了一圈。他以單手扭住幽靈的手腕,幽靈被壓倒制服在地,口中發出出模糊的呻吟。
雷納德在幽靈耳際細語似地說道:
還是免不了長途旅行。畢竟是從大西洋的〈Tuatha De Danann〉起飛,橫越北美大陸,經由阿拉斯加跨過太平洋,朝遠東的馬加丹州飛行。若是搭乘固定翼的運輸機,這個距離只需目前三分之一的時間就能抵達,然而卻不得不刻意以直升機前往──這都是爲了將護衛用的兩架AS──〈Laevatein〉與M9運至當地。
不像射擊,倒像是爆炸。
雷納德壓制着幽靈,並以空出的左手拔槍射擊,精準地射中奔跑中雷蒙的大腿。
可是似乎沒找到她的反應。
軍官以俄語命令部下,於是將近十名的男人亮出武器上前。就算射擊技術再優秀,面對那種數量的槍口對着自己,應該也無從抵抗。接着,兩輛裝甲車從跑道另一側駛來,雷納德看起來卻沒有一絲手足無措,只是聳肩嘆息:
肩膀脫臼的她是否能成功脫逃?雖說若是她的話,對當地路線應該比較熟悉──
雷納德將自己的重量加諸在她的身上,接着,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傳入雷蒙耳中。她的肩膀關節被卸開了。
*
但是她卻連在機內也不停工作──緊盯筆記型電腦的螢幕,閱讀情報、輸入資料,對遠在遙遠天邊〈De Danann〉的AI下達指示,透過衛星連線進行嚴肅的討論。
某處傳來某人像是在笑的聲音。
泰莎所說的調查,宗介也將同行,目的地據說位於遠東之地──蘇聯領內的廢墟。
如今不同,現狀只夠維持爲數不多的貧乏補給管道。
「你們似乎到現在還有些誤解。」
自甲板觀賞到的美景令克魯茲出聲讚歎。宗介看着他的臉,感覺有種微妙的不協調感。該怎麼形容呢?該說是臉龐充滿光彩嗎……或者說是異常地活力充沛……
「你…你這傢伙……!這玩意是從哪──」
『少了一個啊,她人呢?』
雖不清楚事情詳細經過,但他們與雷納德的關係肯定也算不上友好。
「不,沒事……」
雷蒙好不容易纔擠出一句低嘆。竟然在莫斯科,而且還是國際機場進行這種戰鬥,根本就是瘋了!
檢查直升機需要一小時以上的時間,因此宗介便離開直升機做些簡單的運動。若繞全長三百公尺的貨櫃船跑三圈,便是一趟適當的慢跑。話說回來,擦身而過的船員中混雜着在美利達島時熟悉的臉孔,結果最後每當與他們碰面,都會停下腳步在原地談話。
「真是受不了。」
她以能自由行動的左手揮舞示意,應該是想表示:「快趁現在從那個洞逃掉。」
幽靈對不停奔跑的雷蒙大喊。圍籬就在眼前,奮力助跑打算起跳,右腳卻突然一跛失去力氣。伴隨一聲迴盪四周的清亮槍響,一道燒灼大腿的劇痛竄上身體。
雷納德駕駛的黑色AS,與趕來的警備AS──兩架藍色塗裝的Rk—92〈野蠻人〉展開戰鬥。透明的力場展開,反彈了〈野蠻人〉的炮擊──是Λ式驅動儀。因爲以前宗介的〈Laevatein〉在墨西哥使用過,所以雷蒙知道是怎麼回事,但這麼近看則是第一次。
宛如交響樂團的指揮家,他伸向前方的手優雅地揮下;黑色AS將右臂轉向下方的男人們,下臂構造滑開,露出內藏的機關炮──
克魯茲走上前說道。他搭乘另一架〈Pave mare〉,上面載的M9就是他的機體。這次任務只派出這兩架機體,毛與克魯佐均分別在其他地方執行任務。
她的傷勢,應該只要一呼吸就會引起劇痛,但幽靈的動作卻十分迅速,翻過土堤、穿越圍籬破洞,身影漸漸消失於黑暗中。
「你們以爲我也一樣嗎?若是這樣還真令我遺憾……非常遺憾。」
「雷蒙……嗚!」
夜風寒冷,傷口一片灼熱。
雷蒙低頭看向自己的右腿。褲管染血沾黏在大腿上,腳尖麻痹、腳踝疼痛……真是謝天謝地,神經沒斷,但要逃跑似乎太勉強了。或許由於失血,意識也逐漸模糊。
宗介頻頻找話題與泰莎交談。若話語裏擔憂她的健康,她就會笑着回答「我沒事」,若是問工作相關的事,她便在能回答的範圍內詳細回覆,但僅此而已。泰莎不曾主動帶出任何話題,只是柔和地看着宗介,迂迴表現出「還有事嗎」的態度。宗介也只能在一句「……謝謝」之後離開。
雷納德笑着。
「在這裏幹什麼?」
「你有傷害與非法入侵的嫌疑,你也要和我們走一趟。」
雷納德說着,輕輕齧咬她的耳朵,並探舌緩緩舔過她的臉頰。
「跟誰?」
「毛。」
「唔……」
又是奇妙的反應。克魯茲不知爲何欲言又止,遙望遠方,接着低頭看着雙腳,然後又仰望背後的船橋。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感覺跟平常不一樣。」
克魯佐似乎沒察覺,其他人也是,但宗介卻敏感地發現兩人之間氣氛的變化。
「算了,你會發現或許也不奇怪……」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不,沒事,並沒有吵架啦。幹嘛一臉擔心的樣子,別想了,真的沒事。」
「那就好。」
即便對方的說法無法說服自己,但既然他本人不想說,宗介就不會繼續追問。然而克魯茲卻似乎改變主意,喃喃自語一會兒之後忽然一擊掌,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
「嗯,我還是覺得不太好,就只告訴你吧。」
「?」
克魯茲猛然探頭貼近,表情詭異地打開話題:
「我說宗介啊,你真是個不會看氣氛的天才。」
「是嗎?」
「就是如此。所以你有一種危險性,就是或許會由於非常微不足道的原因,毫無惡意地泄漏祕密。我可是在冒着這種風險的前提下對你坦白的喔!理由是因爲我們是最強的三人組──不,說最強可能誇張了些,總之就是優秀的三人組。因此,我認爲有事瞞着你不太好,所以纔要告訴你,你要先理解這一點。」
「不太明白,總之我瞭解了。」
「『不太明白』幾個字很多餘。」
「你突然變消沉了。」
宗介詢問杭特遭遇卡力林的情況,他據實以告:
在這期間,宗介與杭特也在一旁閒聊起來,主要話題並非送來的配件,而是卡力林。
他仔細且毫不客氣地觀察宗介緊繃的表情:
「我很感謝你。」
杭特見到宗介,便以不輸渦軸引擎轟聲的大音量喊着:
「爲什麼只有我可以?」
「似乎趕上了,我送美女給你的禮物來了。」
「…………」
「是喔,然後呢?」
克魯茲的眼神遊移,在腦中尋找藉口。而宗介也終於理解他的意思,並因泰莎的出現而更加慌亂,一句話都說不出口,只能任憑冷汗直流。
「那個~怎麼說呢,其實就是……」
「結婚。既然有了淫行,就該負起責任吧?毛是高薪階級,沒有一百頭羊可不成。」
「完全看不出來。」
「?」
宗介也記得這件事。戰況簡報結束解散後,毛冷冷地叫住克魯茲,一下子「文件又有錯誤」,一下子「彈藥消耗的報告還沒寫好嗎」,表情嚴厲地開始喋喋不休。宗介與其他人都以爲:「又要說教啦?」毫不在意地離開了簡報室。
「就是表示她不愛你吧。」
「你是指若真心想殺你,應該射穿你的頭嗎?」
他的聲音響遍一帶,此時,泰莎正好從船橋的出入口現身。
「就是SEX啦!SEX!」
「…………」
或許是被宗介的語氣搞得氣急敗壞,克魯茲終於自暴自棄地大叫:
「沒問題,克魯茲,她應該沒聽見關於毛的內容。」
「我還以爲跟小要經歷過那麼多事以後,你會有一點進步。」
「這……我不是都告訴你我跟她睡了嗎?」
「沒錯,上校。我們只是在討論,要弄沉這艘船需要幾磅炸藥──」
克魯茲低頭以雙手搔弄金髮,碎念中交雜着德、日與英語,實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不管怎樣都好,請簡單明瞭地說明。」
只見克魯茲一副疲於回應的模樣,揮了揮手:
「不結啦!……應該說,我也不太清楚,但感覺的確也不是玩完就算了。前天出發前的戰況簡報結束時也被她叫住……」
此時遠方傳來螺旋翼聲,只見一架直升機從東南天際而來,是舊型的UH─46。縱列雙旋翼的運輸直升機順勢緩緩降落,將放電用的纜線拋到甲板之後,停降在〈Pave mare〉隔壁。
杭特指向一名少女,她站在停機坪另一側的電源機組旁與泰莎交談。宗介不認得她。少女在橘色工作服外套着飛行夾克,微微泛紅的黑髮隨海風飄逸。
「其實就是……前陣子……那個,我跟毛睡了。」
「我不太懂聽到這種事情時,該有怎麼樣的表情。」
「瞭解。」
「你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啊……」
「看來你學會了表示禮貌啊,少年。不過,你的道謝要向她說。」
泰莎轉身背向宗介與克魯茲,不理會兩人的一搭一唱,迅速衝回船橋內。不曉得是不愉快還是嚇到了,或者是兩者兼具,總之是尷尬的瞬間。
「是啊,不過對他來說或許怎樣都無所謂,我活下來也好,掛掉也沒差。」
這回換宗介皺起眉頭:
回想起小要的臉龐,突然感覺胸口一陣糾結。
「是說你們在任務中不小心睡着了嗎?」
「不,我很驚訝。」
「明白。」
「就是這樣。」
「不,不是那樣的,泰莎。」
「對了,〈Laevatein〉怎樣?」
「……唉,也是啦,可是又沒有其他對象能說。毛說絕對不准我泄漏出去。」
乾咳一聲,克魯茲的指尖不安地扭動。看來八成是非常重要的祕密,宗介也緊張地繃起肩膀。
啊,這就是所謂的「令人火大」吧。
「對對,就是Semtex,Semtex……你聽不懂人話啊!」
「你給我閉嘴。」
「不結婚嗎?」
泰莎當場佇足,瞪大眼睛定在原地,克魯茲與宗介也僵住了。她剛纔似乎是去借用了船上的沐浴間,身穿鬆垮的野戰服,頭上還披着毛巾。
「你已經懂了吧?就是我們變成了這種關係。」
宗介感到納悶。爲什麼從剛纔就一直感受到自己對搭檔的殺意呢……?那是與嫉妒不同的感覺,若要形容,最接近的大概是當自己快餓死時,卻有人在一旁享用豪華大餐。
「那…那個……我好像打擾到你們了。」
「我開始覺得腦袋好累……」
「他的確對我開了槍。」
「喂。」
「禮物?」
「我完全不明白,睡了又怎樣?」
「我剛纔說過了吧?我們是搭檔,小隊中──」
「唉~~~~…………」
「爲過去後悔也沒用,回到話題吧。」
「……人都走了之後,就一變而成『路上小心喔』,然後環抱起我的脖子吻了過來。我的興致被她挑了起來,就這樣在隔壁的倉庫偷偷戰了一回。嘴上雖說着在這種地方不好,卻又因爲這種情境異常興奮。」
「你告訴我了。」
「好,不能告訴任何人喔,絕對不能。」
「什麼然後……然後就結束了啊。」
「是指有事隱瞞不太好嗎?」
「不是這個問題!我讓她留下不好的印象了。」
「……好,其實就是……」
「…………」
直升機機員全員出動,將「妖精之羽」裝在〈Laevatein〉肩上,並匆匆執行連線狀態檢測。工程負責人杭特、船員與機員交流技術性地談話,並在甲板與船橋間奔走。
「話說回來,問我就問錯人了。」
「驚訝什麼?」
宗介認得與貨櫃一起下來的人,戴眼鏡的微胖男性──是情報部的蓋文•杭特。
「這樣啊。」
「你不一樣,毛應該也能認同吧。」
克魯茲拍拍他的背,然後抓着他的腦袋左右搖晃,奇妙的是感覺並不壞。
宗介探身向前,只見克魯茲皺起眉頭:
說完之後,想起杭特之所以差點喪命的理由,又補充道:
「也就是Semtex,塑膠炸藥Semtex。」
「嗯。」
「啊……呃~……」
杭特笑着說:
「嗯。」
「真的差點就死了。不過還是不曉得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有殺意。」
泰莎驚慌地後退。
「還不賴。」
宗介點頭應允。似乎是很重大的事情,他不禁屏氣凝神地傾聽。毛患了重病嗎?還是親戚大量殺人?還是在作戰時目擊難得一見的UMA(未確認生物)?
「嗄?」
克魯茲大受打擊,垂頭喪氣。
或許是顧及宗介與卡力林的關係。杭特轉開話題:
「沒事。然後呢?儀式什麼時候舉行?」
「你不驚訝嗎?」
「其實就是?」
「可是啊~她又從不說『我愛你』,從來沒有。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啊?」
關於她的消息,並未掌握到多少線索。也曾考慮離開〈De Danann〉的同伴,再度單獨尋找她,但實在不認爲能抓到什麼頭緒。現在別想多餘的事,跟同伴一起對抗〈阿瑪爾幹〉纔是最好的選項,眼前卡力林在敵人那一方,再繼續前進下去,一定就能找到她。
「就是『妖精之羽』,總算完成了。」
「……你不怎麼驚訝嘛?」
「不對,我不是說這種意思的睡。啊~是喔……你聽不懂啊?你…你這……」
「…………」
「就是睡過了,這當然是不太好的事情呀……!」
「她就是讓R起死回生的名醫。你記得麥特•謝德嗎?」
「嗯。」
那是去年四月尚未認識千鳥要之前,在西伯利亞救援任務中失敗的情報部幹員。他打算將一名少女帶離KGB的研究機構,卻在操縱M9的宗介等人趕到前死亡。
「她就是那時候的女孩,已經康復了。」
杭特輕拍宗介的手臂之後,回頭投入機體的整備作業。
(那時候的……?)
他沒能即刻明白。記憶中的她更加憔悴,也無法像那樣與人對談。由於藥物的影響,那時的她連以自己的力量行走都有問題。
少女正與泰莎談話。只是站着對話,但兩人的模樣有一種莫名的奇特感覺。不僅沒有初次碰面的含蓄氣氛,而且感覺起來她們兩人很親近,彷彿很久以前就認識似的。宗介總覺得以前也看過類似的氣氛。
他很快就懂了。那就像小要與泰莎之間的感覺。
泰莎先注意到宗介,少女接着也轉過頭來。泰莎輕輕招手,於是宗介小跑步過去。
「您叫我嗎?」
宗介立正詢問,泰莎則苦笑說「請稍息」,然後向做稍息姿勢的他介紹那名少女:
「這一位是蔻丹•蜜拉。蜜拉,他是──」
「我知道。」
被稱爲蜜拉的少女輕輕微笑:
「相良•宗介,很久以前你就告訴過我了──很久以前。」
「……嗯。」
宗介還有印象,但當時的對話卻彷彿已經隔世。不過才短短一年半,卻強烈感受到已經與當時截然不同。
但這並非指蜜拉。
而是指自己。
「我隨時都很認真,從以前到現在都是。」
「是啊,不過梅莉莎要是聽到這句話,應該會生氣吧。」
「若有必要我會考慮。如果運用資料與統計,便能獲得相近的效果。」
「不,您其實明白。每當有人死亡,您就會自責,認爲自己應該受罰,然後發誓要向敵人復仇,一心想着就算將自己燃燒殆盡也要消滅敵人。」
「可以告訴我你的理由嗎?」
「挑戰命運無妨,但任誰都無法支配命運。您有操縱天氣或引發地震的力量嗎?」
淨是搬出無聊的大道理,這才真的是無聊──
真是一個不可能回答的困難問題。
「您不是神,而是不完美又柔弱的人類。覺得對部屬的生命有責任雖是理所當然,但是若認爲能支配部屬的命運,那就錯了。我經歷無數次死裏逃生,但明天說不定就會被路上的石頭絆倒而摔死。我的意思是──不必連這種事情都要擔心。」
「?」
*
移開堆在鄰座的書籍與資料,隨意塞進揹包。泰莎道謝後,輕巧地在宗介身旁坐下。雖然知道她原本身材就嬌小,不過不知爲何,泰莎看起來比以前更瘦小。
(明明不必想得那麼複雜的。)
「你什麼時候要搭上AS?」
「不,那是──」
「對,雷蒙與幽靈的確在現場,等了三○小時,仍舊沒有聯繫。」
她輕輕搖頭:
事到如今將那個情況舊事重提也很蠢,不過──不,話說回來,自己在意的其實也並非這個問題。
因爲在船上做出的蠢事,要跟泰莎搭話變得更加艱難。
看到宗介再次面露喫驚,泰莎浮現十分壓抑的微笑。那是明明想笑得更開朗,卻認爲自己沒資格這麼做的笑容。
「不過,不曉得他是不是真心想好好交往就是了。梅莉莎似乎在意很多事,譬如年齡的差距,或是會不會被劈腿一類的。」
宗介等着她開口。
「說得也是。」
「是這樣嗎?」
「你以前不會使用像『順其自然』,這種模棱兩可的說法。」
「請。」
「該說,問題在您纔對。您認爲能改變世界,認爲透過謹慎的思考與努力,能讓不可能成爲可能。這是我不斷『認真』思考下得到的結論。」
「持續努力、訂定計劃、加以修正、進行戰鬥──這些事我當然知道。」
宗介動員一切想像力,想像兩人「交往」的景象,但實在想不到多麼正面的結果。
「我並非看輕您。事實上,您是非凡而優秀的人,能以超越所有人的堅強意志,輕易完成我這種凡人再努力也做不到的事。就算狀況依舊嚴苛,我想,最後您還是會勝利。」
「你們即將前往的地方,被發現的危險性變高了。」
「傷已經不要緊了嗎?」
放下展開笨拙對話的宗介與蜜拉,泰莎走向船橋,向等着她的杭特確認幾個事項。
「什麼事?」
經過了一分鐘或更久,她只是默默地盯着前座的椅背。那個在必要時刻會驚人運作的腦袋,現在到底在想什麼呢?試着稍做想像,然而卻一無所獲。
「這樣啊。」
說到一半,宗介才驚覺。
「是,上校。」
「重視同伴沒有關係,但是不能過分重視。毛的工作是如果有必要,必須在零點幾秒間決定是否將克魯茲或我當作棄卒犧牲,不曉得她的判斷會不會因此蒙上什麼陰影。」
自己也是如此,因爲許多事而深深自責。
「雖說如此,還真意外呢,居然是那兩人。」
「這是常有的事。而且,這次應該沒有機會使用。」
「模棱兩可有什麼問題嗎?」
「嗯,我改變想法了。」
聽她這麼一提,或許的確是如此。
泰莎又繼續保持沉默。或許,她也不曉得該說些什麼纔好。宗介再也無法忍受尷尬的沉默,主動打開話題。
「是莫斯科機場的爆炸事件嗎?」
「不,沒事。我想,就順其自然吧。」
「唔……」
「在貨船跟克魯茲……」
重新認知到泰莎立場的難處,宗介不禁想:
「你的傷。在那個叫拿姆查克的城鎮,你受了好嚴重的傷。」
「我聽她說了,她說只告訴我。我對梅莉莎來說,就跟你對威巴一樣。」
泰莎並未發覺他小小的進步,露出疑惑的表情。
「嗯,那就好。」
泰莎對自己有好感,未曾跨出這樣的關係,並非害怕得不到回應而膽怯,而是由於她受到自身立場的束縛。居然沒察覺這種理所當然的狀況,宗介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無奈。
「我當然也這麼想,所以才一直──」
「想東想西地操心也無濟於事,暫時跟以前一樣組隊,若發生不妙的狀況再說吧。」
「不過,或許已經不能待在同一個小隊了。」
至今仍對叫她「泰莎」有一點抗拒。不是親近感的問題,只是覺得不對勁。已經習慣以階級相稱,要改變稱呼總覺得有些無所適從。
宗介甚至忘了那是跟自己有關的問題,還想着她是否太一板一眼了。
「那種事我常遇到。一開始搭乘〈De Danann〉出航時,也有明知我在一旁還大聲談論這種事的人,應該是帶着一點惡作劇的成分吧,不過我早就習慣了。」
「我知道,是跟梅莉莎的事吧?」
「真奇怪……」
聽到泰莎的聲音,宗介嚇了一跳。她不知在何時走了過來,站在座位旁看向自己。
「你應該已經聽蜜拉說了,『妖精之羽』能否啓動,要等正式上場才知道;即便能做的一切都做了,也無法保證什麼。」
宗介等人的運輸直升機從貨船〈Bernie Worrell〉起飛,往白令海的更東方飛行。雖然是大白天,不過由於啓動了ECS,窗外的景色染上一層泛紫的墨色。
打斷她的話,宗介繼續耐心地說道:
「不,是克魯茲那傢伙──」
光憑用詞與神色,便能推測杭特即將開口的事情是什麼。
「怎麼了?」
「你想說什麼?」
「相良,這跟你剛纔說的不一樣。」
「這就是問題所在。」
他毫不避諱地凝視泰莎的眼眸。她的眼中除了些微疑惑之外,只見更多是深度的疲勞與焦躁。他爲之感到憐惜。
「我懂了。」
「是嗎?」
「這是可能導致死亡的狀況,請更認真地思考。」
泰莎明白杭特的言外之意是「中止吧」,但她卻毫無回頭的念頭。
她擰着袖子的指尖開始施力。
「喔,你說那件事啊。別放在心上,我只是嚇了一跳。」
但這同時也適用於自己剛纔想的事。自己是否將克魯茲與毛的事想得太複雜了?自己剛纔所說的話──小隊機能的說法的確完全沒錯,如果延遲零點幾秒的判斷,或許會導致悲慘的結果。不過這又如何呢?其實就算現在正在飛行的直升機,也有百分之零點幾的機率可能因故障墜落。
「啊……嗯,沒有大礙。」
「沒錯,就是這樣。不然除此之外還能怎麼做?」
宗介如此說道,而泰莎也像已經預料到似地點頭:
「不過,沒想到相良也會談這種事情。」
「上校,剛纔真是抱歉。」
「我不懂你的意思。」
「這倒難說。我有個壞消息。」
那就是過去泰莎因爲與自己之間的關係,心中抱持的掙扎。
「是……」
「這有什麼不對嗎?」
若是一般人應該早就明白的事情,他卻至今才終於理解。
「可以打擾一下嗎?」
「是嗎……」
宗介有些誇張地聳肩:
「我不是懷疑她的能力與公正,但如果是我──」
泰莎皺起眉頭:
「嗯,我也很驚訝。」
「那麼看來時間還早,我可以坐在你旁邊嗎?」
「啊?」
「跳降的三○分鐘前。」
然而宗介認爲此時應該說謊,猶豫着這麼說是否恰當,同時說出了極端的回答:
「就算了吧。」
「咦?」
「解散〈米斯里魯〉,看要把〈De Danann〉賣給誰,用這筆錢讓大家可以每天輕鬆過日子。反正〈阿瑪爾幹〉的目的也不是毀滅世界,放他們以陰謀遊戲取樂也無所謂。」
泰莎一臉震驚:
「小要怎麼辦?」
「不管了。雖然對千鳥很抱歉,但我會忘了她,然後向您提出約會申請,再去關島跟寇特尼中校他們瘋狂地大鬧一場或許也不錯。」
「相良……!」
泰莎面紅耳赤,生氣地喝叱,宗介淡然承受。
「開玩笑的。」
「廢話!」
「不好笑嗎?」
「沒錯,一點也不好笑。」
「是嗎?開玩笑還真難。」
期待能正中笑穴而出口的人生第一個玩笑,就這麼慘遭滑鐵盧。
「你真是個怪人。」
「常有人這麼說。但是──最後還是該這麼做。」
「?」
「該做的事都做完以後,將潛艦跟AS賣掉,往後和大家一起享受一般的人生。我要跟千鳥重新回學校上學,然後總有一天成爲正常的男人,成爲不需要武器的男人。」
泰莎感到驚訝,連宗介也爲自己口中竟然說出這種話而喫驚。
剛纔看顧雷蒙的男人高姿態地回應。
「說出你的名字。」
若是如此,泰莎他們就有危險了──
雷蒙怯怯地開口呼喚,少女並未回應。
兩名男人走了進來,似乎是要將放着雷蒙的擔架拉出車外,但是被制止了。某人在車外大喊「等一下」。是女性的聲音,年輕的女性。
女性意氣風發的聲音突然退縮了。
「那個……」
「有什麼問題嗎?」
「換句話說,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非常感謝。」
她穿着貼身牛仔褲與羽絨外套,有一頭光滑亮麗、及腰的烏黑長髮,以及宛如印象派畫家筆下揮出的清麗雙眉。看着她端整秀麗的輪廓,若能計算出這條曲線的公式,應該能獲得數學的菲爾茲獎吧?
不過她的臉色不太好。由剛纔的對話推測,應該纔剛病癒。不僅如此,那道巴掌使她右臉紅腫,原本應該魅力四射的雙眼充血,眼角還有微微淚痕。
哎呀呀,似乎還活着。
「……或許真是這樣吧。」
泰莎耳語似地低喃:

「總覺得好累,都是相良害的。」
少女面無表情地說着,轉過了頭。
「相良,你變了。」
「託你的福,比以前清爽多了。不好意思在你大病初癒就叫你出……來!」
(「不需要武器的男人」嗎……)
雷蒙祈禱杭特等人趕快棄用自己知道的暗碼、祕密藏身處與逃脫路徑。不,這部分應該還好,重點是在莫斯科查到的那座廢墟。雖然完全沒記憶,但自己肯定已說出這件事,而現在這些人或許就是正往廢墟前進。
回想自己剛纔說的話,宗介的心情憂鬱起來。
運輸機停下後,傳來機體後部門板油壓裝置的開關聲響。救護車的引擎發動,開始向機外駛去,稍微前進一點之後便停下,接着機艙門打開,強烈的白光射入,冰冷刺骨的寒風也吹了進來。
接着便沉默不語。
*
雷蒙安心地嘆了一口氣,仰望掛在低矮天花板上的日光燈。好冷,自己似乎是躺在擔架上。身邊有搖晃的點滴,感覺腿部的傷處纏繞着繃帶,還看到晦暗的白牆與塞滿醫療用品的架子。
「不必你多管閒事。」
「這只是自我滿足罷了,我又不認識你。」
「我是在叫你沒錯。」
果然是這樣──雷蒙明白了。
「丟在這種寒冷深山,不就等於是殺了他嗎!開什麼玩笑!」
「正常的……」
「哈囉,小姐。」
若真能變成這樣是很好──但應該不可能。自己早已殺了太多人。到頭來,跟泰莎說的這些話,或許只是說給自己聽的盲目希望罷了。
女子說道。那是日語的口音嗎?感覺與幽靈及宗介的口音很像。
從清醒後就一直意識朦朧,原來是因爲被施打了自白劑逼供。看來自己應該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被對方問出了所有的事情──被使用最新的自白劑問供,就算意志再怎麼堅強也無濟於事。
纖細的指尖,柔軟冰涼的觸感。
「我們也因爲這突然的命令而感到很困擾。要是不依指示──」
「好啦,請多指教。滿意了嗎?」
是一名美麗的東方裔女孩。
「…………」
少女坐在臥牀的雷蒙身旁,以外套袖口不斷擦拭嘴脣四周。這麼用力地摩擦,不禁令人擔心會不會擦破了皮膚。
「等……」
雷納德開口,其中一名男人用力關上救護車的門。刺骨寒風不再吹入很令人感激,但是也完全聽不見他們的對話了。在厚重門板與迴盪引擎聲的掩蓋下,最多隻能勉強聽見含糊的聲音。
「痛嗎?」
雷納德聲調提高,女子又提出勇氣不知主張些什麼。
一道巴掌聲以及輕聲慘叫,接着是女子膝蓋跪落雪地的聲音。
「說得出自己的名字嗎?」
傷口被押住,雷蒙發出慘叫。雷納德•泰絲塔羅莎造成的槍傷彷彿想起自己的工作,開始傳遞痛苦。男人測量雷蒙的血壓與脈搏,然後將大拇指放在他的右下眼皮並往下拉,以強光照看。
雷納德說了些什麼,女子強力反對。
左手探出被單,示意想握手。負責看護的男人聽雷蒙自道姓名,哼了一聲。少女則在嘆了口氣之後,伸手回握他沾染干涸血漬的手。
聽得見渦輪引擎聲。這輛救護車應該是被收容在貨艙裏。數十分鐘後,像是要證明雷蒙的見解正確,大幅搖晃與衝擊降臨,機體着陸。車內隨着碰撞聲左搖右晃,然後震動漸漸平息下來,看來跑道的狀況不是很好。
雷蒙並未顯露出內心的危機感,只對少女說:
視野一隅看見人影晃動,是個陌生的男人。發現雷蒙清醒,帶着口罩的臉靠了過來。
「也不是……其實我不太清楚事情經過,不過我想你應該算是我的救命恩人吧?」
「有什麼事嗎?」
「這……這就是你的本性嗎?你不太對勁。」
「可是接到的命令是要讓您搭上這輛車……」
「我知道。但請容許我這麼做。」
「你…你幹什麼……」
「說得出但不能說。這裏是哪裏?」
車子是在運輸機裏頭。
「這是變更方針的招呼。我變得比之前沒耐心,也厭倦了擺出溫柔的臉色。而且──更重要的是,時間也快不夠了。」
然而恰好相反。男人們將擔架推進救護車深處,以金屬器具固定在地板上以後便迅速下車。接着,原本負責看護雷蒙,似乎同時兼任護衛的大個子男人及一名少女上了車。
「您總有一天一定也會如此,成爲不需要武器的女人。」
泰莎沒有回話,只將野戰帽的帽緣下拉,遮住雙眼:
「哼。」
不知過了幾十分鐘還是幾小時,隨着渾濁的意識逐漸清晰,雷蒙終於明白。
泰莎已經無從反駁,只是注視着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無力地低喃:
「隨你愛怎麼說。接下來我們……喂,門關上。」
男人出聲,是隻因工作必要的冷漠聲音。雷蒙想起學生時代的牙醫──要磨牙囉,約翰,會有點痛,要忍耐喔!喀哩喀哩噗嘰!醫生,我不是約翰,我是保羅。
不斷冒出得不到答案的疑問,接着救護車的門突然被打開。男人們走進來粗暴地扣住扛着雷蒙的擔架。打算就這樣把自己丟出去嗎?我可是連一件衣服都沒穿耶?
她的手從蓋住膝蓋的飛行夾克下輕輕探出,握住宗介的手。雖然其他人應該看不見,但宗介的心還是跳了一下。
她揮開看護的手,縮起身軀坐在位子上。救護車再度前進,車內被凝重的沉默籠罩。
「……」
剛纔應該就是她與雷納德及他的部屬們爭吵。
「還是量個體溫──」
「大家都是如此,您也應該要改變。」
「你在對我說話嗎?」
「這裏是哪裏?」
女子難掩震驚。似乎並非由於自己受到這種對待,而是驚訝於雷納德居然會使用暴力手段。
喀噠喀噠的震動傳來,不過並不會很劇烈,大概是行駛在舖裝道路上。
「那就來認識一下吧,我是米歇爾•雷蒙,請多指教。」
「我不需要看護!我不是說過,我只是發燒睡了幾天而已嗎!」
「沒什麼。因爲他們打算在轉機前將你丟在雪地,我只是拜託他們別這麼做而已。我不知道你是做什麼的,好像是因爲偵訊已經結束,你沒用了。」
「我討厭牙醫……啊啊!」
新的聲音傳來,還有踏雪而來的足音。雷蒙認得,那是雷納德•泰絲塔羅莎。
「已死的同伴們一定也如此盼望。」
「你…你不也是,以一個差點就死了的人來說,你才意外地有精神呢。」
男人輕拍雷蒙的臉頰後走了出去,消失在他的視線中。聽見滑動式門板的開閉聲,車內似乎都沒有人。奇怪,救護車不是行駛中嗎?男人離開後,暫時之間什麼也沒發生。
她深深嘆了一口氣之後,調整姿勢,重新靠坐在座位上。
「好久不見,你出乎意料地很有精神嘛。」
「對不起。」
「是的。」
然後兩人間持續漫長的不悅對話。雷蒙隱約察覺那是關於自己命運的對話。那名尚未看到臉孔的女子到底是誰?話說回來,這裏究竟是哪裏?接下來又要去什麼地方?
「啊……」
少女一副這才注意到雷蒙存在似地應聲。
「丟掉是什麼意思?」
等了三分鐘,她還是沒反應,試着喊了一聲,發現她已熟睡,發出平穩的呼吸聲。
看來自己是在一個小房間──不,是救護車裏。
「只是這樣而已,這樣子就夠了……」
「我好像有點懂了。你是千鳥•要吧?」
「咦?」
少女訝異地睜大眼,重新細看雷蒙。
「你不必隱瞞,我是宗介的朋友。」
雷蒙聽宗介說過她的事──千鳥要的事。並未看過照片,但曉得她的年齡與特徵,也知道她被雷納德綁走的事。日本少女不合時宜地出現在有一堆可怕間諜與傭兵的地方,自然能推測出這個答案。
聽到宗介的名字,小要更顯驚訝。
「你認識宗介?他──」
說到一半,千鳥想起男人們坐在一旁監視,因而閉上了嘴。
「無所謂,反正他們應該已經瞭若指掌了。」
他諷刺地笑着,不過男人們完全不做反應。
「……他沒事吧?」
「是啊,活蹦亂跳的。跟R一起到處作亂,還說一定要帶你回去。」
只見小要再也忍耐不住,舉起雙手遮住自己的臉。雷蒙聽到她以幾乎聽不清楚的微弱聲音,低喃着幾句日語:「……太好了。」雷蒙不清楚這句話的意思,不過想像得出大概是什麼。
是嗎,就是這個女孩啊──
少女肩膀顫抖,遮着臉抽泣。雷蒙仰望她的姿態,有種難以言喻的心痛。
她肯定是個好女孩,而且也很美麗。
她本來應該是個活力充沛、活潑開朗、勇氣十足,並帶給周遭人們力量的女孩吧!而且還愛着宗介。
娜米也是個這樣的女孩。
宗介,你這樣也太過分了吧?
(唉,不行不行……)
自己生平第一次打女人。曾殺掉或追捕抵抗的女人,但像那樣揍人還是第一次吧?
《感覺很奇怪。》
『什麼嘛,真無趣。』
「基裏延科上尉……」
這裏是西伯利亞南部的圖瓦共和國,離莫斯科有四千公里遠。轉搭運輸機,與從斯里蘭卡被帶來的千鳥要會合,接着再前往遠東地帶。十八年前令人困擾的聖誕禮物,被拆開後丟棄的包裝紙──她一定也會去。
「……嗯。」
「我曾認爲你是優秀的學生,看來我錯估了。」
即使聽着車內展開的悠哉肥皂劇,也打發不了無聊的時間。他摘下耳機,開始哼起走調的歌曲。
既視感。彷彿以前也曾看過這片景色。不──就連克魯茲他們的對話也在以前聽過似的。爲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在這之後泰莎應該會說些什麼──
頭痛得不得了。
因爲部下之一的無線電頻道開着,小要他們的對話全被雷納德聽得一清二楚。反正他們也知道,算不上竊聽。
就連〈米斯里魯〉的資料庫中也找不到這座城市的名字。泰莎直到前些日子,纔好不容易透過雷蒙等人的協助,得到這座城市的情報。
「這是怎麼回事?」
橘紅色大地上的樹木寥寥無幾,被一片高大野草覆蓋。現在雖勉強還算是秋季,但這一帶卻早已埋在深雪中。事實上,這附近幾乎整年中都爲嚴寒所籠罩。
『我將進入這個廢墟,相良擔任護衛,〈Laevatein〉在直升機留守。』
『差不多該解釋一下了吧,泰莎?這個廢墟里到底有什麼?畢竟──』
那是一座建設在約半徑三公里盆地內的城市。
先被帶到當地警局,發現她受傷後,便在監視下送到附近的醫院。
從旁聽着克魯茲他們一來一往,宗介陷入一種奇妙的感覺。
在ECS啓動狀態下抵達狙擊位置,確認周遭無威脅。接着,拋出克魯茲機而一身輕的禮物4號──〈Pave mare〉運輸直升機飛往目標地點上空,以各種感應器探測是否有危險。在此期間,克魯茲機體爲預防敵襲意外而持續警戒。
「或許是長途旅行使大家的集中力渙散了,請各位集中精神。另外,不要太過接近市中心的大型設施。」
肩膀關節以粗暴的手法被接上,再被投以成分不明的廉價止痛劑與退燒藥。無力地躺在病房裏時,一名制服打扮的軍官走了進來。
幽靈悠悠低語,他聽了後指着制服的階級章促狹一笑:
《座標、地形均無法從過去的作戰資料中找出符合的資訊,但是卻有一種「曾經看過」的感覺。》
『喔喔,真可怕真可怕。』
然而眼前這座都市看來已經不再需要警備。因爲這是一座很久以前便已經被捨棄的廢棄城市。
對,沒錯。
獨棟房屋並列的住宅區彷彿圍繞城鎮般築起,再過去則零星散佈着低矮的建築物。城鎮的中心有一片廣場,裏頭還豎立着高大的銅像。隨着直升機逐漸接近,纔看出原來那是列寧的銅像。
*
頭痛怎麼也平息不了。
『……不過真相只是因爲那座城鎮唯一的汽車工廠關閉,所以人就走光了。』
雖然認爲那樣的手段真是愚蠢,但那世界便是以此流暢地運轉。那是像垃圾堆一樣,最底層、只有感情與衝動的世界,不需要理性的世界。雷納德在那地區重新體認,人類也不過是一種動物。千鳥要是不一樣的吧──如此期待的自己真是愚蠢。
預感錯誤,開口的是R而非泰莎。
『抱歉,還不能說。』
這個城市的名字便是「雅木斯庫11」。
別說是敵人,這裏看起來有十年以上就連正常人都不曾接近,荒涼到令人覺得探測威脅實在一點意義也沒有。
在曾生活過一陣子的奧斯汀貧民區中,街上攬客的妓女身後都會跟着皮條客。剛纔的自己,就像那些皮條客一樣。男人們毆打那些隱瞞客人給的錢並以髒話反抗的妓女,但動手後又讓步示好,溫柔地說:「抱歉打了你,我愛你,寶貝。」
「目標地點」兩公里前方,標高八○○公尺的山頂附近,克魯茲的M9先行跳降。
衆人之間瀰漫起不安時,泰莎嚴厲地對大家下達命令。
不是這女孩的錯,她沒有任何責任,不該告訴她自己在邂逅宗介之後,種種事情的實際經過──
會被交給雷納德?或者處死?她已經覺悟無論如何都難逃一死,但GRU軍官開口說出的話卻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
頭好痛。
『很好。那麼我們也可以出發了。』
別在意。
幽靈在化爲修羅戰場的機場逃過一命,但脫臼的肩膀無法獨力復原;也沒辦法聯繫杭特,又因痛苦與高燒即將失去意識。
是「
何許人合唱團
」的歌,《The Real Me》。
完全不見人影。爬滿黑紅鐵鏽的破敗汽車殘骸被隨地棄置,野草從處處龜裂的柏油路縫鑽出,傾倒的交通號誌上覆滿了青苔。房舍建築也景況悽慘,細看之下只見大半建築均已毀損,牆壁腐朽崩塌,屋頂破洞,還有彷彿被放進加壓機壓扁的塌陷住宅。應該是被冬季積雪的重量壓垮,就這麼棄置不管了吧。
雷蒙察覺心裏湧現一股「也該讓這女孩受到一些傷害」的灰暗衝動,他爲此強烈地感到可恥。
禮物六號的機長低喃。
而你已經起飛了。
『可惡,真是感覺詭異的地方。』
「真令人羨慕死了,你這麼愛他啊。」
克魯茲在無線電另一頭笑着。
並不特別失望。在受傷後逐漸痊癒的某個晚上領悟時,許多事便都能夠理解了。自己從此也跟那些人一樣,以相同的規矩行事就好了。反正這個世界也不會持續太久,隨心所欲地過日子,又有哪裏不好?
這是蘇聯境內大量的「祕密都市」之一,主要是爲了進行核子武器、彈道飛彈,或其他屬於重要機密的研究,讓研究人員與其家族集體移居的都市。而且這些地點正如其「祕密」之名,均未標示於地圖上。「雅木斯庫11」這一類的地名也都只是便宜行事,不過是從附近主要都市的名稱再加上行政作業所需的郵遞區號罷了。警備森嚴,若是沒有得到許可,一律嚴禁出入。
克魯茲說道。
目前時刻爲當地時間一六三二時,豔紅的太陽已經沒入西方山脈的棱線。除了目的地之外,幾乎看不見人造物品,只有道路的痕跡與電線。
並非在機場追捕她的KGB,而是軍方情報部──GRU的軍官。
禮物4號的機長跟進。不僅如此,其他機員也紛紛表示──「我也有這種感覺」。
『在我小時候住的內華達鄉下城鎮附近,也有一個像這種感覺的廢墟。五千人左右的居民在一夜之間憑空消失,傳說是因實驗而瘋狂的陸軍士兵們攻擊居民,在一夜之間殺光了所有人。雖然大人們都笑着拿來當做飯後的閒話聊,但事實上卻完全沒人聽說過有誰從那城鎮搬來我們鎮上。」
頭好痛。
結果當她藏身於離機場五公里遠公寓附近的車庫時,昏了過去。不曉得過了多久,大概是住戶發現昏倒的她而報警,醒來後只見數名警官進入車庫,以槍口對着她。
某人在腦中如此說着。那些你希望想起來的事反正也沒用,只會成爲你的包袱。一架不打算着陸的飛機,不需要腳架吧?
在山谷間看見了城鎮。
她打斷克魯茲的抱怨,繼續下指令:
那個叫雷蒙的男人已經沒有情報上的價值,所以才下令扔掉他。不過若能讓千鳥要乖乖聽話,那個男人的生命就還有利用價值。
「我現在是中校了,玉姬。如果我再慢個三分鐘趕到,你這個時候可就在KGB那些人的車子裏囉。」
驚訝於R居然跟自己有同樣的感覺,宗介反問。
奇怪,似乎忘了什麼,卻怎麼也想不起來。自己曾擁有,但現在已經沒有的事物。
五分鐘後,禮物4號與克魯茲均報告「無敵人蹤跡」。
他重新整頓思緒,硬是以開朗的聲音說:
『不過的確很奇怪,我也有曾經來過的感覺。』
她毫無餘力抵抗或逃跑。
『我也是,是不是在某個新聞看過呢?』
真是荒涼的景色,彷彿世界的盡頭。
看到真實的我了嗎,牧師?看到真實的我了嗎,醫生?看到真實的我了嗎,母親?
她以指尖抹掉眼淚,淺淺微笑。
祕密地建設,祕密地放棄,而就此被遺忘的城市。
泰莎透過機內通訊向機長下達指示,宗介也聽見了。另一架〈Pave mare〉──禮物6號載着宗介的〈Laevatein〉與泰莎,飛越低矮的山嶽地帶;直升機光學感應器捕捉到的畫面也傳送至〈Laevatein〉的駕駛艙中。
《我好像來過這裏。》
幽靈認得他。年紀約四十出頭,一雙深灰色的眼眸、光滑無發的頭顱,以及令人印象深刻的鷹勾鼻。是很久以前當她還是個相信祖國正義的小女孩,來莫斯科「留學」時的教官之一。
爲了陌生人的性命,那女孩會配合到什麼地步?這還真是值得期待──雷納德回想起久未品嚐的嘴脣觸感,竊竊低笑。實在難以置信,自己曾期待她會認真思考並接納自己的誠意。總是一派紳士風度,絕不強迫她,只要這麼做,總有一天──哎呀,真是愚蠢。夠了,從一開始就該這麼做的。
她也一樣,只是動物。
從那個叫米歇爾•雷蒙的男人問出了必要的情報。必要?或許也不是必要,只是爲了再次確認他們確實取得了資料,以及能使事情順利進行的情報而已。他們在莫斯科調查了些什麼──就表示妹妹注意到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