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砂牆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3萬 字
馬汀•艾斯特斯少校收到這份壞消息時,是在沙漠熱度達到頂點的下午兩點後。
敵方的大部隊正接近這座借用了馬里尼德王朝時代遺蹟的基地,目前已確認有三十輛
主力戰車
與四架第二世代型AS,並預期將有超過此數的部隊會加入敵方戰力。
所謂的敵方部隊,就是〈阿瑪爾幹〉。更正確地描述,是摩洛哥軍中受〈阿瑪爾幹〉支配的部隊。他們終於要來此,一舉摧毀在之前的大攻勢逃過一劫,正在整合〈米斯里魯〉殘餘兵力與部分物資、等待反擊機會的艾斯特斯等人。
「狗屎混帳……」
他在簡陋的帳棚下忿忿低喃,從鼻腔吸入乾燥的空氣。
這裏位於非洲西北部,位於鄰近摩洛哥、阿爾及利亞、茅利塔尼亞、西撒哈拉國境附近的沙漠地帶。周圍數十公里內沒有稱得上山丘的地形,炙熱的太陽照耀乾涸的大地,遠方的地平線在熱氣中搖晃。艾斯特斯至今仍常常以爲,自己所在之地該不會是亞利桑納或內華達一帶。
在零散佇立的既存石柱中,已佈置了擬態掩護的帳棚與軍營。
跑道僅是利用自然形成的乾裂平地。
雖然也有設置至少能瞞過偵察衛星的僞裝,但要稱爲基地卻十分名不副實──兵員人數不到百人,AS也只有幾架第二世代型,雖有M6機具庫存,但要不是有腳部卻沒有大腿關節,再不然就是有軀體卻缺少駕駛艙的慘況。
這種「反抗據點」竟會被敵人發現,讓他相當愕然;而特地派出如此大量兵力進攻,又更令他驚訝。
「哎呀呀,對付這種寒酸對手,還真是奢侈的戰爭。」
艾斯特斯咕噥着。帶來報告的吉馬上士聳聳肩回應:
「也不能這麼說,因爲敵人也很難掌握我方所有的戰力。」
「高估我們了啊,那還真是榮幸。」
過去在中美小國貝里斯,曾有個〈米斯里魯〉作戰要員的甄選營。
嚴密訓練從世界各地雲集的傭兵,審慎篩選能力特性後,將留下的傭兵送進各地實戰部隊,艾斯特斯便是該甄選營的「校長」。除了少部分成員之外,〈米斯里魯〉作戰部的陸戰小隊要員大都出自艾斯特斯的營隊。而太平洋戰隊三人組──梅莉莎•毛、克魯茲•威巴,以及「索斯基•謝加爾」也是。
由於今年初〈阿瑪爾幹〉的大進攻,散佈世界各地的〈米斯里魯〉據點接二連三遭到摧毀,艾斯特斯等人立刻徒步藏身至貝里斯的溼地地帶。別說戰車與裝甲車,就連AS在溼地,也會失去行動上的自由性,因此人身逃難的方式對躲避敵方追擊來說較有利,面對飛航機具的高空追蹤時,也能利用密林與灌木叢藏匿。
他們歷經約三星期的行軍,總算從宏都拉斯經由空路逃到哥倫比亞。
抵達哥倫比亞的都市──麥德林後,大半訓練生均自行返鄉,留下的只有隸屬〈米斯里魯〉的十餘名教官,以及四、五名鬥志高昂的訓練生。
以僅僅不到二十名的人力,面對強大的〈阿瑪爾幹〉根本無法有所作爲。艾斯特斯等人暫且以北非爲據點,經營一間小型的民營軍事公司,持續蒐集其他同伴現況的情報。
審慎評估敵人的行動後,艾斯特斯下令確實地引誘敵軍。戰車部隊從四面分散接近。
艾斯特斯跳進最近的壕溝。他想着要拉楊一起躲進去,但這倒沒必要,楊畢竟也不是外行人,毫不拖泥帶水地滑進艾斯特斯身旁──一個絕對算不上寬廣的壕溝中,摀住耳朵張開嘴等待着彈。
「真不甘心,還以爲能再拚一下。」
「待會再說,我忙死了!」
不──
「誰?」
着彈。
「是,關於這──」
敵方的修正射擊着彈,這一彈比前一次更接近基地,也就是先前艾斯特斯等人所在的地點。基地內部正準備承受敵方的正式炮擊,騷動愈來愈大,有人將全部的彈藥運進壕溝,有人正準備發射對戰車火箭,還有人搭乘爲數不多的AS──
青年氣喘吁吁地跑到他們身邊。
「名字叫什麼?」
「少校!」
楊腳步虛浮地爬出壕溝。
「哪有這樣的……」
「是他。」
「哼,誰喪氣啦,我可是要讓那些傢伙好看呢。」
黑色M9,應該就是前地中海戰隊的班•克魯佐。至於發射巡弋飛彈的──肯定是那艘潛艦〈Tuatha De Danann〉。雖然不曾碰面,但傳聞中是由一個他媽地大膽得不得了的女人所指揮。
上方冒出女性的聲音。由於周遭濃煙密佈,很快便看出聲音是來自以
電磁迷彩
藏匿蹤跡的AS。因爲唯獨這片空間,不自然地變形成一具大型人型輪廓。
「艾斯特斯少校,好久不見!真高興您平安!」
「吵死了!」
正在接近的敵戰車部隊,從搖曳着熱氣的另一頭髮射炮彈。榴彈命中基地外圍,捲起大量沙塵,二發、三發──第四發命中無人裝甲車,車輛化作燃燒的鋼鐵,在空中翻轉。
位處鄰近壕溝中的部下,眼睛盯着五○口徑來福槍瞄準器的鏡頭,對艾斯特斯說道。
「不要怕!這個距離打中也沒什麼用!引過來之後再開炮!」
「不,先看看情況。」
「那是什麼鬼?」
是M9〈Gernsback〉,〈米斯里魯〉使用的最新銳第三世代型AS。
互相毫無悲壯感地咧嘴一笑,艾斯特斯握起手邊的衝鋒步槍,戴上沙漠迷彩的帽子走出帳棚外。熠熠日光燒燙他外露的皮膚,乾熱的微風輕撫臉頰,但卻有如吹風機的風一樣悶熱。西撒哈拉的夜晚明明那麼寒冷,白天卻如此炙熱。
「對,盡情大鬧一場吧!」
契機是發生在舊金山的那起事件。
照這攻勢,等到正面與敵對峙時,我方人力八成只剩下一半。艾斯特斯在部屬面前展現一副鬥志高昂的模樣,其實內心卻忐忑不安。
剛纔的是試射,並非意圖瞄準車體。在地平線另一頭待命的炮兵部隊以這一彈爲基準,不斷修正角度,以進行正式的有效射擊。沒時間拖拖拉拉了。
不知敵人是如何發現這座小心翼翼僞裝隱匿的基地,不過事到如今也不重要了。
「……可惡!」
「有效射擊來了!」
結果敵人現在正在逼近。
新聞報導聲稱是「港灣區的爆炸意外」,但在看過一部分的現場照片之後,他們便直覺那並非單純的爆炸意外,而是AS戰鬥造成的結果。
艾斯特斯因爲不曉得對方的名字,以模棱兩可的態度應聲。
這件事似乎在世界各地的前〈米斯里魯〉成員中傳了開來,因〈Tuatha De Danann〉持續英勇抵抗而獲得勇氣的人數,也超出艾斯特斯的想像,重新考慮「或許能報一箭之仇」而與艾斯特斯再度接觸的人接踵而來。
「第二波馬上就要來了,得好好準備一番。」
立刻確認損害狀況。多虧壕溝,負傷者看來不多,然而未施以防護措施的基地設施、車輛與物資均遭到徹底破壞,周遭漫布黑煙與碎片,求救聲、吼叫聲,初次體驗炮擊而陷入慌亂的人哀嚎四起。接着有人回報敵方戰車接近,隨即又有人前來通知戰車數量。
不──還看得到沙塵。
「少校,我來這裏是──」
不可能是自殺攻擊。仔細一看,駕駛上身探出窗外,朝自己的方向用力揮手;一開始只看出對方身穿卡其襯衫,有着一頭黑髮,隨着距離拉近,終於得以辨識出對方臉孔。
「好啦!增援的兵力呢?在哪裏?」
「等一下再說!」
『就在剛纔,少校,幸好趕上了。』
爆炸了。
「少校!請等一下!」
對部屬下令「別開槍」後,艾斯特斯走出壕溝,吉馬與另一人則持來福槍隨行。終於抵達基地前方的四驅車在距離吉馬三十公尺處停住,東方裔青年引擎未熄火就跳下了車。
無論累積多少經驗,仍無法習慣這一瞬間。爆炸的衝擊彷彿沉重的沙袋撞擊身軀;空氣不顧自己的意願,從肺部被擠了出來;頭顱刺痛地麻痹;燒灼全身的高熱飛竄。這些感覺還不僅一次,而是不斷撲襲而來。
西太平洋戰隊那些人仍硬是活了下來,而且還狠狠反咬敵人一口。
不僅一輛,又一輛,接着又一輛。地平線另一頭的敵人,接二連三地被來自他方的攻擊炸燬。狙擊炮及超高速火箭──並且均是精準有效的射擊,從艾斯特斯陣營看不見的遠處某地射來──
「對,就是他。」
趴在地面的艾斯特斯等人拍掉身上的沙塵站起來,接着小跑步返回陣地。楊因自己的車子被炸飛而愕然了一下,但也立即回神跟在他們身後趕上去。
艾斯特斯低喃一句,看着部下在帳棚外灼熱的大地上東奔西跑,進行近乎徒勞無功的迎擊準備。
對部屬下達指示後,他拿着望眼鏡思考敵人可能的進攻方式。
聽見某人出聲喊叫,部屬們一起衝進壕溝。天空震撼,大氣戰慄,炮彈射來的聲音急速逼近,而且不只一枚。炮彈數量遠超過先前,應該有十枚,不,超過二十枚。
得知這項情報時,艾斯特斯等人興奮得不得了。
「不記得了。」
「這時候開口問對方也很尷尬,唔……」
『有一架就在這邊唷!』
「啊啊,那傢伙喔!明明不顯眼,卻不知不覺就達到合格標準的怪傢伙。記得好像是有那麼一個人。」
「既然這樣就早點說!蠢蛋!」
敵人的有效射擊告一段落,艾斯特斯馬上口吐穢言。
「就是他,那個韓國人,前年年底合格的傢伙,記得是派去了西太平洋戰隊。」
毫不留情。
「有話等一下再說,你也去拿武器!」
腦後傳來一陣熱氣,北側的敵方部隊發炮了。艾斯特斯瞇眼瞧向並列的戰車──辨認出那是近代改良型的M60,數量有──超過十二輛啊?拚一下或許能將數量削減至半數以下,但也僅此爲止,這片陣營早晚會遭到那些履帶車蹂躪。
「艾斯特斯少校,我還沒說完!」
「我不記得,總之都是你的錯!」
「好了,形式上的話就免了。很高興你還活着,楊。」
來彈近逼。
「要開槍嗎?應該能射中。」
「來了。」
「難得聽你說喪氣話呢,不過面對那種數量的對手,這也無可奈何。」
「談正事前先報告姓名、階級與所屬單位!這是最低限度的規矩吧!」
「少…少校……」
此時傳來一道劃破空氣的刺耳聲響,這是他們所熟悉的聲音──炮彈的聲響。隨後,楊駕駛的車輛噴發烈焰爆炸,飛上了約十公尺的高空,鬆脫的輪胎在畫出一道拋物線之後落地滾動。
「就是那個啊,明明沒幹勁,卻無論做什麼都能順利完成的傢伙。」
「全員就戰鬥位置!附近應該有誘導操控炮擊的敵兵!找出來斃掉!吉馬,你負責西側的警戒!」
「抱歉。我是楊順吉中士,隸屬西太平洋戰隊特別對應班。不過,前提爲〈米斯里魯〉還存在的情況下。」
吉馬一副資深士官的模樣在旁揚聲說着,青年趕緊立正站好:
「喔,還好啦,怎麼了?」
對了對了,是叫楊啊,是楊。幹得好,吉馬。
「我想說,可是你不聽啊!」
一輛四輪驅動車翻越平緩的沙丘,向此處駛來。無視於地面崎嶇,四驅車以猛烈的速度筆直前進,距離似乎相隔約一公里。
一片白色的沙漠,以及大氣因熱度而扭曲地搖擺。只看得見這些。
楊追着在基地中奔走、下達指示的艾斯特斯,在他背後喊着:
極爲不利的戰鬥即將展開。
「是M9嗎?什麼時候到這的?」
吉馬上士與幾名部下飛往舊金山,花了一天取得當地港灣勞工的目擊證言、監視攝影機的畫面,以及警察的無線電紀錄,不需費心分析便明白,該事件是「黑色M9」與被稱爲「劇毒」的機型單挑。戰鬥中,黑色M9得到「不知哪來」的巡弋飛彈支援,僅以單機便擊毀了劇毒。
還沒學乖的楊再次出聲叫喚。
遠方升起冉冉黑煙與熱氣,在灼熱大氣中斷續轟出炮火的敵方戰車冒出盛大火焰。
吉馬出聲。他也是貝里斯訓練營的教官之一,大概是認出對方了。
接下來幾個月,除了與十名左右的〈米斯里魯〉成員會合外,並沒有太卓越的成果。應該有不少同伴類似他們,以微薄人力觀察情況;但要找出蟄伏不動的他們,卻是極爲艱難的工作。就算與某些人取得聯繫,由於對今後的發展保持悲觀態度,似乎也無心重新集結。連艾斯特斯本人對重建組織的希望也逐漸萎靡,開始思考──是不是就這樣以民營軍事公司的經營者爲業活下去也好。
「那麼,你來這裏有什麼事?看來你應該已經知道,敵人正朝這裏逼進。」
「啊,謝謝您。」
總之,敵方擁有壓倒性的兵力,這時應該立刻撤退。但顯而易見地,就算搭乘車輛逃逸也會被追上,運送兵力與物資的運輸機則遠在一千兩百公里外,就算現在急速趕來,最快也要兩小時,己方根本不可能撐到那個時候。
在瞠目結舌的艾斯特斯背後,楊開口說道:
之後短短兩個月,原本爲數不多的部下,人數已超過三倍,甚至還像這樣在撒哈拉沙漠邊緣設置了基地。費了一番苦心,從歐洲的銀行取回以前訓練營的預算,開始蒐集並囤積必要物資,接着終於來到正式擴充戰力的時期──
「因爲用舊的密碼很危險,所以我就直接跑來了。哎呀,來得及真是太好了!」
「不知爲何想不起來……是顏還是尤啊?」
「我要說──增援將在十五分鐘後抵達,請撐到那個時候。不過似乎比預定早──」
「我就是來通知這件事。」
吉馬說道。
「我記得這個聲音。毛?是梅莉莎•毛吧?」
『正確答案。』
解除ECS的M9現身,雙臂架着超高速火箭•K1〈標槍〉;以強力火箭引擎加速至四點五馬赫的飛彈對準地平線上的敵方戰車衝刺,將炮塔炸上了天。

『這裏是西太平洋戰隊〈Tuatha De Danann〉梅莉莎•毛,支援各位之前,有件事要確認一下。這個基地裏有啤酒嗎?』
「有,多到爆!」
『那就給我多冰幾罐!交戰開始!』
說着,毛的M9躍過陣地進入戰鬥機動狀態,士兵們因她的話而獲得勇氣,歡聲雷動。站在後頭的楊垂頭喪氣地低喃:「結果最後甜頭全被她搶走了……」
「楊,只有AS來支援嗎?」
「是的。雖也有運輸AS來的直升機,但請別期待它的火力。」
艾斯特斯以沒人聽見的音量咋舌。
有增援令人感激,但只有AS就難辦了。因爲這裏是沙漠──AS最棘手的地形。
「他」察覺戰鬥已經正式開始,我方通訊量些微增加。
防衛據點的各戰鬥單位,幾乎全與敵方交戰中。
『這裏是野牛2號,遭受西南方戰車部隊的攻擊,應戰中。』
『這裏是野牛6號,擊毀第四機,往
H
地點移動。』
「戰士12號呼叫全隊,04─23附近有新對手。主力戰車六輛,
步兵戰鬥車
四輛,正從北側接近『阿拉莫碉堡』。」
『野牛1號收到,我會阻擋04─23敵方部隊前進。野牛2號彈藥如何?』
『這裏是野牛2號,標槍只剩三枚,差不多有困難了。』
『
Z
3號呼叫〈女神的部族〉,即將前往提供些許火力支援,有指定送貨地點嗎?』
『野牛2號呼叫Z3號,立刻傳送座標。』
「能先確認一下09—18的丘陵嗎?有微妙的怪味。」
「開始囉。」
在這種狀況下,最能有效運用〈Laevatein〉的方法,就是成爲對敵人來說「不曉得會從哪裏出現」的存在。只要裝運在ECS搭載型直升機中躲藏於某處,敵人就無法自由分配戰力,迫使他們爲了應對〈Laevatein〉現身,進而保留原本可毫無顧忌傾出的警戒與預備兵力。
接近降落地點,直升機如匍匐沙丘般飛行。
在平坦的沙漠中與戰車部隊戰鬥,是AS這一類兵器最不擅長的狀況之一。
「那從你自傲的『直覺』來看又如何?」
就像「自己」──對,就如同機械一般。
「出來了。」
機體裝置的特殊人機介面──「TAROS」,將操縱兵的精神狀態傳達給〈R〉。
「並不是玩笑,閉嘴。」
『因爲你看起來很不安,我想幫點忙。』
「什麼怪味?說明一下。」
『要不要播放些音樂呢?』
R說道:
「我知道。若是少校在指揮,是不可能單憑武力取勝的。」
『就算戰鬥開始也不能現身,我們必須成爲敵人的「潛在威脅」,才能迫使敵方的戰術大幅受限。』
但要說他是受到己方艱苦戰情影響,倒不如說是不滿自己只能偷偷摸摸躲在安全的高空觀望戰況。
『擔心我方部隊嗎?雖是高危險性的戰鬥,但目前只能在此忍耐。』
『野牛1號收到。聽到沒,野牛7號?輪到你出場了,立刻前往07—18──』
接收到R的訊號,固定機體的油壓卡榫鬆開,〈Laevatein〉脫離直升機,並解除各部關節鎖。
『啊,等一下!』
四公里處冒出炮煙。
駕駛艙內的操縱兵──相良宗介應聲,聲音裏顯露的壓力高於原先預測。
再裝填,開炮,擊毀第二輛。
「算了吧,Z3號,那傢伙可是一匹潑辣的悍馬喔!」
更別說「正面投影面積」──也就是從前方所見的面積大小。
透過聲調與前後文關係,R在推測「少校」所指爲何人後,提出第一人選的名字。
在以電磁迷彩(ECS)透明化的〈Pave mare〉運輸直升機機庫內,〈Laevatein〉蹲踞着,沉默地統整從我方部隊獲取的情報。
倒數,五秒、四秒、三秒、二秒──
R未強硬反對。
敵方瞄準精確,一二○mm炮彈朝〈Laevatein〉直撲而來。在R出聲警告的同時,TAROS出現強烈反應,操縱兵反射性、在精準控制下的防衛衝動驅動機體,前方空間「理所當然」般地受擠壓而扭曲。
「唷,也不是不能考慮一下喔。嘖……!擊毀兩輛,但不能行動,敵方炮擊密集,若輕率行動──」
「不要播。」
『收到,中士。』
選擇兵裝。舉起機體的加強結構部裝載的大型火炮──一六五mm「爆破炮」,並以輔助臂連接加長炮身。加農榴彈炮模式躍進性地提升了爆破炮的射程與精準度,也憑藉了Λ式驅動儀的輔助,得以面對面與戰車互鬥。
若是一般AI,絕對無法探知如此抽象的概念,但R不同。這是因爲R擁有能夠直接讀取操縱兵精神狀態,並使機體系統與其同調的機能。當然,R並非人類而是機械,雖沒有忘記自己的本分──以戰鬥支援爲目的的電子計算機──但同時也開始深刻理解複雜的人類情感。
大口徑的炮彈擦過目標戰車,命中右後方地表後爆炸。
着陸。
R最近開始將相良宗介的「閉嘴」,詮釋爲普通的應和語。
今天的戰場是二次元世界,地形除了無盡延續的沙漠外,只有些許丘陵與巖盤。
雖是激烈的着陸,但操縱兵立刻讓機體轉入戰鬥機動模式。
光學陀螺儀與人工三半規管的數值激烈變化,對地速度從一四〇節起急遽減速,預測速度指標,控制姿勢,足部朝下,將衝擊吸收系統與人工軟骨機組調整至最長位置,機體隨之增長九二八mm,從資料庫的地形資訊庫推估地表硬度與摩擦係數,調整成最恰當的着陸姿勢──
『危險,請變更射擊位置。』
「這……很難解釋,若什麼都沒有就好,注意狙擊。」
『成功,因Λ式驅動儀啓動而──』
宗介應聲,裝載〈Laevatein〉的運輸直升機飛行員便宣告將往預定座標飛行,渦軸引擎的低吼聲高亢起來。以ECS透明化的直升機高速飛至敵援軍前方,打開貨艙艙門。
遠超出對話量的大量電子訊息──敵我位置、移動速度、移動方向、各種戰況、詳細座標、雷達、紅外線、光學感應器等各種情報,經由各戰鬥單位的電子儀器彼此交流。
「不必,直接對幹。」
迅速移動,沙漠的些微起伏隱藏了機體下半身,〈Laevatein〉與在十點鐘方向展開的敵戰車部隊對峙。敵方部隊似乎已由着陸的煙塵察覺,立即反應,並朝降落地點周圍發射宛如狂風暴雨的榴彈攻擊。
『這裏是野牛2號,沒有餘力對付西南敵軍,請求『
壓箱王牌
』上場。』
此操縱兵因心理壓力導致輕率的失誤,或違反命令的可能性近乎於零,但R判斷爲了讓他上場時能確實啓動Λ式驅動儀,讓他此刻能更加放鬆在戰術上是有助益的。
『是。』
克魯茲•威巴的奇特要求只有這一點。
ARX─8〈Laevatein〉的人工智慧AI──〈R〉繼續側耳傾聽。
與戰車堂堂正正地互攻,不可能獲勝。
〈Laevatein〉驚人的攻擊力,已在墨西哥的戰鬥中被〈阿瑪爾幹〉所掌握。對敵人來說,以僅僅一架AS便擊毀三架〈柯達爾〉與三架〈Behemoth〉,這可不是能一笑置之的存在,必定會保持警戒。若被發現,或許會集中所有武力加以擊潰,或者是全速撤退。
「誰知道,你怎麼想?」
「這裏是野牛7號,出動殲滅西南方部隊。」
瞄準──開炮。
二.三秒的自由落體。
與貼地移動的戰車相比,直立步行的AS一類機具較容易被發現,也容易中彈;在沙漠中也難以發揮AS的最大優勢,利用運動性能從複雜的地形接近。
不過這具大炮本身的科技設計極低,不像AS使用的最新型狙擊炮安裝了獨立的彈道計算電腦,就連瞄準系統也只有非常單純的光學感應器。
所以AS部隊纔在己方基地──通稱「阿拉莫碉堡」的周圍挖掘壕溝,採用一步步移動的應對戰術,運用有限的對戰車火箭,同時使用煙霧、雷達干擾與紅外線干擾,移動至下一個壕溝。雖是平凡無奇的戰術,但是別無他法。
悶頓的衝擊。
早已料到第一彈打不中。從上空直升機取得觀測資料,橫調節往左一.五哩,縱調節往上一.二哩修正軌道,再輸入炮彈的漂移與拋物線預測值,重新計算。
裝填下一發炮彈時,敵戰車展開反擊。
十五輛戰車、四輛步兵戰鬥車,還有兩架戰鬥直升機。即便沒有AS,也是至今規模最大的兵力,正從「阿拉莫碉堡」西南方──約十公里的巖盤處展開進擊。
速度一六三節,高度三九二呎,一眼望去是一片沙漠地表,透過直升機ECS場域所見的光學感應器風景,是泛紫調的單色世界。
『這玩笑不錯。』
野牛2號的AI「星期五」與野牛1號的AI「蜻蜓」支持R的判斷,野牛6號的AI「由香裏」有條件地支持。作爲討論資料的情報經過簡化傳達給各操縱兵,梅莉莎•毛首先發言:
『中士。』
兩枚在確認範圍內的敵方炮彈停在半空,被看不見的力量粉碎。
各部關節緩衝器內的衝擊吸收劑瞬間蒸發,承受住了三十G的衝擊。經由運動管理模式半自動控制關節,全身肌組件有機性地伸縮避免摔倒。ARX—8〈Laevatein〉的足部膝蓋以下均埋進沙中陷入大地,揚起的沙塵漫舞,超越了機體的高度。
透過資訊連線,瞬間與其他戰鬥單位進行討論。
『我們是王牌。』
此時野牛6號──克魯茲•威巴插嘴。
敵影在燒灼成一片純白的沙漠彼方搖擺。
『也是NO。』
『意思是說,敵軍是由安德魯•卡力林擔任指揮嗎?』
此時從戰士12號傳來新情報,敵軍出現增援部隊。
同時也逐漸具備類似自我認知的特質。
「若是這樣,就閉上你的嘴,這就是幫我一個大忙。」
回應大致上正如所料。這名操縱兵回答「也好,那就來一首推薦曲吧!」的機率低於百分之零點一。剛纔的建議,只是對於自己的溝通機能做個簡單測試。
『怎麼了,野牛6號?』
前幾天,克魯茲•威巴與幾名整備機員心血來潮,提議將R的電子合成聲改成女性音調。他們的藉口是「這樣比較討喜」,但R卻對這個建議發出強烈抗拒。雖然沒有合理的拒絕理由,但就是覺得不該這麼做。結果這項變更因相良宗介的一句話──「很噁心」而遭到否決,而R的意見也與他完全相同。換句話說,R覺得將自己的聲音──原本不過就是個對人介面使用的電子合成音──換成其他聲音,會感到「很噁心」。更何況,竟然讓身經百戰的戰術支援AI,自己這名「資深戰士」使用纖弱女子的聲音,太侮辱人了。
相良宗介扣下扳機,這次命中了。列隊正中央的敵戰車車體整具炸飛,宛如紙雕玩具般轉了一圈又一圈,在半空飛舞。
無視於極度艱困的戰況,各小隊的對話冷靜而沉着。他們總是如此,愈是面臨危險時刻,愈不會發火嘶吼;既不手足無措,也不震驚慌亂。
同時啓動Λ式驅動儀以抑制射擊的反作用力。即便如此,足部仍深陷沙地,機體骨架也冒出怪異聲響。
兩發炮擊,榴彈命中〈Laevatein〉的四點鐘方向七公尺處與九點鐘方向六公尺處;衝擊波朝白色裝甲掃來,機體搖晃,節奏紊亂地震動。
即使AS是多麼高超的尖端技術結晶,也敵不過戰車的裝甲與火力。既無法抵擋強力的戰車炮彈,也無法以標準規格的衝鋒槍正面擊毀戰車。
『已確認,野牛2號。真是美妙的聲音,如果活下來,能不能一起共進晚餐呢?』
那肯定是敵人保留的預備兵力,由於我方頑強的抗戰,敵方指揮官終於決意投入這一批戰力。對照各方資料後,R判斷這是最後一批敵軍。
宗介低語。
操縱兵的情緒顯然很焦躁。
「我知道。」
〈Laevatein〉持續待命。
『客觀地分析是NO。若是他,應該會選擇更慎重的進攻路徑。』
換句話說,就是不正面對峙。
與操縱ARX—7時相較,相良宗介的判斷更不猶疑。不,以前的他雖也不曾心存遲疑,但如今則更伴隨了「堅定的意志」。
『收到。』
「什麼事?」
變更些許位置。敵彈再次射來。
抵禦第一枚,爆破炮再開一炮。
猛烈的炮火,三輛、四輛,然後五輛,敵戰車一輛接一輛遭到擊毀。這是一般AS絕對辦不到的戰鬥。或許察覺我方並非一般機體──剩餘敵方部隊不斷進行牽制射擊,開始後退,消失在沙丘低矮棱線的另一頭。
『這裏是
禮物
5號,北西敵部隊正逐漸後退。』
『野牛2號收到。聽到了吧,再撐一下就結束了!』
由於預備兵力大幅受損,敵人放棄對「阿拉莫碉堡」的攻擊。
不僅與〈Laevatein〉交戰的對手,正在各方位戰鬥的敵方部隊也接連撤退。R分析戰術地圖,檢測機體狀況,並適時調節蓄電器與冷卻機組的輸出動力。
挺過危機,戰鬥即將以我方勝利告終。
從自機感應器獲得的資料,以及我方戰鬥單位ADM(進化型資料數據機)傳來的資料,所有資料均顯示潛在威脅極低。
此時,突然察覺四公里外的巖盤處有異變。
相良宗介早R一步反應過來,猛然操作機體前滾翻。
「……!」
秒速一千公尺的炮彈從那片岩盤──超乎預料的方位射來,〈Laevatein〉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炮彈貫穿「Λ式驅動儀」力場,擦過左肩裝甲,命中後方四○公尺處的地表並揚起大片沙塵。反應若再慢個○.五秒,〈Laevatein〉或許身軀會遭敵彈一分爲二。
因爲那是來自Λ式驅動儀搭載機的狙擊。
『距離四○,十點鐘方向,來自Λ式驅動儀搭載機──』
「應戰。」
不在乎看不見敵機身影,宗介開炮射擊。在亂數機動的交錯下,爆破炮連續開炮。己方AI經由資料連結獲得R的情報,一同朝巖盤開啓對ECS感應器,以超高速計算出精確位置。
取得敵方位置資料的〈Laevatein〉又開了一炮。
這一炮似乎命中極近距離。配備Λ式驅動儀檢測裝置──「妖精之眼」的我方機體通報,感測到同爲Λ式驅動儀力場的強大幹擾。這個對一般機體來說會造成致命傷的攻擊,未能造成敵機受創。
敵機迅速做出判斷。
「不,雖然打算一發解決,卻被漂亮閃開,你的徒弟還真不簡單啊。」
卡力林以並不特別沉重的聲調說道。
然後在徹底品嚐過互相狩獵的興奮之後,他將迎向美妙的死亡。
『你也是破銅爛鐵,聽說因爲負傷的後遺症而有飲食限制。』
「哎呀,稍等一下。」
比利時、丹麥、義大利北部。
不知名的昆蟲從地面或窗邊入侵,在地板、牆面爬來爬去,在電燈泡附近飛來飛去;而且體型碩大。體積超過日本白蟻一倍的白蟻,振翅發出毛骨悚然的聲響在頭上飛舞,令人無法忍受;甚至曾有幾乎半公尺長的蜈蚣不知在何時鑽進衣服裏。
一邊欣賞由AS──〈Erigor〉的夜視感應器捕捉到的廢棄基地景色,威爾海姆•賈斯伯輕輕咋舌。
話說回來,這樣的本事,或許就連人類自己也辦不到。
〈米斯里魯〉的部隊在數小時內便從沙漠的基地撤退。將一切物資與兵力塞進配備了ECS的運輸機,消失在西方或南方──的遙遠某處,留下的只有空貨櫃、中古零件,以及大量的空啤酒瓶。
千鳥要被帶出尼克羅之後,便輾轉移動各地。
「當然也有這個因素。」
遭受偌大損害卻未獲得成果,士兵皆怨聲載道,而軍官們交頭接耳後將手指向〈Erigor〉,似乎要以這架機體當作最底限的「收穫」。
廢棄基地那一頭出現了動靜。
就算一開始擊毀了幾架M9,一旦自機的所在地被發現,就會遭到不知藏身在何處的〈Laevatein〉攻擊。因此直到〈Laevatein〉現身爲止,只以ECS藏匿於巖盤處。然後埋伏的〈Laevatein〉出現了,原本能一擊解決,但相良宗介卻閃過了那一擊。既然奇襲失敗,便幾乎毫無擊毀〈Laevatein〉的機會,所以撤退。
首先在德州某農場停留兩星期,接着被帶到瑞士,留宿於老舊山莊中──兩者都是遠不及尼克羅高級別墅的簡陋環境;餐飲也好不到哪去,清一色是罐頭與野戰食品。
『是嗎?有句話說:「不能喝酒的人,人生等於少了一半。」』
這裏是至今爲止待過最糟糕的地方。悶熱就不用說,溼氣也高,營區某處還散發出陣陣惡臭,悄悄滲進監禁小要的小屋。廚餘、劣酒、嘔吐排泄物的發酵酸臭味,與硝煙及機油的刺激性氣味交錯着竄入鼻腔。
然而這回又突然飛到斯里蘭卡。
賈斯伯交代了一聲便攀上機體背後,打開駕駛艙門內側的武器庫,取出一把裹在厚實棉布裏的三○八口徑來福槍。木製槍身年份古老,還有多處色澤沉澱發黑。收納於這架超高科技機體內的,是一把非常復古、散發着油臭味的
手動槍機式
獵槍。
賈斯伯以厭煩的聲調對士兵們說道。
他甚至沒有慎重地調整瞄準鏡──不過是區區兩百公尺的距離。將彈匣滑進藥室,推動槍機,流暢地一轉將其固定。
錯失最優先的目標〈Laevatein〉,還讓頑強抵抗〈阿瑪爾幹〉的勢力──那個中隊跑掉,已經沒有理由繼續待在這裏了。隨「計劃」進展,也不能總盯着〈米斯里魯〉不放,包括那個待在敵方、自己過去指導過的學生也是──
「還嫩得很吶,那小子。」
小要終於累垮倒下。可能是因爲從空調良好的新哥德式酒店換到只有電風扇的熱帶地區恐怖分子培訓營,也或許是由於被從舒適的地方扔進嚴苛的環境之故。
賈斯伯回答,將冒着硝煙的槍重新慎重地包起來。
「只是被囑咐要控制酒精與鹽分,沒什麼好睏擾的。」
相良宗介的反應遠早於R,是由於克魯茲•威巴模糊的警告。他總在意識一隅對克魯茲點出的「09—18」保持警戒,而事實上敵方狙擊兵確實就在那裏。
『那裏果然有問題。』
換句話說,〈Laevatein〉的養精蓄銳之策,在千鈞一髮之際奏效。
一名士兵不小心碰到倒在地上的公事包,被安裝炸彈的陷阱炸飛,周遭受驚的士兵不知所以然地趴下,警戒周邊狀況。
〈阿瑪爾幹〉的士兵多從當地招募,很難保證品質,會上這種初級的當也不奇怪。
「總之沒有成果,我要回去了。」
「別吵別吵,只是臨別的紀念品罷了。」
衛星連線傳來訊息,他舉起護頭具抵在耳邊回應。
由於〈Laevatein〉的設計徹底強化輸出動力、運動性能以及攻擊力,因此M9系列AS理應配備的電子兵裝幾乎全部被省略。相良宗介就是在諷刺這種狀況。
「託你的福,閃過了。」
聽得見不分晝夜的槍聲與爆炸聲、響徹四周的直升機與AS起降的引擎聲、男人們的粗暴嘶吼,幾乎沒有一時片刻的安寧。
以最後現身的
LD
搭載型AS的位置來看,敵伏兵應該能囊括戰場大半射程,但那架敵機卻在戰車部隊遭擊毀時仍保持沉默,屏息埋伏。
『我就說吧,有怪味道。』
『因爲你中傷我。』
不過,警告那架白色Λ式驅動儀搭載型AS自己所在位置的,也是「那傢伙」吧。關於這點也該讚美他一下,多虧於此,應該能確實斃命的一擊才被閃過。就算是以時速四三○○公里飛行的炮彈,到達距離四公里處也要費上三秒,若心懷警戒,要閃過並不難。
賈斯伯笑着。
「過去式啊?他還活着耶。」
「好,主控模式6,以對ECS感應器保持警戒。」
『威巴曾是不錯的狙擊兵。』
相良宗介應聲:
『那傢伙若有心,至少也能摧毀一架我們最初便開始作戰的機體……』
『所有敵部隊正在撤退。』
她的高燒持續不退。在設置於叢林的訓練營區內算得上環境最好的小屋中,她躺在簡陋的摺疊牀上一直沉睡。
「嗯。」
『是嗎?是多虧了你的徒弟吧?』
派出一小隊步兵去調查軍舍以及裝甲車的殘骸,但並未獲得什麼成果。不,不僅毫無展獲──
「不,只是管教管教一羣笨蛋。」
「住手吧,否則接下來就爆掉你另一邊的蛋蛋喔!」
威爾海姆•賈斯伯以狙擊兵的眼光觀察周圍環境。
兩百公尺外,正要下令攻擊賈斯伯的男性指揮官忽地蹲下,雙手押住鼠蹊之間,發出悽烈的哀叫。周遭的部屬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地東張西望。
「閉嘴。」
有人對指揮官進行急救;有人呆立原地;有人慌張地躲了起來──但就是沒人意圖對他反擊。
『拒絕。接下來要告訴你這架機體不是破銅爛鐵的三十八項理由。首先,這架機體搭載了最新銳試作型反應爐PRX──』
賈斯伯用〈Erigor〉的對外擴音器如此宣告。
不,總有一天一定還會對峙。
『問題是,爲什麼那名敵人直到最後纔開槍?』
亞利安裔的臉部輪廓棱角分明,藍眼如貓頭鷹般透徹。或許是由於在野外生活佔了大半人生,金色短髮處處泛黑,年齡卻無法一眼判別,看起來像三十幾歲,也像五十好幾;微微扭曲的嘴角掛着瞧不起人的淺笑,望穿黑暗的眼眸卻蘊含獵人特有的冷酷光芒。
『總有一天會成爲過去式。』
「……說得也是,我忘了這架機體是一塊破銅爛鐵。」
每次射擊後並不大幅移動,着重於高效率且迅速的連射,將心思全都用在「打倒更多敵人」上,仗着敵人與自己的距離遙遠,而輕忽自身的安全。換句話說,過度信賴自己的射擊天分。
『很簡單,是因爲〈Laevatein〉吧?』
討伐部隊的指揮官──被收買的當地軍隊軍官對賈斯伯大吼:「跟之前說的不一樣!」雖已收受相當的金錢,卻因遭受〈米斯里魯〉人員出乎預料的反擊而導致偌大損害,而且好不容易佔領的基地只是一具空殼,完全沒有值錢的東西,也難怪他會抱怨。
瞄準,射擊。

想到可能操縱這架M9的狙擊兵的模樣,賈斯伯吐出一聲低喃。
「知道了啦!閉嘴!」
『有得手嗎,Mr. Sn?』
『發生什麼問題嗎?』
他將機體移動至數百公尺遠的沙丘,打開駕駛艙,熟練地攀出機體,站在由複雜曲面構成的肩部──赤紅裝甲上,以肉眼環視甫日落的附近一帶。空氣還殘留著白天的灼熱,溫熱的微風吹拂四周,西方天際仍是一片朦朧的紫色。
敵人已經遠在千里之遙。
他摘下頭部護具,瞇細雙眼。
在歐洲、中東與北非生活超過一個半月後,又回到北美。
『就跟你說沒有這種裝備。』
分析來自全戰鬥單位的資料後,R如此報告。
對方是〈阿瑪爾幹〉的幹部「Mr. K」──安德魯•卡力林,是在療養院中的雷納德•泰絲塔羅莎授意指揮下,負責執行種種作戰的俄羅斯人。
在拉斯維加斯的超高級酒店住宿約一週,但未曾離開房間一步。即便如此,舒適的牀鋪、餐飲,以及隨時都能沖澡的環境,讓小要由衷感激。
*
還有蟲。
克魯茲•威巴在無線電另一頭呢喃:
賈斯伯鑽進駕駛艙,操縱機體前往運輸機會合的地點。
軟禁生活變得比以前嚴苛。
「我不需要那種人生。什麼都要回嘴,你很囉嗦耶!」
放棄繼續攻擊,在全力啓動ECS的狀態下高速撤退。無法追擊。以〈Laevatein〉追擊,距離太遠了;由其他的一般AS或直升機接近又太危險。己方的操縱兵似乎也做出相同的結論,將注意力放在警戒是否有新出現的敵人。
「哎呀呀──」
他從跪地的AS機體跳降地面,仔細觀察敵方AS──M9遺留在沙地上的足跡,以及伏射姿勢的痕跡,並追蹤四處遺留的彈殼散佈狀況,推估曾停留此處的M9是如何射擊與移動。
貝爾法剛•克魯佐開口:
經由土耳其前往利比亞後,在廉價旅社停留了一週。
克魯茲•威巴是個滿嘴不正經的操縱兵,總愛胡言亂語,而判斷他的話是不合邏輯的發言或戰術上的重要建言──得憑藉「第六感」或「直覺」加以正確分辨。這對如今還是得仰賴
貝葉斯統計學
的R來說,是辦不到的絕技。
但對賈斯伯來說,在跟他交涉之前,還有件事想先確認。
爆炸。
大都靠車輛或直升機移動,但不斷的長時間旅程令她筋疲力竭,相差無幾的劣質睡牀與三餐使她日漸耗弱。
之後每隔幾天便移動一次。
梅莉莎•毛回答。
小要想尖叫也想大哭,卻忍下這些衝動。
她不想認輸。若表現出怯弱的一面,他們一定會開心,她絕對不願意被當作一個看到蟲就哭泣尖叫的大小姐。
(他們打算使我衰弱──)
如今,她開始如此確信。
不清楚詳細理由,但或許是不能太明顯地虐待自己,所以才如此逐步施加壓力。即便只是粗陋的牀、難喫的餐點、不衛生的房間,對習慣文明生活的女孩來說便稱得上十足的試煉。他們打的算盤應該是讓自己在一個又一個的惡劣環境間移動,因而困頓疲憊。再怎麼頑固,人只要體能低落就會不知不覺變得順從,而拉斯維加斯的酒店就是爲了讓自己鬆懈下來的作戰。
雷納德好像還活着。
但從那之後便不曾露面。
她不清楚自己的待遇是否爲雷納德所指示。那名波蘭女性──莎賓娜•瑞夫尼奧雖然總是伴着小要,但是關於雷納德的消息,除了「他活着」之外,什麼都不告訴小要。
另一方面,倒是跟卡力林碰了幾次面,一次在德州的農場,一次在比利時的小機場,然後還有一次是拉斯維加斯的旅館,每次都沒有太多對話。說他來看小要,倒不如說是來確認俘虜的情況,只是近距離觀察自己的臉,確認手腳與頸背是否過分消瘦,有沒有瘀青或燙傷的痕跡。小要也未詢問卡力林或口出責難,對他說什麼都已經沒意義。
高熱臥牀的期間,做了許多惡夢。
某一個早晨,夢見一如往常去高中上課。只見銀色AS破壞校舍,無數同學們的屍體堆疊在校園中庭熊熊燃燒,不想看卻無法別過眼,流淌着大滴淚珠,視線固定在常盤恭子焦黑的屍體上。
又一個早晨,夢見在公寓醒來。一羣陌生男人站在她的臥室,不懷好意地低頭笑看着自己。想跳起來逃跑卻逃不掉,被抓住壓倒,然後衣物被強行剝除,男人們的手變成蜈蚣的腳。救救我!宗介!如此吶喊,他卻沒有出現。蜈蚣們笑着說:「那傢伙死了啦──」在自己的身上爬來爬去。
某天早上則是夢見國中時期。衆多漠不關心的目光、陰險的輕笑,然後課本又不見了。從翻開的筆記冒出無數叫罵──去死、臭斃了、礙眼鬼!感覺好想吐,於是衝進廁所,接着髒水從廁所隔間上方潑了進來。主使的女生笑着,與宗介手牽手離開。不可原諒,他是我的!自己嚎啕大哭,憤怒發狂。去死算了,每個人都一樣,全都去死算了。
諸如此類,數不清的陰鬱清晨侵擾着小要。
「唔……」
強光灼熱了眼皮,小要吐出微微呻吟。
陽光從窗縫灑入,落在臥牀的小要的臉頰。棉被、衣服、髮絲都溼透,緊貼皮膚。
現在幾點了?大概是中午,或是快要中午。
不過卻搞不清楚自己在這個營地病倒了幾天。
熱度似乎退了。
「來交換一下嘛──」
「這樣啊。」
連自己都覺得這說詞實在惡劣透頂,但罪惡感在這時候派不上用場,若不一股作氣說出惹人厭的話,就無法達到挑釁目的了。
「您醒了啊。您似乎說了許多夢話。」
「不,我剛纔的意思是『至少也該來見你』。」
「尤其是你,千鳥•要,你被他所選,卻又拒絕他,而且還想殺他,光是這種傲慢就已是罪該萬死!不僅如此,你還侮辱他、嘲笑他,不可原諒!無論他有什麼考量,我都不原諒你!」
「您似乎說了許多夢話。」
「至今我不知想過多少次要唆使那些男性護衛對你下手,這就已經足以挫掉你不知世事的傲氣,但我沒動手,因爲這一切並非他所望。只會認爲他的態度『很噁心』的你,是無藥可救的蠢人。像你這種朽木不可雕也的傲慢女人,我無法原諒,絕不原諒。」
「燒退了。」
「理由就只是這樣,只能請您習慣。」
莎賓娜並未正面回答她的問題,只是淡淡陳述:
這名千鳥要,將臉貼近曾是千鳥要的肉塊,輕聲耳語:
「是雷納德命令你這麼做的嗎?」
「雷納德大人直到近日才康復,在那之前無法向大人請示,我只是因爲命令未變更,才依之前的狀態繼續照顧您。」
「啊,我知道了,就是因爲這樣纔不露臉吧?大概不曉得該找什麼藉口跟你解釋,因爲太難看了,覺得很丟臉。一定是這樣──」
「原來如此,你還真是條忠心得不得了的小狗。」
「……雖然事到如今才問……莎賓娜,你好像很討厭我?」
「您想見他?」
莎賓娜掘開傷口,抽出利器,接着再度刺入。
「我好渴。」
割破喉嚨似乎還不能滿足,她劃破小要的臉孔,頻頻戳刺因絕望而扭曲的臉頰,削掉鼻子、割裂嘴巴、插爛眼睛──將能夠辨識這副軀體爲千鳥要的特徵全部去除。手腳不聽使喚地抽搐,指尖痙攣,摳抓着染血的被單。
她穿着泳裝,側躺於鋪在沙灘的墊子上,身旁是技術軍官諾拉•雷明,再過去是泰莎的祕書官賈桂林•威蘭,以及通訊士官幸•篠原。四人全以相同的姿勢在日光下展露青春活力的肢體,整齊畫一地身穿藍綠交織的迷彩比基尼。每當四人一舉手一投足,塗滿防曬油的肌膚便會反射出亮麗的光輝,玉脂般的香汗也隨之滑過柔美的曲線。
喝下杯中的濁水,不冷不熱,沒有任何感覺。
「看,很慶幸當初做了泳衣對吧?」
畢竟是在這種地方,她沒有穿着套裝,而是一身素色的黑上衣與橄欖綠的褲子;但即使在這悶熱的環境下,仍是一滴汗也沒流。
「你不是愛他嗎?」
突然,莎賓娜手裏的玻璃杯裂開。她光憑握力就捏碎了杯子。
「喂,水……」
「給……給我水。」
他將配備卷軸的大釣竿豎立於地面,等着似乎不太會上鉤的魚,同時在青天白雲下悠閒地翻閱Jane年鑑。
當時除了身上穿戴的衣物之外,幾乎孑然一身地逃出美利達島,完全沒機會帶走泳衣,不過她們似乎利用待在艦內的閒暇時間,以多餘的迷彩布料縫製了出來。
「您醒了啊。」
「您指什麼呢?」
「您是從哪得知這個……?」
「你知道有個叫烏茲的地方嗎?」
「雖說去不了關島之類的海灘──」
C─130運輸機隨着渦輪推進的轟隆聲響,着陸於雷坤島。
「燒退了。」
「不過雷納德還真無情,既然已經痊癒,至少也該來見個面。」
「我好渴。」
「莎賓娜。」
「喂,水……」
目前是強襲揚陸潛艦〈Tuatha De Danann〉在大西洋活動時的物資集散地,換句話說就是暫時的基地。當然,這裏沒有能容納巨大潛艦的船塢,因此〈De Danann〉在離海灘兩公里處的海面待機,飛行甲板的艙門全開,大批接收運輸直升機送來的物資。
「差不多該換我隨心所欲一下了吧?」
〈Tuatha De Danann〉戰隊的女性士兵──尤其是年輕女兵的人數極爲有限,而她們之間跨越階級的奇妙連帶情感,自逃出美利達島之後又凝聚得更加強韌,這或許也和在東京陣亡的女性飛行員──伊芙•桑德斯有關吧。
她不住地喘着氣,頭腦感到昏沉鈍重。身上流淌的汗水和周遭的溼氣,讓她連內衣也溼透了。
「之後再說,先量體溫。」
宗介已有一年之久,不曾如此在海岸垂釣。
「是。」
玻璃碎片刺進她的喉嚨。堅硬、銳利而冰冷的物體深深入侵,將氣管開了一個洞。咻咻的噴氣聲取代哀嚎喘息,溫暖的液體從口中溢出。
「我怎麼回答才能讓您滿意呢?」
「譬如,一直將我關在這種鬼地方,讓我變得虛弱。」
小要終於尖叫一聲,從牀上跳了起來。
「給……給我水。」
「一般來說,你應該很不爽吧?因爲喜歡的人親自下令,要你來照顧開槍射殺他的女人,那個男人甚至還不會特地來探望自己。當然多少會有怨言囉。」
小要挑釁地說着,仍舊茫然的腦袋賣力思考,該怎麼做才能惹莎賓娜發怒。
「不許你侮辱他。」
這裏是位於斯里蘭卡訓練營其中一隅的簡陋小屋。日光射進窗內。
「我不知道。」
莎賓娜拿出電子體溫計放入小要耳中,傳出一道熟悉的電子合成聲。
「我不懂您的意思。」
莎賓娜直接將水倒入骯髒的杯子,手勢在瞬間暫停。
「您似乎有所誤解。」
「之後再說,先量溫度。」
綿延約一公里的平坦沙灘上,是一條只用鋼板鋪設成的跑道,而且距離也不夠,因此起飛時必須藉助拋棄式火箭推進器。
宗介從黎明開始就因起降作業而不停忙碌,直到下午時分才獲得短暫的歇息機會。
「唔……」
莎賓娜•瑞夫尼奧打開房間唯一的門走了進來。她穿着黑色無袖汗衫與橄欖綠的褲子,在這樣的大熱天裏,卻一滴汗也沒流。
「是嗎?」
「都怪你自己不好。」
她毫無情緒起伏地說着,然後直接將水倒入骯髒的杯子,遞給小要。
會覺得「有機會穿」,也是因爲對原本看不見未來的每一天,出現了對抗的意志。
眼前是體溫計的液晶螢幕,上面的數字顯示着「37.30」,和夢中一模一樣。她的背脊湧上一片寒意。
「住──」
她的語調十分平靜:
莎賓娜嘲笑着這個咕啵咕啵冒着泡的肉塊。
「是我以前住的城市。」
想回嘴卻無法出聲。莎賓娜的體型雖然和自己差不多,但現在卻像被一個一百公斤重的摔角選手騎在身上一般。
她捏着玻璃碎片,另一手則掐住小要的頸子,以驚人怪力把她押倒在牀上。
「我出生在烏茲的一個垃圾場般的小鎮,生命中第一個殺掉的,是有性虐待嗜好的不知名警官;第二個殺掉的,是將我賣給那傢伙的母親。從隔天起,我的職業就變成了殺手,被華沙黑手黨畜養,殺了一堆人。我從不期待誰會好好把我當人看待,是他撿回我、收容了我。若是跟着他,『就能將所有的事一筆勾消』,他讓我如此相信。不愛我也沒關係,只要能幫上他就好,我是這麼想的。」
坐在宗介一旁的梅莉莎•毛說:
「爲了確保您的安全,不能長期停留在舒適的地方。再說,這營區遠比拉斯維加斯的酒店安全。」
*
「想將您得到手的人非常多。」
她瘋狂的嬌笑聲,與蜈蚣、國中生的笑聲混雜在一起。騎在小要身上的莎賓娜變成另一名少女──露出被血回濺、表情恍惚的黑髮少女──是自己。
「不過能像這樣做日光浴,也算很大的進展啦。」
雷明調整緊繃在豐滿胸部的比基尼胸線,如此說着。
莎賓娜說:
她搶過杯子,將水喝了下去。
這裏是雷坤島,位於加勒比海一隅的孤島。
莎賓娜的呼吸在短短的瞬間暫停。
想離開牀站起來,卻失去平衡當場癱軟,打算扶住旁邊的桌子,卻將空的馬克杯摔到了地上。或許是聽見這些聲響,房鎖應聲打開,莎賓娜•瑞夫尼奧走進房裏。
「所以,我受夠了,我要殺了你。」
莎賓娜舉起玻璃一揮,蒼白的臉龐染上一片莫名的愉悅,目光筆直凝視小要的喉嚨。那是殺人者的眼神,是對自己的工作十分熟練之人,即將技巧高超地解決對方時的眼神;那並不是看着人類的眼神。
莎賓娜將溫度計的液晶螢幕伸到她眼前,數字顯示「37.30」。
「說得也是,很久不曾這麼穿了。」
莎賓娜無視小要的話,從桌上的袋子拿出電子體溫計,接着放入小要耳中測溫。嗶地一聲,傳出輕快的電子合成聲,真是與這原始山中小屋不搭調的聲響。
莎賓娜說着,從喉頭擠出憤怒的聲音。血液沿右手擰着的玻璃片滴下來,落在小要的臉上。
「雷納德,他也真是個丟臉的男人,明明有這麼一個爲他盡心盡力的女友,還一直拚命討我開心,到最後還想耍帥,結果卻害自己的腦袋被『砰!』了一下,白癡到讓人覺得同情,真夠蠢的。」
釣竿是跟補給隊的法爾高斯基二等兵借來的。反正不到一小時就得開始準備撤離,若能像這樣奢侈地享受釣魚之樂,從背後臨時跑道經過的運輸機轟響根本不算什麼。
上次海釣,是在美利達島與千鳥要度過的短暫時光,短短三十分鐘──卻是美妙的三十分鐘。宗介儘量不去想她並不在這裏的事實,因爲一味悶悶不樂也只是徒然傷神。
「算了,我已經很清楚了。」
威蘭開口附和,紅脣吸吮着運動飲料的吸管。
「我…我倒覺得,如果設計再稍微穩重一點比較好,啊哈哈……」
篠原的客套笑容帶着些許尷尬。
篠原跟宗介同樣是日本人,平常化妝得一臉樸素並戴着黑框眼鏡,看來今天則是配合了毛等人的風格。據說她大學畢業進入航空自衛隊,多年後才進入〈米斯里魯〉,年紀應該已有二十好幾,但外貌看起來卻讓人覺得與宗介同年也不足爲奇;不但臉龐稚氣尚存,在四人中階級也最低,僅是中士。再加上內向的性格,篠原在這些女人中的角色常處於小妹的地位,尤其泰莎不在場時更是如此──雖然事實上她應該是最年長的一位。
毛等人看到篠原的態度,不禁一笑:
「說這什麼話,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沒曬點日光就死掉的話,會後悔吧?」
「一定要趁能享樂時好好享受啊……哼哼哼,瞧瞧那羣人的視線。」
「就是那些視線讓人難受啦!」
正走出運輸機執行補給物資裝運作業的士兵們,從遠方又吹口哨又鼓掌。
(要做那種裝扮隨她們高興,不過爲什麼非得在我旁邊做日光浴啊?)
宗介默默想着,輕聲嘆息。
不,其實他大致明白原因。因爲這片海岸能放鬆休息且面積恰當的沙灘有三處,卻都已被男性佔據了。有人享受着日光浴或野餐,有人則是爲了維持技術能力而勤於練習射擊,諸如此類。
宗介則脫離士兵團體,找到一處能海釣的沙地,打算享受久違的孤獨(是的,最近他發現孤獨已經變成了奢侈品),想不到毛等人卻闖了過來。視線也就算了,衆多男人不斷叫囂,實在令人心煩。
照她們的說法是──「對眼睛是很好的保養吧?好好感謝我們喔!」「你已經有女人了,所以我們不介意。」
在墨西哥南部尼克羅戰役中與千鳥要的對話,在事後已傳遍千里,宗介對隊內的女性來說,似乎成爲比之前更不具危險性的男性。不僅如此,她們還無視宗介的存在,聊起戀愛情事(似乎是)的話題。
例如……這個例如會有點長──
「最近跟布魯賽處得怎樣?」
「很順利呀,他很溫柔。」
「嘿,外表看起來還以爲他很粗魯。」
看來,她們似乎是把我當作商店門口的狸貓像或地藏菩薩像一類的存在。
「幫你擬個計劃吧?」
「對不起啦,啊哈哈哈!」
就組織來說,必須依賴區區十七歲少女的才學,難道不等於已經死亡嗎?但熟識她的人──曾看過她歡笑與哭泣的少數部下,均不會大肆張揚她的這一面,因爲她本人並不這麼期望。
「對了,艾蜜莉雅和薇塔呢?」
話題帶到泰莎,之前歡樂的氣氛便凝滯下來,大家大概都很擔心她繁忙的工作。
「喔……這樣啊~」
「哎呀,真意外。」
「還無法從工作抽身,應該不能來了,真可惜。」
就在這時,基地的警報聲響起。
要說的話,就像防禦力極度強悍的巨人,首次暴露出可能的空隙。
「應該沒問題吧?」
「嗯,她本人是這麼說。」
「啊~可是上尉很不錯耶,感覺很禁慾,像武士一樣?」
由於私交,宗介曾數度目睹泰莎脆弱的一面,因此由他眼裏看來,不難想像泰莎現在的負擔之大。〈米斯里魯〉被窮追猛打至毀滅狀態,但她不但讓部隊多數人都活了下來,還企圖重整部隊。
「誰?」
若在以前,他不會覺得這是什麼很嚴重的事,但如今的宗介隱約開始明白,這種情況事實上有點悲哀。
雷明回答。在宗介的印象中,艾蜜莉雅是司令部要員中的通訊軍官,薇塔則是輪機部的工程師。可能原本打算參加日光浴大會,卻忙於物資的入庫作業而抽不出身吧。
「深度六五○,速力二十五節,鄰近二○哩內無追蹤船艦。」
「沒有啦,只是總覺得應該有。」
「唔,他應該是很笨拙的類型吧。」
搭設在數百公尺外,物資集中所的帳棚──臨時總部的擴音器響起,沙灘一帶均是震耳欲聾的警報聲。
「應該說,他的心思應該完全沒在這方面。」
馬德加斯覆誦後,甲板軍官向艦內發佈命令內容。
泰莎坐在艦長席上,白晰的膝頭交疊。
「真的拜託別再提了!」
「開玩笑的啦,抱歉抱歉!想不到竟然真的沒有啊。」
「喔喔!」
她掃視前方螢幕的情報後,再度確認副艦長報告的正確性,並通告聲納室應該警戒的方位。她在聽取甲板軍官的種種報告,清楚潛艦狀況沒問題之後才嘆了口氣:
「您是指,這不只是因爲敵人卯足了勁?」
「廢話!當然沒有!別鬧了,誰要跟那種笨蛋啊。」
一長兩短。
「咦~~~!不…不要啦!怎麼辦……好爲難喔~」
「嗯?你們沒有嗎?」
「也就是說他的手指很靈巧囉?諾拉!」
雷明等人恐怕沒察覺,但宗介卻敏銳地發覺毛聲調的變化。毛現在的說話方式,是戰鬥中指揮官的聲音,是那種在部下面前說︰「別擔心,我方增援馬上就會到。」那種時候的聲調。與泰莎私下交情親密的毛八成察覺泰莎有什麼問題,卻不想讓周遭的人發覺。
「那是都市傳說。」
她是天才,也具備領袖特質。身爲領導人,她表現得很優秀,大多數軍官將她視爲「特別的人」,將她當做是萬能的。
在遠處的士兵們──在沙灘休憩及專注於射擊訓練的人,也開始匆匆準備撤退。
「警戒層級爲黃色第三級,解除噪音管制。」
「可是……可是……」
「是喔。」
還不清楚這個空隙──也就是弱點在哪裏。是阿基里斯腱呢?或是雙眉之間?還是心臟?是否需要純銀子彈才能給予創傷呢?這也不得而知。
「大致在預測範圍內。」
既然演變成如此,就得前進至下一個階段了。
雖說如此,敵方查出雷格島並派遣戰力的速度卻相當不自然。無法以數值表現,敵人的迅速有些微妙。泰莎感覺到這一點。
雷明質疑。
毛重新調整墨鏡的位置,然後開口:
「沒什麼,沒事,她只是有點疲倦吧。」
「是啊,聽說吉他手的技巧都很令人難以抗拒呢──」
「傻瓜,還用說,班啦,我是說班。」
誰在談論誰的事,對宗介來說都無關緊要。他並不打算告訴別人她們的對話內容,而且話說回來,他也只能理解其中的一成左右。不過就這件事,宗介也理解到一點。
「她是不是變得有點瘦了?」
「喂!給我等一下!有這種謠言傳出去嗎?」
「說真的,如果硬要扯上關係,他就跟弟弟一樣,如果發展成這種關係就實在……」
副艦長理查•馬德加斯向泰莎報告。
「那麼威巴呢?不是聽說狙擊兵的手指都很柔軟嗎?而且他也有在玩樂器。」
雖說已經在馬德加斯與幾名軍官、毛、克魯茲,以及克魯佐面前談過他在東京的戰鬥與拿姆查克的生活──以及與他們重逢前的經歷,但在墨西哥的戰鬥結束後,還不曾有機會與泰莎好好聊聊。
「很好的徵兆。」
「唉──真是短暫的休息。」
之前宗介被分派到〈Tuatha De Danann〉時,泰莎還稱不上已贏得部下的信賴,但從那以來不到兩年,現在的她卻已成爲組織不可或缺的存在,不僅基於軍事上的意義,同時也是精神上的支柱。
〈阿瑪爾幹〉的組織結構,產生了某種異變。
這是「非常緊急,準備撤退」的信號,表示有船艦或飛機──細節不明,總之有敵對單位正在接近雷格島,八成是在周邊領空巡邏的〈Pave mare〉運輸直升機與〈超級獵鷹〉偵察到某些徵兆。基地成員停止作業搭上〈Tuatha De Danann〉,船艦緊急潛行,在海中消失無蹤,航空機則起飛撤離;至於沒能搬運完的物資,則加以爆破與燒燬。銷燬補給物資雖然很可惜,但若讓敵人藉由調查留下的物資推測出〈De Danann〉有哪些物資、沒有哪些物資,將更令人困擾。
「乾脆點啦!你們日本人就是這一點讓人受不了……」
「遵命,長官。警戒層級轉爲黃色第三級,解除噪音管制。」
宗介也開始整理釣魚用具。迅速拉回卷軸,不過掛在釣鉤上的只有不知名的海草。
馬德加斯說。
「什麼啊?」
「是啊,不過快了點。」
「唉,這樣啊……」
但泰蕾莎•泰絲塔羅莎絕非超人。
「哎呀,班嗎?好歹也是直屬上司吧?雖然現在有點……」
毛等人忿忿不平地埋怨着,同時在泳衣外頭披上連帽外套或T恤,並俐落地收拾飲料及食物。
「我也這麼覺得。畢竟他是個帥哥,跟你也挺配的不是嗎?」
戰役之艱苦一如往昔,不過泰莎從敵人的動作察覺一絲動靜──雖然目前不過是垂入水面的釣線微微晃動的程度──
「短短三十分鐘的度假。下次要等到什麼時候呢?」
篠原問道。
──就像這樣。
「是呀,而且……該怎麼說呢……」
毛低喃着,沉默了一會兒:
「喔喔,你說泰莎啊。」
「她果然也不可能來吧?」
「……她應該有很多事要找人商量吧,實在是脫不開身。」
從各方面考量後,能想到可能性最高的理由只有這個。〈阿瑪爾幹〉的行動變得比以前更有效率,主動性也提高了。
「我不太懂耶,哪個上尉?」
「咦~那麼,上尉呢?」
毛欲言又止,聳了聳肩。
從身爲被追捕對象的泰莎一方來看,這是嚴峻的狀況,但卻也不全是壞事,因爲這也是〈阿瑪爾幹〉的決策層級發生某些變化的證據。原本制定決策緩慢的組織,居然迅速確定攻擊態度且付諸實行,這不就意味着〈阿瑪爾幹〉已變質爲金字塔型組織結構了嗎?不──即使並非如此劇烈的變化,也表示已經隱隱趨近金字塔型了吧?只是不清楚頂點位於何處,或者接近至哪種程度。
敵人也站上了同一座擂臺。雖不期望戰力能夠對等,但至少出現了能對敵手的鼻樑痛毆一記重拳的可能性。
「還好啦,不過倒是沒有太多時間可以相處。你看看,這陣子事情這麼多,有R在,他多的是藉口。」
自察覺敵人接近並離開雷格島匿跡於深海中,已經過了五小時。此時停機甲板上原本屏息待命的地上要員們,正緊急着手整理補給物資。
打從一開始便明白,雷格島的基地早晚會被發現並遭到攻擊。基地仍有遺留物資,但重要物品都已儲放於〈De Danann〉。仰賴這些物資,當下之際──如果無視於船員的疲勞──最多能進行將近四個月的無補給航行。只要能潛航,〈De Danann〉至今仍是世界上最強大的船艦。現在在哪裏、要前往哪裏,以及即將在哪裏出現──曉得這些情報的人,只存在於這間司令室中。
「喔喔,小幸的嗜好是這一型的啊?」
「纔沒這回事啦!不,我不是說那方面。不過呢,他畢竟是個整備兵……呵呵呵。」
「下次應該還有機會吧。」
「連她的泳衣也做了說。」
「啊,是這樣嗎……」
「說得也是。若是如此──」
「我說,別都是些限制級話題啦,好歹宗介也在這裏吧?不過現在是怎樣,克魯茲的事爲什麼是問我?」
「上校啊。」
就在此時──
馬德加斯未再多說什麼,但泰莎很清楚他的想法。
「嗯,在西撒哈拉的時候,也是如此千鈞一髮吧?」
「咦────!拜託,饒了我吧──!」
「葛達特,麻煩你操艦。馬德加斯跟我一起來。」
「是,艦長。」
交付甲板軍官指揮潛艦後,泰莎從艦長席起身。尋思接下來該做的事,以及該準備的項目,正打算離開司令室時,通訊軍官喊住了她。
「艦長,請稍等。」
「什麼事?」
「有電報。來自DGSE(法國對外安全總局)的雷蒙先生。」
置於深度極接近海面、收取通訊情報的無人小型潛航艇「海龜」,其接收到的暗碼通訊顯示於操縱檯的螢幕,通訊軍官稍微移開上半身,等候泰莎看完。
電報的內容非常簡短。
『雅木斯庫11已確認。』
『60°89;10.66"N 153°549;20.60"E / File ed 1258-09-02』
有成果了。內容大致在預料之中,不過來訊比想像中的快。
米歇爾•雷蒙應該正在莫斯科。因爲有一件資料無論如何都想調查到,所以拜託他冒險潛入那裏。他現在應該正準備撤退,並在明天經由匈牙利往西歐脫身。
「我看完了。銷燬。」
「是。」
確認記錄削除後,泰莎便離開了司令室。
美利達島的戰鬥後經過八個月,泰莎一方也終於整頓至相當的規模。
過去在美利達島工作的基地要員,紛紛於各地重新建構補給物資的供給路徑、資金來源與情報網等。杭特與幽靈等情報部成員也在世界各地奔走蒐集情報;艾斯特斯等人正不斷召集分散各地的同伴,步調迅速、持續地擴充戰力。
高層幹部──作戰部部長波達將軍、情報部部長阿米特將軍、研究部部長裴因羅茲博士與馬羅林卿等人仍舊下落不明,應該有人已經陣亡,也有人則是在某處沉潛待機吧。
然而根據杭特所說,阿米特將軍在受襲前便已將情報部的大半機能移轉至某處,如今似乎仍持續在暗中蒐集情報。因爲無法取得聯繫,自然也無法判別他是否仍爲〈米斯里魯〉的盟友。杭特被阿米特將軍下令禁止行動,但是卻不理會他的方針,擅自協助泰莎,而幽靈也一樣。
她與杭特聯繫上散落各地的研究部成員,甚至製造出〈Laevatein〉。泰莎聽說那是過去曾在極度機密下進行製造,卻因種種問題而被放棄的機體。然而他們卻在這架一般來說不得不放棄的機體中,安裝偷偷回收的〈強弩兵〉核心機件,並由已康復的另一位「傾聽者」蜜拉,與構成核心機件的AI〈R〉本身一同完成了機體。
「爲什麼?他很弱耶?」
「是哪裏呢?」
「那麼,下一個作戰是什麼?」
「關於智能的定義,未來有空時再討論吧,更重要的是接下來的事。」
毛開口:
這是身爲雙胞胎妹妹,與同爲「
傾聽者
」身分的發言。這說法並不理性,卻無人進一步表示反對。愈是經驗豐富的士兵,就愈重視直覺。
部下中面露憂色的人也不少。顧慮到泰莎再怎麼說也過於年幼,將如此重責大任託付於她,這樣真的好嗎?
「我方的情報仍很貧乏,此時很難進行有效的攻擊。」
那麼,他爲什麼會投敵?
「還能撐多久?」
「好,其他呢?」
「因爲他不是使用能夠對等應戰的思考方式,而是以跟我們同樣的方式對弈,在這種情況下居然還能贏了一局。」
沙克斯的聲音讓泰莎回過了神。
其實關於如何調度M9的零件,泰莎仍無頭緒,但她卻以自信滿滿的態度發言。在想不出對策的狀況下讓衆人煩惱,只是浪費時間。艾斯特斯或杭特等人或許能帶回佳音,否則〈De Danann〉的戰鬥能力將大幅下降。
克魯茲問道:
不過,不管怎麼說──
是被洗腦了嗎?還是有重要親友被挾持爲人質?是否有可能性,其實在加入〈米斯里魯〉前就受〈阿瑪爾幹〉指揮?或是有更復雜的理由?
「等一下,機體數量不能再減少了。」
「是這樣沒錯。」
「焦急起來了嗎?這可真是好消息。」
「而且R的西洋棋遜斃了,它跟星期五──毛的M9AI下棋,十戰有九敗。」
不曉得是嘆息還是呻吟,她吐出長而無力的聲音,在牀上坐了起來。
「艦長?」
若非氣泡礦泉水弄溼了地板,就不會發生那種事了吧。
雖然想充實其他裝備,但很不幸,泰莎等人根本沒有預算。就連補給物資與士兵的生活費,都得靠切割現有的裝備、人頭公司與分散的資產來張羅。
「但是,這麼下去三架機體都會一起完蛋。」
「失散的同伴大多聚在一起了,補給也暫時不虞匱乏,情報網也已重新建立;但雷納德人卻不曉得在哪裏,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要擊潰〈阿瑪爾幹〉,需要他的情報吧?」
他投靠〈阿瑪爾幹〉一事對泰莎造成偌大沖擊。畢竟是傭兵,投靠強大、報酬較多的一方並不稀奇──她接受了這種解釋。但卡力林至今爲止在部隊內的存在意義太重大了,雖然寡言又鮮少表達個人想法與情感,但任誰都認爲他行動的根基是信義與戰士的榮耀。
泰莎刻意響亮地闔起膝上的檔案夾,這麼說道:
這裏是軍官專用的小型個人房。毛不但文書工作增加,也成爲陸戰單位的實質副指揮官,因此獲准使用這種小型個人房。對生活在潛艦內的人來說,這可是絕大的奢侈。
再次確認。該說果然如此還是理所當然呢──她也是不着片履。
超過兩千名的成員爲了重組〈米斯里魯〉而努力,即使程度有限,仍持續製造〈阿瑪爾幹〉的損害。
「報告完畢,這樣可以嗎?」
「遠東地區,蘇聯國境內的某座廢墟。」
泰莎的話讓馬德加斯皺了眉頭:
全身赤裸的克魯茲睡在一旁。
「是~是~」
「若非雷納德,就是卡力林……會不會是他們逐漸掌握了組織內部的主導地位?我們至今已經破壞許多〈阿瑪爾幹〉的據點,也發現類似內鬥的跡象,但內鬥的原因以及發生權利鬥爭的理由何在?看來必須好好思考一番。」
「再三次戰鬥左右就是極限,之後若發生任何狀況都不奇怪。譬如鈀反應爐在戰鬥中停止運轉、機殼突然『骨折』,或是關節鎖住而摔倒……能想到的各種狀況都可能發生。若拆解其中一架機體用來當作備品零件,接下來或許還能再撐一陣子……」
他雖也是隻適合擔任副官的人,但他若在這裏,自己與部屬的負擔不知能減輕多少。
克魯佐難得低聲咕噥。
「怎麼說?」
「很好,就是這樣,拜託各位了。今後也請謹慎行動,不要犯下失誤。解散。」
「跟我們同樣的方式……?」
沒錯,她都還記得。
(注:將程序指令存儲器和數據存儲器合併在一起的電腦設計概念,今日的電腦多屬此類)
若卡力林在就好了。泰莎常這麼想。
與泰莎等人開會後的翌晨──梅莉莎•毛一清醒,便發覺自己犯了嚴重的失誤。
「關於這一點,多虧了雷蒙他們,終於得以掌握線索,預定後天起程前往調查。」
「Danann不是比R還來得強大的AI嗎?」
唯一清楚的是,有個非常可怕的難纏對手加入了〈阿瑪爾幹〉。
聚集於戰況說明室的十名部屬,滿臉疑惑地注視泰莎。現在在進行例行會議,整備隊長艾德•「布魯賽」•沙克斯簡述着補給的進展。
沙克斯皺起眉頭。一直保持沉默的馬德加斯開口說道:
然而現狀至此,能適任指揮的人也只有泰莎。馬德加斯是能力卓越的軍官,也是與泰莎不相上下、擁有能完美達成任務之聰慧的人,但卻沒有所謂的「領袖特質」;他本人與周遭成員均十分明白,囉唆說教的角色最適合他。而除了馬德加斯之外,能凝聚現在的〈米斯里魯〉並加以指揮的人,就現狀來說幾乎不存在。
「關於這一點,不必擔心。」
(再三次戰鬥之後,應該也差不多都結束了……)
「直覺嗎?」
「就是直覺。棋手、數學家,或以此類推的戰術家,在面對難題時,腦中首先會浮現最後的景象,理論不過是之後再添上的說明。彷彿『看得見未來』似地,腦中先出現的是『想要這樣獲勝』的景象。若是單純的競賽遊戲,馮•諾伊曼架構型
㊟
的電腦比較有利,但如果要處理更爲複雜的現實狀況,那就不一樣了。」
目前〈De Danann〉正位於大西洋,若帶AS做爲護衛前往,肯定會是相當漫長的旅程,不可能所有機體都跟去,頂多只能帶兩架。
「對,不過造成這個現象的原因,或許不只是因爲我們。」
「唔──……」
「前往調查?是指您嗎?」
泰莎開口:
「〈阿瑪爾幹〉產生了微妙的變化。不只是下決定的速度變快,毫無猶豫的行動也變得更明目張膽。同時還有混亂。我們的游擊戰術,看來也逐漸產生效果了。」
毛敷衍地應聲。
「好好回答!」
克魯佐表示:
「唔……」
現在泰莎一方持有的AS,只有一架黑色的〈鷹〉機型、兩架E系列及〈Laevatein〉而已。相較之下,〈Laevatein〉是最近才加入戰局的機體,零件磨損尚輕,其餘三架則已經因爲頻繁的嚴苛作戰而顯現疲態。
「只是利用閒暇時間進行而已,可是不太順利。R提出的問題太難以理解,Danann跟不上。」
不,或許並非如此。
並非酒後亂性,她完全記得昨晚發生的事,只是醒來的瞬間卻還是想着──「如果是夢就好了。」
「感覺似乎又有什麼內幕存在啊。」
沙克斯問道。
「在三次戰鬥額度用完之前,應該能從其他途徑調到零件,請依現狀繼續努力。」
這件事泰莎還是首次耳聞。聽着聽着,泰莎雙肩抖動笑了起來。許多事都說得通了。
「是的。因爲那裏是除了我之外,其他人難以調查的地方。我也預計會有危險,所以會請幾個人跟我一起去。是在一個很遠的地方。」
「好吧,反正原本也只聽小要說『他可能死了』,就當作他還活着比較好吧。」
「沒有關於雷納德•泰絲塔羅莎生死狀態的情報,可是,我認爲他還活着。」
「就算這樣,也不知道他在哪裏。」
他的表情無憂無慮,舒服似地吐息。
「M9差不多不行了,還有〈
鷹
〉與E系列這三架也都是。備品零件因爲容易被追蹤所以不易取得,而且已經有半年沒進行正式的全面整備。老實說,這三架機體都早該送到專門的工廠進行總檢查;因爲一直勉強湊合著使用,到處都損耗得很嚴重。」
泰莎若無其事地點點頭:
「是嗎?R真是個厲害的AI。」
「…………唉~~~~~~」
然後覺得應該拿出飲料,於是從冰箱取出氣泡礦泉水,但卻手一滑灑在地上。
這艘〈Tuatha De Danann〉則是統合這一切的移動總部,而實質的司令官則是身爲艦長的泰莎。
「這樣的話……護衛就拜託威巴與相良。在這段期間,請克魯佐蒐集烏克蘭事件的情報並持續進行『前置準備』。梅莉莎則與寇特尼前往殲滅南美的敵方據點。雖然是令人困擾的老人們,不過請你好好提供協助。」
「是!司令大人!」
「我們現在可是以三加一架機體,勉強完成一般來說要以六架以上機體進行的戰鬥,若再減少一架,就進行不了像樣的作戰了。」
雖然是強大的Λ式驅動儀搭載機,但因爲機體是僅以手邊能拿到的適用零件以及試作品打造而成,〈Laevatein〉並不具備當初計劃時所期望的萬能性。從前製作最初期隱形戰鬥機試作機「
擁藍
」時,也曾有一段洛克希德公司的工程師,運用既有的適用機件完成大半機體的軼事。由於這段「傳奇」,沙克斯的整備小隊便替〈Laevatein〉取了「
擁紅
」這個綽號。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事,他們能進行討論啊?」
「沒錯,之前曾提到病毒,也讓Danann與R進行討論,但尚未有結論。」
逃出美利達島後,正當〈De Danann〉因物資不足而束手無策時,在第一時間準備了補給物資的人,除了卡力林之外不做他想。若是如此,他決定投靠敵人,應該是在美利達島的戰鬥之後。是因爲受俘而改變了想法嗎?如今回想起來,那場戰鬥中他顯露罕見的遲疑態度,彷彿曉得情況會演變至此──或者曾被告知會如此──就是那種輕微的動搖。
深夜,在房裏處理完補給物資的文件後,克魯茲拿其他文件來給她簽署。因爲克魯茲常得照顧PRT(初期對應班)那些經驗不足的成員,因此順便又討論起PRT成員的狀況。順着這個話題,又變成東聊西聊的漫長雜談。
安德魯•卡力林。
「是的。」
那三架M9在這之後應該不需出擊到第四、五次吧。如果戰役拖長到那個時候,就是己方的敗局了。
而在這個狹小個人房的狹小牀鋪上──
與這種失誤相比,誤射友方機體、不小心踏扁隨行步兵,或是在公開線路說出機密情報都還要好得多。
卡力林靠攏的不是〈阿瑪爾幹〉,而是哥哥。若是如此,泰莎便想得通了。卡力林會協助哥哥,莫非是因爲──

將打翻的飲料清乾淨後,兩人又暢快地喝起薑汁汽水,聊起「現在的生活好累呀──」還有「偶爾也期待來個度假勝地的豔遇啊──」之類的話題。然後克魯茲在聽見「豔遇」這個詞彙的反應下,又展現一副性騷擾的態度伸手搭肩,說着:「既然這樣,大姐,現在期不期待跟我來段濃情蜜意的豔遇呀?來嘛來嘛~」之類的話。
本來打算照慣例賞他一拳,但是因爲房間狹小,地板溼滑──沒錯,就在此時,先前的氣泡礦泉水登場了──失足滑倒。克魯茲伸手想拉住自己,結果兩人一起摔在地上。
摔倒時,頭部似乎稍微撞到牆壁,有點頭昏腦脹,但應該只有二到三秒左右。然後睜開眼睛時,他擔心的表情佔據所有視野,還正經八百地對自己說:「抱歉,不要緊吧?」
然後不知爲何,自己莫名哭了起來。
不,其實並非真的哭出來,只是莫名覺得想哭。
感覺大概是──我在這艘潛艦裏幹嘛啊?這傢伙幹嘛擔心我啊?
在美利達島受挫後,或許是一直累積在心裏的情緒滿溢出來,感覺很寂寞,想要對眼前擔心自己的男人撒嬌。他愣住了,彼此凝視幾秒後──
對,是自己先吻了上去。
真是……該怎麼說啊,真受不了,太遜了,真是個不及格的上司。這種三流的進展,實在丟臉到無法開口告訴諾拉她們。
可是她們若知道了,一定會興致勃勃地亮着雙眼這樣問──「那,感覺如何?」
哎呀,這真是──
這個嘛,哎呀呀──
怎麼辦?感覺真好,想不到配合度居然好到這種地步。
有點忘我過頭,全身上下因此隱隱作痛。話說回來,這間房間的隔音性雖然還不錯,但真的沒問題嗎?
……反芻昨晚的記憶,毛的表情一下青一下紅;就在此時,身旁的克魯茲也呢喃着醒了過來。事到如今雖然也很清楚這舉動很蠢,但不禁還是拉起被單遮住胸部。
「唔嗯──……呼啊……嗯?」
克魯茲看向她,茫然一陣子之後,也立刻一模一樣地當場屈身抱頭。
「…………啊~~~~~~糟糕……」
深深的嘆息讓她受到打擊,更進一步地說,感到打擊的這件事本身讓毛更大受打擊。
「幹…幹嘛啦!什麼態度啊!」
「沒問題,我不會說出去的,態度也會跟平常一樣,別擔心了。」
說着,克魯茲不正經地笑了起來。
「你太得寸進尺了!還有,不準看我!」
「我沒說!」
「唉,算是暢快了啦。出口在那裏。」
「你這是幹嘛?」
「一定喔?不然我真的會很困擾。」
「嗄?等……住手……笨蛋……!」
克魯茲偷瞄她一眼。
「你……察覺到然後趁隙而入嗎?」
「耶……那個……也不是這樣!我是擔心,做了這種事,如果被別人知道了,大家會怎麼想──」
毛忽然想着──若是那名少女也有這樣的對象……最理想的對象自然是宗介,但很不巧,他的心中只有小要。他認真專一的態度原本算是優點,但是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有時很像刻意在疏遠泰莎。明明不需要把事情想得那麼複雜、那麼沉重的……
「感覺暢快了吧?你的表情是這麼說的。」
「不不不,這種拌嘴調情很重要耶?」
「纔怪,只是想捉弄你一下啦。」
勉強趕上交接班。
克魯茲這回似乎真的重嘆一口氣,肩頭也頹了下來。
「嗄?這算什麼啊?昨晚明明還那麼──」
「真過分,我纔沒機靈到那種地步。」
「嗚喔!……你幹嘛啦?」
泰莎若也能如此就好了。
「等……我…我並不是指誰都可以……」
「我說你啊!住……啊……」
察覺克魯茲的表情似乎在期待着什麼,她冷淡地說:
「沒有啦。嗯……從你剛纔的態度,說白一點,不就是不管是誰都好嗎?我只是單純覺得開心……算了,我知道了。」
「真是……到底有沒有聽懂我的話啊?」
「不要認真數!話說回來,我不是要講這個!還有,不準叫我梅莉莎!」
「再來一次。」
「嗯,感覺你的確對很多事的態度都變得怯懦呢。」
「總覺得,這下連我也變得沒自信了……真是……」
「好啦好啦,息怒息怒。」
不,反正就是這樣。大啖美食或者度過熱情的一夜,就能解決人類大部分的問題。
「是你要我這樣叫的。」
「可是我總覺得,你昨晚從一開始就表現出不必要的溫柔。」
「你說了喔~而且還是用超可愛的聲音嗚呃──」
「?」
「我不是叫你別得寸進尺嗎?我可是有我該有的立場,快把這件事給我忘記!要是告訴別人,我就宰了你。」
「笨蛋。」
克魯茲嚴肅地沉思一陣子之後:
「你真的很可愛耶。」
「我可沒這麼說吧?」
「不要嗎?」
「只有一次喔。」
他無力地起身,緩緩穿上褲子。
「唔哇!過分!再怎麼說這也太冷淡了吧!」
「是嗎……可是你事實上不太高興啊?」
「……啊~傷腦筋,我是怎麼了,內心居然不知不覺間變得軟弱了。」
「不過,你看來沒事了。」
「你這……!」
「嗯,或許的確是有點別有用心吧。」
她稍微考慮了一會兒,然後在他耳際細語:
毛從他身上搶回枕頭後,又全力往他臉上甩去,打一次還是消不了氣,便拿枕頭不斷反覆擊打他。
「這副遊刃有餘的態度是怎麼回事?氣死我了!」
「不是一次,是三次耶~」
「昨晚是昨晚,現在是現在,不要只做了一次就把自己當成是我男朋友。」
正如克魯茲所言。到昨天爲止的沉濁心情一掃而空,在沙灘做日光浴時也揮之不去的心情──另一個悶悶不樂的自己以灰濁眼神望來的強迫感已經煙消雲散。才一個晚上,心情居然就如此清爽,她爲自己的單純感到喫驚。
「嗯……叫你別……真是……給我適可而止啦!」
當她拉着被單一角忸忸怩怩時,克魯茲突然探身給她一個突如其來的吻,深深的吻。明明不過是單純的接吻,卻感到一股濃情蜜意。
說着,他伸手摟住毛的肩膀,在她臉頰輕輕落下一個吻,空下來的手則開始溫柔地來回撫摸毛的纖頸與鎖骨。
「那不然……感覺很好?」
「……嗯──」
毛扔出的馬克杯迎面而來,他當場四腳朝天。
只見克魯茲從遮住臉的指縫間偷偷瞄向她,突然露齒奸笑:
「輪班是八點,還有一小時左右。」
不管踩他、踹他、勒他脖子、捏他的肉,克魯茲都開朗地笑着。毛最後也累了,停止施暴而在牀上氣喘吁吁;這時,他表情詭異地凝視着她──
記取昨晚失敗的教訓,她牢牢抓住傢俱邊緣定住身子,接着將克魯茲猛然踹下牀。
結果最後變成兩次。
「梅莉莎,你真可愛。」
「停手啦,喂,啊哈哈,好癢呀~真是。」
「我只是很正常地擔心你而已,我自己也沒想到居然會變成這樣……不──」
「……你想說什麼?」
克魯茲瞄了桌上的時鐘一眼。
她將滑落的被單扯上身,將枕頭朝克魯茲的臉砸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