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炎之劍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1.8萬 字
這名〈柯達爾〉的操縱兵對沒有上得了抬面的敵人而心生不滿。他是人稱「Mr. Au」的幹部所指揮部隊的其中一員。
戰前簡報會議中被告知這座宅邸最少有三架同型的〈柯達爾〉──Λ式驅動儀搭載型AS守備,也已說明視情況而定,可能會與性能更高階的發展型AS〈Eligor〉交戰。
既然配備〈柯達爾〉,攻擊對象應該與己方一樣是〈阿瑪爾幹〉系統的組織。
雖說是同夥,卻也不必放水,只要執行被交付的任務就好。就算是「互相殘殺」,只要保證傭兵的報酬、安全與掠奪的自由,就不需在意任務背景。他們已經不去思考關於作戰前一定會被施打藥物的疑問,而且他們由於〈柯達爾〉壓倒性的性能之故,最近甚至還不太滿足單方面的戰鬥。
然而,從一開戰就沒有像樣的抵抗。
預期會交戰的敵機不曉得跑去哪兒,未曾出現,另一組棘手的對象──〈Eligor〉型也只現身了一下子便立刻撤退。
真無聊,沒得砍殺。
他那興奮與集中力同時處於高昂狀態的精神狀態,感受到某種飢渴。
再加上之前飛來一架所屬單位不明的直升機。直升機嘗試對步兵部隊散射攻擊,但是在他站定攻擊位置前,直升機就被己方的巨大AS〈Behemoth〉先一步擊墜了。
他的飢渴感更加高漲。
真無聊。給我獵物,讓我充分殺個夠,給我一個拚命逃竄、抵抗的對手,給我一個揮舞鋼鐵與合金手腳,以無力的四○mm炮勇氣可嘉地射擊的可憐敵手……!
警告聲。
機體感應器捕捉到宅邸外圍有一架AS,應該是被擊墜的直升機空投下來的。
夜視模式。
由輪廓研判,是近似M9的第三世代型AS。沒什麼,不過是M9,並非〈柯達爾〉的對手。
紅外線模式。
呈現跪姿的機體,熱量與至今得到的M9資料不符,而且現在仍持續上升的敵機發電機推估的輸出動力爲──
「4800……?」
估計4800千瓦。
超過標準第三世代型AS兩倍,這已經不是陸戰兵器的層級,而是遠達大規模戰鬥機或戰鬥艦的輸出動力……!
眼角餘光看見被絆倒的僅存敵機搖晃着打算起身。還有戰意嗎?不,對方想逃──
警報聲。
啓動了。
「…………!」
「就是這架機體的跳躍力與設定──」
爆炸。受到出其不備攻擊的後方敵機失去平衡,錯過攻擊時機。在這期間,宗介高明地操作原本的雙手,擋下前方敵機的斬擊後,壓低姿勢輕巧地掃腿。
『M3接近,十點,距離一。』
「那麼,應該能用吧?」
「讓我冒了一身冷汗就是了……!」
『成功。效果意外地不錯。』
『是。』
在千鈞一髮之際恢復意識,視線掃過螢幕上的G量表與高度計,瞬間重力加速度超過30G,這幾乎接近飛機出事的數值。若只有一瞬間,人體還能耐受此數值以上的G力,然而絕非樂事。現在的高度是八○公尺,幾秒前的停機坪已在遙遠的下方。
集中的上升氣流晃動着「髮絲」,霧白色的光粒子紛紛散落。〈Laevatein〉以跪姿尋求下一個獵物。
右手一動,拉起操縱器操作滾輪形成拳頭,大剌剌地高舉手臂揮下,擊中敵機軀幹。一陣刺眼的閃光,〈Laevatein〉的拳頭突破〈柯達爾〉的力場,接着又撕裂腹部裝甲,一把抓住內部的發電機硬扯出來,宛如內臟般延伸出無數纜線。捏爛火花飛濺的核融合電池,同時朝側腹踹上一腳,失去動力的〈柯達爾〉一分爲二地炸開。
捱過着陸的衝擊後,宗介呻吟般出聲。
宗介這時候才知道,身爲前〈米斯里魯〉情報部香港分局局長的那個男人,與這架機體有關。而從那名女情報員──幽靈帶來這架機體的事情來看,情報部似乎也有參與這架ARX─8〈Laevatein〉的製造。
「哼。」
放大並重現操縱者四肢動態的AS,原理上不可能操作四肢以外的手臂,但這手臂卻表現出彷彿由另一位操縱者操作般的靈巧動作。一對「隱藏手臂」摘下裝在腰間加強結構部的連裝手榴彈,往接近背後的另一架〈柯達爾〉連續投擲。
『M2交給我。』
「什麼叫『這個嘛』?」
『強制冷卻開始。』
『繼續戰鬥。』
『收到。』
迴旋着着陸後直立起身,頭部後方延展的散熱索,隨着〈Laevatein〉的動作描繪出平緩的弧度,揮灑一片光沫。
〈Laevatein〉輕盈地向右一頓,閃過敵人射擊。飛來的炮彈平削路面,一旁的倉庫被炸個粉碎。
宗介咋舌大喊:
〈Laevatein〉像握木棒一樣扣住單分子刀,一把將敵機扯過來。機體的眼與眼──感應器與感應器近距離面對,從敵機的頭部動作,看出微微恐懼。
擊毀三架。
〈R〉以無機質的聲音說着。
擊毀一架。
剩下的敵方主力是三架〈Behemoth〉,就是那超出規模的巨大AS。其中一架──原本就在附近沿岸的〈Behemoth〉,已經盯上〈Laevatein〉。
敵彈擦過大腿部,肩部也淺淺中彈,磅──激烈的衝擊襲來。
煙雨濛濛中,白色機體緩緩現身,各部位裝甲閃耀着深邃、炙熱、燃燒般的赤紅。周圍的空氣因高熱扭曲,雄壯威武的身姿從熊熊烈火一躍而出。
「武器呢?」
鈦合金碎片、衝擊吸收劑的噴流、燃燒的火焰,在〈Laevatein〉眼前激烈起舞。
〈柯達爾〉被X字切割,斷裂的手臂在飛轉數圈後落地。
『我很喜歡,這種時候請忽略您的喜好。』
「……嘖!」
光是如此,答案便已明確。感覺到敵方製造的力場,以及自己身上反彈對方的力量。不,更厲害,甚至能予以反擊。若以這壓倒性的威力──
「…………」
在第一步跳躍時,宗介就差點失去了意識。
「沒錯!」
「杭特?是指蓋文•杭特嗎?」
『接近警報!』
『請。』
『……重複,立刻擊毀敵──』
『不好意思,其實尚未實施完整的測試運轉。』
『請用。』
擊毀兩架。
「這手臂是怎麼回事?」
『輔助手臂。輔助攻擊、更換彈匣、精密作業等都能派上用場,控制由我進行。』
〈Laevatein〉比例大得不平衡的雙膝裝甲,內部收藏着摺疊式單分子刀。打開膝裝甲,兩把單分子刀伴隨火花彈出。〈Laevatein〉握住刀柄用力抽出,彷彿大鷲展翅般高舉。僅僅這個動作便在地表颳起遽風,揚起的砂泥畫出漂亮的小漩渦,單分子刀「GRAW─4」瞬間從收藏狀態展開,刀身發出低吼。
宗介一個哼聲後操作機體,手臂橫揮在半空中取走對戰車短劍,接着立即以凌厲的動作射向最後一架〈柯達爾〉。敵機想以Λ式驅動儀的力場阻擋──卻被宗介的力場壓過。
『我開玩笑的。還不賴吧?』
『Λ式驅動儀嗎?』
『全員注意,攻擊空降停機坪的敵方AS,手段不拘,立刻擊毀敵方AS……!』
『各式各樣。先用這個如何?』
兵裝控制面板上出現顯示。
光學感應器出現反應,又有兩架〈柯達爾〉迫近。
〈Laevatein〉老實過頭地重現──宗介因脫力感而使得氣勢軟化的動作。敵人攻擊,繼續迴避。
對戰車短劍直擊AS的軀體正中心,金屬擠壓的怪聲響起後,〈柯達爾〉隨着閃光炸得四分五裂。
「四隻手臂啊,感覺真噁心……」
「不管了,我試試看!」
『這個嘛……』
〈柯達爾〉──分類標記M3,雙手持着大型單分子刀,採取巧妙的戰鬥機動逼近,另一架標記M2的敵機則從右側死角靠近。同時受到攻擊就不妙──
甚至沒有餘力開口。愈來愈逼近地表,連忙揮動手腳轉爲着陸姿勢,在宅邸敷地外圍着陸。被衝擊撞碎的地面,就像地雷爆炸一般在機體周圍噴濺。
在〈R〉出聲的同時,左側的「隱藏手臂」抽出一把收納於肘部的對戰車短劍,迅速擺到胸前。真是完全熟悉宗介行動癖好的絕妙時機。
另一架〈柯達爾〉──M2從背後接近。〈Laevatein〉的雙臂已被佔用,但機體兩腋下方,若爲M9系列機體就是作爲武裝架的部位敏捷展開,從中出現小型操縱臂。
宗介更加慎重地操作機體。

在回應「收到」之前,敵方AS已經出現動靜。
『這架機體是在極度受限的環境下祕密製造,我曾要求在演習場執行啓動測試,但被杭特先生以「沒地方也沒時間」回絕。』
「…………!」
這種威力究竟是怎樣?
這架AS是怎麼回事?
眼前是逼近的雙刀敵機。宗介操縱機體,以正面往敵〈柯達爾〉衝撞。同爲以Λ式驅動儀產生力場的機體相撞,大氣等離子化,散發激烈光束。
機體簡圖的雙腳膝蓋閃爍藍燈,並顯示「GRAW─4/MMC」的文字。兩把大型單分子刀,是至今M9系列使用的「GRAW─2」的發展型樣式。
右一閃,左一揮。
「…………嗯。」
空手竟然就有如此破壞力。
「這到底是……?」
「…………!」
然後收到指揮機下達的命令:
宗介咋舌,〈R〉居然假裝成不懂變通的一般AI戲弄自己。
回身輕盈跳躍,朝捲入手榴彈爆炸中的另一架機體直線逼近。窮途末路的敵機開炮,宗介直瞪槍口,僅僅如此,炮彈便從眼前彈開。
無暇進一步交談。
隨後,兩道力場相抗,大氣扭曲變形,發出尖鳴。白煙與瓦礫的碎片交互混雜,化爲漩渦,〈Laevatein〉探出的手擋下了〈柯達爾〉的單分子刀。
〈Laevatein〉的頭部後方靈巧地翻開,內部泄出大量毛髮狀的散熱索。是與〈柯達爾〉相同的馬尾狀機件,但散開的模樣並不是「伸出」,而是更類似大量熱水從水龍頭噴放而出的氣勢。
敵機抽出單分子刀,筆直進逼而來。沒時間應對,甚至無暇選擇裝備的武器──
「你……!」
〈Laevatein〉過剩的威力,以掃倒敵機足部的氣勢爆發,〈柯達爾〉幾乎以腹部爲中心翻轉了一圈半,頭部摩擦地面濺起火花,不少停放在附近的車輛也被撞翻。
「可以。」
「什麼?」
強烈的G力將全身血液拖至腳底,視野限縮,一片漆黑。他咬牙重新握緊操縱桿。
敵方AS〈柯達爾〉正急速接近,武裝是標準的35mm來福槍。
不,並非只是掃腿。
『教育訊息,請定義「這」的對象。』
「?」
「那個玩意」瞥了他一眼,原本的跪姿輕輕一沉,蓄足力量。僅僅這個細微動作,所有己方AS均明白攻擊即將開始。
(隱藏手臂……?)
『不,畢竟沒使用過,要我不負責任地肯定──』
敵方AS彷彿燃燒的火焰迸放,跳躍起身。
一切都是命,雷蒙等人乘坐的運輸直升機非常堅固。由於是三十多年來反覆歷經實戰修改樣式的設計,不會輕易全毀或起火。
「所以我不就說了嗎?不會這麼簡單死掉啦!」
寇特尼老先生躲在全毀的機體後方,高亢地叫喊。
「是啦,真受不了!」
雷蒙以不輸給周遭槍聲與爆炸聲的聲音,回以大吼:
「我可沒想過這說法竟帶有遭到敵人包圍然後一步步被虐殺的意思!」
雷蒙的感嘆其來有自。緊急迫降多少都會造成人員負傷,但直升機成員無人死亡。不過有一羣敵兵,包圍住庭園正中央機身撞扁了的直升機,雷蒙等人躲在機體的背後英勇應戰,但完全找不到脫逃的機會,彈藥也不斷銳減。
「哎呀──讓我回想起溪山基地那一戰啊!開槍!開槍啊!哇──哈哈哈哈!」
異常亢奮的寇特尼,以機關槍不停掃射。
「溪山啊,那真是慘烈的戰役啊。」
繃着臉,手持卡賓槍的希爾斯老先生也喃喃自語。
「喂,我是聽說會『安全地運送』纔跟到這裏來的……爲什麼會在這種墨西哥的超偏僻鄉下,展開絕望的槍擊戰啊?」
連本名都不明的東方裔女子手持衝鋒槍抱怨。雖自稱「
幽靈
」,但其實完全不曉得她的身分,而且至今也搞不清楚是哪個勢力的同伴。
幽靈前來接觸,是在宗介報告目擊美國陸軍戰鬥的聯絡之後。她駕駛一輛大型拖車,進入己方運輸直升機待機的貧窮村落外圍野地。面對舉槍警戒的雷蒙等人,這名女子──幽靈手無寸鐵地走了出來,揹着車頭燈的光線大喊──「相良•宗介在不在?我送你的東西來了!」
若是陷阱,這個理由也太妙了,而且她對宗介的事似乎很清楚。雷蒙等人抱着懷疑查探貨櫃,卻因發現運來的AS──前所未見的第三世代型機體而目瞪口呆。
信或不信都隨你們便。
但是你們要去的話,就帶着這架機體去。
幽靈對雷蒙等人這麼說。詢問女子爲什麼知道己方的待機地點,她卻回答──「我也不知道,是〈R〉說在這裏。」
無法理解之處很多,但是卻也沒有拒絕的理由。於是雷蒙等人以直升機載着這架新型AS,在幽靈的隨同下飛來宅邸──
「我都不知道這裏竟然有這麼多那種恐怖的敵人,死定了,這下絕對死定了。」
『這是意料外的狀況。沒想到您會用那種方式射擊。』
進行爆破炮的重新裝填時,宗介喃喃說道。
「……唔!」
各種資訊顯示出來。
「少•囉•唆……!」
AS竟然配備了加農──長炮身榴彈炮?宗介因超乎常識的裝備愕然,但是又立刻修正自己的想法。
「那是……?」
「如何……?」
『這門火炮是戰鬥專用,炸藥與反作用力也超乎尋常,請多加註意,不能在未驅動Λ式驅動儀時開炮。』
宗介咕噥着,操作手臂部位,試探爆破炮的狀況。
兵裝控制面板出現顯示,裝在背上的火炮標記閃爍。
「好吧。」
仰望上方,只見〈Behemoth〉上半身噴出大量黑煙,緩緩向前傾倒。由於失去源自Λ式驅動儀力場的自體重量操作能力,敵機各部位脫落崩解,崩壞的機體揚起無數砂石與塵埃,發出劃破天際的臨終哀吼。
「爆破炮」是一種破壞工事炮,原本是爲了排除障礙建築物或設施而使用,但這架機體裝備的爆破炮純粹是要用於戰鬥。
「可是,要怎麼打倒〈Behemoth〉那種對手……」
〈Laevatein〉握住爆破炮,從〈Behemoth〉的殘骸後方探出身軀,朝向即將登陸的敵機奮力一躍。
宗介語帶自嘲地低語。
「如果辦得到,我早就做了……?」
『資料僅供參考,這重量相當於約三○輛標準主力戰車,換句話說,已經遠超過機體設計的荷重上限數值。中士,建議立即脫離。』
雷蒙發出絕望的聲音,連寇特尼也皺起眉頭倒抽了一口氣。但幽靈卻不一樣,她睜亮因不安而黯淡的細長眼睛,喉嚨擠出莫名愉快的聲調:
『成功。』
機體屈膝,將主控模式轉換至精密射擊。感應器調整至最高倍率,轉身全速撤離戰區的〈Behemoth〉背影,在夜視模式的畫面中搖擺。
「可以的話想試試看,不過那種距離應該辦不到。」
可是這種大傢伙──
「有辦法發射嗎……?」
話說回來,這架機體本身就已經超出常識。只要有Λ式驅動儀這種不合理的機能,便能無視於反作用力與貫穿力。在這種層級的戰鬥中,兵器的穿甲力意義不大,既然如此,對〈Laevatein〉來說,這種巨大到愚蠢的火炮正是恰到好處的武器。
「給他致命一擊!」
低軌道的第三次跳躍,激起猛烈衝擊與幾乎令人失神的G力,轉眼間便已迫近敵機腳邊,迅速鑽進敵機腳下。在有明的戰鬥時,就是射穿從這裏向上看見的背部溝槽──
較靠近的〈Behemoth〉開炮射擊,〈Laevatein〉一翻身,躲在前一刻才擊毀的敵機裝甲後方。三○mm炮彈與成型充彈在周邊區域落下,劇烈的火焰與爆炸聲肆虐。
集中精神,〈Laevatein〉的力場擋下敵方發出的力場,使其如風消散。以單手舉起爆破炮,炮口抵住敵機頭部後方,集中氣勢扣下扳機。
光的粒子從足踏大地的〈Behemoth〉腳底溢出,散熱系統低吼般的轟隆聲迴盪,周圍的大氣宛如海市蜃樓般搖曳。
「我可不想再發生剛纔的狀況了……!沒其他武器能用嗎?」
包覆〈Laevatein〉的力場,赤紅地熾熱閃耀。瞬間,爆發性的力量產生,一鼓作氣推回〈Behemoth〉想踩扁自己的腳掌。衝擊,巨大的右腳腳踝以下發出壓軋聲,〈Behemoth〉失去平衡,仰身翻覆。
「就是如此。對相良來說,那架機體就像他的老伴一樣。」
雷蒙在被壓扁的鋁合金後方,半是哭半泣地仰望夜空。
宗介會驚訝也不無道理,他沒想過這種一六五mm尺寸的火炮能作爲AS的火力。標準的AS用來福炮是四○mm,宗介愛用的〈Boxer〉散彈炮是五七mm,克魯茲使用的最大級狙擊用滑膛炮則爲七六mm;而比這些火炮更具威力的戰車炮是一二○mm,然而是五○噸以上等級戰車才能勉強發射的武器,重量只有十噸左右的AS就更不用提了。
『不知道。因爲還沒有試射過。』
『啓動預備武器D。』
『就是如此。』
「還沒……!」
安裝在背部加強結構部的武器開始動作,短炮身大口徑的爆破炮繞至右肩下方,移動至射擊位置。即便是螢幕照出的尺寸,也看得出這門火炮超常的規模。
〈R〉進行報告。剩餘兩架〈Behemoth〉逐漸從岸邊現出身影,一架位於數百公尺的近距離內,另一架則在數公里外。
着陸,馬上又跳躍,在空中翻轉。對AS飛彈進逼,以頭部格林機槍全自動射擊。迎擊,揮動手腳,因Λ式驅動儀的力量,墜落的拋物線變得更尖銳,躲過敵機的彈雨。與敵方距離拉近至約二○○公尺。
〈Laevatein〉再次拔出收進雙膝的單分子刀,縱身一躍。朝向〈Behemoth〉的頭部,機身劃出一道短拋物線,雙手的單分子刀插進敵AS頸部。
〈R〉以稀疏平常似的聲音說着:
爆破炮與〈Boxer〉相同,是短炮身,數十公尺的近距離戰鬥雖沒問題,卻沒有能狙擊遙遠敵人的精確度。
『M6後退,似乎打算撤出戰區,要追擊嗎?』
距離墜落地點數百公尺的果樹園中發生大爆炸,攻擊紅色AS〈Laevatein〉的敵AS,被對戰車短劍擊毀。
〈Laevatein〉不但沒有被踩扁,而且還以雙臂牢牢擋下〈Behemoth〉的腳掌。〈Laevatein〉全身發出紅色光粒,正一點一點地抬起敵方的巨大身軀。
〈Behemoth〉身體開始傾斜,右腳也不穩地搖晃,被壓在腳下的〈Laevatein〉身影,漸漸清晰了起來。
飛瀑般的火花,油液四濺,頭部駕駛艙漸漸遠離軀體,〈Behemoth〉失去了力量。
「好,來試試吧。」
面對來自那種距離的槍林彈雨,迴避動作也會來不及。只見頻頻閃躲的〈Laevatein〉在爆風與近距離的炮彈下失去平衡,前傾跪地。〈Behemoth〉以那副壯碩巨體難以想像的速度衝刺,跨出一大步後,右腳瞄準〈Laevatein〉踩了下去。
閃光與衝擊在眼前爆發,榴彈貫穿裝甲,衝進敵機頭部後方的深處並在中心爆炸。一六五mm的火炮產生劇烈的反作用力,機體甚至往上竄高了數公尺。
失去平衡,〈Laevatein〉從〈Behemoth〉背後摔了下來。
『不,有可能。』
『收到。』
寇特尼說:
(哪有這麼簡單……!)
「你當我的搭檔都幾年了,應該清楚我有多粗暴吧?」
(如果從極近距離射中……)
接着第二擊、第三擊。
『「
加農榴彈炮
模式」轉換完畢,曲射彈道最大射程三○公里。』
『我就知道您會這麼說。』
「
爆破炮
,居然有一六五mm……?」
突破力場,切開裝甲,刀身往內部侵入。
『現在估計荷重約一五○○噸。』
這情景宛如面對海嘯的孩童,〈Laevatein〉無能爲力地被〈Behemoth〉踩在腳下。
「什麼意思?」
「少囉唆。」
「…………唔!」
「看,相良那傢伙已經幹掉三架啦。」
兵裝控制面板閃爍,裝置在後背的最後一項裝備──替換式炮身移至機體前方,與爆破炮相連接。發出一陣齒輪轉動聲與上鎖聲,原本大型而短筒的爆破炮在組裝炮身後,變身爲甚至超越戰車炮的碩長火炮。
她朝位於海岸,不斷施放散射式炮擊的超大型AS──〈Behemoth〉的方向看了一眼。〈Behemoth〉的巨大軀體激烈震動,並將目標轉向〈Laevatein〉開始登陸。巨大AS同時以雙肩、雙臂及搭載於頭部的所有武器開炮。大大小小的機關炮、火箭彈、對戰車飛彈伴隨着低鳴,覆蓋住白色AS。
轟隆聲響,大量砂石飛揚。
「不妙。」
〈Laevatein〉一個前翻,在海岸的沙灘上一頓足,隨即垂直上跳,眨眼間便在〈Behemoth〉頭頂上方滯空,在半空一個迴轉,翻到巨大AS的頭部後方區域。
敵方的Λ式驅動儀揚起低鳴,聚焦的力場殺向〈Laevatein〉。一般的情形下,這時會被衝擊波炸個四分五裂,不過──
〈Laevatein〉正跪在宅邸前方的沙灘上。而最後一架敵機約在三公里外的海中,似乎已經喪失交戰意志,嘗試對自己威嚇射擊,高速後退。
宗介拚命忍受重壓,同時迅速吸氣,將身上所有力量送進下腹部。
「但也只能試試看了。」
「啊啊……!」
擊毀第五架。
「還沒成定局啦,小夥子!」
「怎……」
宗介哼聲,瞥向最後一架〈Behemoth〉。
『我說過了,成功。』
「這不是工兵用的火炮嗎?」
敵〈Behemoth〉隨即開炮,冒出無數刺眼閃光,無法完全避開的敵彈,便全部以Λ式驅動儀強硬地反彈。
『交給我,請用。』
「〈羅斯&漢布爾頓〉,PRX─3000,超高動力輸出發電機試作型。超越陸戰兵器等級的威力,再加上Λ式驅動儀的力量──」
「這麼說倒也是。」
「!」
一陣機體的咆哮與警告聲。發電機的動力輸出顯示着「MAX」,冷卻系統也正以最高等級運作,電磁肌肉中流竄的電力激起電光,全身迸出雷光。支撐着機體的雙腳逐漸陷入地面,所有機殼發出哀嚎。
幽靈縮頭,躲過近距離飛來的跳彈說道:
宗介咬牙低吼。由於Λ式驅動儀的影響,驚人的重量也反饋到他的神經。
『約一年兩個月,並沒有很久。』
「不,仔細看……」
只聽見〈R〉如此報告。宗介迅速擺動機體手腳,重新調正姿勢在沙灘着地。
「啊,真的耶。」
「驚人的反作用力。」
擊毀第四架。
「我不懂那個『
羊排
』什麼的東西,也從來沒看過威力那麼兇猛的機體,不過他動作的韻律很不賴。那真的是他第一次駕駛的機體嗎?總覺得看起來更像從以前就慣用的愛機。」
氣溫、溼度、風速、炮身溫度以及其他種種情報。宗介的狙擊技術普通,不可能做到克魯茲的神技,而關於狙擊,〈R〉也沒有重要資訊可參考,只能依靠自己的直覺。
螢幕中,目標記號與十字準星重合,發出嗶嗶作響的輕微警報。
『確實瞄準,請射擊。』
「還沒。」
他低聲回嘴,操作調整至最小倍率的武器。再一下,對,再一下……
開炮。
與剛纔一樣驚人的反作用力撲來,幾乎超越機體全高的巨大火球產生。前方砂礫爆發性地噴濺,原本牢牢站定的姿勢崩垮,〈Laevatein〉癱坐在地,那股衝擊,彷彿五百磅的炸彈在眼前炸開。
〈Laevatein〉的Λ式驅動儀依然驅動着。
從炮口飛出的炮彈帶着宗介的意志,完美地穿過預定軌道,命中撤退的〈Behemoth〉後頭部正中央。
擴大的視野中,巨大AS的頭部炸開,爆發出劇烈火焰。
稍晚一步,傳來遙遠的爆炸聲。
伴隨低鳴的餘音,最後一架〈Behemoth〉緩緩倒塌,往前一倒沉入海中。
擊毀第六架。
嘆了一口氣後,宗介開口詢問〈R〉:
「……〈R〉。」
『是,中士。』
「花了幾分鐘?」
『五分五十二秒。』
「…………」
一陣尷尬的沉默。過了一會兒,〈R〉恭謹地說:
沒錯,扣扳機吧。這樣做就好,自己已經厭煩這一切,只要食指一用力,就能消滅所有的一切,消除所有不安、苦惱、對雷納德開槍的罪惡感,還有敗北感與絕望。
用力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那麼你會開槍射他嗎?會射宗介嗎?」
但是小要知道。
不過,要追上小要的直升機應該就辦不到了……
「那麼請你告訴我,我已經見不到他了嗎?」
「原來如此,的確戳到痛處。」
「不要動!我真的會開槍喔!」
「要這麼想也隨你。你要是再做蠢事,我會將我的意思讓你明白到不想更明白。」
「你騙人。」
她微微甩頭。
這是宗介的真心。
卡力林的話語,一字一字揪緊小要的內心。
卡力林能安然自在地與宗介爲敵嗎?怎能肯定地說會開槍射他呢?怎能一副通曉世事的模樣對我說教呢?
明明是機器,也把「真心」掛在嘴邊。
怎麼又開始想這些了?現在的自己應該很明白,些許同情就足以致命……!
極爲簡單就能扣下扳機似的,什麼也不想,就這樣虛脫無力地──
小要說着,不知爲何感到非常悲傷,眼睛也充血變紅。
「但現在的高度是三○○呎,速度每小時一二○哩,若在這裏受到嚴重損傷,想以自動旋轉迫降也有困難。首先能確定的是,我們全員都會墜機死亡。運氣好的話,緊急迫降成功,運氣再好一點,只有你沒事,而我們都湊巧身負重傷。若非在這樣的前提下,你一個人成功逃走的可能性爲零。」
過了不久,前來的不是機長,而是卡力林。他看到搶走部下的槍,並以槍抵住部下胸口的小要,卻絲毫不表驚訝。
「…………」
「若這樣也無所謂,你就開槍吧。」
傭兵們頓時身體一僵。機艙正上方內藏引擎的預備系統、油壓系統,以及主螺旋翼驅動系統。雖然是軍用直升機,但是機艙內部幾乎沒有防彈性,即使是手槍的子彈,只要射進幾枚,也可能造成重大故障或火警。
「住手,我會做能力範圍內的事。」
小要朝手槍伸手,敏捷地拔出,然後迅速後退遠離男人。片刻後男人才反應過來,出手探向她,小要勉強閃過指尖,舉起槍口指向對方──
卡力林靜靜說着:
當宗介說「少校」時,會透露沉着的聲調與穩固的信賴。那跟談到「毛」、「克魯茲」、「上校」以及「會長閣下」時相同,幾乎充滿一樣的──不,是更強烈的安心感。
第一次聽到他的語調透露些許焦急,表情浮現深刻的擔憂。他敏感地嗅出小要身上散發的陰暗死亡氣息,只有看過無數邁向死亡之人的他,才能察覺這一點。
宗介操縱機體起身,感應器改成主動模式,警戒周邊敵人。克魯茲他們怎麼了呢?而且還得去幫雷蒙他們,若是對付剩餘的步兵部隊,以〈Laevatein〉壓制應該很簡單。
卡力林乾脆地說。他這句若無其事的回答,反倒令人感到無限的重量。
「那不然,讓我跟他道別。」
卡力林說:
『雖然態度很積極,但是要對付那種對手,實在不太可能只花三分鐘。』
他們臉上的表情沒有恐懼,甚至也未表現出類似嘲笑的情緒,也看不見憤怒或焦躁。他們只是面無表情地盯着自己。在以前,她完全無法想像,但現在的小要隱約能明白他們的想法。
「我會開槍。」
「不要……」
「這……依現狀來說很難。雷納德必須接受治療,在這裏回頭,他將會有生命危險。所以請先冷靜下來,將槍口移開你的頭,然後瞄準我。」
「千鳥小姐,將你的手指離開扳機,慢慢將槍遞過來,我就當這件事已經結束。」
她對宗介與卡力林的關係瞭解不多,連兩人談話的光景也沒瞧過幾次。
他的話變多了,第一次認真嘗試說服並提出交涉。主導權到自己手上了。
「別鬧了。」
「現在立刻去叫機長!把直升機開回去!」
(別傻了……!)
「不要命令我,我會開槍喔!」
「扣扳機的意願……嗎?」
「…………」
只能趁現在。
內心深處某個聲音呼喚──「絕對不行,還太早了啦──」但她以超乎常人的專注力無視這道聲音。別懷抱希望,現在不能相信希望,不能表現出來,將自己託付給絕望。並非演技,而是打從心底祈求死亡。
終於,小要將槍口抵住自己的額角。冷硬滑潤的鋼鐵觸感,一股扣下扳機的衝動。
他相信了。
「把直升機開回去。」
「這樣如何?如果是這個位置,我可是能毫不在意地開槍。」
「等等。」
在持續飛行的直升機機艙內,小要小心翼翼地窺伺機會。
很久沒這麼大聲說話了。她繼續朝僵在原地的男人大吼:
『明明是人類卻記得這麼清楚,其實你是會記恨類型的人吧?』
大概是這麼想吧──這把槍的藥室填彈了嗎?若有填彈,彈頭的種類是什麼呢?他們並不擔憂笨到被自己搶走槍的同伴安危。假如小要開槍,彈頭可能會貫穿他的身體,貫穿的彈頭形成流彈,或許會損傷直升機的重要儀器。
所以,挾持人質沒意義,他們關心的重點不在人命。
完全沒受過訓練的外行人少女,僥倖奪槍瞄準直升機的乘員,亢奮地要求──「將直升機開回去。」面對這事實,傭兵會怎麼想呢?小要思考着。
士兵之一轉向座椅靠頭處,不知說了些什麼。
卡力林制止了她。
眼神失焦而朦朧,小要以不帶生命力的陰沉聲音提出要求。
「無意扣扳機,就不要拿槍,既浪費時間,也會發生無法預測的意外。我想,這一點你剛剛纔親身經歷過。」
「知道了,等等。」
卡力林一臉正經地輕輕點頭,彷彿經驗豐富的老師,聽到學生獨特答案時的表情。
『是,中士,我也是,這是我由衷的真心。』
「必須讓別人這麼認爲」。
這樣的男人,爲什麼會投靠敵方呢?爲什麼不對自己說──「抱歉讓你擔心了,我帶你去見相良」呢?即使只是眨個眼讓自己明白也好,爲什麼只是以那種嚴厲而悲哀的眼神凝視着我?
好,動手吧──
「你到底是從哪裏學來這些詞彙的?」
這麼胡來行得通嗎?事情能照想像的進行嗎?卡力林也在直升機上吧?而且他──可憐的雷納德,現在仍由於自己的錯而處於痛苦中……?
「不過,算了……沒事就好。」
很難想像〈R〉能明白宗介的想法到這種程度,但〈R〉卻回答:
說來好笑,但他對這個戰術支援AI抱着戰友的感覺。〈R〉與M9標準安裝的AI有根本性的某種差異,在香港作戰前夕就覺得奇妙,今天的重逢又更強化這種念頭。
並未被施加強烈的言詞,話語也不刺人,然而小要卻被難以言喻的敗北感打倒。安德魯•卡力林不是那種會運用語言使人屈服的,心思靈巧的人。他只是陳述事實,儼然在前的事實。而他剛纔描述的事實就是──即使搶走一把手槍,小要也仍是無能爲力。
「也是,那就這樣吧。」
「已經夠了吧,把槍交出來。」
自座位起身的士兵腰際,插着收進槍套的自動手槍。
「剛纔我就如此下令了。我有必須這麼做的理由,沒有充分覺悟的你不會懂……」
「哼。」
在之前的危機,總會展現種種隨機應變、虛張聲勢、小小妙計或大膽作風──十七歲女孩的掙扎,對這名身經百戰的勇士卻完全行不通。
「囉唆,你說的四分十二秒也不可能啊!」
隔壁的男人從座位起身,對機艙裏不知說些什麼。是西班牙語所以聽不懂,但似乎是詢問雷納德的狀況。
至少,無法不傷害任何人就去見他。正如雷納德提出的賭注,每當自己想見宗介,希望得到自由,就一定有人會死。在這架直升機上發生的事件本身,深刻地顯示出這種無可奈何的兩難。
「…………」
她用力深呼吸,壓下情緒。不要哭,不能輸,也不要小看這名在所有方面都得勝的資深戰士。她用力一縮腹部,筆直注視對方:
「代價是你槍口前愚蠢男人的命,開得了槍就射吧。」
「請不要勉強自己。」

雷納德的私兵──穿戰鬥服的男人們已經完全鬆懈。有人注意着雷納德負傷的情況,有人分心注意窗外,卻無人留意身上沾上回濺的血,坐在角落面容憔悴的小要。
卡力林開口。聽到這句話,小要彷彿聽到絕望的預言,不管再怎麼掙扎,怎麼強烈盼望地哭喊,都已經見不到他了。
小要將槍口移開男人胸前,筆直瞄準機艙天花板。
這麼想的瞬間,她的心中交錯種種糾葛。
真是的,說一句回一句,說話還是跟以前一樣令人鬱悶。宗介嘆了口氣,含糊地說:
緊抿雙脣,然後睜開眼睛。
「沒錯,見不到了。」
可是不曉得爲什麼,感覺還不賴。
現在的小要很清楚,正如他所說,在這種高度與速度下,沒有能讓螺旋翼機緊急迫降的位能與動能。連安全帶都沒系的自己,在衝撞的瞬間就會被拋出機外而死。
『不幸被操縱兵拋棄了好幾個月,因此得到充分瀏覽節目與網路的機會。』
「你是認真的嗎?」
「看來很有精神啊,我還以爲你因爲射中他,正陷入驚嚇狀態。」
『您若如此期望,我還能使用更低俗的說話方式。譬如美國南方低收入者風格之類的談吐如何?』
「?」
「無線電。我想跟他道別……然後我就會死心了……」
附近一帶的傾盆大雨不知何時消失無蹤,宅邸籠罩戰鬥後的寂靜,彷彿〈Laevatein〉的超常威力將雨雲全都清除了。
驅逐所有敵方AS後,宗介轉向掃蕩敵方殘餘戰力。
首先前往救援被包圍而陷入苦境的雷蒙等人,驅散周遭敵軍。面對連〈Behemoth〉都能擊敗的〈Laevatein〉,幾乎沒有敵人敢認真抵抗。
雷蒙與老兵們姑且平安,他們對戰果豐碩的〈Laevatein〉悠哉揮手。而人羣中也有那個情報部的女人──幽靈,卻一副因盛大槍戰而累垮的樣子,唯獨她模樣憔悴。
不久,克魯茲、毛以及克魯佐的三架M9也趕來,開始掃蕩殘敵與控管俘虜。克魯茲等人只看了〈Laevatein〉一眼,就明白這是〈強弩兵〉的發展型。他們都對宗介與〈Laevatein〉的驚異戰果感到驚訝,但仍以「詳情等撤離後再說」爲由,暫且擱置。
不過,此時克魯茲咕噥着:
『如果那時候這傢伙在美利達島……』
「?你說什麼?」
『克魯茲,別說了。』
毛透過無線電插嘴。
『我們也經歷不少事,中士,不過那些也之後再說。』
克魯佐說道:
『重要的是這架──是〈Laevatein〉嗎?希望儘量別讓俘虜看見,用ECS隱形。』
正如克魯佐所言,雖然已讓敵人充分見識它的戰鬥力,但沒義務讓他們近距離仔細觀察機體。希望能借此避免他們從詳盡的零件配置等,推測出其性能。
「收到……〈R〉,啓動ECS,轉爲不可見模式。」
『辦不到。』
〈R〉回答。
「什麼?」
「不,我很冷靜。我有好多話想對你說,發生許多事,連我也搞不太清楚,也迷惘過很多次,但還是來到這裏,我一定要來。所以,千鳥,不要再說其他事了,告訴我你在哪裏。如果不曉得現在的位置,就告訴我附近的地形,如果旁邊有敵人──」
『宗介,你還在聽嗎?』
小要聲音一斂,又說:
她將手槍塞還給傭兵。在場唯一聽得懂日語的卡力林,在聽完她的通訊後,眉頭皺起深刻的紋路。
抽鼻子吸氣的聲音,她正在另一頭哭泣。
『所以……宗介……忘了我吧……』
「千鳥──」
「千鳥?你在說什麼?」
『你差不多也該明白了,我們……已經……』
出聲的人是小要。
「?」
非常熟悉,卻也非常懷念的聲音,正在呼喚自己的名字:
「爲什麼?如果不曉得你的現在位置,我就不能去接你。」
雜音變大,直升機似乎脫離了可通訊範圍,已經沒有方法追蹤小要。
『──宗介,聽得見嗎……?』
「你指什麼?」
『宗介……我最喜歡你了。』
『我以前任學生會副會長的身分命令你,聽好了喔?』
『捕捉新的無線電訊號。』
不要追過來。
「你在說什麼?我不懂。」
小要還說了些什麼,但是已經聽不清楚。一陣強烈的噪音風暴打斷通訊,之後連線便切斷了。
「實在是被將了一軍啊。」
她的聲音充滿力量。
『不管幾年、幾百年,我都會等你……』
小要面容憔悴地說。
『一二九.二二兆赫,AM電波的VHF頻道,非暗號化的開放連線,從剛纔就不斷呼叫着您。』
「聽見了,是我。你現在在哪裏?我馬上去接你,告訴我地點。對了,你有受傷嗎?沒事嗎?」
他聽不懂她說的話,他無法理解爲什麼她要說──「不要追過來」。
『不要來找我,我現在與卡力林一起在直升機裏,還有雷納德。他搞不好被我殺了,可憐的雷納德……而且我也想過很多次要逃,可是我知道果然還是不可能。絕對贏不了那些人,愈是反抗就愈會傷害其他人。所以,對不起,真的不要再追過來了。你爲了我追到這裏,我真的很高興,可是,還是──』
『不,還是比〈野蠻人〉好一些,大概跟M6差不多。』
『辦不到,因爲這架機體沒有ECS裝置。』
「等等,千鳥,我……」
漫長的沉默,刺耳的雜音。
『不是這樣的……』
「那是真的喔。」
『宗介,冷靜點。』
『別…別再追着我了。』
『嗯……我沒事。』
「這是搞什麼啊?」
「千鳥。」
當宗介無能爲力,只能緊握汗溼的操縱桿時,他聽見小要在無線電另一頭喃喃自語,對──就像發燒時說着囈語那樣:
小要的聲音冷淡至極。但宗介不管這些,只是朝通訊耳機繼續說個不停:
她說:
若不將自己逼到窮途末路,卡力林觀察入微的眼睛一定會看穿一切。那是爲了讓他分不清是演技或真心,走極端邊緣的心理戰術。
『收到。完成。』
「沒問題,我一定會找到你。」
說謊,其實他都懂。
卡力林說道。
『是什麼呢?』
「我一定會去,等我。」
娜米死亡的臉龐浮現腦海。小要當然不認識她,但娜米象徵了死者。只要宗介繼續追着小要,死者的人數就會增加,無論是敵人或無關的人。小要一定也曉得這單純的事實,在學校中庭分離時,說穿了也是這個原因。
「呼叫我?」
指尖的動作比思考快了一步。對上設定的連線按下通訊開關,他叫出她的名字。
『問我怎麼回事也沒用……如此超出規格的動力輸出與電容,硬加設計的驅動系統與大容量冷卻系統,再加上Λ式驅動儀,沒有裝置多餘機件的空間。』
「目前」沒有。
「嗯。」
眼前一片黑暗,感覺像被拋出宇宙,無邊無際的漂浮感,無限開展的黑暗。
『宗介?聽得見嗎?』
「好了。」
「我以爲你已經絕望了,真心想朝自己的頭扣下扳機。」
小要的聲音打斷他。
久到令人失去意識的沉默與雜音,過了好一陣子,她以日語回應:
是女性的聲音。
『NONSENCE。若拆掉我,這架機體就只是搭載一堆累贅的「缺陷M9」,如果這樣也無所謂,就隨您高興怎麼做。』
『嗯。還有,去宅邸廚房的冰箱找一下,裏面有個硬碟──』
是小要沒錯,但卻很纖弱、無力、虛幻,不是自己認識的小要。不──跟在那所學校中庭,看到最後一眼的她一樣。
『如果你沒聽見……請任何聽見這個無線電通訊的人轉達他,重複一次……相良•宗介,聽得見嗎?我現在──』
「…………」
無線電掛斷後,小要拿掉對講耳機,然後指尖從手槍的扳機上放開。
『雖說如此,能與克魯佐中尉會合真是僥倖。與他們進行連動戰術,透過資料連結機能多少可以改善這個缺點,請不要氣餒繼續努力,中士。』
『就是你。應該把你拆掉丟進垃圾桶,裝上ECS代替!』
「……還是有一樣『多餘的機件』。」
「嗯,我保證。」
『還是不要。』
「嗯,做得到。」
沒有對象回應,她還是繼續呼喚:
不──
「又在耍嘴皮,說起來你這──」
沒錯,有什麼好煩惱的?就讓幾百萬人去死吧!不管今後有多麼困難,只要是爲了親手抱住她,又有什麼好怕的?
「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好,接上。」

『我好高興……那麼,下次見面的時候一定要吻我喔,要盡情吻個夠,不管在什麼地方,好嗎?跟我保證喔?』
宗介感到內心澎湃,熱血沸騰,他鏗鏘有力地回答。
痛苦而尖銳起來的聲音在耳際響起:
他很清楚她的意思。他愈掙扎,她就愈痛苦,宗介只是當作沒看見這個事實罷了。
『宗介,別說了。』
『是,要設定連線8接通嗎?』
連自己也很喫驚,竟能自然地說出這種話。
『我絕對不要這樣。』
感覺內心一陣騷動,宗介傾聽數位無線電傳來的聲音。
宗介這時才發現,電子儀器的螢幕顯示幾乎是漆黑一片的空白狀態,頓時呆滯。光學感應器等與M9一樣是最新型,但是卻幾乎沒有其他機材,以這種簡陋的電子儀器兵裝,要怎麼在如今的戰爭中生存啊?
心跳高亢,後背冒汗,僅僅再度聽見她的聲音,宗介便覺得內心像被狠狠揪住。
「我也是,我愛你。」
〈R〉打斷宗介的謾罵,向他報告。
『來救我!不管造成多少犧牲都無所謂,就算死了多少人──幾百、幾萬、幾億人都無所謂,快來接我回去!用你所有的一切──總動員那些沒用、沒常識、讓人困擾到極點的士兵技能,無論怎麼難搞的對手,都給我把他打個屁滾尿流,然後來抱住我!如果是你一定做得到吧?你能嗎?』
『再提供一些情報做爲參考。這架機體不但沒有ECS,也沒有ECCS,雷達是最低限度配備,也沒有雷射與紅外線等干擾裝置,因此對飛彈攻擊非常脆弱。』
『嗯……』
「知道了。那麼告訴我你現在的位置,我立刻去接你。不要緊,已經打倒敵人了,而且也有〈R〉──不,也有新的機體,我想,已經不會輸了。而且大家、毛、克魯茲都在這裏,不用擔心,我一定──」
「給我等一下,這樣根本就和〈野蠻人〉一樣嘛?」
「即使是現在,我也不認爲贏得了你們,就算能從這狀態逃出去也一樣。而且,我原本真的有意跟他道別,可是──」
她低下頭:
「沒錯,我改變心意了,就是這樣。」
小要很清楚自己對宗介說了多麼殘酷的話,要他「想辦法做到」怎麼也做不到的事。知道從今以後會將他扯進偌大的危險之中,也明白或許會造成更多犧牲。她明確地理解這些話有多麼不負責任與傲慢。
但是,還是想見他。
這份心情騙不了人,關於這一點也無可奈何。
「你的意思是……做好覺悟了?」
「是。」
卡力林凝視她一陣子後,伴隨嘆息道:
「他也不會再迷惘了吧?就算我擋在他面前,也已經能毫不猶豫地開槍。你給了他無比的力量……所以我纔不想讓你用無線電。被你的死相所折服,是我輸了。」
「你還真有風度。」
「但我必須請你告訴我,關於你交給他們的硬碟一事。」
「就算你知道了也沒用。」
小要鼻子一哼:
「那是隻有我、泰莎,以及躺在那裏的他纔會明白的內容。」
*
「……真是。」
一從〈Tuatha De Danann〉停機甲板的M9降下,克魯茲就在宗介面前嘟起嘴:
「『宗介,我最喜歡你了☆』,『我也是,我愛你』……居然來這套,真令人受不了,你可以去死了,給我死個夠。」
「半年不見,你只會說這些……」
宗介沮喪地呢喃。他忘了那時候與小要的對話是開放連線,結果在被〈Pave mare〉運輸直升機載回久違的〈De Danann〉的期間,他與小要之間的對話一直被毛與克魯茲等人拿來揶揄個不停。
『泰莎!』
泰莎就像突然在森林中遇到大灰熊,嚇得身體僵住一般,瞠目結舌地質問宗介:
「咦?什麼?」
「你剛纔說要我介紹。」
「喂……」
在後面看戲的克魯茲、毛與克魯佐窸窸窣窣地耳語:「看樣子是迷上了吧?」「太容易看透了吧~」「後援會會員又增加一名啊……」
「好久不見了。」
雷蒙似乎也聽到那段無線電的對話。宗介在作戰結束後才見到他,他以一臉有話想說的表情直視宗介的眼睛,最後只低語一聲:「我懂了。」看來他雖然聽不懂日語,但也從事情的發展察覺了吧。
「那麼……要回到我的戰隊嗎?」
非常平靜的態度。並非冷淡,同時也沒有百感交集或興奮的聲色,只是爲衆多部下中的一人歸還而感到歡喜,看起來只是這樣的態度。是因爲在衆人包圍下因而壓抑感情,或者真的就是這種心情呢?宗介分辨不出來。
「嗯,在那之後發生了很多事……可是還不要緊,相良也沒事,真是太好了。」
「……是,和上校也很久不見,幸好您沒事。」
「爲…爲什麼連這些人都在這裏?」
雷蒙等人被留置在停機甲板一角,並且禁止移動。畢竟這是在超級最新銳潛艦的內部,〈De Danann〉的機員可沒遲鈍到讓他國情報人員在潛艦內自由走動。
「……雷蒙?」
「因爲,把他們丟下也太無情了吧。」
調整心情後,宗介又介紹起雷蒙:
長官。
接着,才從〈Pave mare〉搬出的AS──〈Laevatein〉以外部擴音器說道:
「另外,還有一直協助我的同伴。他們是法國情報部的米歇爾•雷蒙,以及波達將軍的老朋友──」
「咦?可是……那個,真的嗎?你要介紹這個女孩給我?」
兩名老人發出在停機甲板內迴盪的吶喊,向泰莎衝刺。由於動作太迅速,泰莎的護衛士兵甚至也晚了一步上前阻止。
泰莎並未特別露出失望的樣子。
『這句歡迎的對象也包括我嗎?泰絲塔羅莎小姐?』
聽到背後叫喚的聲音而回頭,正是泰莎。操艦應該已經交給馬德加斯,似乎比想像中還快趕來這裏。
「另外,他是雷蒙,是DGSE的情報員,帶來很多有用的情報,聰明機靈,是我的救命恩人,也值得信賴……雷蒙,這位是我的──」
「喔,她現在應該正忙着操艦,不過我想很快就會過來。」
士兵們拚命架住大吵大鬧地喊着──「我好想你」、「你怎麼會在這裏」,還有「是追着我過來的嗎──」的兩人。
雷蒙與DGSE的成員;寇特尼、希爾斯老先生;還有情報部的幹員幽靈,都一同前往〈De Danann〉。
此時,艦內電話呼叫着泰莎,似乎是來自司令室的馬德加斯。泰莎接起來聽了幾句,便對在場所有人說:
「這麼說是也沒錯啦……」
「我懂,我是說爲什麼把他們帶過來?」
「當然啊,〈R〉,你也沒事真是太好了。」
「寇…寇特尼和希爾斯?」
「這……嗯,我雖有此打算,不過尚未整理好想法,請給我時間思考一下。」
「相良。」
「好了,還沒好好問候各位,但接下來本艦將以靜肅航行直到撤退至安全海域,總之在到達之前請保持安靜。〈Tuatha De Danann〉歡迎各位。」
「不,嗯……因爲沒有其他更適合的幫手……」
「上校……」
「不,重要的是,能介紹一下你的長官嗎?雖然順應情勢來到這裏,但我們還不清楚身爲〈米斯里魯〉餘黨的你們,和我們是敵是友?」
她柔和地微笑。原本就已經很纖細,現在看起來又更加消瘦。還沒問過詳情,但美利達島遭受總攻擊後,她至今所承受的辛勞究竟到了什麼地步啊?
「…………」
與泰莎也很久不見了──自從與老兵們一起度過在關島鬧翻天的兩天以來。
轉頭看向雷蒙,他卻呆滯地佇立,嘴巴半開,像發了燒似地凝視泰莎。
『謝謝您,上校。』
「雷蒙,她是我的長官──」
「我懂了,那就之後再談吧。」
「抱歉,雷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