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凋零的魔N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1.7萬 字
市警局的巡警,交來的調查報告又是一堆空白。
精神科醫生瑪莎•溫特調整一下眼鏡,再次緩慢地瀏覽文件。
病人姓名、外部特徵、約略年齡。
健康狀態、受警察保護時的狀況。
這裏是舊金山的某間醫院。與瑪莎醫生隔着一張桌子對坐的病人,正以空無的眼神注視着桌面的定點。
對方應該是才十五歲左右的少女,然而嘴脣卻乾燥龜裂,肌膚也失去光澤,光看外表或許會以爲她現在已經三十或四十歲。少女穿着鬆垮的藍色T恤,八成是某位警察幫她套上的;及腰的灰金髮絲仍一副凌亂狀,下齶與臉頰也還沾着污泥。
根據一開始診療少女的醫生所說,她對於瑪莎提出的問題比較能夠清晰地回答。瑪莎首先告訴少女自己的名字與身分後,以儘可能柔和的聲音詢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泰蕾莎……泰絲塔羅莎。」
少女回道。
「很美的名字呢。你好,泰蕾莎,你今年幾歲呢?」
「……十七。」
「讀哪間學校呢?」
「……沒有上學。」
「是嗎,可是你要是好好打扮去上學,一定會很受男生歡迎吧。」
少女沒有任何反應。沒有露出對自己不堪的穿着感到羞恥的模樣,或對「男生」這類詞彙出現性方面聯想的表現。
「然後……談談關於你受保護時的狀況,據說你是赤腳走在
紅木市
附近的公路上。半夜三點,一個人。」
「……是的。」
「有不願意回想的事情嗎?」
「……沒有。」
「敵人?」
她是非正式軍事組織的軍官,曾執行種種反恐作戰,而該組織受到敵人攻擊,她的部隊孤立無援,心懷不滿的士兵叛亂生事,補給物資不足,最後她指揮的「強襲揚陸潛艦」發生致命的意外事故,以致於無法行動。
「……是,就是達努神族。」
「部下?」
(……你說什麼?)
《類型非常罕見的妄想。精確(?)的專業用語。戰隊、揚陸。待查。》
「殺掉了嗎?」
「現實就是這麼回事。我是無能的指揮官,所以被部下拋棄,於是坐在這裏,失去了一切,只是沒有死掉的存在而已。」
「……傭兵。」
(不,我曾在現役的朋友那裏聽過傳聞,但再進一步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她與少數部下搭乘潛艦的直升機逃出沉沒的潛艦,而直升機也在加州近海因燃料用盡而沒入海中。
瑪莎從未聽過這種妄想。
泰蕾莎嚥了咽口水,輕聲嘆息。
少女眼中首度浮現強烈的苦惱色彩,大概是因爲回憶起之後發生的事情,很痛苦吧。她肩膀緊繃,頻頻顫抖着。
她一問,警官便笑着否定:
泰蕾莎一時之間沉默下來。
「…………」
少女無力地說着:
「你會轉到其他機構,在那裏與有同樣問題的人們一起生活。」
「溫特醫生,你認爲我是個陷入妄想的可憐女子嗎?」
「……階級是上校,曾運用強襲揚陸潛艦、第三世代型AS及最尖端裝備,成功完成無數困難的作戰。」
也不能一直讓她待在這間醫院。身分、背景都不明的未成年少女,既沒有錢也沒有社會保險,只能讓郊區的專門機構收容她。
到此都悠哉笑着,找機會對很久沒聯絡的瑪莎獻殷勤的朋友,聲音突然一僵。
部下們對到這種時候,還以一副長官態度命令他們的泰蕾莎感到憤怒,便在半路將她從偷來的車上拋下,也有人想對她施暴,但最後總算是倖免於難。
「後來這些部下呢?」
「你說自己是指揮官,換句話說你就是大地母神達努嗎?」
這五人也對她失去了耐性。
「不,這個──」
當他們坐逃生船抵達半月灣的海岸時,部下僅剩五名。
過了一陣子,瑪莎開口說道:
「……潛艦並未儲存充分的物資,逃到海底幾星期內還可以,但很快地,我的潛艦就無法像樣地航行。當然,也沒有資金,更沒有薪資可以付給部下。」
(我……不知道。)
「……是〈米斯里魯〉的傭兵。」
瑪莎也累積了不少焦躁,她追問:
「是以抑制恐怖行動與紛爭爲目的,非正式的軍事組織。我是其中西太平洋戰隊──〈Tuatha De Danann〉的指揮官。」
依據一開始負責照顧她的急診醫生的診斷報告,名爲泰蕾莎•泰絲塔羅莎的少女完全沒有受到性暴力與虐待的跡象,外傷也只有走在樹林中造成的小擦傷。
「被誰?」
問答也相對明確。
「好吧,就算是這樣──」
「…………」
但問題在於,她不提供完整的說明。
瑪莎非常仔細地觀察泰蕾莎•泰絲塔羅莎的模樣,但她當然不是在說笑。
但並非如此。
傭兵部隊、潛艦與直升機等橋段實在是荒唐無稽,不過至少關於受保護前後的狀況則十分一致。
泰蕾莎持續凝視桌面定點,臉上表情彷彿說的並非什麼重要大事。
「……被拋棄了。」
「……因爲官方絕對不會公開,有美國海軍無法探測到的兵器系統存在一事。頂多只是士兵間悄悄流傳謠言罷了吧。」
「那個……你說你沒去上高中吧?所謂『部下』,是哪些人呢?」
難道那少女說的事,確實觸及真正的軍事機密嗎?以防萬一,她以「玩具箱」與「潛艦」的關鍵字上網搜尋,但是什麼也沒找到,只跑出玩具玩家的網頁上,從古至今的潛艦玩具介紹。
(你從哪聽到這個的?)
「你剛纔好像說到『Tuatha De Danann』?是塞爾特神話嗎?」
「是。」
診療室光線昏暗,天花板的日光燈微微閃爍,夜間的潮溼空氣沉重地籠罩。
「米斯里魯?」
之後她便閉口不語,對瑪莎的問題幾乎不予以像樣的回應。
「爲什麼會在那裏?」
「……不會。」
「……海中的潛艦,對乘員來說也是壓力巨大的環境。當時大半部下開始對我心懷不滿,最後甚至還出現想將我賣給敵艦的人。」
隔天,瑪莎乾脆嘗試告訴泰蕾莎,自己與曾爲海軍的朋友的對話。
「……是叫做〈阿瑪爾幹〉的組織。〈米斯里魯〉遭到他們壓倒性的攻擊而被摧毀。我和部下一起搭乘潛艦逃離基地,好不容易存活下來……」
(等──)
她不太懂軍事用語,便轉換問題。
(聽好,瑪莎,我不清楚詳情,但你最好不要繼續負責那個病人,也當作完全沒聽過她的話,就當她是不能正常說話的狀態。)
(吭?)
「那麼……你身爲這個軍事組織的指揮官,爲什麼會在哪種地方走動?你剛纔說,被部下拋棄了嗎?」
前後關係沒有矛盾,還會使用非常正確的軍事用語,而她對於「非正式的軍事組織」的描述也並不零散破碎。因爲瑪莎認識一名曾是海軍的警察,便打電話去確認看看。
「哈哈,我對這方面不太清楚,聽起來是很厲害的部隊。」
老實說,一開始看報告的狀況時,瑪莎也認爲又是司空見慣的犯罪受害人。
(抱歉,我要去工作了,再打給你。)
曾爲海軍的朋友擅自掛斷電話。
(哈哈,這還真了不起。)
「……以叛亂者論罪,處刑。」
「我想也是……」
「沒事吧?不用勉強說出難過的事喔?」
也就是──
(我不怎麼明白,爲什麼突然──)
「爲什麼要跟我這樣區區的一名心理醫生,說這麼重要的機密情報呢?」
愈來愈奇怪了。
(你在說什麼啊?)
「……對。」
瑪莎說着,在手邊的筆記本上速記。
(就是『玩具箱』,她是這麼說的。)
(但她好像說是什麼特殊的潛艦,強襲……揚陸潛艦之類的。)
「……Danann是潛艦AI的名字,是運用量子計算,規模龐大而複雜的系統。」
(這個嘛,很久以前是有載飛機的潛艦,不過現在沒有了。如果不是夠龐大的潛艦,就不能保留空間,最重要的是沒有實用性。應該是那女孩子的幻想吧。)
「喔。」
「沒關係,請當作這樣吧,因爲事實上,我跟一具空殼沒兩樣……」
因此處於茫然狀態下走在路邊時,被貨車司機發現,而受到警察保護──
「傭兵?」
「……我的基地受到敵人大舉進攻。」
泰蕾莎緩緩低下頭。凌亂不堪的髮絲垂在臉頰旁,陰氣沉沉的日光燈在她的臉龐落下病懨懨的陰影。
少女以孱弱的聲音說着。
自最初的面談起經過一星期。
泰蕾莎以一副並非陳述特別重要事件的態度說着。
「因爲,已經是沒有意義的情報了。」
(我不太瞭解,有載着直升機的潛艦嗎?)
瑪莎每天兩次與自稱泰蕾莎•泰絲塔羅莎的少女會面,一點一點地問出「至今的事情經過」。她沒自信是否能成功建立起醫生與病患的信賴關係,即使如此,泰蕾莎本人仍逕自斷斷續續地陳述孤伶伶地受到警察保護前的經歷。
莫名其妙地重問一次後,她的朋友非常嚴肅地說道:
瑪莎在筆記上補充寫道──「是來自哪本科幻小說嗎?」又接着問:
「……被曾認爲是部下的人。」
(我就說是病人說的啊!你曉得嗎?)
(似乎還被美國海軍稱爲『玩具箱』。)
少女帶着自嘲的意味,輕輕一笑:
「雖然難以啓齒……」
「……好的,請隨意。」
泰蕾莎未露出特別意外的表情說道。
「我很遺憾。」
這是瑪莎由衷的話語。
就算再怎麼荒唐無稽,她的妄想卻有着逼真的奇妙說服力。
被來自外星球或地底的侵略者傳送電波,或被美國政府在自己的腦內植入發訊器──感覺與這類說法有決定性差異的知性與理性。瑪莎從未遇過能井井有條地解釋,除了專家之外,一般大衆幾乎不曉得的核融合電池問題,以及水陸兩棲作戰細節的未成年病人。
「明天晚上轉院,我到時也會在場。」
「好的。」
泰蕾莎漠不關心地應聲。
隔天,移送病人的車子晚了約五分鐘抵達醫院。
是一輛漆成黑色的廂型車。在可以直接運送輪椅的車輛上,司機與兩名助手對瑪莎簡單地打了招呼。兩人都是沒見過的生臉孔,但身分證明以及相關移送手續的文件都沒有可疑之處。
沉沉昏睡的泰蕾莎坐在輪椅上。
「因爲她今天早上說頭會痛,所以按值班醫生的指示給她服了藥。」
護士對瑪莎說明。
「這孩子會亂動不聽話嗎?」
男性司機詢問。
「不會,她非常溫順。」
瑪莎代替護士回答後,司機輕輕點頭:
「但大致上還是希望能綁好,開車途中要是發生事情,實在很危險。」
「沒錯,可是……」
「該不會……她曾不經意說到〈米斯里魯〉或〈阿瑪爾幹〉之類的詞語?」
「真沒禮貌,梅莉莎。而且說到演戲,我們也一樣嘛。」
護士嘆了一口氣後,以十分明亮的聲音呢喃:
「但是,必須告訴你一件很遺憾的事。我們的事希望能儘量保密,今天發生的事,以及關於她的事情……希望能避免公開,明白嗎?」
「哎呀呀,還真是演得有模有樣的開場白。」
西裝男子舉止優雅,看着左手腕的手錶說道。
富勒消沉地沉默了一陣子,接着走近瑪莎等人。
「我也怕死。但最怕的還是連死亡的理由都不曉得,就結束了一生。所以我纔要跟你解釋,絕對不是因爲享受以裝模作樣的說話方式嚇唬對方。」
「求求你,不要殺我!」
如今男人表情、態度丕變,由瑪莎看來,就好像身高長高一倍似的,壓迫感大漲。
「無聊的藉口就不必了。然後呢?把她帶來了嗎?」
即使說了這些話,泰蕾莎也還是沒反應。自稱富勒的青年站起身,帶着嘆息低喃:
「醫生。」
瑪莎喫了一驚,清晰感覺到最後尚存的一絲疑慮徹底破碎消散。這是不是誰的精心捉弄或玩笑呢──原本內心還如此期盼,男人會突然大喊「生日快樂!瑪莎!」然後帶着惡作劇微笑的親朋好友會抱着桌子、餐點、酒與蛋糕出現,在這裏舉辦亂哄哄的生日派對,她抱着如此期待的心情。
瑪莎與護士怯怯地從停在倉庫的車中下來。
她的聲音中明顯摻雜嘲笑:
男人以空出的右手,翻出藏在夾克下的小型自動手槍。
「…………」
「泰絲塔羅莎小姐?」
「……是。」
對,是手槍。瑪莎幾乎沒碰過槍械,但也能輕易理解男人展示槍械的意圖。
富勒英俊的臉孔,表現出深深的悲哀與憐憫之情。
「空殼一具。她居然就是讓我們棘手不已的〈米斯里魯〉魔女?」
「不要吵鬧,慢慢上車,護士也上來。」
「是啊,不會傷害你們的。」
護士年紀尚輕,年紀或許約二十五歲,是個東方人,有着黑色短髮,以及如貓般眼尾上揚的雙眸與眉毛。
「她有舉出具體的人名或地名嗎?」
司機與助手恭敬地開口:
「下車。」
廂型車橫越聖布諾,從二八○公路開往市港灣區,趕着回家的家用小客車與貨車,接二連三地通過對向車道。
「我是裏•富勒,是爲您兄長做事的人,曾在令尊及令堂的墓前見過您……不過我那時是在AS中。」
「真的很遺憾。」
司機露齒一笑。
「當…當然沒有。」
司機朝四周張望着應聲。
「沒關係,又不會對她做粗暴的事……呃,還有,她有對你說奇怪的事情嗎?」
西裝男子蹲在輪椅前注視少女的臉龐:
「不……」
「奇怪?你說奇怪……這種工作就是這樣,不會說奇怪事情的病人很少見呢。」
「在這裏。」
「凋零就是這麼回事。想在戰鬥中燦爛地凋謝很難,神話結束了,因爲軍需問題與人際關係這類瑣碎的理由,失去獠牙而悽慘地消失,這就是現實世界中的英雄。」
五名男子等在廂型車正前方,其中有一名身穿襯衫西裝,應該是領頭的男人,另外四人則穿着簡陋的工作服,每個人肩上都掛着自動步槍。
乍看之下,他是個年過三十的一般白人男子,穿着深藍斜紋棉褲與深藍夾克,身高約一百八十公分左右,剃着平頭的額頭髮際處有一道小傷痕。
「哈哈,說得也是。」
瑪莎不由得出聲反問,她無法停止肩膀與後背僵硬的顫抖。
「什麼事?」
我不要死。
「可以的話我也想這麼做。可是,無論意志再怎麼堅定,以現代的醫學,還是存在挖出必要情報的方法,因此,這就是所謂『遺憾的事』。真的很抱歉。」
「你沒說謊吧?」
像廢人一樣坐在輪椅上的泰蕾莎•泰絲塔羅莎,瞳孔忽然聚焦──恢復具有意識的目光,靈氣與知性也在看起來憔悴至極的臉龐上覆活,彷彿人偶注入了生命。
「別這麼害怕嘛,還有很多事要請教你呢,對吧?比爾?」
「看來你知道。」
富勒非常謹慎地觀察她的眼睛。她覺得自己似乎變成平常診治的病人之一。
雖然感受到這種奇妙質詢的異樣感,她還是露出親和的笑容回答。
斜陽從裝置鐵窗格的窗口射入,幾道光線投射在散佈塵埃的空氣中。
「遲到了五分鐘。」
我不想死。
騙人,根本殺意十足。不然爲什麼不遮住自己和護士的眼睛?爲什麼毫不介意地露出臉孔?爲什麼毫無顧慮地呼喊同伴的名字?護士臉色發青,不發一語,瑪莎想鼓勵她,卻無能爲力。
「你不這麼覺得嗎?泰莎?」
「明白了嗎?醫生?」
富勒首度揚起微笑:
不過一定不可能,畢竟她的生日在上個月剛過。
「請不要殺我!」
「不好意思,醫生,他們有對你動粗嗎?」
「哎呀,不要發出奇怪的聲音。」
「實在看不出來。」
「我明白。我發誓不會告訴任何人,所以請讓我回家。」
身上豎起雞皮疙瘩,雙肩與雙腳不聽使喚地顫抖。
「……是的。」
看起來還很年輕,約三十歲上下,下齶纖細,黑髮整齊柔順地服貼,宛如書中描繪的眉目秀麗、令人印象深刻的俊美青年。
「等一下,跟她沒有關係!雖然不知道你們是什麼人──」
最後他們抵達接近港口的老舊倉庫,現場只有零星的小貨櫃與兩輛轎車,幾乎沒有貨物,一片空蕩。
她對自己與周遭環境毫不在意,只是茫然地盯着前方。
關上門,廂型車發動。只見三線道另一頭的咖啡店前停着警車,瑪莎的腦中卻絲毫沒有浮現求救或大喊大叫的念頭。
「求求你……」
不清楚狀況呆站在原地的護士,看到男人手上的槍便倒抽一口氣。
「我就相信你吧。」
在男人的逼迫下,瑪莎與護士坐進轉院用的廂型車後座。持槍的男助手接着坐上後面放行李的空間,坐在可以同時控制泰蕾莎與瑪莎等人的位置。
司機用力抓住瑪莎因身體一僵而退縮的手臂。只是這麼一握,骨頭感覺似乎就要一分爲二,真是驚人的握力。
「除了曾服役於海軍的朋友之外,你有將她告訴你的內容說出去嗎?」
「有聽過〈米斯里魯〉與〈阿瑪爾幹〉這類組織的名字,以及他們運用的兵器與部隊的事情嗎?」
「你瞭解爲什麼我要如此仔細地說明嗎?」
恐懼當然尚未消除,但瑪莎感覺,自己似乎要被他漆黑沉靜的瞳孔給吸了進去。
「可不能只留這位小姐在這裏。好了,上車。」
「還以爲好不容易揪住了尾巴……結果跑出來的是個噁心又裝模作樣的混帳。」
「聽說您無處可歸,所以我前來迎接您。之後請務必隨意……」
「你說什麼?」
男助手以非常輕鬆的聲調說完,男司機也簡潔地回道:
「你…你……別──」
西裝男子問。
男助手從廂型車後方推下輪椅,將泰蕾莎•泰絲塔羅莎帶到他們前面。或許因爲藥效已過,泰蕾莎已經清醒。
「對不起,先生,因爲擔心超速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再會了,醫生。」
「也許那名少女告訴過你什麼事,必須跟你做個確認。請你回答我幾個問題。」
但也僅僅如此。
「我沒有說出去,真的。」
「別吵了,上車!」
這是醫院常用出入口附近的車道,周遭現在只有瑪莎、護士、司機與兩名助手。
爲什麼知道她曾與朋友談過?被竊聽了嗎?真的是專家,是祕密組織的間諜嗎?
「……沒有。」
富勒退後一步,他的部下則上前一步。淚水充斥的眼角餘光,看見一直默默站在原地的護士的臉龐。她的臉色雖然灰白卻很鎮靜,絲毫未發抖。真是有膽量啊,還是因爲太駑鈍而尚未察覺自己的命運呢?
她甚至變得不正常了嗎?瑪莎聲音微弱地安撫護士,護士卻無視她說道:
泰蕾莎說着便離開輪椅,懶懶地站起來。
四周武裝的男人因爲少女突如其來的驟變而稍有動搖,沒能對悠哉伸懶腰的她出手。少女沐浴在這些視線中,簡單地整了整儀態,向富勒打了聲招呼:
「你好,富勒先生。其實原本打算還要再一會兒才自我介紹,但是因爲你好像想當場解決醫生,狀況就變成這樣了。」
「原來如此,你的目標是我。」
不愧是指揮官,未表現出驚訝。
但富勒的表情肯定稱不上自在。泰蕾莎是否在這裏設下了什麼陷阱,或是若在此發生戰鬥,己方是否有勝算等,他腦中正計算着這些要素。
「那麼,請叫你的部下乖乖放下武器,要不然將會遭到沉痛的教訓。」
終於回神的部下之一,也就是帶瑪莎過來的男司機,咒罵一聲便大步走向泰蕾莎:
「遭到教訓?開玩笑也要有點分寸!小女孩!」
「住手。」
富勒瞇起眼睛簡短說畢──
向泰蕾莎脖子伸手的男司機,背後正中央隨即中彈,朝前方倒下。鮮血伴隨着令人不愉快的噴濺聲飛灑在地板上。

「嗚……」
幾乎同時刻,來福槍的清亮槍聲從遠方某處傳來。是來自相當遙遠地點的狙擊,而且還穿過僅打開一絲縫隙的倉庫門口而來──
「漂亮,正中目標。」
被稱爲梅莉莎的護士,將超小型的無線電貼上耳朵說道:
「只要有動作可疑的傢伙,都給我狠狠地賞他一發。」
「……是、是,野牛6號收到。」
連瑪莎也能微微聽見,從無線電收訊器傳出的、混着雜音的男性答覆聲音。而泰蕾莎於一旁再度提出警告:
「明白了嗎?請解除武裝。」
「救命……!」
軍用人型兵器──即使是她也知道這種兵器的名稱。肉身的步兵面對這種強大的人型兵器幾乎無計可施。與CNN的新聞上那種渾圓外型的機器人不同,它看起來更靈巧,而且還具備驚人的敏捷與力量。
「……唔……」
漆彈從〈柯達爾〉頭上灌頂而下,擊中後成爲霧狀的紅色顏料,黏上敵機的感應器。
「不要動。」
來了。
這是十分類似熱分佈圖的圖形。
顯示器上的兵裝資訊角落,藍色文字的「SAFE」瞬間切換成紅色的「ARM」。
劇烈的轟隆聲響起,煙塵四起,建築的碎裂物散落四處。本該受保護的病人泰蕾莎,反倒覆在無能爲力地旁觀的瑪莎身上,爲她掩護。
不知道從何而來,一道透過擴音器的聲音在這一帶回響。
〈柯達爾〉輕輕朝右一步挺住爆炸,背後巨大的貨櫃則旋轉着飛上了天。
「看來是如此,不過您還是太天真了……!」
不出預料,灰色敵機如飛箭般竄出盤旋的煙霧,筆直進逼。
泰蕾莎低語。
「就是這麼回事。野牛1號,請殲滅敵方AS!」
滯空停留。
《收到,啓動TLAM01彈頭。》
克魯佐反手握着單分子刀,朝敵方胸部揮下。
擲出對AS手榴彈。
槍聲、哀嚎、謾罵。
「啓動TLAM01彈頭。」
「!」
泰蕾莎的同伴不只護士與狙擊手。幾個出入口被炸彈爆破,許多在便服外加穿防彈背心的男人衝了進來。
一道悶鈍的衝擊。
「來吧……!」
頭部機槍連射。
對敵機施展一記掃腿,敵機蹣跚後退。
「果然。」
是AS。
Λ式驅動儀的力場在敵機正前方展開,擋住了單分子刀的刀尖。〈鷹〉機體增設的特殊感應器──〈妖精之眼〉捕捉到這個力場,接着響起憾人的警報聲。
《警告訊息。確認來自HQ的密碼,已接手TLAM01之終端導引,距離命中目標約二○秒。》
「醫生,請保持這樣不要動。」
就在敵機的右臂,大氣變形低鳴。
泰蕾莎揚起魄力十足的微笑說道。
「哈……非常厲害。」
以周到縝密的奇襲來說,這稱得上是及格的攻擊,但敵機似乎也預料到這一記。
「投降吧!娘娘腔!」
雖然部下被射殺,富勒卻露出由衷愉快的笑容:
若論技術,我絕對比對手技高一籌……!
克魯佐並不認爲敵機是這點程度就能打倒的對手。
狀況發展到這種地步,她仍微笑着,但這回是帶着莫名自嘲與意興闌珊的微笑。
泰蕾莎對她說道。
「你好像有很誇大的誤解,我不記得曾經對你們舉過任何一次白旗。」
「噫……」
富勒右手微微一動,按下握在掌心的某個小開關。瞬間,倉庫四處連續發生爆炸。
「能贏。」
「野牛1號呼叫HQ!包裹還沒到嗎?」
富勒一面撤退一面朝梅莉莎開槍。梅莉莎則往旁跳開閃過敵方射線,躲藏在車後。
非常簡單的破壞視線作戰。不過現代AS在感應器外殼部分,配備了高頻率雨刷與沖洗噴頭,用來對付戰場上的泥濘與塵埃,就算是壓克力顏料,這些器具也能在數秒內恢復AS的視野。
倉庫天花板四分五裂,一架巨人現身。
泰蕾莎直衝向完全搞不清楚情勢發展、枯站原地的瑪莎,像衝撞般將她推倒。
彈頭啓動。
「實在很了不起。我也一直小心翼翼,分析大量通訊情報,檢查有無跟蹤、竊聽與監視者,但您克服這一切來到這裏,還在我面前展現驚人的演技,甚至更大膽的是還打算活捉我?您果然是那位先生的妹妹,神話還在繼續……!」
但是,爭取這幾秒就是目的。
「這…這是怎麼回事……?」
「野牛1號收到!」
仰頭一望,一架灰色的巨人單膝跪聳在眼前,身上帶着充滿銳角的流線型裝甲,以及從頭部延伸出去、如長髮般的散熱索。
敵方機體〈柯達爾〉型搭載了Λ式驅動儀,幾乎能使己方所有攻擊無效。以裝備差距來說,己方壓倒性地不利。
男人們的自動步槍低吼着。被看不見的狙擊手襲擊,男人一個接一個倒地。
一定會出現能趁隙而入的機會。
敵機的力量確實驚人,幾乎可說具備絕對性的差距。
「我們明明彼此都還留了一手,我就不客氣地在此結束這一幕吧!」
千鈞一髮之際躲過了來襲的衝擊波。後方約十個貨櫃被炸開,如摺紙般被捏扁,拋飛在半空中。
「沒事的,我的部下會應付。」
克魯佐總算看出了敵機制造的力場。
雖有一股反射性想按下頭部機槍扳機的衝動,但判斷還太早而加以自制。依據〈妖精之眼〉的情報閃過敵機放出的衝擊波之後,克魯佐對無線電呼叫:
『TLAM現在正慣性導引中,
預計抵達時間
約三○秒後。由野牛1號負責進行終端導引。』
『這裏是HQ,已發射完畢。』
泰蕾莎對瑪莎悄聲說完後,揚聲大喊:
同時,機體AI報告:
富勒沒打算誇耀勝利,只是撤退到AS背後。梅莉莎與前來支援的男人們不前往追擊也不逃走,而是都躲到遮蔽物後。
兩機互相纏鬥,衝破倉庫牆壁,撞進碼頭上的無數貨櫃堆,但敵機仍不倒下。
警報聲大作,敵機急遽接近。
扭曲變形的鋼架,破裂的水泥,粉碎的天窗玻璃。
陰沉耿直的男性聲音應道。是理查•馬德加斯:
克魯佐很確定。對方也不是業餘操縱者,卻隨處可見無意識的驕傲。仰仗自身擁有的優勢,態度傲慢的直線型動作就是證據。
伴隨他的宣告──
只見名爲梅莉莎的護士,以電光石火的動作打倒身旁的男人──雖然瑪莎不曉得她是怎麼打倒的──以奪來的槍對其他男人精準地射擊。
就算是這樣──
爆炸。敵人形體消失於火焰與硝煙中。
梅莉莎大喊。
在敵機上頭一個翻身,從半空擲出對戰車短劍,縱列式裝藥的成型充彈,銳利地射向敵機後腦勺。
「投降?」
〈柯達爾〉先以Λ式驅動儀反彈小口徑的彈雨,判斷對自機裝甲不構成威脅後,便消除力場,接着集中力量打算朝克魯佐攻擊。
敵機手臂的顏色從黃色轉爲橘色,然後又迅速變成紅色。
接踵而來的閃光,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與迅速擴散的黑煙──這是沒有致命性,以干擾視線爲目的的炸彈。
「呃……」
正中下懷。
穿破屋檐的巨大轟聲響起,另一架黑色AS打碎倉庫牆壁出現,不及對峙便朝灰色AS展開突擊。
這些倉庫建材在黑色機體周圍激烈地漫天飛舞。貝爾法剛•克魯佐的AS──〈
鷹
〉解除
電磁迷彩
,全力以赴地賞了敵機一個擒抱。
『收到,上校!』
空中不知從哪來的巡弋飛彈,智能彈頭的枷鎖被解開了。
〈鷹〉意圖向前追擊,此時又冒出警報。敵機啓動了Λ式驅動儀,波濤洶湧的力場直撲而來,克魯佐也加以看穿,於千鈞一髮之際躍身閃避。
首先得讓血肉之軀的泰莎等人遠離AS。
不過操縱兵的技能又如何呢?假使敵機若未裝置Λ式驅動儀,至此爲止的攻防下,敵人少說應該死了三次。
富勒藏身在彈痕累累的轎車後,如此答道:
她的眼中燃燒着寧靜的憤怒與復仇之火,放射出熠熠目光。說她是空殼,實在是一派胡言。對瑪莎而言,看到那麼嬌小──令人憐愛的纖細身軀展現出如此強烈的生命力,是她生平首次的經驗。
克魯佐在戰鬥機動的激烈衝擊中低喃。
〈鷹〉落地後,立刻橫向跳開進行戰鬥機動。同爲能達成極限三次元機動的第三世代型AS,彼此的戰鬥在落地的瞬間可說是最無防備,沒有絲毫喘息的餘暇。
〈柯達爾〉逼近持續迴避運動的克魯佐機,踏上貨櫃堆。夕照的霞光籠罩半身,如長髮般從頭部延伸的放熱索閃耀着虹光。
〈鷹〉的機槍彈匣,只有最前面五十發是正常彈頭,從第五十一發開始就改爲裝填壓克力顏料的漆彈。
在這期間,敵機只能以毫波雷達索敵。
《TLAM01再一○秒命中。》
機體AI對克魯佐報告。周圍大氣震動,上方有劇烈噴射聲接近。從燃燒於西方黃昏天際的太陽光中,一具筒狀物進逼而來。
《5……4……3……》
從〈鷹〉的頭部射出終端導引的雷射,在備戰的〈柯達爾〉胸部照出紅色小光點。
《命中。》
來自上空的劇烈爆炸襲向敵機。
巡弋飛彈以接近音速的速度飛降,指向性炸藥瞄準雷射光點的位置──〈柯達爾〉,然後爆炸。比鋼鐵密度還高的瓦斯瞬間化作火焰之矛,攻向敵方裝甲上的一點。
爆炸的衝擊波也劇烈撼動〈鷹〉的機體。
「!」
克魯佐以高超的技術穩固晃動的機體,並且刻不容緩地衝向敵機。在爆炸的煙霧中,只見〈柯達爾〉安然無恙。敵機在臨危之際張開了Λ式驅動儀的障壁。
(但是……!)
敵機因爲視線被遮蔽後立即遭到突襲而不知所措。〈鷹〉以〈妖精之眼〉,明確掌握住Λ式驅動儀的展開狀態──對方努力警戒敵人的追擊而展開了障壁。
但只有在前方。
克魯佐由敵方右側擦過,以目不暇給的敏捷動作抽出單分子刀,刺入敵機右腹。這是技術軍官報告中,裝置Λ式驅動儀機件之一的部分。
反應立即出現。
包覆〈柯達爾〉的力場顯示在幾度閃爍後消失,敵機的Λ式驅動儀已經失去作用。
意外的損傷使敵機產生動搖,呆立原地。第三世代型AS的戰鬥鐵則,是快速並無情地動手──
克魯佐轉身瞄準敵機,凌厲地射出最後的對戰車短劍。短劍命中回頭的〈柯達爾〉胸口併產生爆炸,敵機這回連上半身也四分五裂地炸開。
斷裂的手臂在黃昏港口的空中旋轉,畫出奇異的弧線。
「野牛1號呼叫小隊全員,擊毀敵方〈柯達爾〉型AS。」
「不用我重複一遍吧,我可不是因爲瘋了才演出那出戏。」
「也不一定,畢竟你還是自由之身。」
克魯佐的AS啓動不可見模式,避開障礙物,跟隨着他們的車,跳過一棟又一棟建築,一條又一條道路。
「你們殺死我們許多同伴,有這些動機就足夠了。」
「受不了,你真帶種!」
東京陣代高中的人們所知的程度也一樣。
「也是……」
『雖不像您與您的部下之間的羈絆強烈,但我們也受到相當的損害;不但如此,我還得忍下一切,慎重迎接您,然而卻被反將一軍。我倒要問問,您做到這種地步的理由。』
但其他情報更重要。例如〈Tuatha De Danann〉的所在地、持有的兵裝以及物資的殘存量。換句話說,就是還剩下多少戰鬥能力,以及泰莎對〈阿瑪爾幹〉的情報能掌握到哪種程度。
途中,泰莎對瑪莎說明:
泰莎視線左右觀望,明知是白費力氣,卻還是想在附近找出裏•富勒的身影。
運輸直升機「禮物9號」,在市內公園着陸之際被擊墜,包含機長桑德斯中尉在內的機員全員死亡。
「沒關係。反正這本來就只是代替問候的作戰,以連累一般民衆到這種地步的狀況來看,也算失敗一半。」
富勒的揶揄充滿辛辣。
泰莎等人從變成戰鬥現場的倉庫撤離,移動到數公里外的市內公園。
「是呀。」
「撤退,在地方警察到達之前回到〈Pave mare〉的LZ……耶?大家怎麼了?」
關於這部分雖然完全未被報導,但各諜報機關應該都已大致掌握。
倉庫半毀,停放的車輛被踩爛,無數敵人四處陳屍,放眼一片斷垣殘瓦,火舌至今仍未消除,熱騰騰的白煙瀰漫。
泰莎說:
在美利達島基地遭受攻擊的事件後,泰莎處理着逃脫潛艦的補給問題時,也儘可能蒐集情報。這些情報中,當然也包括送到東京的運輸直升機、〈強弩兵〉、相良宗介與千鳥要身上發生了什麼事的客觀事實。
『居然用這種令人憐愛的聲音,說這種可怕的事。』
「就是所謂的以壓倒性戰力對弱小敵人伸出援手嗎?過去我也有這種想法,但現在不同了。你所說的『釋放』,是在玩弄衆多人類的命運,我不容許這種傲慢。」
「簡單地說──我討厭你們這種自以爲是的
狗屎混帳
,討厭得要死!這樣子夠清楚了嗎?」
「好啦好啦,收到……可是泰莎,這位醫生該怎麼辦?」
「原本打算拘捕你,讓你吐出一切的情報,就算要使出讓你一輩子都無法露出那瞧不起人的笑容的手段,我也在所不惜。」
「我說完了,傳話筒小弟,請將同樣的話轉達雷納德•泰絲塔羅莎。」
富勒冷冷地說:
「我當然無意傷害你,總之先離開這裏再說。」
『關於這一點,我們也一樣。』
她環視被毫不留情徹底摧毀的倉庫。確認PRT(初期對應組)的士兵正毫不鬆懈地持續監視壓制區域,纔回頭檢視自己是否負傷。
他爲了支援泰莎的釣餌作戰,在AS中謹慎地待命,而且爲了謹慎起見,還安排了在舊金山近海待命的潛艦〈Tuatha De Danann〉以巡戈飛彈進行火力支援,並且連頭部機槍的彈種也顧及到了。不能不考量最糟的情況,就是敵方也準備了AS,而且裝備了Λ式驅動儀的可能性。
背對飛舞的敵機碎片,克魯佐立即切換至主動索敵模式,也備妥對ECS感應器,以防萬一有新敵機出現。
泰蕾莎•泰絲塔羅莎永遠都不會認同,殺死自己許多部下的〈阿瑪爾幹〉。
『請?』
沒有反應。
「咦?啊……」
富勒已經逃脫此地,八成是搭乘事先準備的車輛迅速往市區藏身,因爲也裝備最尖端的反探測儀器,想掌握位置予以追蹤自然是不可能。
泰莎能輕易想像,富勒正在電話那頭露出輕蔑的笑容。
保護精神科醫生瑪莎•溫特躲在角落的泰莎──泰蕾莎•泰絲塔羅莎,在簡潔回應之後起身。
得到一定程度的確信,他才深深吐出安心的嘆息。對方似乎僅準備了一架機體。
護士裝扮的梅莉莎•毛手持敵方的衝鋒槍,以無線電簡短對話後告知泰莎:
〈鷹〉與〈柯達爾〉兩機離去後,倉庫方面的戰鬥也漸成定局。
「居然還罵『狗屎混帳』。」
『您應該已經深切體認到我們的力量。現在〈米斯里魯〉已不存在,而〈阿瑪爾幹〉的目的也並非毀滅世界,反而是讓全球性的各種緊張狀態得到適當的釋放。你們應該沒有和我們戰鬥的理由。』
毛說完,泰莎輕輕揮手:
泰莎懷着微微的輕蔑嗤笑對方。
泰莎一開口,就聽到電話另一頭傳出低笑:
「好像沒有其他敵機。首次以M9一對一打倒〈柯達爾〉型呢,真了不起。」
「對。你以爲我們是因爲什麼大義名分或正義感,才與你們作戰嗎?」
「呼……」
瑪莎對這些都一無所知。她雖然將泰莎說過的話,告訴過警察、FBI、CIA、NSA等單位,但他們應該也不認爲這些情報有多大價值。
『可是我不懂,您真的想繼續與我們戰鬥下去嗎?』
「對不起,溫特醫生,讓你遭遇危險。」
『首先請讓我讚美一聲──真是漂亮。我十名以上的部下被殲滅,AS也被擊毀,而且這還是以您最低限度的戰力達成。我徹底輸了。』
呆掉的毛等人終於回過神,面面相覷,最後都出聲大笑,而且是打從心底地愉悅。
「在天花板崩落的混亂中看丟了,很抱歉。」
毛對着這才恍然大悟,回想起自己說了些什麼而面紅耳赤的泰莎臉頰,親了一記幾乎要把她吸進去的濃烈熱吻。
只知道──
她撿起電話,無言地按下接聽鍵──
「……富勒,事到如今,我可以明白地說嗎?」
身上穿的病患專用的襯衫,因背後鈕釦碎裂,幾乎從坦露的肩頭滑落,加上因爲下半身沒穿衣物而跟裸體沒兩樣,但肉身只有輕微擦傷,沒問題。

『原來如此,可以解釋成某種反對派的韌性嗎?』
泰莎甩開毛的手臂,對所有人拋出指令。
泰莎憂心忡忡地靠近恐懼的瑪莎,聲色柔和地對她說道:
毛瞥向仍癱坐在倉庫鐵柱邊,呆滯地盯着從剛纔到現在衆人對話的瑪莎•溫特醫生。
「實在很天真耶。」
「你…你想怎麼處置我?」
『確實如此。』
但總結就是這麼回事。
「總…總之先撤退!地方警察很快就要來了喔?現在不是性騷擾的時候!」
「那個富勒威脅說要殺你,其實是要威脅我。」
「原本打算巧妙地讓這名女醫生遠離……結果還是無法照計劃進行,哎呀呀。」
「雖然我之前就說過了……我愛你唷,我的指揮官大人。」
「是富勒先生吧?」
「目標逃掉了。」
「哎呀,想不到。」
周遭旁聽通話的毛與其他PRT要員,因首次耳聞泰莎深惡痛絕的粗口而瞪大雙眼。
毛聳聳肩,漸漸恢復寂靜的倉庫周遭,傳來一陣不合時宜的電子合成音。
『…………』
單調的高亢蜂鳴聲。
〈強弩兵〉則在調布市的泉川町──那所學校周邊與〈阿瑪爾幹〉的派遣部隊展開激烈戰鬥,最後在與「某架新型AS」交戰後全毀。其殘骸被日本警察回收,隨後部分機件則被不明人士帶走。
「我終於明白你剛纔問我的意思。」
「泰莎,班打倒敵機了。」
『沒錯,本想與您再說一陣話,但也沒道理乖乖被逮,所以才扔下手機離開。』
千鳥要在這場戰鬥之後行蹤不明,無法掌握所在地,恐怕是被〈阿瑪爾幹〉帶走了。
『看來似乎不是。』
泰莎堅定地說。
『天真?』
這次雖順利誘敵出面,但敵人當然也心思縝密。富勒對瑪莎不斷探詢,並在泰莎面前展現那樣的言行舉止,就是因爲心底仍懷疑泰莎是不是在演戲。
泰莎專注仔細,一字一字地強調着說:
事實上,她與部下持續戰鬥的理由不僅如此,還有很多能做的事也是事實──
毛拍拍一臉訝異的泰莎,伸手摟住她的肩膀。
泰莎赤腳走向音源,在滾落地面的水泥碎塊中有一支黑色手機。
審慎行事果然比較好。克魯佐回想着,以無線電呼叫同伴:
一羣男人鼓掌吆喝:
富勒還想接話,但泰莎已經早一步掛斷手機,並隨手摔向地板。
事實上,〈阿瑪爾幹〉、〈米斯里魯〉及伴隨的名詞與情報,都並非泄漏出去會造成困擾的內容。對組織展現濃厚關切的軍方相關人士與政府人士,都應該早已掌握。
至於相良宗介──在〈強弩兵〉被全毀的戰鬥後數日,獨自出現在那所學校,與二年四班的所有學生──不,現在已經是三年四班了──面對面,解釋完小要消失的理由之後離去,並留下「我一定會帶她回來」的宣言。
「所以──」
只解釋完瑪莎所知並非重要事項,泰莎在車內對瑪莎說:
「富勒說那些話的目的是試探我,說到底只是以防萬一。」
「我不太明白,泰蕾莎。」
「就是在觀察我有沒有表現出任何動搖。如果繼續演下去,他或許真的會殺了你,所以那時我才結束演戲,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也就是說什麼?」
接踵而來的情勢異變使她疲憊至極,瑪莎以厭倦的聲調反問。
「你不具有情報性的價值,也就是說,你能回去過原本的生活。你也不想再與我們扯上關係吧。」
「很好,這真是太好了。」
「對不起,醫生,你待我如親人。最初計劃本來是找個形式化而冷漠的主治醫師。」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我是個爛好人是吧?多虧我的工作熱忱纔會被殺手看上,纔會被自己憐憫的病患騙得徹徹底底!」
泰莎表情鎮定,凝視歇斯底里大喊的她:
「我向你道歉。不過,我的演技不錯吧?」
「或許是吧。」
車子駛進目的地的公園。
逐漸步入傍晚的周遭街道,在五顏六色的燈光下,開始如水晶飾品般閃閃發亮。
她被泰莎催着下車。公園中還有幾名正在散步的路人,泰莎的「部下」們卻毫無顧忌地持槍下車,上方傳來擊打空氣的螺旋翼聲響,公園花草在吹降的強風中劇烈搖晃。
看不見的運輸直升機降落在公園。
不到幾分鐘內,泰蕾莎•泰絲塔羅莎與她的同伴,即將一個不留地從這條街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瑪莎壓着在強風下飛揚的髮絲,對泰莎說:
『謝謝您。』
雷納德聳聳肩站起身,打算走出廚房。
一股激烈的下降氣流,泰莎周圍無數的落葉與潤澤的花草盤旋飛舞。受公園燈光的投射,少女閃閃發亮的銀髮美麗地隨風搖曳,而後方着陸的直升機解除ECS,迸發蒼白燐光而現身。
『非常抱歉,雷納德先生。』
「蛋包飯。可是這裏只有泰國米,也沒有日本的蕃茄醬,雖然下了許多功夫,還是做不出我熟悉的蛋包飯。」
「你真的這麼想嗎?」
從裏面的出入口──半開的門傳來人的氣息與碰撞聲。某人正在廚房忙碌着。
『泰蕾莎小姐說,對像我這種「自以爲是的狗屎混帳討厭得要死」,並且要我對您轉達相同的內容。』
雷納德淡淡敷衍一聲,離開了廚房。
她低語一句,回頭繼續翻炒平底鍋裏的食材。
她有氣無力地應聲,回頭繼續做菜。
「不知不覺就會忘了。」
直到上升至越過公園最高大的樹木,又再度啓動ECS隱匿身姿,已經無人能看到融入淺紫色黑夜的機體。
『令妹有留言要我代爲轉達。』
富勒的聲音有些緊張。並非害怕讓雷納德聽到轉達的內容,而是像某種侮辱感輕輕勒住自己的喉頭一樣──他以這種聲音說道:
如此一來,根本就變得跟自己瞧不起的那些男人──亡父與他的朋友──因滑稽的時代錯誤,只會陶醉在自我憐憫且粗魯低級的「大海男兒」一樣嘛。
泰蕾莎•泰絲塔羅莎只說了這句話,便奔向運輸直升機,消失在貨艙內。她完全沒再回望只能呆立在原地的瑪莎•溫特一眼。
「不會,有精神倒是件好事。那麼,之後的事就拜託你了。」
「既然如此,爲什麼要做到這地步──」
「我也忘了。很久以前曾喫過的小羊排,還有做這道菜的母親的臉。」
*
交錯朋友──
『是,目的似乎是要拘捕我,〈柯達爾m〉也被擊毀了。』
「還真是魄力十足。」
他考慮要不要如此回答着貼近小要,接着從後頭摟住她。她應該不會反抗吧。
『您認爲該怎麼處理呢?我準備了一些後續的行動選項──』
哎呀呀,居然說出這種話。
我當然這麼想。
『是。』
「不,我並不是責怪你,只是受夠了那個到死都學不乖的妹妹。」
「爲什麼我的內心會湧出如此澎湃的鬥志?爲什麼就算將自己燃燒殆盡也想對他們報一箭之仇?若要明白這些,或許就得藉助醫生的力量,但很可惜,已經沒時間了。」
「喂,泰莎!」
泰莎沉穩地說着:
「最後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無所謂,說吧。」
餐廳納入新哥德式的風格,同時也採取營造極簡及現代性明快感的巧妙設計。東南向的窗口透入柔和的日光,傢俱也選用沉靜的色調,讓造訪此處的人能獲得完全的放鬆。
「視內容而定,請說。」
「你想對他們報復嗎?」
「你回來啦。」
「無論如何也無法違背命運。接受它,將來也會得到其他救贖。我只是想說這個。」
不可見的運輸直升機,在公園的開闊區域着陸。
「許多朋友都死了。」
小要以湖水般寧靜無波的瞳孔盯着他。雖然是什麼感覺也沒有,就如同機械般一樣的視線,雷納德卻理所當然地承接下來。
「我不曉得。」
「你知道我在做什麼嗎?」
「總之先回來吧,妹妹的事就放在一邊。」
「嗯。」
「她總有一天會打過來,以幾十人、幾百人的性命爲代價,只爲了對我無聊地說教。」
「真可惜。」
泰莎微微一笑:
「沒錯。」
「你……那個……沒有任何感覺嗎?你被送到急救室的時候,應該受到了不少屈辱的診治;來到我這裏之後,也沒被當成正常人對待,爲什麼你能忍受這些事?」
然後,他發覺自己回想起某種難以言喻的不快感──曾在那所學校的中庭感覺到的不快感,稍微焦躁起來。
「不,算了吧,裏。我還有堆積如山的事情需要你幫忙。」
「所謂時間就是這麼回事。」
話筒貼着耳際,他嘆息了一聲。
「是嗎?」
載上男人們之後,直升機尚未關上艙門便開始起飛。
雷納德坐到旁邊的椅子上說道:
不過這樣就沒意義了。
雷納德帶着自嘲地微笑。
雷納德掛斷電話,張望餐廳。長度約五公尺餘的餐桌上只擺設了燭臺與一些餐具,尚未設好晚餐。
克魯茲•威巴踩在貨艙門上大喊。他從狙擊地點前來會合了。
『非常抱歉。』
「蛋包飯的味道?」

「意思是,總有一天我應該也會愛上你囉?」
「…………」
『這樣可以嗎?』
「我可沒這麼說。」
明明是這麼聰明的妹妹。從何時開始變成這樣的呢?他覺得她在〈米斯里魯〉待得愈久,就變得愈會做出愚蠢的選擇。
『是句稍嫌粗暴的話。』
雷納德問。
深深凝視小要的背影。她穿着質地輕薄的百褶裙,以及合身的絲質襯衫。
接到裏•富勒的電話時,雷納德•泰絲塔羅莎恰好進入餐廳,這正好是他處理完東歐一些雜事與交涉的長途旅行,剛回來的時候。
說是充滿惡意的嘲諷,倒不如說是更接近無力的咕噥。
「你是說她其實沒發瘋嗎?」
「好了,走吧。再見了,醫生。」
小要前後搖晃平底鍋,伸手拿起附近的胡椒罐。
在大型瓦斯爐前以平底鍋翻炒食物的少女──千鳥要,停下正在烹飪東西的手,快速瞄了他一眼。
『被令妹擺了一道。』
「我回來了。」
富勒在電話另一頭說道。
「可是──」
這不就像沒水準的勞動階級家庭的兄妹吵架嗎?她似乎都交錯朋友了。
「我也不太清楚。」
「受不了……」
她吶吶低喃:
聽富勒這麼說,他輕輕一笑。
「哦,她說什麼?」
『是,看來您已經有覺悟了。』
他失神地欣賞小要沿着後頸、背脊、腰直到大腿的柔和優美曲線,同時在心中反芻她那句話的意思。
若關於這一點,自己與妹妹或許也沒有差別。他輕輕聳肩,穿過門進入廚房,對裏面的少女打招呼:
既然要傳話,乾脆製作一條與她的熱線還比較簡單──他一面想一面問。
「能請人買過來嗎?如果在東京的超市,到處都買得到。」
舊金山應該也入夜了,但在低緯度的此地,燃燒般的金黃夕陽仍映照着室內。
「相較之下,那些事都沒什麼吧?」
「做什麼?」
「廚師很困擾喔,說不喜歡你擅自做晚餐。」
你真的這麼想嗎──
「我做的真正的蛋包飯非常好喫,很可惜沒辦法讓你喫到。」
穿過餐廳來到面對宅邸中庭的走廊,一名身着套裝的女子正在等待他。她是他的部下之一──莎賓娜•瑞夫尼奧。她拿着手機,似乎才說完電話。
「似乎還活着。」
莎賓娜說。
不必特地開口問「是誰」,雷納德•泰絲塔羅莎也能大致猜到。
「是他吧。」
「是,就是相良•宗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