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atha De Danann〉號的誕生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2.5萬 字
若問我被人稱呼「
公爵
」這種離譜的外號是否爲我所望?回答肯定是NO。
我──理查•亨利•馬德加斯出身並不高貴,當然也不具備受讚賞的天賦長才,只是個耗費長時間學習應有的知識與技能,在適當的時機作適當的事,極爲平凡的男人。
誕生於伯明罕近郊醫生家庭的我,成長爲一個喜好成年人的益智猜謎與數學性遊戲,內向而高瘦的少年。
並非不擅運動,但我總是認爲若有時間與學校朋友玩球,寧可再細細研讀一遍約瑟•布立本的書──沾染手漬且已經翻到破爛的西洋棋譜。對我來說,看着朋友們無規律、隨性且雜亂無章的動作,並非多愉快的時光。相較起來,擁有更簡單的美妙元素,一切井然有序且系統化運作的形而上的世界,才深深吸引着我。
至於我之所以下定決心進入海軍,回想起來也是十分奇妙的過程。
說到大海及海域上展開的戰鬥,正是無秩序與混亂籠罩的世界。深入調查一下,我家族中的職業軍人只有三人,而且分別是影像技師、氣象預報士與軍樂隊的低音號手這類職位(經過二度與德國對抗的戰爭中當然有不少人曾當過士兵,回不來的人也很多)。
事實上,雙親與周圍的人都認爲我應該會升學進普通的大學。身爲保守內科醫生的父親反對我的未來規劃,他訓斥我:「你難道打算成爲霍布洛爾將軍嗎?」何瑞休•霍布洛爾──是以納爾遜時代──十九世紀初期的海軍爲舞臺背景,於
佛瑞斯特
小說中登場的虛構人物,只要是英國人都知道這位大名鼎鼎的英雄,而他也是醫生的兒子。父親原意是冷嘲熱諷,但我反倒認爲這是很好的目標。
被人稱作「理查•馬德加斯將軍」還挺不賴的吧!年輕時的我如此想着。
大概由於內心也有符合當時年紀的傻氣冒險精神,另外,對自己與生俱來的內向性格與空泛不實際的志願感到某種厭惡也是事實。
總而言之,我立定志向要成爲大海男兒。
最後受惠於讓步的父親的努力與不少幸運,我才得以進入達特茅斯的皇家海軍學院。對我這種家庭背景的人來說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我自然拚命用功,在初階教育以預備軍官身分搭乘巡防艦的經驗雖嚴苛卻美妙,我希望能一路邁向水上艦的戰鬥軍官之路。
說起來好笑,我從未想要搭乘潛艦。
最近這種偏見雖已逐漸消彌,但是在皇家海軍中,歷史短淺的潛艦派其實在某方面被視爲「陰影下的族羣」。偷偷摸摸地躲在海中偷襲敵人的卑鄙船艦──這就是對潛艦的傳統印象。當時胸懷年輕人坦蕩野心的我,可不想做個陰影下的人。
可是我卻不得不進入潛艦學校。
我並無意事到如今還在此一一陳述導致此結果的來龍去脈,不過我對這個出路非常失望。成績遠不如我的同期學友──某男爵的次男──如他所願得到水上艦的勤務。
然而我卻沒有。
平凡醫生的平凡兒子與這種船很相配──感覺彷彿被如此評價,我的自尊大爲受創。
但如今回想起來,那件事使我鞭策自己更加努力。
潛艦是很適合我的兵器系統。水中戰遠比我想像得複雜,卻同時具備類似桌上游戲的簡潔與公正。於是在冷戰的特殊威脅中,海軍戰力的主角別無其他選擇──正是潛艦。愚昧的年輕人心懷「陰影下之人」的偏見瞬間成爲過去,我着迷於此行業中。
在領導層面,就算客套地說我也稱不上有天賦,但關乎工科素養與各種戰術上則似乎有點才幹。我逐步向前邁進,好不容易成爲小有名氣的戰鬥軍官。
一號、二號發射。
對方似乎也發現我方存在,而既然同爲摒息尾隨蘇聯潛艦的同夥,也不需多做交流。〈Turbulent〉與〈Dallas〉彼此保持約五哩的距離跟蹤新型Delta,如此狀態持續了約二十小時的時間。
那一天──
新型Delta艦在變溫層前進。變溫層指海底溫度急速變化深度的區域,粗略解釋可以將變溫層想成「阻隔」海中聲響,將海分爲類似「上」與「下」層的領域。處於同一層的潛艦能輕易發現彼此,但卻不易探知他層潛艦的螺旋槳聲。其實我希望能就鹽分濃度與頻寬的相關論述,還有解調雜音與聲音傳播特性陳列種種方程式,並作更詳細的說明──
此時,通訊軍官經由VLS垂直髮射天線接到指令。司令部的命令簡潔而驚悚:
換句話說。
我指揮的〈Turbulent〉航行至挪威領土斯瓦爾巴羣島西南數百哩的海域,於兼具哨戒任務及水噴射推進測試的北極海巡邏後,捕捉到蘇聯〈Victor III〉的蹤跡,該艦正在返回巴倫支海母港的回程上。
另一方面〈Dallas〉也開始動作。對方應該也探知填充燃料的聲音,也或許接獲與我方相同的命令。〈Dallas〉比我方擁有更優越的靜肅性,先一步就攻擊位置。我尊重對方,打算加以掩護。
已經完成虎魚魚雷的裝填與發射準備。對敵艦發射魚雷是我身爲艦長以來第一次的經驗,但我毫無半點猶豫。
只要明白這一點就夠了。
我位於能掩護〈Dallas〉的位置。即便冒險保護〈Dallas〉,就算得救,我方接下來的攻擊也會大幅落後,如此一來,敵方若能閃過我發射的魚雷──就能完全取回主導地位。敵人攻擊〈Dallas〉是一石二鳥之計,敵方艦長真是精明狡猾的男人。
一陣攻擊聲納的探針聲。
他們的目的是逃亡嗎?或者──
然而,我卻對那場戰鬥感到不甚滿意,或許方法稍嫌困難,但我堅信若加以執行就能再「喫掉」一艘。我很明白這實在是傲慢且不知分寸的想法,待在司令室的艦長身旁盡力不露出不滿的表情真是讓我煞費苦心。
敵方的新型Delta潛艦也閃過魚雷。由於〈Dallas〉的反擊是豁出一切的行動,即使是號稱高性能的Mk48魚雷也無法徹底發揮功能。
〈Dallas〉接近後,敵人在變溫層邊緣的深度變換航路,〈Dallas〉與〈Turbulent〉也因而修正航路。此時敵方螺旋槳聲一時中斷,對方利用變溫層與暖流的交會處銷聲匿跡。算來消失僅一分鐘,當我們再度探測敵方蹤跡時,新型Delta已經調頭完畢,朝〈Dallas〉猛然展開攻擊。
特拉法加級S─87〈Turbulent〉。
專注力。
〈Dallas〉的存在也令人鬱郁不安。不清楚指揮潛艦的人是誰,但若美國人捅了簍子,連我艦的跟蹤也會完全失敗。話說回來,對方應該也想着同樣的事。
然而新型Delta的艦長即使行事瘋狂,似乎也仍是令人畏懼的有能之人。此外,敵艦的聲納性能也超出我方預料。不知對方是何時察覺,總之敵人發現〈Dallas〉尾隨在後。
傳來敵方魚雷發射管的注水聲。
SSN─700〈Dallas〉。
而我,不──
女王陛下
的〈Turbulent〉,也是亮晶晶的最新銳艦。
難以置信。在這幾星期內,蘇聯與華沙條約組織的軍隊並無明顯動作,而且戈巴契夫書記長正推動重建政策並尋求與西方展開對話,此時對西方進行核子戰爭毫無意義。
開端幾乎是偶然。
蘇聯的戰略核子潛艦爲了測試是否有追蹤者,偶爾會來一記危險的一百八十度大回轉──此舉稱爲「瘋狂伊旺」──因此,我們處於毫無休止的緊張。
這個怪癖至今也改不掉。
基於對潛艦乘員嚴格要求規律的立場,做出這種舉動令我羞恥萬分。乘員認定就連我這種男人也會因爆雷攻擊而心生恐慌,對我的斥責也不如從前害怕。
此時,聲納室通報探知新出現的目標。
(馬德加斯,你那帽子是怎麼回事。)
至今我仍清楚記得當時聽到的聲音,那是〈Dallas〉發出的攻擊聲納。
周遭爆雷一一爆炸,恐怖的爆炸聲與衝擊來襲,幾乎要撕裂受到非比尋常的劇烈水壓壓軋的艦體。幾度經歷因訓練與任務中的意外瀕臨死亡,但像當時一樣感覺死神就在身邊的經驗則是前所未有。
不知爲何,我將自己的制帽前後顛倒地戴着。自己曾幾何時在無意識下做了這種事。
時處返抵母港前是否能湊合著使用的微妙之際,而修理並非耗時的作業。
過了一會兒,目標出現新動作,新型Delta正在填充艦內彈道飛彈的液體燃料。前艙聲納得知此情報,我跟聲納員借來耳機聆聽確認。
敵人的誤算在於不知道還有第二名追蹤者──〈Turbulent〉存在。我指揮潛艦穿過作爲隱身衣的變溫層遮幕加速,進入擋在〈Dallas〉與敵人之間的航道。
(果然還是令人不滿。我可是層層考量了更多種類的專業要點,才進一步巧妙地接近對方。絕對……絕對並非如前述那樣粗略地接近。希望各位明察。)
事到如今,已經確定對方是再認真不過了。
那是非常遙遠而微弱的螺旋槳聲,推測恐怕是蘇聯戰略核子潛艦一類,若非偶然因修理而靜止潛艦,聲納員應該也會錯過這個訊息。目標似乎正在南下──換句話說,正在接近英國本土。修理完畢後,我便下令追蹤蘇聯核子潛艦。
我內心強烈感到忐忑不安。
若以淺而易懂的譬喻,戰略核子潛艦的角色類似「轟炸機」──體積巨大,蘊含強大破壞力。相對來說,〈Turbulent〉這類核子攻擊潛艦則好比「戰鬥機」,體積更小而反應迅速,以擊毀敵艦爲目的而設計。
幾乎沒有遭受那麼漂亮的突襲還能逃掉的潛艦。就算僅躲過一枚,也表示〈Dallas〉的艦長技術實在不簡單。
我指揮的〈Turbulent〉悄悄接近可疑的「新型Delta」。
我早就覺悟自己無法成爲霍布洛爾,但即便如此我也心滿意足。
另一艘追蹤者是美國海軍的洛杉磯級核子攻擊潛艦。
我雖曾多次在演習中讓美國海軍大喫苦頭,但他們當然是我方同伴。不過,我沒有與〈Dallas〉交手的經驗,也不知道艦長的大名。
降至變溫層後,又探測到另一艘潛艦正在追蹤「新型Delta」。那艘潛艦非常安靜,因此我方聲納直到非常接近時才察覺。
若提及歷史內幕中「不存在的戰鬥」,恐怕──過去也存在。我也聽過這種傳聞。不過以世人皆知的戰鬥來說,至今〈征服者號〉也被認爲是首次得到豐厚戰果的潛艦。
後來才知道,那艘潛艦就是日後稱爲〈DeltaIV〉級的蘇聯最新型潛艦。
福克蘭戰役後,我通過名爲「Perisher」的潛艦指揮官培訓課程的窄門,幸運就任〈斯巴達〉艦的指揮官。該船艦也正如其名所示,斯巴達式的試煉接二連三來襲,我也盡力一一跨越,由於獲得不少成績,我在短短几年後便受到拔擢,成爲當時最新銳核子攻擊潛艦的艦長。
爲了正確,不知不覺長篇大論讓對方感到無趣是我的缺點之一。關於技術上的問題會偏離主題,就此打住。
非常冷靜,能對世界一切事物客觀處之的專注力。
我也有相同想法。當時蘇聯海軍已建造出世界最大的潛艦──颱風級。我不認爲這多少基於過度野心設計的潛艦能進入正式應用階段,被視爲實際居蘇聯水中核子戰力中堅地位的,是設計更踏實且已展現運用實績的Delta級潛艦,其中最新型則是〈DeltaIII〉。
從約略一百八十年前服役的雙桅帆船──不過是區區小型帆船的初代〈Turbulent〉數來,這艘核子攻擊潛艦(獵殺者)是第五代〈Turbulent〉。具備成熟的核分裂動力爐,新機軸的水噴射推進器,極度精緻的聲納與攻擊系統。若與初代的〈Turbulent〉相較,這艘潛艦根本就如同宇宙戰艦。
至於是因爲新型Delta的艦長哪根筋不對,或者是基於蘇聯軍方激進鷹派勢力的命令──至今真相也不得而知。
對方打算在射出核彈前先解決阻撓者。意外受襲的〈Dallas〉尚未完成攻擊準備。
然而就在那場戰鬥之中,我才發覺自己獨一無二的特質。
從至今戰略核子潛艦的行動來看,這是非常不自然的航路。若再前進分毫,他們搭載的核子飛彈射程甚至能到達倫敦。單獨行動也很詭異,一般來說,戰略核子潛艦大多會有一、兩艘己方核子攻擊潛艦護衛隨行,但周遭海域卻完全沒有護衛的核子潛艦。
一切行動視現場狀況而定。別想着急功近利,若因我方提升速度而使敵方察覺我們存在,那更可怕。
總之,我艦〈Turbulent〉捕到了大魚。儘可能追蹤並收集能取得的所有情報是理所當然的義務,我爲了取得追蹤新型Delta艦的許可,讓潛艦上浮至潛望鏡深度並聯絡艦隊司令部,而司令部也隨即覈准。
然後我會解決敵人。
尖銳的高亢碰撞聲迴盪艦內,接着傳來彷彿岩石類物體撞擊金屬的低沉凝重回音。
我慎重其事地停止潛艦,下令緊急處理有問題的部分,順便要求其他單位進行總檢。原本以爲毫無關係的輕微故障卻是重大問題的前兆,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但檢查作業順利執行,結果除了緩衝器之外毫無異常。
實在沒辦法,該我上場了。
與美國海軍的卡爾•泰絲塔羅莎中校相遇時,我正擔任那艘核子攻擊潛艦(獵殺者)的艦長。
接近至二○哩左右收集到更明確的聲音情報,大致推測出對方的身分,那是擁有接近〈DeltaIII〉級的音響特質,卻無現存資料的潛艦。
〈征服者號〉並非新穎的船艦,卻獲得以三枚無誘導魚雷擊沉阿根廷海軍巡洋艦〈貝爾格拉諾將軍號〉的戰果(雖只命中兩枚),成爲海戰史正式記錄上「核子潛艦的首次戰果」。是的,和以柴油潛艦激戰的二戰時代不同,冷戰時的海戰不如一般人想的鋪張。
《立刻擊沉貴艦跟蹤的新型Delta,這是最優先命令。》
自然,所謂戰略並無法以單純的數字優劣策劃。我方在平日便下了一番工夫,蘇聯的戰略核子潛艦運作率本身也不如羅納德•雷根與瑪格麗特•柴契爾所懼之龐大。
在此階段放射攻擊聲納實在是無意義的行動。我隨即明白,那行動並非爲了索敵,而是對我發出的訊息。〈Dallas〉的艦長正在告訴我:「無法正常前進,但還能對敵攻擊。」
聲納員猜測。
言語難以描述那種感覺,那時候就連自己的性命,也只感覺像是新聞報導地球另一側發生災難的受害者一樣。宇宙的一切化作西洋棋盤上的棋子,我則在盤上悠悠俯視──自然,我熟知遊戲規則,並預測到幾十步後的佈局。
報復心切的無數阿根廷海軍水上艦在我們上方散開,投下所有的爆雷。
敵人也射出魚雷,然而卻是朝向因控制損害而無法正常機動的〈Dallas〉。大概是相較於對無法掌握確實位置的我方發射魚雷,不如優先給原本的目標最後一擊。
(有可能是〈DeltaIII〉的新型。)
相較於現今明顯弱化的蘇聯海軍,當時的他們無比強大。當時蘇聯的戰略核子潛艦已確認的有七十艘,相對地,目標爲獵殺蘇聯潛艦的美軍核子攻擊潛艦有七十二艘,即便加上我英軍的核子攻擊潛艦,共計最多不過九十艘。核子攻擊潛艦負有護衛我方艦隊與其他無數任務,因此無法全分派此用,就萬全防備敵方威脅來說,我方數量實在太少了。
因近距離的爆炸,〈Dallas〉要控制損害已經費盡全力,而新型Delta卻擺出打算再送出致命一擊的攻擊架勢。
至今應該也仍持續進行着。八○年代時也是,英國與美國的潛艦部隊不眠不休地監視追蹤蘇聯軍的戰略核子潛艦。
然而〈Dallas〉沒有沉沒。似乎受到某種程度的損傷,但在激劇的噪音中仍傳來微弱的螺旋槳聲。
請協助處理逼近我艦的魚雷。
然而,攻擊成功後的情況其實很慘烈。
蘇聯的戰略核子潛艦──也就是「轟炸機」,配備了大量威力強大的多彈頭戰略核子導彈,只要一聲令下,就能對英國本土進行確實的核攻擊。我們爲了能在瘋狂的俄羅斯人焚殺數千萬國民前迅速將敵艦擊成海藻碎屑,總是擦亮眼睛並豎起耳朵注意着。
即便渴望出手布棋,但是很遺憾地,我是副艦長。
〈征服者號〉成功逃脫至安全海域,布朗艦長卸除緊張情緒後看着我,皺起眉頭。
艦長布朗中校是位令人尊敬,經驗豐富又聰明的指揮官,而且他對船艦的指揮大致都正確──不,應該是完全正確。結果〈征服者號〉未產生任何傷員而脫出敵手。
已經不允許分秒的猶豫。
「敵人」完成核子飛彈發射準備只是時間的問題。我命令部下就戰鬥位置,爲了確實殲滅敵人而嘗試更進一步的接近。
〈Dallas〉稍晚也做出反擊──一枚Mk48魚雷,緊接着轉舵並加速,進行迴避機動同時射出誘靶作爲反制。〈Dallas〉成功閃過一枚魚雷,另一枚卻在極近距離下爆炸。
GMT(格林威治標準時間)○五三○時,值班軍官派人來叫醒已就寢的我。
新型Delta正在筆直前往英國本土的航線上。
被艦長指出,我才察覺一件事。
老實說,我當時認爲〈Dallas〉已經完蛋了。
在福克蘭戰爭中,我擔任〈征服者號〉核子攻擊潛艦的副艦長。
那次事件發生於八○年代中期,季節是酷寒的嚴冬。
敵方應該沒有太多采用水噴射推進的〈Turbulent〉的聲音特色情報。即使知道新的敵艦現身,但在這個距離與速度下卻沒時間判斷,而這正是我的目的。
敵人對〈Dallas〉射出兩枚魚雷。
接近新型Delta──大概相距十哩──我放慢潛艦速度(也就是減低潛艦噪音),下降至對方所在的變溫層下方。
我瞪着海圖,臆測〈Dallas〉艦長的想法。他內心有何期盼十分明顯。
唉,算了。
那艘戰略核子潛艦意圖攻擊英國本土。司令部從其他途徑獲取此情報。
對方正在準備發射核子飛彈。
原因是潛艦的推進系統出現輕微問題,只是某個承載壓縮機的緩衝器故障,但若放置不管,噪音不知何時會擴散至周邊海域。對潛艦來說,靜肅性是最重要的性能之一,潛艦愈安靜,愈能減低被敵人發現的危險。
當我全神專注於戰鬥與演習,獲得目標中的勝利時,總會不知不覺將帽子反戴。此時我總在部屬面前一邊感到不好意思,一邊將帽子恢復原狀。
我不知道〈Dallas〉的艦長是什麼人,也不知道他有多少能力。
必須做出判斷的瞬間進逼而來。
應該冷酷地對〈Dallas〉見死不救,繼續攻擊敵人嗎?
或是掩護〈Dallas〉,委由他們攻擊呢?
要信任在受損而無法進行正常機動的狀態下,只放出攻擊聲納的〈Dallas〉嗎……?
「好吧。」
我低語後便下令我艦切進敵方魚雷與〈Dallas〉間。我很明白此舉之危險。

感覺每分每秒都特別漫長的戰鬥。
敵方魚雷如預定直逼我方。我下令潛艦加速,充分帶開魚雷後射出作爲反制措施的誘靶,進行盡我所能的迴避機動。
敵方魚雷仍在〈Turbulent〉旁爆炸。於福克蘭〈征服者號〉時遭受的爆雷也遠遠不及的衝擊轟向潛艦,我彷彿從臀部被踹了一腳般失去平衡,後背撞上司令室的操縱檯。其他乘員的情況也相差無幾,不是摔趴在地面,就是從椅子跌落下來。
損害控制軍官接二連三提出報告。
電力系統受損,部分區域進水。
彎氣門閥故障,兩處發生火警。
聲納員在警報與吼叫交會中依然報告着。敵核子潛艦避開我方兩枚魚雷。沒用的虎魚式魚雷。布朗艦長在福克蘭戰爭時不使用虎魚式魚雷而是舊式無誘導魚雷真是正確。
然而,敵人的攻擊並未繼續。
在我對抗敵方魚雷的期間,〈Dallas〉射出的魚雷這次確實命中敵方的新型Delta。
海中迴響兩回爆炸聲,敵艦船殼發出擠壓和大量氣泡聲。隨持續的小爆炸緩緩沉沒。
然後深度超出八百。
水壓到達極限,金屬扭曲變形,再度引發大型爆炸。聽着支離破碎的敵艦船體墜入數千公尺深的海底並非愉快的過程,因爲就算對方準備進行核子攻擊,就算是備妥殺死我方的攻擊而來,那艘潛艦上還是載着一百又數十名年輕人。
作戰結束。
我感受到副艦長的視線,照往例將前後顛倒的制帽轉回原位。
(當然,我可以保證。)
泰絲塔羅莎中校遞給我的圖畫紙乍看之下是一般孩童的蠟筆塗鴉。
只是區區凡人的我想像不到,將來有一天居然會對那名少女敬禮。
(是的,果然還是我腦袋有問題。)
洋溢着柔和優雅的微笑,是個散發居家氣息,留一頭帶着美麗灰金色長髮的人。泰蕾莎•泰絲塔羅莎若在更安穩的環境度過從此的人生,感覺應該也會像那樣吧!
泰絲塔羅莎中校低下頭瞇起思慮深沉的眼眸。他雙手捧着威士忌酒杯猶豫再三,然後瞥了我一眼:
(不,正如您所說,看來平常與孩子相處很容易忘記他們的年紀……對,其實這種事很普通,我有點鑽牛角尖了。)
我非常由衷自然地說畢,泰絲塔羅莎中校一副首次察覺什麼事似地皺起眉頭。
可是我還在意另一點──
她是年僅五歲的淑女。偌大的灰色眼眸,羽絨般的灰金髮絲。因我的高個子而顯得有些畏怯,她彬彬有禮卻裝模作樣地向我問候。
用過晚餐,兩人獨自坐在面對松林陽臺的摺疊椅上享受威士忌時,泰絲塔羅莎中校如此說着。此時泰蕾莎正與母親一起整理餐後的家務。
苦惱。
(這可不是精心設計的玩笑。)
我在那裏遇見那名少女。
(這話怎麼說?)
但卻非如此。
但他的眼眸卻明顯與失心瘋的人不一樣。
美國空軍與洛克希德公司已開發出利用機體雷達反射角的「被動式」「隱形戰鬥機」,開始在最高機密的幕後運用。但這些塗鴉卻提出更先進的技術,也就是「主動式」隱形。
說完他起身返回屋內,應該是去書房。過了一會兒回來後,手上拿着三張圖畫紙。
那些是簡潔的構圖與方程式。筆畫龍飛鳳舞,記號與變數均與我所知的完全不一樣。如果是無相關知識的人看到這些,應該會認爲是毫無意義的塗鴉而丟在一旁不管。
因戰鬥受損的〈Turbulent〉花了半年左右修理與重新裝備,我因其中的技術性事務造訪美國東岸的造船企業。寫信給泰絲塔羅莎中校告訴他這件事情之後,他很高興,邀請我去他位於朴茨茅斯的家。
看我爲之詞窮,他說:
(怎麼了?)
然後〈Dallas〉就離去了。
第一次會面的卡爾•泰絲塔羅莎中校,是一名體格中等的穩重瀟灑男子。
我立即允諾,他的不安卻未見消除。

(別這麼說,我不會爲五歲年紀的小孩子的任性感到不悅。)
(如果只是一般的天才就算了。)
*
(你的孩子不一樣嗎?)
另一方面,我因爲怎麼也稱不上優雅的陰沉聲音而回應得有點猶豫:
幸好我方損害並不如預期嚴重。輕、重傷六名,都是骨折、碰撞或輕度灼傷等,無影響性命之虞。滅火作業順利完成,進水區緊急處理完畢,其他損傷區也執行着修繕工作。
(當然,你怎麼說都是令人尊敬的軍官。)
(因爲是天才兒童吧,會有這種錯覺也不無道理。)
那時我是第一次聽到波達將軍(當時應該是中校或上校)的名字。
當時隱形技術並非廣爲人知。
(這不是父母溺愛孩子的說法。實際上真的很奇怪,明明還沒上小學,就翻遍了我的藏書,詩詞或戲劇之類我還能理解,但就連數學與理工居然也看遍了。我嘗試好幾次,讓她試試就連一般研究生都解不開的難題……她就像玩填字遊戲般,接二連三不斷解出正確答案。語言方面也很厲害,他們現在不只英語,連義大利語、德語、拉丁語和法語都看得懂,而現在正在挑戰俄語。)
「我們也很感謝您,祝貴艦航海順利。」
(她是個很聰明的孩子喔。)
「聲音清晰。這裏是HMS〈Turbulent〉,我是艦長理查•馬德加斯中校。貴艦能夠單獨航行嗎?」
他的夫人瑪麗亞是一位性格沉靜的淑女。
(嗯。)
對於除了母國語言外,好不容易纔學到書寫俄語(敵方語言,不得已必須學)程度的我來說不禁很驚訝。她確實是天才。
(是的,怕對你不好意思我纔沒說,我除了泰蕾莎還有一個兒子,他們是雙胞胎。泰蕾莎已經是害羞的孩子,但雷納德更是怕生。今晚我也吩咐他要一起用餐,最後卻還是隻能送去其他地方。有一位公於私都很照顧我的波達長官,今晚就是把他送去那裏。波達長官雖是水上艦的軍官,卻是個明理的男人。)
男人的聲音通透洪亮,且音調莫名優雅,比起軍艦的指揮官,更令人覺得宛如莎士比亞舞臺劇的演員。
(換句話說……你的意思是這樣嗎?這個……說不定是你的孩子在無人教導下,將具備超凡戰略意義的技術概念畫在這些紙上?)
聽見電話那頭他對部下的號令與粗獷的「遵命,長官!」應聲。水中電話隨即斷線。
品味着美味餐點的人,無論如何都藏不住內心的情緒吧。來訪時一直舉止端正,穩重少語的我一睜大眼低喃「太棒了!」泰絲塔羅莎中校與其夫人便感到有趣地笑起來。我也跟着笑開,最後連泰蕾莎也笑了。那名幼小的少女不知爲何似乎很在意我的臉色。
「我也祝福你。我想總有一天會在陸地會面,屆時請一定要來嚐嚐我太太做的菜。」
卡爾•泰絲塔羅莎艦長從電話那頭傳來嘆息:
(請你稍等一下。)
至今我仍不清楚那艘敵艦是否當真打算發射核彈。明白真相的恐怕只有已經成爲海中養分的該艦船員。
「那麼,祝你平安……賽勒中尉,右舷,取路二六○──」
房舍老舊但照顧妥善,春季萌芽的花草簇擁,安穩的寂靜、鳥鳴及遠方傳來的海浪聲令人心情愉悅。這裏到附近的市區步行只需三十分鐘,而距離他值勤的海軍基地,開車也不用二十分鐘,令人羨慕不已。
〈Dallas〉緩緩靠來,接着上浮至潛望鏡深度,兩艦以相隔約五百公尺的距離並行。
(馬德加斯先生,跟你講這些,請不要認爲我是奇怪的人。這些事情對周遭的人反倒難以開口,我也很清楚這件事很奇怪。)
(那麼,你的孩子怎麼了?)
我不覺得卡爾•泰絲塔羅莎會陷入奇怪的妄想。若是毫不相識的男人就算了,但他是我的戰友,正因他是在那片深邃冰冷的海域中共赴生死之境的同伴,我嚴肅地傾聽他所說的話語。
(謝謝。)
「是。我判斷本艦已能自力返航,感謝您的關心,您那裏如何呢?」
「這裏是USS〈Dallas〉,我是艦長卡爾•泰絲塔羅莎中校,聽得見嗎?」
我一問,泰絲塔羅莎中校皺眉,稍微沉默一陣子。
而夫人的親手廚藝──原來如此,能理解他之所以自誇。羅勒醬蒸雞肉與彷彿融化舌頭般美味可口的薄荷派,主菜則是點綴薄薄一層芬芳香草的烤羔羊。
(看看這個。)
真是過分客套的致謝之詞,但絲毫不傲慢,他是真的感謝我。以總認爲自己是海域主角的美國人來說,實在是非常誠懇謙虛的態度。我本以爲他們是會說完:「謝啦,牛仔,再會了!」就囂張離開的傢伙。
(這是雷納德與泰蕾莎去年合力完成的。我詢問:「從哪裏看到的?」他們卻說:「自己想的。」確實,我的書房沒有記載那些事的書,不,恐怕就連國立圖書館或國防部機密中也沒有。我也曾給MIT的專家朋友看過,這是甚至連他也不知道的概念。)
年齡大概跟我一樣或比我小。正如從聲音聯想到的優雅舉止,他總是揚着內斂謹慎的微笑,深灰眼眸彷彿看着遠方──非常遙遠的他方,也擁有船員的堅強意志。
這些圖畫紙上書寫的是現在廣泛普及各先進諸國,使現代戰爭樣貌爲之遽變的「電磁迷彩系統」的基礎理論。
對方透過水中電話呼叫。水中電話只能在非常短的距離下使用,〈Dallas〉便是爲了這個目的而靠過來──對方有話想跟我說。
而與泰絲塔羅莎中校再度相見的機會,比我預想得還要早來臨。
「我方也沒問題。」
「我希望至少能道聲謝,馬德加斯艦長。我也在賭是否能只靠我方的攻擊聲納就發展出之後的行動。真是非常謝謝您,我代表美國政府與我的船員向您致上深切感謝。」
「啊,太好了。」
他的表情充滿苦惱,是陷入奇怪陰謀論或妄想而抱持堅信的人絕不可能有的苦惱。

這我也同意。實際上我也看過這種報導,歷史上的學者也有像
馮諾曼
那樣,自幼便能運用多國語言並輕易解開成人也束手無策的難題的人存在。
可是並非如此。
在他家只住宿短短一夜,我卻非常自在地享受那次的經驗。
他卻露出我預期外的凝重表情說着。
我一時反倒困惑,好不容易纔擠出刻板僵硬的回覆:
ECS。
〈Dallas〉艦體的損害似乎也不嚴重,幾乎在我方損害控制完畢的同一時間也恢復機動能力,看來彼此都能憑己力獨自返航。
不出所料,此事件在世人完全不知情下告終。我們擊沉的〈DeltaIV〉級被當作因意外而行蹤不明,〈Turbulent〉乘員被下達嚴密的緘口令。我的報告也被視爲最高機密,未來五十年都不會公開。
我困惑地盯着卡爾•泰絲塔羅莎的臉:
就我貧乏的知識,這是電磁波的反射特性與計算衰減率的速記。第二張是經由移轉至特別狀態的電磁波相位超高速干預,製造類似立體「場域」的設計。第三張記載使用此「場域」抵銷從外部接觸的電磁波,使雷達不易探測的方法,無論何種可視光均適用。
(馬德加斯先生,請原諒我兒子的失禮。)
(馬德加斯先生,拜託你不要將這件事告訴其他人。他們兩人的能力若被公開,就不能過正常生活了。)
(你剛纔說「他們」,不好意思,還有其他孩子嗎?)
(這個,就如我剛纔所說,如果是普通的天才就算了,一定會有光輝的未來前程。可是……雷納德與泰蕾莎似乎不一樣。這種年紀就能精通數國語言,也能解開惡魔般困難方程式的孩子……好吧,找一找可能也有差不多的小孩子,譬如偶爾被新聞介紹的這類天才兒童,像是看一遍電話簿就能記住所有號碼,甚至過好幾年都能正確默背出來的小孩。這種孩子十分罕見。)
奇妙的引言。我感到疑惑,挺直身體坐正。
卡爾•泰絲塔羅莎的家位於朴茨茅斯的郊區,穿過後面的松木林便能從崖上眺望大西洋的遼闊海面,只需早起一些稍作散步,就能瞻仰照耀水平線的日出。
「好,我很期待。」
(謝謝。其實……似乎有前例可循。)
(前例?)
(似乎也有其他類似雷納德與泰蕾莎的孩子。幾年前,阿拉斯加的地方官署曾有新聞介紹一名纔剛會說「媽媽」,卻以蠟筆寫出不少化學式與複雜物理方程式的孩子。多數人都以爲是愚蠢綜藝秀的假新聞,但有人卻不這麼想,因爲「那孩子的塗鴉」是幾乎無人知曉的形狀記憶塑膠與特殊鈦合金的理論,根本是新式電腦的基本模型。)
我不認爲那種純粹爲沽名釣譽利用孩子的成人會擁有那種教養學識,畢竟這個天真地經由電視報導出來的情報,能帶來綜藝節目的通告費遠無法相較的利益。
(我費了一番力氣拿到那篇報導的錄影,確實沒錯,我雖只學過基礎物理學,但那孩子的塗鴉的確與雷納德他們畫的東西同類。連只是一般潛艦員的我都能理解,其他人不可能察覺不出來。報導之後,那孩子與家人便行蹤不明。)
大概感到無法鎮定,泰絲塔羅莎中校從雪茄盒取出雪茄點火。
Cohiba Lanceros。
古巴出產的上等貨。他也遞給我,但沒有抽菸習慣的我客氣地拒絕了。
其實就算吸菸也沒心情享受這個香氣。他的聲音太沉重,我實在無法一笑置之。
網路發達的今天,也就是到最近,我嘗試搜尋關於「超早熟阿拉斯加天才兒童」的資訊,沒找到重要的內容,也不清楚那孩子後來怎麼了。
但如今我有個假設──不,是被當作妄想也無可奈何的質疑。
當時那孩子僅被報導過一次的「奇妙塗鴉」部分內容,便是一種後來誕生且在短短十幾年內達成爆發性進化的人行機動兵器──AS基礎技術根基的論點。
直到我與泰絲塔羅莎中校相遇的時代──一九八○年代爲止,世上的軍事科技仍以非常自然的趨勢持續進化。
進步走勢逐漸詭異起來,不就是在「阿拉斯加天才兒童」登場之後嗎?
換句話說,不就是因爲像泰蕾莎那樣的孩子所造成?
當我知道那被稱爲「耳語」──「傾聽者」時,已是更之後的事。
聽了這段話之後,我問泰絲塔羅莎中校:
(爲什麼告訴我這些事?)
他如此應道:
(我無法說得很明確……是直覺吧。不僅孩子的事,我有預感,從今以後我們將會迎向非比尋常的要素,也就是偏離正常常識的戰役。我只覺得你應該也要知道。)
(泰絲塔羅莎先生,你太看得起我了。)
(我只是稍作確認,請你忘了吧。)
信封附上的書信提到他明年起職位調動,轉任太平洋潛艦部隊的勤務,而因爲這次會暫居沖繩,泰蕾莎似乎開始拚命學習日語。想到那孩子輕易精通超過五國的語言,下次見面時日語應該也會很完美吧!
僅僅一天,便報出死者人數達數萬人,隔天變成十餘萬人。恐怖的數字。
(是的,長官。)
(是,長官。)
長官盯着停住刀叉沉默以對的我說道:
(就這一層意義上而言,二十世紀後半的冷戰結構,難道不能說是人類史上最和平的系統嗎?)
因爲那件事,阿拉伯諸國與以色列的態度棘手地硬化,第五次中東戰爭陷入泥沼,那個地區至今也持續着嚴重的紛爭。
我不太懂他的意思。
(謝謝長官,我也要跟您道謝,您是我們的救命恩人。)
若非記得中校的話,我在很久以後──離開皇家海軍加入〈米斯里魯〉投身更嚴酷的戰役中時,就無法做出許多重要的判斷。
(那當然,若是有緣,下次在深邃的藍海中再見吧。)
那時──也就是科威特事件之後兩年,聽到泰絲塔羅莎夫婦身亡消息的時期,我正被捲進皇家海軍內部發生的其他紛爭。
(我只是個運用兵器系統以達成最大效果的男人。我認爲關於政治上的見解,交給更聰明,更有智慧的人去處理就可以了。)
(那麼我就感恩地收下。不過實際上執行任務中應該也不能戴吧。)
(我不知道。)
原本無法掌握真實狀況,然而僅僅數小時後,美國政府便斷定核彈來自薩達姆•海珊的命令,並以歇斯底里的態度示意報復攻擊。伊拉克政府當然否定那是出自軍方的核子攻擊,僅發表了「這是某國自導自演」的拙劣聲明。
當這場戰爭最大慘劇發生時,我正處於離事件現場數千哩的地中海。開戰前一直潛伏在印度洋與波斯灣的我艦,正在終於完成任務返國的途中。
八○年代後半,我的生活是不斷執行任務,沒有特別變化。若說有變化,不過就是我與達到不和之極限的妻子離婚罷了,這點小事對我在海軍的平日生活未造成太大影響。至於在朴茨茅斯郊區卡爾告訴我的那些詭異話題,也完全停留在過往,我幾乎未曾對此事多加留心。
若是有看到當時新聞的人,應對事件發生後的混亂程度記憶猶新。那時在現場轉播,畫面是悠哉接受訪問的美軍,閃光從他背後的市區遠處發出,影像摻雜劇烈雜訊,頓時鏡頭沉默,留下令人毛骨悚然的瞬間。
然後我們便繼續用餐。
那時每個人都有此預感──
我爲之語塞。
然而並非如此。
身爲非常具有知性的人,卡爾其實還是喜歡說笑與戲弄人的類型。不過這倒也是,要不然他就不會送出那種戰鬥中的獨創性訊息。
(是,長官。)
我說完,長官也皺起眉頭:
(你真是個模範,中校。不輕率地同意,僅將自己當作「一把利刃」。)
科威特事件半年後蘇聯發生政變,在混亂中,戈巴契夫總統被暗殺,在此反動下一鼓作氣右傾的蘇聯高層首腦一手掌握軍方,對一度撤退的阿富汗再次發動侵略暴行。
剛纔並未清楚提及,不過〈米斯里魯〉其實誕生於九○年代初期,是以波灣戰爭與第五次中東戰爭爲契機所創立的。
彼此都是忙碌之人,加上我因爲與妻子的離婚問題煩心數年,與家庭和樂的卡爾碰面令我有點退縮,而頻繁的書信來往也讓我覺得似乎已經與他見過好幾次面了。
真令人難爲情,原來卡爾在我們相會前就知道我的風評。
長官說道:
幸好在蘇聯政府的拚命勸說下避免了報復行動,未引發人類史上第四次核子攻擊,但到最後仍不知使用核彈的是誰。話說回來,BBC與CNN報導該核子攻擊是海珊所爲,至今也爲民衆所信,然而若是涉獵軍事問題的相關人士都應該知道,伊拉克軍隊在那時間點上並無運用戰略級核彈的能力。
我單純地爲卡爾的回話笑笑,便搭上他的部下甲板軍官駕駛的接送車離開。而與他最後的對話居然也成真了,只不過泰絲塔羅莎並不是他,而是他的女兒。
駐軍當地的美軍似乎也遭受相當損害,英軍當然也一樣。從潛艦司令部傳來中止返國並立刻回到巡弋飛彈射程上的命令。
從遠方傳來的尖銳迴盪聲。站在世上最強的潛艦司令室,面對困難局面之時總會在我腦中迴響的聲納聲。
我得知她的雙親──卡爾與瑪麗亞過世了。
因爲我只是區區的船員,戰爭對手是共產主義者。我既非政府高官也不是德高望重的學者,更非超自然研究者,就算聽到這些事,我不認爲自己能派上什麼用場。
她並非復仇者,但卻或許被賦予如此命運。而這也是她自身的贖罪之戰。
美國海軍風格的棒球帽上繡着我指揮船艦的名稱,真是奇妙的搭配。
八成是從後照鏡看到我一臉訝異,駕駛座上的中尉開口:
如此事態,導致我這份被認爲早晚會變得清閒的工作──監視與哨戒蘇聯軍潛艦部隊的任務,要求嚴格之層級又提高了一層。
我當時以核子攻擊潛艦〈Turbulent〉的艦長身分從開戰前便出擊波斯灣,如今也在那裏執行不少被視爲極機密的作戰。
至於指揮同型潛艦的我也被當作意外的證人被傳喚。
說不定瘋狂的時代就要終結──世界劃分成兩大意識形態,互競能燒燬所有人類幾十遍的兵器的異常狀態就要結束。
「我還能戰,希望你助我一臂之力。」
我當時正與軍方高官用餐,被問到關於當時軍事情勢的意見。我毫無忌憚地說出極爲個人的看法:
(原來如此,是因爲你們的帽子比較好轉嗎?)
那段被要求差不多該轉職爲文書或擔任潛艦指揮官培訓學校的教官……的時期,卻因爲我不想離開海洋,而動了一些手腳留住待在戰爭現場的工作。
我是先從部屬口中得知此事。
一切都是因爲那道攻擊聲納。
(泰絲塔羅莎艦長知道您有反轉帽子的癖好。容我僭越,我也聽說過──與皇家海軍演習時若遇到「公爵(Duke)」就要提高警覺,尤其在他反轉帽子的時候。)
(戰爭的發生是計劃性的。)
話說回來,國際情事卻表現出令人眼花撩亂的變化。波蘭發生戲劇性的政變,柏林圍牆倒塌,令人擔心布拉格的春天重演。但當時蘇聯最高指導者米•謝•戈巴契夫未選擇以戰車碾斃期望自由的人羣(中國人卻加以實行),他最後還是選擇了對話與融和。
他對我的玩笑露出笑容:
我們大談各自的經歷以及彼此指揮船艦的祕訣,並聊着在不觸及機密事項範圍內的各種八卦與專門性討論直到天明。由於隔天一早已有預定計劃,早餐時只得草草道別,真是令人遺憾。
之後經過半年多,年末收到泰絲塔羅莎中校的聖誕賀卡。
那是自這件事兩年後發生的事。
我在回程車內打開卡爾給我的禮物。覺得內容物很輕,沒想到裏面是一頂棒球帽。前額的位置是藍底的高雅金色刺繡,繡着「TURBULENT S-87 HMS」字樣。
可是我卻沒有機會再次與卡爾相見。
「不,總有一天這些話或許有派上用場之時。對……就跟那時候一樣,那陣冰冷海域中的攻擊聲納,能瞭解我的『求救聲』且進行戰鬥的指揮官,應該就只有你了。所以我才這麼認爲。」
(惡夢,或許確實如此。)
該名高階軍官是愛德蒙•馬羅林卿。我在很久以後才知道,他正是〈米斯里魯〉實質創始人──馬羅林伯爵的長子。
(但我們卻因惡夢的存在而獲得預算,這不是反倒求之不得?)
當時我漫不經心地如此想着。
浩浩大海中傳來的聲音總是如此對我訴說。
當我接到她過度要求的命令時,現實主義者的我應該更懷疑她,不,在此之前,我甚至根本不會選擇對她敬禮的榮耀。
波斯灣是淺海,與北大西洋相較又是不同的辛苦,不過因爲這部分會偏離主題,所以就不提了。
總有一天會見面吧,不用急於一時。
我好不容易迸出回答:
臨別之際,卡爾送我一件禮物。「請你回程再打開。」他如此說着,遞給我包裹,讓我不知所措卻感謝地收下。
而他試探的對話內容,也大大地暗示了之後我們將面對的敵人。
(我只是選擇了有效率的手段。對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在這個牽涉核能反應爐冷卻系統的嚴重意外中並未出現死者,然而卻是隻要有一步差錯,強力放射能就可能散佈至北大西洋與沿岸區域的意外。自然,媒體與工黨強烈批評這次意外,大肆拿來作爲攻擊保守黨與海軍的題材。數名海軍人士與相關製造廠的幹部均被召回,受到關於安全管理與機密態度的嚴厲質詢。
事實證明他是正確的。
我那時第一次知道我被那樣稱呼。如同前述,我只是普通的庶民出身,絕非大有來頭的身分。不過,我猜想過「公爵」的由來,應該是因爲我的名字叫
馬德加斯
。
即便談到令人不舒服的話題,之後的停留仍令人開心。
因爲卡爾也有事要辦,他的部下一早便驅車上門將我送到市區。
泰蕾莎很快便就寢,隔天也幾乎沒有機會對話,但她看來是個好女孩。話說回來,她甚至說不定不記得我曾經造訪。
(但是你內心蘊含的熱情似乎卻難以隱藏。哎呀,真是抱歉,剛纔的對話是對你的輕微「試探」。)
(你覺得很奇妙嗎?中校?但請想想看,若順戈比(戈巴契夫的暱稱)的期望而結束東西冷戰,世界會變得如何呢?雙方陣營盡力壓抑的未開發國家應該會任意挑起民族或宗教戰爭,不需核子攻擊,數十萬人便會因AK步槍與對人地雷而死。恐怖分子問題也會嚴重化,倫敦與紐約可能會有數千人死亡。一想到這些,或許這種結構有必要持續。)
泰蕾莎•泰絲塔羅莎也是。
(長官,我是賽勒中尉。)
事態更加惡化。
(有機會再見吧,馬德加斯中校。)
(是?)

但卡爾•泰絲塔羅莎卻非常慎重地說:
(長官。)
我則是被他試探「是否爲可以邀請加入目前規劃中組織的人」。實際的招攬則是在很久以後──就是我被皇家海軍貶職之後,但此時馬羅林二世便已經注意到我。
我如岩石一般面無表情地回答之後,長官以思慮深沉的眼神看着我,但表情卻出乎意料地柔和:
核彈被使用在科威特北部。
與我指揮〈Turbulent〉同型的核子潛艦發生意外。
一跨入九○年代後,薩達姆•海珊率領的伊拉克軍侵略鄰國科威特,與反對的西方諸國之間引發波灣戰爭。這場戰爭也點燃塔吉克共和國的分離獨立問題,與巴勒斯坦問題的火花,無法忽視的第五次中東戰爭爆發。
不,應該說我懂,但我不相信爲保護祖國而犧牲奉獻的長官會說出這種話。
(真是場惡夢,又返回了赫魯雪夫之前的時代。)
大個頭且肌肉堅實的年輕軍官緊張地回答。
(好的,非常樂意。若是馬德加斯與泰絲塔羅莎搭檔,能打遍七海無敵手吧!)
以現實問題而言,在近十年的運用下,〈Turbulent〉型的核能反應爐存在不少問題的現狀已經很清楚。
不進行「缺陷」的修繕,是因爲預算與工期。在蘇聯激劇右傾的影響下,作爲海軍主力的新銳船艦必須在數年間進駐船塢,因此無法對缺陷加以修繕也是無可奈何。再者,將技術性的說明先放一邊,若由熟練的船員與指揮官謹慎操作,也能避免發生嚴重意外。
話雖如此,缺陷就是缺陷。
海軍的上級暗地對作爲證人被傳喚的我施予壓力,要我提出順應他們意思的證詞──〈Turbulent〉型核子潛艦安全完善,意外原因從頭到尾都是人爲錯誤。
我無法說出這些話。
就算有無可奈何的事由,也稱不上「完善」。我煩惱了一整晚,最後在委員會上「僅就事實」提出證詞,我明白因爲證詞違反上級的意思將會讓我的海軍生涯告終,但既然曾對神與女王陛下宣誓,我不能說謊。
上級的處置清楚易懂。
隔週,我被解除艦長職位,下放至海軍大學的戰史編纂室,根本是殺雞儆猴的左遷。只要第三次世界大戰不發生,我實在別想再返回大海的戰場。
我承認感到絕望,但是反正服役的時期已沒剩多少年,也不眷戀原本預定接任的文書工作,便接受了在達特茅斯閒暇的每一天。
有時全神貫注地閱覽戰爭史的史料,有時悠悠享受着西洋棋。
開始這種生活不到一個月,我便收到卡爾•泰絲塔羅莎的死訊。我在被革除艦長職位後曾給他寫過信,但卻未接到回信,回信的是他的部下。
卡爾並非死於海洋,而是陸地。
據說當時他從沖繩回到朴茨茅斯,在他的家──我造訪的宅邸遇到強盜而死。卡爾與瑪麗亞被射殺,兩名孩子行蹤不行,屋子也被縱火燒燬。
至少,他的部下是這麼寫的。
實在難以置信。
我立刻飛往北美。卡爾夫婦的死令人心痛,而我也在意他們孩子的消息。雖不曾見過雷納德,但泰蕾莎不同。想到那純真乖巧如天使般的少女被壞人帶走,我就坐立難安。
當然,既非警察也非探員的我趕到現場,也對救援泰蕾莎兄妹兩人派不上用場。即使如此,我仍無法像往常一樣留在海軍大學的校區閒晃度日。
我二度造訪的朴茨茅斯城仍處於冬季,時間快到中午,呼氣仍有白霧。
通知我卡爾死訊的部下因公出海,無法詢問他事件詳細的來龍去脈。我一抵達便去拜訪地方警察,從負責的警探口中得知:
(不知道是哪來的流民幹下的犯行。)
警探說:
這名中年男人說的話,比任何美女在耳邊的甜言蜜語都遠遠來得有魅力。
(爲什麼是MP?聯絡地方警察緊急前來,說不定還救得了他。)
(你想知道什麼?)
(本週內?可是我──)
我不曾直接與他對話,卻記得他的臉孔,因爲曾在多次儀式與軍事報導上看過。
(對了,現在告訴你就無所謂了。歡迎來到〈米斯里魯〉西太平洋戰隊基地──的預定地,美利達島。)
波達以晦澀沉重的聲音說完,彷彿轉換心情似的,雙手輕輕合掌一擊。
我環視燒燬的遺蹟。就算重新觀察,外行的我也根本無法察覺他的氣息。
即便聽到「能信賴的人」,我也不可能就此安心。
我不禁聲音一尖。
我拉攏大衣衣襟嘆息着,白色霧氣拖曳着尾巴,飄散在無人的荒廢庭院中。
(能做的我都做了。)
他惡作劇似地瞧着我驚訝的神情:
(終於見到你了,公爵。)
他說完便轉身背向我,走回松林──
我一時間佇立在火災遺蹟中,想起與卡爾的談話。
(到時會有人去拜訪你,請你在那之前整頓好身邊的事,詳細情形見面後再談。)
(請迅速並謹慎地思考,中校!因爲我下週就會退役,從軍中消失!)
(請別太苛責我,他也是我的朋友。)
(我不瞭解你的意思。)
如波達將軍所說,半年後有人來迎接我。
波達將軍察覺我嚴厲的視線,露出微笑:
(我交給能信賴的人了。僞裝成行蹤不明是爲了他們的安全。)
離開警局後,我租車前往卡爾家。
(說得也是。聽說你會來這裏,我爲了與你碰面所以順便來散步。我與卡爾常常在這裏的松林與海岸漫步。)
(再次見面真令人高興,中校。)
但我終究還是不敵那種誘惑。離開工作二十年的皇家海軍雖有不安,但正如他所說,我跟被打上沙灘的水母沒兩樣。從達特茅斯回來兩天後,我從常去的酒吧打電話給波達將軍,告訴他我對他的提案有興趣。
(別露出這麼可怕的表情,我並不是殺手。)
我在裴因羅茲的帶領下,搭商務噴射機離開英國。他們似乎擔心我是否受僱於某間諜組織,也受到身體檢查與質詢。
(對那些孩子──有做到這種地步的價值嗎?)
(好吧,那麼,是誰襲擊他們?)
(我不否認,但不如說是保護你。若讓你不愉快,我道歉。)
(我不能告訴你,總之他們平安無事,請相信我。)
卡爾的憂心。
(不知哪裏的情報機關想綁架雷納德與泰蕾莎,闖入這間屋子。事前察覺的卡爾向在基地的我求救,我帶了五名信得過的
MP
在二十分鐘後趕到,但卡爾夫婦已被襲擊者集團所殺,孩子也被帶上車載走了……然後襲擊者在與MP的槍戰中被擊斃,雖也有人沒死,但在被逮到前就吞藥自殺,剩下的只有燃燒的屋子與兩名孩子,就是這樣。)
(真的是臨時起意的犯案嗎?)
一時間,波達將軍陷入沉默:
(這裏是寧靜的小城。若有任何居民發生事情,我一定都會知道,犯人的目的是搶劫泰絲塔羅莎家的財物,應該早就離開這個州。這我也跟FBI說過了。)
我被帶去的地點是西太平的無人島嶼。
他以非常嚴肅的表情瞥了我一眼:
危險的海洋。
(是啊,那些孩子……是有些脫離常軌的天才。卡爾原本打算隱瞞這些事,我若能早點注意,事情應該不會演變成這樣。)
波達將軍迎接降落於不知名南海孤島的我,此外還有一名令我驚訝的人物──就是過去曾共進午餐並對我提出奇妙「試探」的人──愛德蒙•馬羅林卿。
(對不起。那,卡爾的孩子呢?現在待在哪裏?)
(孩子們平安嗎?)
我一面回想起在陽臺與卡爾的對話,一面問道。
穿着橄欖色戰鬥服的馬羅林二世遞出右手,並以不輸直升機轟隆聲響的聲音說道:
他深吸了幾口氣,快步走近我身旁。
就算聽着波達將軍沉痛的聲音,我不能理解的事仍堆積成山。
遠方傳來對我說話的聲音。
(我明白您的心情,可是幾乎沒有法子找到他們,因爲是臨時起意的犯案,努力追蹤過卻毫無發現。)
(我們正準備與逐漸扭曲的世界對抗,因此需要你的力量。你若有意,請在本週內與我聯絡。)
不可能,那個警探說謊。
波達將軍摩擦戴着黑手套的雙手說着:
脫離常軌的天才兒童。
波達將軍的背影漸行漸遠,逐漸融入松林的昏暗中──
(我們正進行準備。)
當時那座島並沒有固定翼機能降落的跑道。直升機降落在製作粗糙的停機坪,周圍也未有建築像樣的設施。
稍微走了走,挪開焦黑的建材,發現幾個埋進地面的彈殼。蒙塵的髒污彈殼,就連對槍枝沒有太多知識的我來說也立刻看出那是步槍彈,絕非小小的三八口徑手槍彈。步槍彈──而且可能還是狙擊步槍。臨時起意闖空門的強盜,會使用這種武器嗎?
(不……)
(應該是有意被警察找到時將他們作爲人質。或者……雖然令人痛心,但孩子可能會遭到「那種對待」後被丟在某個地方,聽說是很漂亮的兄妹,真可憐……)
(對,提議。我知道你現在的情況,這樣下去,你會像被打上沙灘的水母一樣,任憑耀眼的能力逐漸乾枯。所以……如何,你想再度回到海洋嗎?)
他是年過四十的高瘦男人,名叫裴因羅茲,帶着兩名一身輕便裝扮的護衛。
(我不能說出細節,另外,「我們」也還不能完全掌握這個計劃的全貌。要等皇家海軍答應你離職,也需要假身分。但唯獨能保證一點──你回得去,回到海洋的戰場。)
(卡爾與瑪麗亞死了,他們在這裏被襲擊。)
(是的,單手持三八口徑脅迫,然後砰、砰、砰!搶走所有能帶走的東西,接着灑燈油點火。情況就是這樣。)
可是那名警探在某種程度上已預料到我的反應,熟練地安慰我:
(面對持狙擊步槍的敵人,若讓幾個只有三八口徑轉輪槍的和平小鎮警察趕來,也只是增加屍體罷了。)
(是。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麼?泰絲塔羅莎中校與他的妻子真的死了嗎?孩子們呢?)
他是美軍的高官──波達將軍。
木造住宅完全燒燬,就在落雪四處堆積的庭院正中央,只有一堆黑色炭塊。
空中之旅經過二十小時。
波達在電話那頭說道:
看我一臉困惑地握手回應,他與波達、裴因羅茲一起笑起來:
(請不要亂說話!)
回頭一看,一名男子從松林走出,正往我走來。對方是穿着厚重大衣的中年男人,理着平頭,擁有與年齡相應的體格,體型粗壯,卻有着一張友善的臉孔。
(我不相信。)
應該說是家的遺蹟。
(那是你的自由。總之,這個事件到此結束,就算你還有任何疑惑也無濟於事。)
回得去。
海洋。
這裏應該是關島吧。離開降落在美軍海軍基地噴射機換搭直升機,接着又經過幾小時的飛行,我們到達了目的地。那時裴因羅茲並未告訴我,但我現在知道了。
(是,我知道你是誰。我也知道,就算你說是偶然經過這裏──我也不會接受。)
(不清楚。或許是國內某勢力,或許來自其他國家,也可能是企業,還不能確定。)
非常寧靜。
(半年後,迪克──)
(孩子們呢?爲什麼犯人會帶走泰蕾莎他們?)
(你從船員改行當偵探了嗎?)
裴因羅茲是個富有智慧的人,關於牽連我被海軍趕下位子的意外,也從技術性的見解談起啓示性豐富的意見。從他的用詞與說法來看,能看出他是一個科學家,但更進一步就無法推測了。
回程在飛機上我一直思考。
(可是──)
(馬德加斯先生,我來到這裏,是要對你提出一個提議。)
(卡爾很勇敢,只靠區區獵槍就抵抗了武裝狙擊步槍的襲擊者超過十分鐘。襲擊者共有六名,其中兩人是被卡爾解決的。)
雖勉力擠出這樣的回應,但我的內心其實很高昂。我很清楚,他不可能特地來此和我說不可能實現的大話。
(提議?)

(原來如此,你來監視我嗎?)
足以撼動世界力量均衡的知識。
簡單問候幾句,我便向馬羅林二世他們質問「〈米斯里魯〉是什麼?」我甚至不知道這個名詞原本來自J•R•R•托爾金著作中的魔法金屬。
(就是國際救難隊。)
波達說:
(其實原名是「雷鳥神機隊出動」,就是那種性質的組織。話說回來,任務內容並非災害救援,而是地域紛爭的滅火任務。)
(我不太懂。)
(第三次世界大戰即將發生。)
馬羅林二世以彷彿講着明天天氣如何的口吻說着。
我在他們的引導下離開停機坪,走在開拓於叢林中未整修的小路。
(也許是明天,或許是明年,說不定是更以後──五年或十年後。美蘇衝突因微弱火種燃燒擴散的危險,在進入九○年代後將會擴大。一心認爲能控制狀況的鷹派人士很多,但並非如此,現在於中東持續進行的戰爭便是起頭,更可怕的情況纔要開始。)
小徑不長,連接到建在密林斜坡上的小型水泥建築。穿過門扉,進入鋼筋外露的簡陋電梯,波達在一陣警告蜂鳴聲後按下開關,電梯伴隨着嘎啦嘎啦的刺耳聲響降下地底。
遠離地面的光源,只有紅色緊急照明燈的微弱光線照亮黑暗的深穴。
(〈米斯里魯〉是爲了避免情勢如此演變的機構。它不屬於任何國家而處理世界各地的危機。規模雖還很小,但預計總有一天會超越連隊的規模。有從戰略問題至軍事技術廣泛涉足的研究團隊,收集各種情報分析並提供建議的情報團隊,還有在必要狀況下進行外科手術式作戰摘除火種的作戰團隊……我們希望你能爲作戰團隊效力。)
雖然就連〈米斯里魯〉的構想本身我都難以置信,但還有另外的問題讓我感到疑惑。
(請等一下。)
(什麼事?)
(我是潛艦員,我不認爲能在特殊部隊提供什麼協助。我不清楚〈米斯里魯〉有多大規模,但不可能連潛艦都具備吧?)
我說完,馬羅林二世、波達與裴因羅茲互看一眼,在昏暗中發出笑聲。
他們具有充分的威嚴與知性,卻笑得像在學校後山祕密基地藏着特殊寶物的孩子。
(這個嘛,跟我們來吧。)
電梯到達最下層,我們走入陰暗的通道。說是通道,其實更像洞窟,從天花板落下滴滴答答的水珠,陰涼的空氣從前方迎來。
穿過通道後,是一片莫名寬闊的空間。
以形狀記憶合金螺旋槳大幅降低噪音。
設計出這個複雜、奇特,世上最強的兵器系統,連我也應付不來之怪物的超級天才。
不但由於是特殊且一次完成的改裝工程,連普通潛艦隻需五十元美金價位便可解決的排水管,若在這潛艦上,花費超過三百元美金也不奇怪。
現在正在研究中,推動力更大的超傳導推進。
贖罪之戰。
(馬德加斯中校,正如您所言。不過,假設剛纔所有問題都解決的情況下,你認爲這艘潛艦會成爲什麼東西呢?)
我忘不掉當時的興奮。那就如同在卡爾家品嚐到他夫人做的晚餐時的心情。
(我們就是認爲這種兵器系統能夠實現。)
藉由超級AI積極控制超複雜的船艦系統。
既然是製造世界最強的潛艦,而且主軸技術是超革新的實驗性系統,如此一來不可能不伴隨困難。雖說是「重新設計」,但計劃985的重新裝備事實上幾乎近於從基礎重新開始,因此這項作業對我這種軍人來說,實在是超出負荷的工程。
基於安全理由,作業員在理想上是派最低限度人數進入,所以人選與作業監督都勞心勞力。聽說在中世紀日本,城堡的祕密逃生道工程一完成,建設的人就被殺光──但怎麼可能真做這種事。爲了不讓作業員知道美利達島的位置,下了一番苦心,而關於工程本身也是一開始就以「捏造的故事」解釋。
零件的訂購需謹慎地透過複數通路進行,還得讓參與實際作業的人難以推測那些是什麼零件,因而費了一番力氣(雖然下了工夫,但要完全隱藏目的也不可能吧)。
於是我見到了。
當然,周遭有許多優秀的技術人士。但是關於複雜至極的整體潛艦系統,若要說有誰能掌握全貌並臨機應變地處理──實在沒這種人才。
(應該會是令人畏懼的兵器系統。照運用方式,在幾乎世界上任一地點可能突然出現相當於一支大隊的戰力,在發揮力量後如魅影般消失無蹤,取代只能進行粗糙破壞的核子飛彈與戰鬥機,能夠執行更精密的攻擊。)
(艦體裝備可以做到,但是若要完成俄羅斯人所想像那艘船的功用──嗯,雖然並非做不到,可是非常不足。)
(她想協助我們。在科威特使用核彈的事,她認爲是自己的責任。)
(蘇聯海軍原本在製造的運輸潛艦,是以藏匿於敵區,以送出載運的強襲部隊進行奇襲攻擊爲目的潛艦。俄羅斯人有時會將規模驚人的奇想加以實踐。)
首先必須將美利達島的地下水道建成最底限的造船所兼整備船塢。
譬如這工程是CIA的極密設施,或是取代研究外星人「55區」的新祕密基地之類的謊言。要完全隱藏原本目的雖難,但有情報部與研究部協助,難度並不如最初所預期。
(是個美人喔,一定會嚇你一跳。)
裴因羅茲說畢,波達便修正:
在戰慄到呆立原地的狀態下,我提出疑問。
(這……)
(根本不能用。)
(但那是不可能的。)
(那麼,中校,我想聽聽您對這艘未完成潛艦的感想,您認爲這能用嗎?)
波達說完又笑了,但他隨後似乎想到什麼,擺出深沉的臉孔:
可是,到底是誰?誰撰寫出如此驚人的文件?是怎樣的天才資深技術人士?資深──沒錯,我覺得這份文件的內容,只有熟知實際技術應用層面的人才寫得出來。
(OK,我原本也想已經差不多了。她好像也很不滿,我現在就帶你去找她。)
當然也有課題要解決。
就算這麼說,我還是想不到究竟是用哪種手段才能做到這種事。
(協力者?)
我不懂他說的話。
我終於焦躁,對波達將軍說:「若再不讓我與『她』直接對話,計劃就得放棄。」
(不,是兩百分。若是他,似乎能善用這艘潛艦。)
新生活開始了。
利用靜肅且大容量的鈀反應爐潛艦。
這艘潛艦「計劃案985」太大了。
(喜歡嗎?)
潛艦。
躲避磁氣探測的手段。
因腳步聲的迴音知道空間遼闊,但因爲真的很暗,究竟有多大多廣,甚至是什麼樣的地點,我都完全不知道。
我們俯視的地下水渠果真有巨大的「某物」盤踞,彷彿從傳說躍出的巨龍靜靜沉睡。
不可能如此簡單地改造這艘潛艦,可是,已經轉爲並非單純夢想的階段,只要解決該解決的問題,這艘船將會重生。
三人專注傾聽我赤裸裸的意見。說完後,馬羅林二世看向波達與裴因羅茲。
俐落的馬達聲,劈劈啪啪的──開關打開的聲音。設置在此空間──巨大空洞各處的水銀燈放射強烈光線,我不禁瞇起眼睛。
這份資料中,具備一切將「沒用的東西」塑造成真正超兵器的必要元素。
波達問道。我無法說不。
相隔八年的再度相會。
而且是一艘大得誇張的潛艦。
她的名字是泰蕾莎•泰絲塔羅莎。
他們看來曾預先設想過──我會下此批評是理所當然。
那驚人的工作是這個少女主導的?我當然驚訝,但因爲已聽卡爾說過不少事蹟,因此沒有太驚慌──我能接受。
預算、設備、人才,種種其他問題。
強烈照明下一時雖看不清,但我很快便看見眼前景象。佔據巨大洞窟大半的巨大水池──不,這是引入海水的地下水渠,我們正站在水渠前方稍高的岩層上。
可是預算卻很驚人。
設施也是。
ECS的應用。
就算被她這麼說,我也無法生氣,因爲她才十二歲。而且更重要的是,聽到她以活力充沛但是傲慢的口吻對我說話,我卻衷心感到救贖。
關於預算,我一開始就對波達將軍他們提出警告──但他們卻說:「不要緊。」
馬羅林二世得意地一笑:
我理解話中的含意,是在又過了一陣時間之後。
接着,我開始講述技術上的見解。
(幾天前我們也這麼認爲。波達先生叫你來時,我們原本打算交給你規模更小的「普通潛艦」,或是僞裝成商船的登陸艦。但是,情勢在協力者出現之後就轉變了。)
裴因羅茲博士未回答我的問題而離開我身旁。我逐漸習慣黑暗的視力,只看得見他操作着置於地面的小型發電機。
雖然很少表露於外,但她的心底總是隨時抱着這份想法。
這種系統的建造,不可能光靠傳話遊戲或傳真往來便能順利進行。
從軍隊退役的我表面上就職於海運企業〈烏瑪達克〉。海軍出身的人被海運企業或相關保全公司僱用並不稀奇,可說是非常自然的隱蔽方式。
裴因羅茲說着,遞出一疊資料。我抱着疑心瀏覽文件,馬羅林他們則聊着瑣碎話題等我看完資料。那是片段的資料與論文,從極爲技術性的觀點,提出許多啓示與可能性。
我的〈Turbulent〉與卡爾的〈Dallas〉都比不上,不僅如此,也比蘇聯颱風級戰略核子潛艦還大。彷彿一棟大廈橫倒浮在水上的威容,龐大到從我的位置只見艦尾融入昏暗而看不清晰。漆黑的船體累積大量鏽跡,這艘船宛如自幾千年前便存在於此。
(你剛纔不是說潛艦嗎?就是有可能,中校。)
(太棒了!)
(很快就會將「她」介紹給你,請先看過這個。)
(一百分滿分啊。)
話說回來,我們製造的潛艦近似一個生命體,這艘潛艦的系統就是如此複雜精密。我無法完全拿捏,能全盤掌握的,只有從未見過一面的「她」。
(這艘潛艦本身雖然很驚人,但是卻無法發揮諸位所期待的機能。搞不好首陣就會被擊沉,好一點就是以遭捕獲作結。)
即便如此,卻見不到工程設計者本人。「她」總是從研究部(當時已經從「團隊」改成「部」)的某處發出十分精密的指示。
(馬德加斯,老實說,我對你處理事情能力的差勁真是太訝異了,爲什麼光是改寫個BSY─2系統的軟體也要花兩天呢?要是我的話,兩小時就完成了喔?)
馬羅林二世開口說:
(……看來就是這樣。如何?)
(計劃案985。)
(俄羅斯人?爲何這種潛艦會在這裏?)
波達告訴我這艘船的名字:
全新的鈀反應爐由勞斯萊斯公司製造,推進系統由新港造船公司負責,電磁流體控制裝置(EMFC)則爲吉翁特隆企業開發。當然還有其他各式各樣的部分,關連的企業數量超過數百間以上。
但這畢竟是祕密兵器。
錢的事就先不提了。
雖然我認爲不可能有這種事,仍認真嚴肅地想像起來:
(你剛纔說「她」是吧?到底是──)
(你應該瞭解他們的內部情況,沒餘力把錢花在這種船上。原本是製造到一半就被棄置於北極海,我們卻將船偷了過來。蘇聯內部也有我們的協力者,美國與英國也是,還有以色列與中國。也就是說,意見相同的人出乎意料地多。)
我只能按照要求,爲了將這艘船變成能用的東西而絞盡智慧。真正的問題反倒是──這艘船是否真的能完成呢?
(這裏是?)
設計者應該是考慮到載運新兵器AS來發揮強襲部隊的效果,但在此之前,這艘潛艦不可能侵入戒備森嚴的敵方領海。再怎麼努力,速力應該還是低於三十節,運作如此龐大體積的推進系統與核能反應爐顯然會發出相當噪音,然後便逃不過敵人的耳朵,爲了登陸而上浮,就會被敵人的雷達發現,而以此構造,想逃至深海也很困難。
看來波達也很清楚這一點,聳聳肩說:
預算從何而來──我至今也不知道。我知道馬羅林家擁有鉅額資產,但就算這樣,光靠他們的家財也應該不夠支付,顯然是有多數出資者。若透過馬羅林家的人脈招募出資者──那些貨真價實的大富豪──雖然並非不可能,但只有半吊子的覺悟是辦不到的。
我驚訝地瞪大眼,如此低喃。
另一方面,她看到我第一句話就說:
透過電磁流體控制的「智慧外衣」。
扮演着普通的生意人,我爲「計劃案985」的重生奔走。這艘潛艦的重新設計與工程計劃是由波達所說的「她」進行,我則爲了實踐該計劃而到處奔走。
(那是利用ECS做出的核彈攻擊,也就是隱形核子飛彈被用在科威特。間接來說,提供此技術的是她。所以──她爲此耿耿於懷,沒錯,非常耿耿於懷。)
(沒錯,中校。)
我立刻回答:
卡爾。
你犧牲生命保護的女兒,正像這樣罵着我喔──
我是這麼想的。
泰蕾莎的個子比現在還嬌小,而那似乎一折就斷的纖細體格與活潑的大眼睛則都和現在一樣。當時還沒有制服,所以她身上穿的是像學生一般的套裝。
(照這樣子下去,等潛艦完成我都要變成老太婆了。)
(可是──)
(傑利叔叔──我已經取得波達將軍的同意,直到這孩子成形之前,我都會停留在這個島上。沒問題吧?)
她如此聲明後便向我遞出右手,但並非想要握手。
(因此,請給我現在的進度表然後再來談,希望儘可能有建設性。)
我苦笑地說:「是,長官。」並對她回以簡單的敬禮。
這是最初的敬禮。
至於真心認同她是指揮官並予以更正式的敬禮,則要再過一陣子。
關於這個過程也有一番迂迴曲折──有機會再提吧,因爲這與潛艦戰一樣,必須對事情的經過正確地敘述。
總而言之──幾年後,原本以悲劇的潛艦作結的「計劃案985」,重生爲強襲揚陸潛艦〈Tuatha De Danann〉,而這若沒有她的助力,肯定無法實現。
而我則成爲這艘潛艦的副艦長,與重重危險相伴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