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連帶損害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1.5萬 字
M9壓着溢出白煙的右邊側腹無力地躺在瓦礫上。宗介俯視它,以外部擴音器說:
「出來。」
過了一會兒,M9的脖子底部引發小型爆炸,頭部被炸開。這是當胸部駕駛艙門不能開啓時所設置的緊急逃生機制。從被炸掉的頭部連接部分會露出狹小的緊急出口,操縱兵能便從駕駛艙爬出來。雖然腹部的動力系統遭到破壞,但胸部的駕駛艙未被波及,因此沒有重大負傷。
『可惡。』
操縱兵從瓦礫上起身,卸下頭盔說道。
他是一名年齡三十歲左右,嘴部蓄髭且皮膚曬得黝黑的男人。操縱服則跟宗介身上的〈米斯里魯〉操縱服同款式。
雖然宗介的〈野蠻人〉已經用盡所有的武器,但肉身的人類不可能從AS的攻擊下逃脫。男人也很清楚這點,未表現出試圖掙扎的舉動。
『我以爲你是自暴自棄想拖着我一起送死……我錯了,原來全都精心計算過。居然熟知M9的特性到這種地步……你到底是誰?』
「要質問的是我。」
宗介說着並操縱機體跪在男人旁邊,只需如此就能給予對方充分的壓迫效果。
「說出這架M9與你的背景。如果只是有錢應該仍買不到這架機體。」
『你以爲我會乖乖告訴你嗎?』
「你以爲我會乖乖放棄嗎?」
〈野蠻人〉猛然伸長左手,像老鷹抓小雞般攫住男人的身體。
『嗚──』
「因爲跟你戰鬥,故障得很厲害,握力調節也很不對勁。我會盡量不捏爛你,但要是肋骨被折斷也別怪我。」
男人被粗大的五根指頭紮實地握住身體,手腳並用地掙扎起來。
「很燙吧。這是隻有安裝舊式冷卻系統的Rk─91的特徵之一。持續激烈的戰鬥之後,引擎與油壓系統的熱度甚至會傳達機體到指尖,你要不是有那身操縱服早就嚴重灼傷了。不過你那身衣服頂多也只能撐個幾十秒……」
『知道了!知道了!我投降!我老實說,快放開我!』
畏於逐漸加強的壓力與熱度,男人揮舞雙手喊着。宗介一鬆手,他便一屁股坐在瓦礫上氣喘吁吁:
宗介咋舌。
『並非沒有辦法,只是很慢。就我所見也許無法明確掌握……但我想〈阿瑪爾幹〉算是「民主」組織,說起來諷刺。因此他們從得出結論到加以執行爲止總是很耗時間。』
拉布羅克低下頭,表情苦澀,彷彿宗介問的是「爲什麼你無恥地活着」。
「──算了,隨你便。你想逃到哪都行。」
『M9的運用方法與戰術等……諸如此類。〈阿瑪爾幹〉雖然已經擁有M9的情報,但最多隻是性能資料。關於在實戰使用M9之現場人員的看法還是隻能問本人。』
接下來就簡單了。
握住纜繩繩頭用力拉扯,敵直升機立刻失去平衡與大地劇烈相撞、爆炸。
蓮藕型火箭筒射出的大量火箭彈逼近。〈野蠻人〉忽右左地閃避對方的射線,火箭炮在機體的周圍爆炸。
A21的事件與〈Pacific Chrysalis〉號的事件也是如此。假設敵人是嚴密決策決定下一步的組織,那兩個事件未免都有太多可疑之處,太多無效率的部分。
「稍微。他在這裏嗎?」
「看來沒時間了。」
「敵人接受這交易嗎?」
若進行審慎的分析與審問,即便獲取對敵方組織致命的情報也不足爲奇──但經過相當期間,〈米斯里魯〉仍幾乎無法掌握〈阿瑪爾幹〉的情資。
肯定是想要除掉宗介,對方也很清楚自己因爲武器用盡而沒有反擊手段。
『我正好不在基地。在巴斯克有個簡單的作戰,就是隻使用一架M9的監視任務。事件就發生在我的任務結束,搭乘〈海克力斯〉返回基地時。』
方位三四八,距離三○○○,高度八十五公尺。
「有埋伏其他AS嗎?」
「有其他〈米斯里魯〉的人投降嗎?」
『是的。』
若是M9還有可能,但以這架傷痕累累的舊式〈野蠻人〉實在沒有餘力將他帶走。再說也不能以這架處於過熱狀態的機體握住拉布羅克的身體。
『…………我的部隊八成是全滅了。愛琴海的基地遭到襲擊,大多數的同伴似乎都被幹掉,我也不清楚到底有多少倖存者。』
宗介不禁脫口而出,拉布羅克皺了皺眉:
「我已經說了,我沒有時間掩護你。」
「就投降了。」
『沒錯。我向他們提出交易──就是用這架機體。』
『我不知道。但就算有也不奇怪。』
最初的網際網路,是美國爲了在遭受蘇聯核子攻擊之際,能夠經由分散指揮系統而存續所建構的網絡。〈阿瑪爾幹〉將此概念應用在恐怖組織上,而能實現相當的存續性。
男人瞇起眼睛,以莫名難受的語氣輕嘆。
『……到前陣子都還是。等等,難不成你──』
但是從風險來看又如何呢?
『你知道他嗎?』
「差點被你殺掉的是我纔對,你要感謝自己還活着。」
就結果而言,他們的作戰被〈米斯里魯〉阻止,然後進行作戰的人員與高度稀有的機材落入〈米斯里魯〉手中。
「〈阿瑪爾幹〉的規模如何?」
「雖然還有一堆事想問你,但已經沒時間了。你──」
『……不曉得,投降後就立刻被分開,沒見到他們。』
「思慮不周。」
『就我所知道的有布加勒斯特、的黎波里、科西嘉、克里米亞、斯里蘭卡、葉門。詳細的地點我不知道,實際見過的是的黎波里郊外的某營區與錫蘭島的據點。看起來並不是豪華的設施,反倒像是──有意的話隨時能撤收,也能隨時設立的基地。若要問設備是由誰準備?預算從何而來?恐怕〈阿瑪爾幹〉的絕大多數成員都不清楚組織全貌。他們經常是流動性的,包含司令部在內,組織都是分散的。』
『我們回去注意到異變時,基地已經完全被鎮壓。運輸機的燃料所剩不多,想逃也逃不掉。唯一能降落的跑道被敵方掌控,因此我們討論過後──』
『你說什麼?那你爲什麼會來這種地方戰鬥?』
「很像網際網路。」
『沒錯,就算某部分毀了,也有其他部分能取代運作,要準確掌握所有的組織並加以殲滅在實質上是不可能的。任誰都無法掌握其實際狀態,這就是他們的過人之處。』
『是的。他應該在看現在的戰鬥。北北西有座山,那裏有VIP的「觀衆席」──』
拉布羅克。雖也曾與其他戰隊成員交流,但是對這個名字沒有印象,不過這也很正常。〈米斯里魯〉擁有四個戰隊與作戰司令部,光是SRT隊員就有數十名,可以說不認識的人反倒比較多。
男人──拉布羅克問道:
說着,宗介操作起機體感應器。他很在意勝負已定卻未收到任何從署長來的通訊。若打算消滅自己,就算再出現一架AS攻擊過來也不奇怪,可是如今也未出現這樣的行動。
宗介無懼於衝擊,將手上的纜繩瞄準上空敵直升機拋出去。
恐怕是署長派來的,小型攻擊直升機正飛向這裏。
聽到宗介的問話,男人一段時間沉默不語,最後終於露出自嘲的笑臉:
「你是〈阿瑪爾幹〉的士兵嗎?」
男人更加驚訝。
「他們的活動據點呢?組織構成呢?」
「沒有同伴,只有我一人。」
『…………』
「〈阿瑪爾幹〉欠我一筆。我的境遇跟你一樣,同伴都在離開基地的期間被殺了。」
「你原本是〈米斯里魯〉的士兵嗎?」
此時,機體的紅外線感應器出現反應。
『可惡……你這傢伙真過分!』
『難怪你這麼熟悉M9……是〈TuathaDeDanann〉嗎?聽說是個女強人指揮的部隊。話說回來,署長那個臭傢伙……明明知道我們原本是同一陣線,竟然不告訴我。』
宗介說話的同時,進入射程的直升機射出火箭彈。
敵人的直升機進逼,以前傾姿勢直飛而來。宗介讓機體往左一步,將從M9拉出的纜繩在頭上揮舞盤旋,彷彿西部片的牛仔。
「我不是說了嗎,沒時間了。」
『這我也不曉得。雖說是奇襲,但是能將〈米斯里魯〉幾乎逼上絕路,肯定有數個連隊以上的規模。』
宗介扔下纜繩出聲詢問,只見拉布羅克從M9殘骸後方爬出來,似乎受到極近距離爆炸的衝擊,腳步不太穩。
「我在西太平洋戰隊,隸屬SRT。」
以最大倍率仔細一看,那架直升機在安定翼上設有火箭筒與機關炮。
「但是,這麼一來應該沒有辦法制定決策,因爲沒有金字塔的頂點……」
「你在哪個部隊?」
『應該是沒想到M9竟然會輸給〈野蠻人〉。畢竟連我自己也這麼想。』
「躲起來。」
「克拉馬?」
『什麼意思?』
『地中海戰隊。我是喬治•拉布羅克中士,隸屬SRT。』
『你知道班•克魯佐嗎?是去年調到你們那邊的中尉,之前還在我們隊裏……』
『等一下,難不成你只有一個人?不會有同伴來嗎?』
『喂,等一下。你的〈野蠻人〉不是沒武器了嗎?你打算怎麼對抗他們?』
『沒錯。』
『我到拿姆查克不過是前天的事。在此之前都在利比亞沙漠的營區,當時有個叫克拉馬的男人前來,要我──』
宗介質疑。拉布羅克沉默了一會兒,仰視〈野蠻人〉的光學感應器。
若敵人是決策迅速的機關,就算在順安事件後立即遭受猛烈攻擊也不奇怪。
『嗯……』
〈野蠻人〉絞盡所剩無幾的力量將M9的手腕──分成外側與內側裝甲──硬扯開。伴隨金屬扭曲的異常聲響,內部機械暴露於外。宗介靈巧地操作〈野蠻人〉的主控臂,拉出暗藏於M9前臂中,纜繩槍的纜繩。
『算是吧。不過看樣子才加入就立刻被開除了。不──這下是要等死了吧?』
沒錯。那些無數的大膽作戰雖以失敗告終,他們卻未遭受重大打擊。
「你是怎麼得救的?」
他瞥了全毀的M9一眼,繼續說:
巴斯克位於西班牙,是獨立運動與恐怖行動不斷的地區。〈海克力斯〉則是C─130運輸機。沒有不自然的部分,宗介隸屬的西太平洋戰隊也執行大量的類似任務。
「活着嗎?」
「稍等。」
宗介開始檢查機體狀態。
宗介咋舌,提高精疲力竭的機體的引擎動力。
『……接受了。他們也會進行演習,因此也需要敵方角色。我便以接受這個任務並提供情報爲條件,被〈阿瑪爾幹〉撿了回去。』
他的聲音微微地──真的只有微微地上揚並顫抖着:
M9的纜繩槍是爲了將十噸機體在山嶽城市區進行自由機動的特殊裝備,能將錨鉤射進垂直山崖的頂端讓機體爬上去。直徑雖然僅十mm左右,卻是以強韌的金屬纖維與碳纖維交錯製作而成,擁有耐機體本身重量十倍以上──也就是一百噸以上荷重的韌性。
『不,應該只有我。』
就因如此,宗介才能在東京悠哉地擔任千鳥的「護衛」。
『逃?我嗎?我不太明白,爲什麼還得逃──』
宗介操作機體的主控臂伸向倒地的M9,以雙手抓住其右臂,握力提升至最大。
說出〈米斯里魯〉的名字時,男人露出驚訝的表情:
「其他人怎麼了?不是整架運輸機一起投降了嗎?」
「原來如此。」
「我和他很熟。對了,地中海戰隊怎麼了?爲什麼你會在〈阿瑪爾幹〉的指揮下操縱M9?告訴我。」
雖覺得他的話令人疑惑,宗介仍簡扼地回答:
〈野蠻人〉的感應器瞄準目標。
纜繩筆直劃過上空,宛如活物般纏繞住敵直升機螺旋槳的底部。
油壓持續下降,冷卻系統再一會兒就無法正常運作。即便如此,仍比赤裸裸孑然一身來得好。好不容易揪住敵人的蹤跡,不可能在此放手。
「我重要的事物被奪走了,我一定要從他們那邊拿回來。」
『喂喂,你就因爲這種理由與他們對幹?你瘋了嗎?』
「就因爲這種理由……?」
發動機體動力爐的動力輸出。截斷左臂的油壓進行爭取時間的操作後,宗介開口:
「對我來說這就夠了。無論如何,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要奪回來。我發過誓。」
沒錯,自己發過誓。
就在那間教室裏。
拉布羅克對離開瓦礫堆,轉身走向署長可能所在方位的〈野蠻人〉大喊:
『我不懂!你明明也是個傭兵,形勢改變的話就改投僱主,依附更好的條件不就是我們的行事風格嗎?』
不知爲何,拉布羅克的話聽起來很悲痛。然而並非對宗介,而是對更遙遠的某人呼喊──不,或者就是對他自己。
「說得也是,候鳥的一生原本就該如此。」
『那你爲什麼還──』
「我已經不是傭兵,只是個普通的男人。」
宗介如此低喃,操縱機體跑開了。
拉布羅克跪地繼續吶喊着,狀態惡劣的外部麥克風卻已收不到他後來說的話了。
救了亞修等整備員一行人的米歇爾•雷蒙也不清理被射殺的貪腐警察的遺體,便立刻與他的「部下」開始移動。
「喂,你們到底是什麼來頭?」
坐在奔馳於崎嶇路面的貨車上,亞修詢問。其他整備員則是由幾名雷蒙的部下護送回原本的姆拿梅拉村郊外。
「我想你們還是別知道太深入的內情比較好。」
克拉馬應該是當真,不是虛張聲勢。而且──不知爲何,自己有非常不好的預感。
開槍沒有意義。殺不了他。
個子高䠷、體格結實,即便在悶熱的東南亞氣候下仍穿着一身黑大衣。
「人出來,武器丟掉!否則我就殺掉這女人!給你十秒的時間考慮!」
我已經要出去了。我已經打算照你的期望從這裏出去了。既然這樣就不該這麼做,你甚至不遵守最底線的規則嗎?
克拉馬站在因突如其來的狀況爲之愕然的署長與其私兵──手持武裝卡賓槍的貪腐警察之中,緩緩張開舉起的雙手大喊:
然而克拉馬硬是要自己或她的命,並以無論如何都無法顛覆的戰力,以及無論如何都無法逆轉的讀秒逼迫着自己。
正當宗介思考如何攻克敵陣時,寨門前出現新動靜。
亞修喃喃應聲,雷蒙笑得更厲害了。
「…………三!」
「…………五!」
克拉馬更提高音量:
宗介與幾名來回奔跑的步哨錯身而過,接近了位於山嶽東側的街道。
他事前已牢記這一帶的地圖。而關於植被與其他環境的狀態,也由於幾年前在東南亞戰鬥的經驗而十分熟悉。
「……七!」
你竟敢──
(該怎麼做呢……)
這全是挑釁。宗介很清楚。
然而。可是──
門後出現幾名在宗介鎖定目標中的男人。兩名男人在數名士兵的圍繞下現身。一個是署長──另一個則是那傢伙。
若放着不管,目前自己藏身的草叢雖茂密,但被警戒的士兵發現也是遲早的事。
爲什麼要開槍?
沒有這種方法。至少在他未來三秒內的時間限制中想不出來。克拉馬的倒數計時也有虛張聲勢的可能性,若摒息潛伏到最後,他或許會想「不在啊?我似乎搞錯了。」而不殺死娜米揚長而去。不,不可能。如果是他,宣稱要射殺就一定會射殺,他不是會在衆目睽睽下推翻自己所說話語的男人。
娜米嬌小的身影──肩膀僵硬地顫抖,忐忑不安地環視大門周遭的密林。
於是雷蒙皺起眉頭,脣瓣莫名苦澀,嘴角垮下。
「……九!」
如此一來應該能稍微拖延兩秒的猶豫時間。沒有手段能夠脫離眼前這個等待着自己的困境,只能先爭取時間。沒錯,只能現身──
自己現身說不定能救娜米,她本來就和事件無關。但是自己肯定會被殺。根據從以前到現在的事情發展,那傢伙早已有一堆非這麼做不可的理由。
而在這一點上娜米也一樣。被毀的故鄉村莊──爲了重建和平的學校,娜米以幾乎等於是廢鐵的〈野蠻人〉奮戰至今。只要再奮鬥一陣子,娜米的夢就即將成爲現實。她也絕對不會接受在這裏結束一切的結果。
亞修耐着性子等就此保持沉默的雷蒙再度開口──但是見雷蒙無意說明便粗聲道:
至今也歷經多數嚴苛的修羅戰場但總是能倖存,竟在這一刻突然走投無路。
深夜的熱帶氣息潮溼而沉重,林木間沒有一道微風。衆多無情冷漠的目光,無數的昆蟲與爬蟲類、夜行性的鳥類與動物彷彿均摒息俯視着蹲踞於昏暗中的宗介。就像是AS的感應器,只發揮蒐集外界情報功能的眼睛,以無言的視線投注於宗介的背後。彷彿在見證着冷冽的命運。
不可能。
克拉馬並非一般地痞流氓,而是千錘百煉的冷酷專家。這一切都是爲了讓自己失去冷靜的作戰,如此而已。而就在此刻敵人正擴大搜索範圍,終將發現幷包圍自己。
「你以爲我能接受那種說法嗎?」
「沒錯,我知道她在哪裏!到處囂張礙事的你讓我很火大。我等一下就去那裏,爽的時候就代替雷納德──那個娘娘腔和死掉的九龍幹那女人一炮!就像現在我對這個窮酸女孩做的一樣!怎樣?相良宗介?」
娜米被射殺,他又提及小要,宗介內心激劇地動搖。
「…………二!」
宗介從剛纔便一直在猶豫不決的思緒中摸索第三種選項。可以不讓自己與娜米送死的聰明作法,搜索各種可能性,以超高速反覆衡量。
「……八!」
雷蒙苦笑着回答:
來到拉布羅克告訴他「觀衆席」所在的山嶽附近時,機體油壓系統與溫度系統的指針已超過極限。若能修理損壞部分且補給流失的油──以人類來譬喻就是血液──或許還能硬撐一陣子,但現在沒有時間整備。
宗介停下機體,打開駕駛艙門降下外部。
「我不懂啦,請你解釋。你是怎麼從拘留室逃出來的?你又是什麼地方的間諜?難道你一直都在騙我們嗎?」
爲什麼不說「一」?
該怎麼辦?有沒有什麼辦法?有沒有其他──
「那天宗介一出現,我就改變了想法。關於AS的知識雖也是原因之一──但我是被他的舉止所吸引。年紀輕輕卻十分習於戰鬥,我立刻看出這一點,我很清楚。」
「不過?」
娜米周圍有署長的私兵,人數衆多,無法在瞬間擊倒。
可是──
還有七秒。只剩七秒。
「…………」
現在的自己殺得了他嗎?
「所以我就想,隨遇而安也好。無論如何,要接近『那個組織』也非一蹴可及的事。但想不到他的目的居然跟我們一樣。」
而且敵人只要察覺從這裏發出的槍聲,便會派出數十名士兵。若被得知位置與方位,就算是宗介也無法從這些數量的士兵下逃出生天。十人左右還能拉他們陪葬,但這樣一來就結束了。因此宗介在倒數計時的時候才無法行動。
雷蒙繃着臉說道。
「我還是不懂,『先生』。」
「…………四!」
(…………!)
連續三槍。
「……十!」
急促抵達門前的拿姆查克巡邏車中,走出兩名警察與一名女孩。
「某國情報部。不過我國與〈阿瑪爾幹〉或〈米斯里魯〉都無關。」
爲什麼?
該怎麼做呢?第一次有這種感覺。覺得真的──會發生不好的、無法挽回的事。
「『算了,我改變主意了』。」
「與你們相遇真的是偶然。對我來說只要夠強,挑哪一隊都行,只要在拿姆查克的鬥技場作出門路就可以。所以娜米跟我要求資金時,我本打算隨便敷衍過去再去找別人。不好意思,因爲……你們看起來實在很弱。到此爲止大致還在計劃內,不過……」
能夠摒息不出聲是來自長期兵旅生涯的訓練與習慣,只是如此,非常自動的反應。不過就是在無論任何情況下爲了不做出不利於戰術的行動而鍛鍊成的身心。
因此,現在不能死。
大概是四五口徑,聽槍聲就知道。
雖然湊合著持續運作,但機體的疲勞早已接近極限。駕駛艙內閃爍着大量的警報燈,就像聖誕樹的燈飾一樣。
他從駕駛艙旁的武器櫃拿出長期愛用的自動手槍與彈匣,跳落地面。槍是奧地利制的GLOCK19。由於是入境之初透過其他班次的祕密管道帶進來,兩天前纔再度相逢。
「你想立刻現身吧?不用客氣,隨你高興。你若想徹底發揮了不起的自制力也行。你就這樣一輩子在這破鄉下的糞堆中咬着手指當個旁觀者吧!不過……我要告訴你,要是不理我,你重要的女人也會遭受同樣的待遇!」
並未腳步蹣跚。也沒有誇張地飛身彈起,只是像斷線的人偶般在原地倒下。
聽着雷蒙莫名謎團重重的話,亞修只能歪頭表示不解:
不容自己在這裏輕易敗死。竭盡所能,使盡渾身解數──技能、經驗、體力、知識、所有一切──進攻他們的世界,把千鳥要從他們手中帶回來。成功之後才能死而無憾。
就是克拉馬。
一秒一秒像是加速度似地延長。一秒鐘感覺就像一分鐘,接着又感覺像是一天,終於又變得像是一星期,甚至是一個月。
手上的自動手槍──GLOCK19的槍口從樹蔭下無聲地指向克拉馬。距離大約一百公尺,射線中有鐵絲網阻擋。
看不見娜米的表情。
唯獨如此低語時,雷蒙的表情變得灰暗而陰鬱。就跟命令部下射殺貪腐警官時一樣。
沒有一絲讓娜米在此送死的理由。何其無辜,完全與〈米斯里魯〉及〈阿瑪爾幹〉的戰鬥無緣的她,不該在這裏送死。但是自己也不想在這裏死去。自己若死了該怎麼辦?誰去救小要?誰去向雷納德與其他〈阿瑪爾幹〉的傢伙討這筆債?
「觀衆席」所在的山嶽在被闊葉樹覆蓋的典型叢林正中。宗介在黑暗中穿梭於鬱郁蒼蒼的樹林從東側侵入。一開始的全黑視野連找立足點都很困難,但眼睛逐漸適應黑暗。
是娜米。
在黑暗中繼續前行,見到設置於山坡的厚重水泥寨門。寨門呈方形,被纏繞刺鐵的籬笆包圍並且有強光照射,警備兵的數量也不少。因爲宗介的〈野蠻人〉就在離這道門不遠之處,所以操縱兵自然也可能已經在附近,會如此警戒也是理所當然。
「很棒的殺氣!你果然就在附近。你對我的殺意滿滿地充斥在叢林的各個角落。我很清楚。沒錯,這不就是生命嗎?空氣好像都爲此而振動!相良宗介!」
想不到。想不出來。
若是步槍還行,但自己手上的是短槍,不可能在一百公尺外射殺他。手槍便是這種武器,即便命中,九mm的子彈在這距離下殺傷力也有限。再說,克拉馬在悶熱氣候下還特地穿上的黑大衣,應該是跟之前對峙時一樣的防彈衣。
克拉馬沒有喊出「一」,而是隨手推出娜米,朝她背後毫不留情地開槍。
「相良!看到了嗎?我知道你在這裏!」
克拉馬看了娜米一眼,就將她拉過來以自動手槍抵在她的下齶。
彷彿燒灼全身,壓倒性的激情,以及堅持到底束縛這股情感的自制力。在兩種心緒彼此爭鬥的焦躁下,宗介似乎隨時都會炸得粉身碎骨。
「我說謊是事實,但我並非主動行騙。」
「……六!」
「想殺我嗎?」
全彈命中,每中彈一次,娜米嬌小的身軀便微微抖動。在探照燈的亮光下,赤紅色的液體飛濺。在宗介所見之處,他很清楚克拉馬一處致命部位也沒打偏。
「我完全聽不懂。說到底,你究竟是哪來的?」
宏亮的聲音響遍這一帶。八成是發現宗介已經潛入附近。
若現在從草叢出去,會發生什麼事?應該會二話不說地射殺自己吧!克拉馬是個毫不手軟的男人。
不可否認,這把槍有火力不足之嫌──但這不成問題。若有必要,可以先解決一兩人再搶走敵人的武器。
女人指的是千鳥要。克拉馬很清楚這件事。
不行。只能現身了。
「我感覺到了!我感覺到你的憤怒!」
克拉馬鼻子一哼說道:
「……算了,你應該不會出來吧。那就看好,讓你見識我的手段有多狠。」
克拉馬對倒在潮溼地面毫無動彈跡象的娜米再度開槍射擊。
「…………!」
宗介已無法再忍耐。
當失去判斷能力的宗介就要站起來的時候,與他所在位置完全相反的方向卻出現槍彈襲向克拉馬等人,而且是複數的攻擊。
是突擊步槍與衝鋒槍的槍聲。叢林中有八人……不,八人以上。
襲擊者的槍彈將克拉馬周圍的警察一一撂倒,接着準確瞄準探照燈予以破壞。被黑暗圍繞的寨門周遭傳來敵方混亂的怒吼與哀嚎,並朝各方向胡亂開槍。不知從何飛來的榴彈命中停駐的警車,一時間遍佈誇張的爆炸與混亂。
是哪來的人?
不,沒有時間思考。必須趁機行事。趁現在制服克拉馬。
宗介從樹叢中跳出來,穿梭於茂盛生長的闊葉樹間。
來到籬笆前,看見手持卡賓槍的署長私兵,因突然的襲擊爲之動搖而朝所有方位保持警戒。靠近至五公尺不到時,敵人才注意到宗介。
「什……」
宗介不給對方機會反擊,大步邁進舉槍瞄準。
腳步毫無停頓且毫不猶豫地開槍。
僅一槍,準確地射進頭部中心。以這距離來說也是理所當然。他走近倒地的敵人,將GLOCK卡進腰後皮帶,搶走對方的卡賓槍與備用彈匣。迅速確認藥室已裝填一發子彈,將功能從全自動改成半自動射擊。
如今寨門一帶宛如混亂的熱鍋,槍聲與吼叫交織。子彈命中揚起的煙塵及警車燃燒的黑煙等情況,讓昏暗的視野更加惡劣。
繞進籬笆走向大門入口時蹦出兩名敵兵,他們也在混亂的高峯疏忽了對宗介的警戒。
宗介以迅速的二連射高超地擊倒對方。
一人連被從哪來的子彈射到都不曉得就命喪黃泉,另一人在看到宗介模樣的瞬間便死了。經過躺在地面的兩具屍體旁時,宗介注意到一件事。一開始殺掉的是在警局偵訊室揍自己的男人,當時不曉得他的名字,而今後也不會知道了。
這個人就是應該還待在拿姆查克骯髒監獄裏的米歇爾•雷蒙。
「這是怎麼回事?」
這時候該有什麼反應呢──不,自然而然出現的反應該是怎樣呢?宗介知道那些反應的象徵,卻不明白實際上是什麼感覺。
「他要是有同伴,應該會進行某些巧妙的行動嘗試爭取時間。回應太慢了,八成沒有互相配合。」
襲擊者離開叢林,現身確認戰果,同時戒慎小心,謹慎地彼此掩護。他們在黑色戰鬥服外穿戴附有許多口袋的戰術背心,這是被設計成若有需要也能塞進防彈板的裝備。他們戴着蒙面帽以及被動式的夜視與紅外線護目鏡,不,比起護目鏡,那是更類似墨鏡尺寸大小的裝備。
她不動了。
「對…對不起,先生。可是……」
他壓抑着聲音說道:
「還不清楚,但看來不是〈米斯里魯〉的倖存者。」
若是能率直地跟雷蒙一樣全身顫抖哭泣就好了。至少也讓自己失去握在手上那把重達三.五公斤槍枝的力氣,讓槍掉到地上就好了。
爲什麼不早一點。
克拉馬駕駛着彈痕無數的車子,沿着蜿蜒的道路往南走。
「我的士兵……我的士兵都被殲滅了!那個叫相良的有同伴嗎?」
署長被恐怖的握力勒緊喉嚨,泄出含糊不清的哀嚎:
仍在燃燒的幾輛警車在附近一帶持續冒着黑煙。署長的私兵不是逃掉就是被殺,殺戮地帶未留存任何會動的人。
襲擊者一方看來處於完全的優勢。不僅由於奇襲,襲擊者與貪腐警察相較,在訓練與戰術上顯然取勝。他們將克拉馬等人所在的大門前廣場設定成準備充足的「殺戮地帶」。這是由佈下半圓形陣隊的各小組瞄準此地帶集中攻擊,在極短時間內將敵方戰力擊殺至體無完膚的方式,也是奇襲與埋伏的基本戰術。
不可原諒。
克拉馬以左手挖出右肩一帶陷進防彈大衣的金屬片回應:
害死了她。
一切都在那一瞬間成了定局。
克拉馬射出的子彈重創了她不少重要器官──心臟、肺部以及附着其上的大動脈。只要斷絕大腦的血液供給,人在短短几秒內就會喪失意識,接着肉體也永久喪失功能。彈頭八成是空尖彈,在大口徑子彈的衝擊下,她或許瞬間就沒了意識。至少宗介如此希望。
宗介甚至出不了聲。
娜米。
你不是人!爲什麼不救她?你只是利用她嗎?這麼好的孩子被殺了!你是人渣!你說話啊!你沒有任何感覺嗎?
裝上最後的彈匣。車子仍舊繼續奔馳,變得如米粒一般衝向丘陵的另一頭──
只能杵在原地,茫然盯着在腦內迅速運轉羅列的單純詞語。
沒辦法了。宗介低聲抱怨,終於對繼續扣着扳機的食指下達「停下來」的命令。
「一言以蔽之,跟隨你的那些警察是比看門犬還差勁的外行人集團。居然讓敵人接近到那麼近的地步,你們是在放屁還是打呵欠?實在令人欽佩呢。多虧如此,讓我差點輕易地死在這種鄉下破地方。」
差一秒。
爲什麼不出去。
一旦身處如此槍火交錯的危險地帶中,自己卻變得非常冷靜。牢記從敵人手上搶來武器的殘彈數,朝周圍三百六十度保持警戒,正確研判各勢力的戰力、動向、位置相對關係與接下來的戰術。不久前的激動已絲毫不見蹤跡。
害死了她。
對方開口。
「嗚……好…好痛苦……」
理所當然。
他沒想過能做哪些治療。
槍火的另一頭,敵方車體火花四濺,只見後車窗玻璃碎裂。但警車仍沒有停下來的跡象並繼續加速。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克拉馬與署長搭乘的警車已經遠在他伸手不及之處。
並不曉得襲擊者是敵是友,不能隨便現身。而且若繼續往前踏入克拉馬所在的廣場,肯定會被毫不留情地當作攻擊對象。
連累了她。
學校。
他不是外行人,在最初的攻擊時應該就明白受到徹底的奇襲,包括所在地點變成殺戮地帶的事也是。他若還活着,大概是逃進大門內鑿山而成的簡陋隧道中,或者──
而從他的位置也看不見克拉馬。
「怎麼會這樣──」
也不會流淚,不會眨眼,更不會以充滿怨恨與責難的視線看向自己。就連要留下遺言也沒辦法。
宗介猶豫的那一秒。
必須行動。
一灘黑血擴散在未經整修的地面。
看過去,發現從濃密黑煙衝出一輛警車。好不容易纔瞥到駕駛座上體格碩大的男人後腦一眼,以及副駕駛座上的署長身影。
明明沒有錯。
跪在身旁的遮蔽物──彈痕累累的傾倒警車下,宗介再度衡量起四周的狀況。
沿道路生長的矮木叢很礙事,不易瞄準。本來拳頭大的車影已變成拇指大小。快速拿出塞在大腿口袋的彈匣再度裝填子彈,全部射出。槍口迸出的步槍彈執着地攻擊警車,然而目標還是愈來愈遠。
娜米。
「真令人不敢置信。這該不會從一開始就是個陷阱吧?我跟着你錯誤的情報起舞,做出那種──」
我害死了她。
甚至也不會呻吟。
先不提裝備的豐富,他們的行動也不像軍隊,而是在類似軍隊的組織下接受紮實訓練的人特有的行動模式。
子彈一下子就消耗完了,而警車的背影愈來愈小。
即便如此,宗介仍然只是徹底面無表情地佇立。
就在那一秒。
連累了她。
然後──對這樣的自己感到驚訝。從樹叢來到這裏爲止,自己完全沒想過娜米的事。受到致命傷,被棄置在來來往往的流彈戰火正中央的她。
被他輕易地逃掉了。
整備員亞修不知從哪裏現身,大聲哭叫並怒罵。
「這說法似乎有點錯誤。」
「可惡……!」
壓抑着對自己讓敵人逃走的憤怒,宗介藏身於車後思考下一步行動。應該就此逃出,或是繼續留在這裏?
「也不能保證你不是和他們同夥。」
「待會再說。」
宗介咋舌。克拉馬並非衝進隧道,而是朝反方向逃走。找到一輛還能動的車,打算全力逃出這片危險地帶。
差一秒。
宗介詢問,雷蒙則以陰沉的語調回道:
雷蒙又喃喃地念了一次,跪在她的身旁溢出壓抑的嗚咽聲。他將槍扔在泥土上,抱着她無力垂下的頭,肩膀頻頻發顫。這股顫抖一直傳遞至手臂、頭顱與腿部,使得他全身都不住打顫。
選項。
「……嗚?」
傳來引擎與輪胎摩擦的刺耳低鳴。
連累了她。
*
「住手,宗介!」
槍不會隨便左右搖晃,而是從身體中心筆直地舉着,以保持上半身穩定的獨特腳步行進。最小單位是兩人一組,各自朝不同方向警戒,並採取毫不遲疑的有機性互動前進。經過警戒背後情況的同伴時會拍拍對方的肩膀,確認倒地的敵人屍體時也不會輕易接近,當看不見屍體雙手時更是如此。
戰鬥不一會兒就結束了。
署長如今仍一副藏不住滿心困惑的樣子提高嗓門詢問。風從正前方吹進車內,在連保險桿都脫落的行車狀態下,若是不大喊,聲音便傳不進對方耳中。
娜米。
「那他們是誰?」
我導致的。
她溺於其中。
說得也是。兩人跑向完成鎮壓行動的寨門前廣場,立刻發現了娜米。
往南──也就是前往拿姆查克市區。
實在很諷刺。
「怎麼會這樣……」
署長以帶着激動與責難的口吻抱怨,克拉馬粗暴地揪起署長的衣襟將他拉近。
連累了她。
他轉身將卡賓槍搭在車蓋上,迅速轉換功能,接着朝克拉馬駕駛的警車以全自動射擊猛烈開槍。壓住躍動的槍身,毫不留情地持續扣着扳機。
宗介明明看過好幾次類似的場景,卻感到一雙看不見的死神之手扣住自己的心臟。背脊竄起一股冰寒之氣,他知道自己全身都豎起了雞皮疙瘩。
雷蒙聲音顫抖地低喃:
一道人影進入宗介遊移的視野。不是署長那夥人,對方穿着不同的戰鬥服。他猛然舉槍指去,對方則朝他舉起雙手。
「不過這也沒那麼複雜。那羣人是什麼來歷?是否跟相良同路?這遲早會知道,不是多大的問題。而剛纔發生的事情又更單純了。其實真的很簡單,一言以蔽之──」
還要做什麼。
兩邊的車頭燈都壞了,無法順利照亮夜間的道路,他卻毫不介意地驅車前行。由於前窗玻璃歪歪斜斜的裂痕擋住視線,他便隨手敲破玻璃。粉碎的玻璃碎片甚至濺到副駕駛座上,署長因此發出呻吟:
「給我聽好,我已經氣炸了。那小鬼在我的眼前竄來竄去令人不爽,M9被擊毀也讓我不開心。射殺女人的事也是,若是你這種變態傢伙,這時候小弟弟會站起來吧,但身爲文明人的我跟你不同,我可是悶得要死。」
「這我也……不懂。爲什麼你要開槍射那個女孩?那麼做很沒意義──」
「那樣做就夠了。只要能讓他痛、讓他憤怒,那就夠了。我跟三流警匪片裏的愚蠢反派角色可不一樣,我說『殺』就絕對會殺,而且我又沒有遵守倒數十秒的義務。沒錯,我就是急性子,我做那些事就是爲了讓他知道這件事。」
「呃……可是……」
「若是這樣,他一定會追着我來,大概非把我掐死不可吧!這麼一來我們就能省下去找他的時間。」
「…………」
「現在逃走是要回城裏做準備,我只要待在原地,他就會自己追過來。接着就是迎接他上門再擊潰他。你也要提供協助,聽到沒有?」
已經出不了聲的署長只能頻頻點頭應允。
克拉馬終於鬆手扔下署長。署長乾咳一陣後瞪向他,眼裏不掩憎恨:
「先生,你這樣對我太過分了些……!我對組織有所貢獻,又是拿姆查克的管理人,你卻這樣……」
「不好意思啊,你尖銳的聲音讓我聽了很不舒服,而且──」
克拉馬說着,摸索大衣內的暗袋,接着開啓拿出來的雪茄盒。盒子裏排着切割得整齊劃一的方形胡蘿蔔條。

他捏起其中還維持潤澤水分的一條,彷彿抽菸般啣在口中:
「建議你一件事,在跟戒菸期間的男人說話的時候最好謹慎一點,我可是比外表看起來更沒耐性的。」
之後追上去要怎麼做呢?宗介並不曉得。
克拉馬說不定會迅速離開拿姆查克,逃到自己找不着的地方。只要晚一秒追上去,他逃離的可能性就會呈指數函數般增長。
用這裏剩餘的車輛追上開車逃離的克拉馬等人是行不通的。從姆拿梅拉郊外至拿姆查克的道路蜿蜒得像蛇一般,甚至令人胃痛。直線距離雖然不怎麼遠,實際沿道路移動卻會耗費三倍以上的時間。
另一條效率高的移動方法就是緊急修復受到嚴重損傷的〈野蠻人〉再使用。如果操縱AS前往,可以不沿道路前行。若能無視於彎曲的道路筆直橫越險峻的地形,即使加上修理的時間還是很有效率。
甚至沒時間坦白彼此的真實身分,宗介便對雷蒙如此提議,雷蒙也表示贊成。
宗介趕回拋在叢林裏的〈野蠻人〉旁,想盡辦法儘快讓機體抵達寨門前。雷蒙等人已準備好等着他,接着加緊速度進行機體的緊急修復。而現場的整備員亞修並未協助。
即便如此,雷蒙等人也發出驚歎之聲:
『然後……你是〈米斯里魯〉的士兵吧?』
說是修理,其實是硬固定封住損壞的油壓系統,灌入隧道中找到的成分不明的油,在燃料槽補給相同的汽油的修復作業,若是其他類型的AS應該不能這樣搞吧!
DGSE──法國對外安全總局,29SA則是第29行動局,這是廣爲所知的DGSE特殊部隊之一。他們大概也看出拿姆查克與〈阿瑪爾幹〉有關而嘗試潛入。
啓動電子系統,以預備電源殘留的電力啓動引擎。檢查油壓系統與驅動系統,測試光學感應器。武器管制……這個就算了。
宗介內心懷着陰暗悽慘的暗色火焰,如此低語。
不在了。
與M9激烈戰鬥而負傷的〈野蠻人〉已經不可能恢復到原本的最佳狀態。比起找零件更換,購買新的機體還比較快。
問了才知道,亞修等人在署長的命令下差點被殺時,被雷蒙等人拯救了。這對宗介來說完全在意料之外,他也十分自責。宗介明白署長與克拉馬當然將自己視爲消滅對象,卻沒想過他們居然會立刻解決亞修等人。
若在此停止行動,便覺得什麼都搞不清楚的自己似乎將就此消失。
宗介繼續操作機體。關閉駕駛艙,盯着油壓量表,同時與驅動系統連線。
「什麼事?」
那麼,只能無聲地站在原地的他又是怎麼回事?
緊急修復已大致完成。
他只能追上克拉馬。
『我趁現在先說。我的確是情報機關的人,但跟你與娜米的相遇卻是偶然,度過愉快的時光也是偶然。』
由於看不到敵人全貌,所以無法訂定詳細謹慎的作戰與計劃是事實,但宗介仍因爲自己的見識太過天真而嚐到痛苦的結果。如果雷蒙等人沒趕上,不僅娜米,就連亞修他們也會一起送死。
『宗介。』
「一陣子的話還可以。」
連線完畢。極度謹慎地提升引擎的動力輸出,讓機體緩緩直立。這架白色〈野蠻人〉──娜米所愛的「石弓」,能如此照指令站起來,大概也是最後一次了。
宗介低沉回應。若是在更不一樣的情況下,關於〈野蠻人〉令人瞠目結舌地的強韌,他可以洋洋灑灑講解數十分鐘。不,不僅是他,擁有這架機體的少女若在此地,或許也會意氣風發地敘述起這架機體的厲害之處。
是否因爲認爲只有自己一個人,無論遇到什麼事都能應對,而懈於努力維護協助者的安全呢?換句話說,大概是過於執着在揪住〈阿瑪爾幹〉的線索上,而讓自己多少產生了急躁與傲慢。
抓到他、拷問他、探出情報。
「你八成是DGSE的情報員。你的同伴則是29SA之類的部隊。沒錯吧?」
「前〈米斯里魯〉。現在不是了。」
宗介如今懷着破釜沉舟的心情。
宗介默默地爬上停降姿勢的機體,鑽進駕駛艙。
「我走了。」
他們只找到一樣武器。大概原本正要運入隧道中,是一把相較起來還算新的熱力錘,但光是這樣就已經很好了。
「我想也是。」
無止盡的悔恨苛責着他的內心,但宗介仍不停下手上的行動。絕不是什麼崇高動機或強大決心驅使着他。如今甚至連原本想找到的那名少女的名字也未浮現於腦海,也已經回想不起她的笑容。
『真令人驚訝,居然清楚到這程度。』
「這樣就能動了嗎?」
充滿噪音,運作也異常的通訊系統傳來雷蒙的呼叫聲。
想起在倒地的她身旁全身顫抖哭泣的雷蒙。宗介也明白那不是演技。
但她已經不在這裏了。
至於是想問出什麼事?或事到如今這還有什麼用處?現在的宗介什麼都想不到。
「我亂猜的。而且那都無所謂。」
但是,他不知道還能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