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實戰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1.9萬 字
「出來。」
響起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生鏽的鐵門應聲開啓,監獄警衛將宗介從多人房裏拖出來。
被關了一晚。
警察的非法逮捕與捏造證據,在這種第三世界國家是家常便飯。
宗介毫不訝異,警局拘留室的骯髒也不過「唉,就是這麼回事」的程度罷了。不過即使如此,拘留室對過夜來說仍是最差勁的空間。
潮溼的牆壁與地板總是因排泄物的污漬而溼黏,惡臭重重沉澱,蒼蠅帶着吵人的振翅聲飛來飛去。說有光線也確實是有光線,但僅僅是從接近天花板的牆壁掘開的小窗口射進來的一線陽光。
若要在此度過三天,看樣子即刻不是精神就是身體會出毛病。事實上,多人房中有幾名已經變得如此的男人,乾瘦的雙肩頻頻顫抖,不斷低喃着囈語。
被叫出去的只有宗介。一同被逮捕的雷蒙仍被監禁在多人房裏,以交織疲憊與不安的眼神看着宗介離開。
「宗介。」
「別擔心。」
他留下這句話便走出牢房。宗介的手被銬在身後,被帶到一段距離外的二樓偵訊室。
所謂偵訊室,不過就是一間除了兩張摺疊椅與電燈泡之外便空無一物的房間。
露出水泥的牆壁到處沾附着黑紅色污漬,八成是在警察「偵訊事實」下飛濺的血跡。不只血跡,房間角落還四散着摻在灰塵與垃圾中,宛如褐色小石頭般的東西
那是──牙齒。
不知道是被打掉的?還是被鉗子拔下來的?要招待幾名訪客纔會留下那麼多牙齒呢?可能是爲了誘發下一名犧牲者的恐懼心理而完全不予清理,棄置在原地。
但是面對這一片陰暗悽慘的景象,宗介反倒覺得不可思議地懷念。
沒錯。這裏纔是我本來該待的地方。
東京溫暖的公寓、洋溢光芒的教室、優質的餐點及愉悅的笑聲。這些當然都是很美好的事物,不過卻不是自己的世界,尤其是對現在的自己而言。
必須成爲兵器。
成爲動作確實的精密工具。
「這裏不是普通的偵訊室。這裏是法庭,也是刑場。檢察官是我,法官是我,而劊子手──也是我。」
「這也能作爲原因嗎?」
署長覺得頗有意思,揚起眉毛。
「…………」
「哼。」
這是離開東京之後一點一滴進行的程序。這個過程對今後的他來說是必要的,甚至可說與娜米一行人的生活反倒成爲阻礙。
「你是在瞭解『那個』的前提下才說這些話的嗎?」
「是關於鬥技場的事。」
這當然是胡說。不過就是把在酒吧或電視常聽到的說詞照本宣科罷了。而宣稱女人在東京,只是單純爲了讓署長等人難以調查真相。
離開警局走了一會兒,便聽見娜米的聲音:
「不過?」
以鼻子嗅了嗅之後,她的臉皺成一團。雖說才經過一晚,但是在那麼不衛生的多人牢房過夜,這也情有可原。
「不是這裏,是在東京。」
──並不困難。
約略等待一小時,先前逮捕他們的男人走了進來。
宗介若無其事地說着。只見署長重新戴上警帽,刺探般地低語:
「作假,我懂了。」
「從哪裏聽到的。」
「…………」
署長開口:
署長脫下制服帽,摸着自己地中海的禿頭說道:
定睛凝神,澄澈神經。
「半數參賽者會在幾個月內死亡,你也知道吧?」
「他還在裏面。我跟署長談過就出來了。」
「…………呿。」
「這就令人困擾了。」
「有意思,有意思。你這傢伙真是伶牙俐齒。不過──你沒有任何後盾,直到『地下競技』結束獲得信賴之前,那個法國人就留在這裏。你可以回去了,相良宗介。」
「哪裏的。」
「照你說的,若需要『調整』我會提供協助,但我有一個請求。」
「哦?」
「你指什麼?」
於是署長笑得全身抖動。贅肉層層顫動,紫紅色的脣瓣吐出抽搐的笑聲。
回覆爲「卡西姆」。
「我們贏得太張揚,礙了那些傢伙的眼。他以雷蒙和你今後的人身安全要脅,要我作假比賽,我答應他了。」
「我聽到傳聞。」
「宗介?」
──實在是輕而易舉。
「應該有吧?」
「四面八方。」
要吐出這番諷刺也頗不容易。滿嘴血腥,斷裂的臼齒在裏頭碰撞翻滾。原本打算吐出來,但不太想讓牙齒成爲這房間的戰利品,便直接吞了下去。
門關上後,署長露出扭曲的微笑開口:
「有何貴幹,應該不是爲了特地告訴我服刑五十年而來吧?」
痛苦的痕跡,暴力的氣味。
──應該辦得到吧!
腳步緩慢而刻意。這個房間的支配者是誰──大概是爲了讓再怎麼愚蠢遲鈍的人都能明白,才這樣走路吧!他撐滿褲子的大腿與馬靴裝扮,彷彿納粹德軍的冷酷軍官。
署長維持一臉面無表情,以當地的語言說了些話。一名警察點點頭,不太情願似地離開偵訊室,僅留下另一名警察──就是剛纔揍宗介的那名男人。他應該也是知情者。
兩人攔下計程車回到雷蒙投宿旅館的房間。
宗介將之前──待在東京時從舊識戰友聽來的話直接奉上。宗介特地來到這座城市,就是看準了這個地下競技。
「沒錯。供VIP觀衆觀賞,使用實彈武器的地下競技,報酬也截然不同。」
留下雷蒙離開令人不安,但當下只能放着不管。宗介離開警局前挑了一名警察,塞給他五十美金並交代「請用心照顧拘留室裏的法國人,事後再給你同等金額的謝禮。」
回到客廳,發現娜米正繃着臉盤坐在沙發上,盯着房間的電視。她一副忐忑不安的模樣,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宗介如此一問,署長一時之間沉默不語,以小心戒慎的眼神觀察宗介。
「那個法國人也是,女老闆那夥人一起加入也行。我不必跟你說明沒事幹的監獄警衛與囚犯會怎麼對待年輕女孩吧?在這個城市裏別想忤逆我。」
署長一笑,肚子與下巴的肥肉規律地抖動搖晃:
他想着,也許能殺掉三人後卸除手銬,再搶走武器脫逃。
「達歐一夥雖然是B級,但還挺賣力爲我工作。至於你──相良宗介,你擾亂了我們的秩序。這就是你被帶來這個房間的理由。你不認爲有必要促進雙方的理解,爲了彼此今後的打算而有所調整嗎?」
鬥技場的營運委員會、賽局安排人、提供AS器材的商人、城市的派系勢力、犯罪組織甚至官僚組織。這些人爲了吸取甜美的汁液,動用偌大的金錢促成這個競賽。
「還好。從以前就聽過不少這類傳聞。在這座到處都是詐欺犯城市的賭博中還一心期待運動家精神纔是傻瓜。反倒該慶幸這種事找上門來,不過……」
「……說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衝過澡讓全身清爽後穿上洗淨的T恤,一口喝乾冰涼的礦泉水。很久不曾如此感激能擁有清潔的衣物與飲水了。
「看來你好像還不明白。」
署長下巴一揚。站在一旁的大個子警察立刻毫不手軟地朝宗介的臉揍上一拳。偵訊室響起一陣悶聲。雖是預料內的一擊,但果然還是很刺激,上半身違反自己的意願後仰,正當幾乎要從椅子摔落時,又被身後的警察粗暴地推了回去。
救雷蒙離開拘留室,去找娜米後逃出這個城市如何?
「鬥技場的競賽說穿了只是運動。即使充斥着噴射燃料的刺激性氣味,卻毫無血與硝煙的味道。」
「回旅館吧,到那裏再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
要更敏銳,更冷靜。
「我想也是。」
「最主要是我需要錢。另外我想買回女人,是個妓女。」
「應該很充足了吧?」
「看來你是第二種人,似乎對自己的能力很有自信。」
「類似你做這個工作的原因。你喜歡這個房間吧?」
「情況怎樣?雷蒙先生呢?」
宗介坐在對面的沙發說道。
「你不生氣嗎?」
是「署長」。
娜米穿越沙塵滾滾的馬路衝過來。她大概早已知道兩人遭到逮捕的事,看樣子剛纔是在警局斜對面的簡陋咖啡店無計可施地打發時間。
「在那個足球場做假比賽無所謂,但我希望能有真槍實戰的機會,讓我能自由發揮本事,而且金錢出入更大。我要這種場所。」
「你還挺機伶的嘛。」
調整──換句話說就是作假嗎?或許還有其他要求。
在除了痛苦的殘骸之外便空無一物的房間內,宗介僅僅凝視着牆面上的一點,心緩緩冷卻,逐漸乾涸。
宗介也十分清楚署長所指「我們」的意義。
「我是說你的罪行,相良宗介。這樣累積起來少說要服刑四十八年,只要再多幾年就可達半世紀……」
這麼點事,署長應該也想像得到。他以一副對女人這個藉口缺乏興致的態度質問:
「恐嚇、僞證、非法入境、違法賭博、僞造文書、妨礙公務、非法攜帶武器……還有其他要起訴的嗎?」
「初次參賽就連戰連勝啊──下次比賽獲勝應該就能升級了。你的能力在賽局安排人之間也逐漸獲得聲譽。若升至A級得到充分資金,爬到頂端就只是時間的問題。」
看來署長是個名人。看出娜米浮現的驚愕與懷疑,宗介理解到這一點。
一面說着,宗介環視污穢的偵訊室──這個散佈血跡、牙齒與指甲的房間。
就算提出娜米與雷蒙要脅,宗介也沒有絲毫徬徨。不僅如此,他還在仔細衡量,究竟能不能在手被銬在背後的狀態下幹掉兩名警察與署長。
「你在說什麼?」
「似乎挺缺乏人手的。」
「正合我本意。」
「會參加那種比賽的只有兩種人。負債、被掌握弱點的前AS操縱員,或是對自己的實力過度自信的笨蛋,就是這兩者之一。我要問問你特地提出參賽興趣的理由。」
並非只有外表的,而是真正的痛苦與暴力。
「爲什麼談過話就能出來?……呃,你好像臭臭的。」
然而這就失去意義了。因此,宗介這麼答覆:
「若不照你的意思去做,接下來就會服刑五十年嗎?」
「我想知道你的回答。」
「原來如此。」
「署長……你跟那個冷血的惡棍談話?」
「搶劫、傷害、殺人未遂。」
「『對警察干部施暴』如何?我可以立刻就地執行。」
「其他原因呢?」
「鬥技場擁有大批明星隊伍。讓他們均衡地獲勝,適當地管理王者的地位,觀衆才能一直持續樂於遊戲。有效率地經營,提供安定的娛樂性,『我們』才能享受龐大的利益。明白嗎?」
署長只說了這些便離開偵訊室。
「太過聽從對方也不妙。那羣人是爲了方便使喚我們做事才逮捕你與雷蒙做爲威脅,若不審慎交涉,用爛以後就會被隨手扔掉。署長還有提出什麼條件嗎?」
「有是有。」
「什麼條件?」
「參加地下競技。」
「什麼?」
娜米悠悠抖來抖去的腳頓時定住。
「地下競技?」
「沒錯。」
「真的假的?」
「是真的,比較有賺頭。」
「我說呀,你知道那是什麼比賽才說這話嗎?聽過同行間的傳聞,但沒人蔘賽過,因爲就算有幾條命都不夠。那可是使用真槍實彈的真正戰鬥喔?」
「聽說是。」
「你打算用我那架機體出賽?」
「我是這麼打算。」
「開什麼玩笑!」
如他所料,娜米起身大吼:
「我說,那架機體根本不可能在地下競技像樣地作戰吧?武器管制系統從撿來到現在都不曾碰過,裝甲也破破爛爛的喔?若是營運單位提出假比賽的要求我還明白,但地下競技是另一回事,真的很危險耶?」
「自然。」
「那你爲什麼要答應?想死的話隨你便,但重要的機體要是被你弄壞,我怎麼辦?」
「這……」
宗介不明白她的意思而抬起頭,只見娜米的的身子探出沙發,大眼睛凝視着自己。
「石弓」小隊的整備機員最後都答應參加地下競技。原本也有幾個人反對,但被她以「雷蒙成爲人質且宗介的能力非比尋常」的勸說下,最後仍心不甘情不願地同意了。
「沒錯。」
「我想接近〈阿瑪爾幹〉,因此需要你的協助。」
「你在盤算什麼嗎?」
無論佣金再高,特地自願參加地下競技這件事應該無法讓娜米他們信服吧!即使是宗介也想像得到。
那麼,該怎麼辦呢?正當他反覆思尋一面清理垃圾時,門鈴響了起來。
所以纔會如此辛苦。
「可以嗎?」
娜米迅速地拆解白色〈野蠻人〉的控制箱,一面嘟噥着。宗介幫忙拆卸,並說:
內心一陣難以言喻的激動,宗介再度質問:
宗介停下手邊工作注視着娜米的笑臉:
「我知道了,就再陪你一下吧。」
「怎……」
「雷蒙被當作人質,纔不得已答應出場。」
「嗯。」
娜米不耐煩地揮揮手:
完全是自然的反應。
宗介的視線別過眼前柔軟有彈性的肌膚:
(我不要什麼都不知道就死掉。)
一聽,娜米便驚訝地瞪大眼:
該告訴她真話嗎?
她半嘟着嘴:
「可以嗎?」
「?」
「地下競技的事是我向署長提出的。」
「另外就是別遲到,否則可能會對你在拘留室的友人作一些不恰當的事情。」
宗介態度誠懇地說完,娜米忽地鬆懈緊繃的身子,接着握拳抵在他的胸前。
「是。」
「雖然我想過憑你的能力不可能是普通人……即使如此,那也是超危險的對手吧?」
太難堪了。不過半天前才順利進展爲近似毫無感覺的精密機器,卻輕易被各式各樣的事物或環境動搖了自己的心,如此果真能達成「作戰目標」嗎?
「星期六晚上九點前,前往姆拿梅拉北部的教會舊址,記得帶機體來。」
差不多得爲這個走出警局後便迷惘不已的問題下結論了。
「只是偶爾玩玩不可能辦到這種事。你究竟是在哪裏學到這種技術──」
娜米沒有錯。
「我給了監獄警衛一些好處。」
正經八百的臉孔再度看向對方。即使如此,娜米仍半信半疑地僵在原地注視宗介。
「…………!」
(果然還是不可能。)
「我還以爲我們至少也算是朋友了。不是嗎?」
想不出門路。
從無袖汗衫露出的乳溝猛然逼近。察覺自己的心動,宗介突然覺得自己剛纔內心掙扎的思緒很愚蠢。
「然後,別告訴大家關於〈阿瑪爾幹〉的事。不知道纔不會輕易被捲入。」
「…………」
與娜米一起生活至今,宗介知道她是個善良的人。但是就算足以信賴,也說不準她是否願意站在自己這一邊。
宗介深深嘆了一口氣,開始清掃散亂的房間。在如今被娜米捨棄的狀態下,自己能弄到機體嗎?他自問。
據宗介所知,那絕非數小時就能完成的工程。那應該是受過相關訓練的優秀技術人員專注着手工作數日才勉強能完成的工作,並非未曾受過相關專業教育的十六、七歲女孩能完成的事。
「我只是問問。」
開門一看,是娜米。她一臉不快地仰頭死盯着宗介。
「雷蒙先生也真可憐。希望他別在監獄裏發瘋或被侵犯。」
「你學過嗎?」
接着便是非常自然的反應。
「我…我不太明白……你說倖存者?那個………你那個傭兵部隊現在是怎麼了?」
之前不就學到了,自己畢竟是人類,是充滿矛盾的生物。無論如何都逃不開這事實。
「〈阿瑪爾幹〉是個實際面貌不明的組織。幾乎無法得知成員有誰、位處何地、如何接觸。少數的線索之一就是拿姆查克與AS地下競技。我的部隊至今多次擊毀〈阿瑪爾幹〉的AS,在從回收屍體確認身分的操縱兵中,有幾名曾來到拿姆查克當選手。」
「是某個組織的名稱,他們跟恐怖組織與軍事工業複合體有密切關連,在世界各地掀起紛爭。這幾年來的重大恐怖事件多少都與〈阿瑪爾幹〉有關。」
「〈阿瑪……爾幹〉?」
不可能。
「怎麼可能,只是偶爾玩玩而已。」
事實上,宗介在阿富汗時曾與幾名原本是工學科系學生的游擊隊員處理同型的〈野蠻人〉軟體,花了好幾星期才完成堪用的程式。
「我說……沒錯,或許我對錢是斤斤計較,就算大家叫我守財奴也沒辦法。可是,我跟你之間只是這種生意上的關係嗎?是必須顧忌,不能有話直說的關係嗎?」
「…………」
「無法置信嗎?」
娜米果然有領袖魅力。
「只花一個上午?你一個人重寫了程式?」
還是不說出來呢?
「你很困擾嗎?」
「是。」
隔天傍晚,署長派來的人來到他們的整備場:
姆拿梅拉是拿姆查克沿馬路以北二十公里遠的小農村。
「不過別太期待,不曉得機員們能不能諒解。若大家說NO就還是NO。」
娜米連接與武器管制系統相連的線路。
「我、說、啊!」
「我就說不擅長嘛!不過只要摸一摸大致就能瞭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只要這麼說,然後再解決資金方面的問題,或許就能說服她。
「那若是有幫助最好……對了,那邊的配電盤一起拆了,無所謂。」
宗介以十分理所當然的語氣點頭說道:
什麼精密機器,什麼作戰目標。
「有個與〈阿瑪爾幹〉對抗的極祕傭兵組織,運用超前一個世代的裝備,以擁有比擬正規軍特殊部隊之本領爲傲。這個組織與兇惡的恐怖組織及犯罪組織作戰,介入地域間的紛爭撲滅火種。我就是這個部隊的倖存者。」
以毛巾搓揉頭髮之後,宗介沉默。
「這原本就是我的目的。參加鬥技場的比賽不過是爲了接近經營比賽的幕後幹部的手段。我在傭兵同伴間聽到實戰級的地下競技,我猜〈阿瑪爾幹〉與這件事有關。」
不知道。
「雷蒙先生還在牢裏,而且比賽報酬就不用了吧?」
那時常盤恭子的話語和溼潤的眼眸,都無法離開他的腦海。
「也對,那我就直說了。」
「自制程式?」
「收到。」
「被〈阿瑪爾幹〉消滅了。」
娜米大動肝火地回應「開什麼玩笑!」翻桌並大吼大叫「戰爭你一個人去打就夠了!」接着摔出寶特瓶高喊「別再出現在我面前!」離開了旅館的房間。
「……也不是這樣。」
還不如向新朋友坦白一切的實情比較好。然後若仍然無法取得她的諒解,到時候再看要怎麼辦。
「需要我的協助?」
「謝謝。」
「我爲了地下競技花了一上午重寫程式,我很不擅長這個啊,累死了──」
「是真的嗎?」
突如其來的大格局話題讓娜米愈發困惑。
再怎麼說也不能在拿姆查克市內發射實彈──何況是一擊就能炸掉貨車的AS專用三○mm彈。地下競技的賽場似乎在拿姆查克郊外,某個幾乎杳無人煙的山嶽地帶。
「等…等一下,喂……你是說……」
「嗯,反正Flbn—32也沒有用。既然如此,不如以自制程式減輕負擔。」
然而,他忽然回想起──
大概過了數十秒,抱持高度耐心的娜米吞吞吐吐地說道:
「嗯,對。」
「爲什麼?」
署長派來的人如此傳話後便離開他們的機棚。
「話說回來,你是從哪學到機體的整備方法?」
「?」
娜米停下整備的動作,以打從心底感到奇怪的眼神盯着宗介回答:
「我沒有向誰學呀。」
「那爲什麼──」
「因爲東摸摸西摸摸就明白了,自然而然就會了。」
難以理解。就算是第二世代型,要如此正確理解並運用AS系統必定需要相當訓練。
沒有工學知識的女孩在無人指導的情況下不可能辦到。
難道「她也是」?
不,不可能如此湊巧。「那」不是萬中選一,而是幾百萬人中才會出現一名,更或是遠低於前述機率以下的存在,怎麼可能在這裏巧遇──
「你發什麼呆?」
娜米開口,宗介纔回神。
「別偷懶,快拔掉你那邊的插頭。」
「好。」
宗介內心留着疙瘩回頭進行〈野蠻人〉的整備工程。現在的確很忙。
事情結束後再找機會問個詳細。
此時,他還抱着如此遊刃有餘的想法。
時間來到星期六傍晚──
宗介以租來的大拖車搬運〈野蠻人〉至遠離拿姆查克的姆拿梅拉村。道路因戰爭損傷還未好好修整,而且又狹窄,AS用的拖車每當與來車交會都得費一番工夫。
道路東側是一片水田,西側則是覆蓋闊葉樹的山嶽地帶,單調的風景無垠地延續。由於時處旱季,空氣十分乾燥,拖車揚起的沙塵讓視野變得很差。
尤其着重在操縱這架機體至今從未用過的系統──剛更新的光學感應器與武器管制系統。目前仍未配備武器。與在〈米斯里魯〉時的裝備相較還真是靠不住,不過──
〈野蠻人〉或〈Bushnell〉等第二世代AS無法作出這種舉動。無論操縱兵技術有多麼優秀,也絕對辦不到如此跳躍。
空蕩蕩的半空出現銳利刀刃,擦過〈野蠻人〉的胸部裝甲畫出一道弧線。這是──
署長說:
至今明明曾大幅使用,但如今竟覺得那就像初次相遇的異世界機體。
要搜索署長與其他VIP可能的所在地似乎只能之後再說了,首先得打倒敵人。
崩塌的石垣上攀爬蜿蜒無數居然有人腳粗細的藤蔓。在一尊八成是因爲最近的戰鬥而被攔腰折斷破壞的神像旁,放着一挺AS用的三七mm步槍。
從事先設定的波段傳來無線電的呼叫。開口的是署長:
每當踏上乾燥的泥土,鈍重的衝擊便讓機體一震並揚起沙塵。宗介撥開鬱鬱蔥蔥的樹林筆直往西前進。
不──
正是宗介過去在〈米斯里魯〉操縱過無數次的最新銳機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架機體的超凡性能以及種種先進裝備。
他與〈野蠻人〉所在的遺址,除了小動物之外沒有其他反應。而蹲在石地上機體的正前方──也沒有任何反應。
『那裏是你的武器,你可以隨意使用。』
「相良宗介,去北西兩公里的遺址。那裏就是這次比賽的『鬥技場』,其他人就安分地待在這裏。」
宗介靜靜說着,讓〈野蠻人〉跪下拾起武器與彈匣,裝備在腰與背部的加強結構部。
如今,這場戰鬥是單純的一對一。
經歷數百年歲月侵蝕的神居上燐光輕躍,蒼白的光影搖動,從中出現一架AS。
宗介打開剛修好的對外擴音器開關,對一臉擔心的娜米告知。機體的耳朵──指向性麥克風的狀態絕佳,只見娜米在畫質惡劣的螢幕中朝自己喊着:
「聽話就好,小女孩。」
「這樣啊。」
約略三十分鐘後,署長搭直升機來了。震耳欲聾的渦輪引擎轟聲大作,直升機停降在廢墟前的空地。
「用不着你擔心。我不會讓重要的客人暴露在危險下。」
「?」
署長搭進車子的同時,宗介也走向白色〈野蠻人〉。
月光自背後浮現,映照出修長的灰色身影。
「……不,沒事。」
事到臨頭怎麼還想着這種事?我是怎麼了?宗介費盡功夫回想千鳥要的事,然後居然有種難以形容的愧疚。對需要費心才能回想起的人感到愧疚──這樣的心思雖很奇妙,但他盡力甩開突然湧起的依依不捨。
這也算相當高的動力,但對照下,M9的動力輸出約有兩千五百馬力。M9引擎──正如羅斯&漢布爾頓公司製造的低溫核融合動力爐「APR─2500」之名所示,換算成千瓦約有三千三百千瓦。這已經不是陸戰兵器等級的數字,而是接近超規格且高價的噴射戰鬥機。
這一帶是高低起伏劇烈的丘陵地帶。
「你們要在哪裏觀戰?」
轉了一圈採取護身姿勢,接着朝正前方舉起機體手中的步槍。
「在這裏搭上機體。」
首先發動輔助能源組件,接着喚醒主電子儀器。完成初步檢核後,主能源組件──約一千兩百馬力的柴油引擎啓動。
(單分子刀。)
確實預設會出現難纏的對手,但沒想到居然是「這玩意」。真是毫不留情。
機械運作聲低吼。
(作戰原本就是如此。)
譬如──動力。
而且機體重量不過〈野蠻人〉的七、八成。若再衡量重量與動力的比例,便更不用提M9的運動性。各種感應器與電子兵裝方面更是配備先進數世代的機材。
『不過──』
光學感應器與紅外線感應器都沒有動靜。
光是嗅到令人懷念且熟悉的離子氣味,他便領悟「此地有某種東西」。
「!」
在〈米斯里魯〉的作戰中,宗介等人能擊毀爲數衆多的〈野蠻人〉不光是因爲卓越的操縱技術。首先,機體性能的差異便壓倒性地不同,擊倒對方理所當然。爲了完成「在孤立無援下救出人質」等困難又精密的作戰,如此高性能的AS有其必要。而事實上〈米斯里魯〉也因爲擁有M9,才得以成功完成無數在一般常識下無法執行的作戰。
BK—540。
宗介說完這句話,便操縱機體起跑。
操作通訊機械搜尋電波發訊源,也用上舊式的紅外線感應器,但還是查不出署長等人在哪裏。真想要方便的聲納或超廣域雷達一類的儀器──遺憾的是,這些是唯有〈米斯里魯〉的AS才允許擁有的奢侈裝備。
斜眼瞄過數位地圖,顯示已到達指定地點。
『你已經察覺了吧?』
『歡迎來到「真正的鬥技場」,石弓。』
即使如此,也已算是挺不賴的配備。自己從前第一次搭乘的同型〈野蠻人〉,比現在這架機體的狀態更糟糕。
這個機型的〈野蠻人〉引擎動力輸出是八百八十千瓦──也就是一千兩百馬力。與同時代的戰車大致相同,若以一般民用車輛來說則相當於十輛的動力。
「我走了。」
想什麼蠢事。
這是頗類似人類使用AK突擊步槍外觀的標準型AS用攜帶武器。旁邊還放着兩個步槍的預備彈匣,以及兩支用於接近戰的武器──熱力錘。
「我也是這麼打算。」
但就算如此──
透過光學感應器傳來不清晰的表情,還有迫切地想表達什麼似的視線。她深深地凝視過來,接着表情微微一緩:
魅力十足的笑容,宗介心想。真想拋開接下來要做的事,趕快回拿姆查克跟她大喫大喝。不僅如此,還有更直覺的判斷。不知爲何,內心激起立刻離開機體擁抱她的衝動。
「那麼我就能毫無顧忌地大鬧一場了。」
署長在車前停步,不屑地一哼:
「你想喫什麼我都請客。」
金屬的摩擦聲低鳴。
「那麼,今晚的對手呢?」
從機體降下的署長仔細觀察宗介的臉,露出狡詐的下流笑容:
「多謝了。」
相對於此,他現在操縱的是舊型〈野蠻人〉。雖然娜米他們精心整備過這架機體,但在各種層面上性能仍不及M9。
解除操縱系統的安全裝置,緩緩動腳,宗介的〈野蠻人〉站起。
什麼都沒有的空間突然掀起一陣遽風與塵埃,某物躍至高空。能以肉眼捕捉到其行蹤只能說多虧了宗介的經驗與技術,畢竟敵人的跳躍力實在驚人。
『怎麼了?』
彷彿獵豹或猛禽般,蘊藏力量的悠然動作。
「──當然當然,真是非常棒的安排,喔呵呵呵……」
(是正確答案吧!)
「吭?離現場那麼遠,無線電的指示就不能清楚傳過去耶?到底──」
宛如戰鬥機駕駛員飛行帽的頭部。
操縱白色〈野蠻人〉的同時,檢查各個系統。
油壓正常,肌組件與新的一樣,多虧耗費三天的密集整備,機體狀態非常良好。
換句話說,M9傲稱擁有與靈巧且纖瘦外型不符,勝過各種戰車與裝甲車的動力。
到達指定的教會舊址後,只見數名武裝警察等待着。是拿姆查克的地方警察。已經到了約定的時間,他們卻只是冷淡地舉着步槍告訴宗介他們「等一下。」
『還是不要太亂來喔?你要好手好腳地回來!』
「自然有觀賞的地點,你沒必要知道。」
沒有任何能絆住M9的要素。無須節制彈藥,不必擔心流彈,也無時間限制。
署長說完就走向晚直升機一步到達現場的接駁用貨車。宗介對着他的背影問道:
『小心點!』
『我擔心的不是你,是機體。』
大氣撼動。
不能停下來嗎?停止這種危險的行爲,與娜米他們在拿姆查克悠哉地開心生活。有什麼不可以?
是古老寺院的遺址。
引擎聲轟然高鳴。
「嗯,不必擔心。」
『就在你眼前啊,操縱兵正在笑喔。』
猛地操作手腳,然而〈野蠻人〉只能以幾乎令人暈厥的悠哉動作緩緩仰身向後跳。
敵人是M9──也就是次世代AS〈Gernsback〉。
前近一百公尺左右後回頭,發現娜米還目送着他。宗介輕舉起機體的手臂示意之後,奔向指定的地點。
然後,彷彿與自己的意志無關,一個奇妙的疑問浮現。
「那個東西」降落在崩壞的寺院遺址本堂尖塔的底部。
『那就好。結束後要請我喫一頓大餐。』
「M9……?」
警察們拿起卡賓槍指向抗議的娜米等人。
「是嗎?我只是希望你要注意流彈。」
若是擁有完全密閉式駕駛艙的AS應該仍不明白眼前狀況。但宗介駕駛的老舊〈野蠻人〉則不同。透過歪曲的裝甲組成的機體縫隙,機體外的氣味從幾個通氣孔飄入。
娜米猶豫不決似地低下頭,然後再度抬頭仰望他的〈野蠻人〉說:
那麼,降落於寺院的敵人是誰呢?肉眼看不見而能進行駭人奇襲的敵手究竟爲何?
宗介反倒感到類似安心的心情。
畢竟是碰上了不可能巧遇的最尖端機體。再怎麼想,署長背後肯定有個擁有驚人資金的組織。在未能完全確信的情況下來到拿姆查克,還特地上鬥技場當展示品表演,如此努力是有價值的。這甚至可說是預料外的成果。
對,並非偶然。
署長──或與他有聯繫的敵方某人察覺自己的身分。身爲〈米斯里魯〉的菁英,且一直使〈阿瑪爾幹〉棘手不已的──自己的身分。
故意不使用假名就是期待這樣的反應。風險龐大但效果顯著,如他所料,對方就像這樣祭出了M9。讓那架最新型AS與他作戰,是暗地打算試探他的反應與幕後主使吧?
又或者是某種遊戲嗎──
『驚訝嗎?』
署長透過無線電說道:
『聽說你平常不是都操縱那架機體嗎?在那個叫〈米斯里魯〉的組織的時候。』
「你還真清楚。」
宗介低語,並無特別動搖。
『不用假名,還囂張地活躍到這種地步,真有種。雖然在街上解決你也行,但那就沒意思了。機會難得,就讓你跟M9一戰……唉,不過你毫無勝算就是了。』
雖然在意M9的來源,但宗介更未放過署長所說的「在街上解決你。」
街上。
他不是說關在警局的時候。換句話說,在偵訊室談話時署長還不曉得自己的身分。他知道自己和〈米斯里魯〉有關是在那之後。
(在〈阿瑪爾幹〉中,那個男人只是小角色。)
不會錯的。那麼,他是如何知道自己的事?知道「相良宗介」經歷的人,或是有某種有效的情報網存在於署長身邊?
宗介試探問着:
「今晚的客人應該很開心吧?」
『是呀,希望你好好打一場。』
無線電通訊切斷,獨留雜音與沉默。
手放開控制桿,在開關控制板上手動進行損害控制。引擎管理,油壓控制。聞到汽油的氣味,有沒有發生火警?儀表板有沒有故障呢?
不過,能在那之前發現M9的死角嗎……?
「要移動了。」
「給我快一點!」
三發連射的三七mm彈命中敵M9左後方兩公尺的遺址牆壁。中彈的碎片飛散,揚起塵埃,射擊聲在周圍羣山間迴音盪漾。
兩道火焰與轟聲打破夜間遺址的寂靜。
機體管制系統顯示左臂在一百二十秒後就無法運作,但這數字根本不可信賴。宗介很清楚,這只是毫不瞭解實戰的設計所技術員隨意輸入單純到令人驚愕的方程式之後所產生的數字罷了。
他們就連這狀態也一副悠哉樣,只有身爲整備員領班的亞修一臉擔心地喃喃抱怨:
『那你就去死吧。』
根據經驗與機體狀態,並將可能的幾種戰術納入考量,宗介迅速計算。

掛下無線電的巡官打斷他的話如此宣佈:
在姆拿梅拉村郊外等候的娜米低語。這裏離戰場很遠,但從隆隆炮聲與照亮羣山的火光,她得知自己的〈野蠻人〉與宗介已經開始戰鬥。
「笨蛋!會被流彈打死喔?」
數座設置其中的大型液晶螢幕上顯示着〈野蠻人〉與M9各種角度下的戰鬥情況。
監視器上M9一動,戰鬥開始了。
『不過……你若老實供出幕後主使,我可以下令要你的對手操縱兵放水喔?』
(我會處理。)
AS與人類的手腕雖是富有柔軟性的優良機制,但也並非像戰車那樣左右對稱的旋轉炮塔。基於構造,朝身體外側的動作無論如何都會稍慢或不正確。尤其像握持步槍這般重物,「端點重量」愈增加,差異就愈顯著。
載着巡官、一名警察與娜米的警車揚長而去。
從小窗口透過望遠鏡遠眺戰鬥情況的男人,頗感意外地聳肩:
雙方展開行動並開槍射擊。
應該能硬撐到這一段時間。
宗介巧妙操控〈野蠻人〉的手腳使出漂亮的前倒護身,接着立刻操縱機體跳至左前方遺蹟的牆後,壓低姿勢穿梭於障礙物之間。
「別拖拖拉拉的!」
〈野蠻人〉藏身的石牆對強力的AS步槍來說就和三夾板沒兩樣。機體四周飛舞着被貫穿或粉碎的無數碎石,猛烈敲擊着〈野蠻人〉的裝甲。
宗介以單手完成損害控制,同時進行迴避運動與牽制射擊以閃躲敵人接下來的攻擊。這不是一般操縱兵辦得到的事。若是新兵,此時只能找個地方停下並開啓操作手冊,東試西試地調整機體系統。
「我們去更近的地方看啦。」
千鈞一髮。若晚個零點幾秒,位於胸部的駕駛艙就會中彈。總算撐過敵人的第一回攻擊,這都多虧未操縱〈野蠻人〉進行跳躍動作,而是傾倒似地向左移動機體。
「女人,你過來,其他人去搭那邊的貨車。」
事實上,人類若舉起三公斤左右的啞鈴或充水寶特瓶,手臂朝左右大幅使力甩動,會比空手時難以突然停住。AS也一樣。
「等…等等──」
「也是。不對,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
作爲直立步行運載工具的AS與普通車輛不同,在原本站立的狀態下便擁有某種程度的位能。不勉強跳躍,而是委由機體的重力使〈野蠻人〉的行動比原本的性能更加快速。
同時也知道下一波攻擊會怎麼襲來。
從敵人角度來看,自己是往右側動作。在敵M9以右手安定步槍擺出雙手持槍射擊的姿勢下,爲了順勢瞄準〈野蠻人〉,雙臂必須朝身體右側運動。
衝擊。
而載着亞修等人的貨車則開往與娜米搭乘的警車反方向之處。
他看了看錶情緊繃,手持步槍的「警察」們,低聲說道。
署長等人觀賞「競技」的觀衆席設置在離化爲戰場之遺址兩公里外的山頂附近。
宗介咋舌。剛纔的射擊若有擊中就可以高喊萬歲。先如此持續給予壓力,若有好機會再引誘敵方操縱兵發生失誤──
炮彈掠過右肩裝甲。
第一冷卻組件運作不良。左臂的動力傳遞系統也顯示「油壓下降中」。動力系統沒有發生火警,沒有致命損傷。
「克拉馬先生,您與那傢伙有私交嗎?」
落地後應該會壓低姿勢從正面而來。從地形、障礙物與地點相對關係加以考量,應該會爲了取得較好的射擊位置而如此行動。
無數警告燈閃爍。
長則十五分鐘,短則八分鐘。
一名警察──配戴巡官階級章的男人拿出攜帶的無線電,開始簡短的通話:
沒射中。
還能順暢地行動多久?
所以,敵人不會刻意做出以背部面對自己的動作。不,雖說也有不得不如此動作的情況,但肯定不會是出自其意願。
也可能警戒避免遭到槍擊。
(既然如此……)
(是,署長。)
「………嘖!」
「真是的──」
(要對射果然很辛苦。)
「別擔心!之後再跟你們聯絡──」
她與整備機員的四周還站着手持卡賓槍的警察,人數大約五名,是不管再怎麼盡力也無法取勝的敵手。
「很遺憾,我只有一個人。」
「開始了。」
整備機員們紛紛悄悄地交頭接耳:
AS這種機械,相較於朝手臂內側──機體中心線的動作,比較不擅長朝反方向──中心線往外的動作(但這是平時幾乎不成問題,非常細微的優缺點)。
(女人呢?)
宗介不放過這機會,從崩塌的牆壁縫隙探出炮身以三發點射開槍。這是僅憑駕駛艙的主控臂進行的手動射擊。這架機體的武器管制系統實在不可靠。
「咦?爲什麼──」
M9將小刀型的單分子刀在手中轉了一陣子後收回腰際。雖是作戲般的舉動,但對第三世代型AS來說這也無可厚非。敵機接着以流暢的動作抽出安裝在背部加強結構部的步槍,將炮口朝向自己。
說這些話的巡官直盯着娜米與亞修,接着還板起臉與他們對望。
(來了。)
娜米焦躁不耐地說道。
警告聲。
在這一點,作爲AS藍本的人體也一樣。
外型是類似半地下式的碉堡構造,對外的牆壁以厚達數公尺的水泥與裝甲板武裝,用來觀戰的小窗口嵌上特別厚實的防彈玻璃。這是爲了萬一流彈射向觀衆席也不會讓VIP遭受危險而安裝的設施。
在隔着噪音的無線電另一頭,署長嘲弄似地笑着:
「──我之前還想着這業界真是狹小,想不到那傢伙立刻就出現了。」
M9輕鬆地躍至夜空,閃過宗介的射擊。
「……我有不好的預感……所以我纔會反對……這氣氛不妙,就算報酬再多……」
宗介的〈野蠻人〉也將手上的步槍指向敵機,同時機體朝左大幅一晃。除了左方沒有其他活命之路,他很清楚這點。
即使是最新型的M9,只要是擁有雙手的「人型」機體,便逃不脫基本的構造問題。
與真正碉堡相異的是相較於粗糙外觀的豪華內部裝潢。地面鋪設地毯,天花板裝置高級而沉穩的燈飾,牆上有描繪羅馬時代劍鬥士的寫實派繪畫。沙發等傢俱也是最高級的,即使是專爲頂級客層設計的雅座酒吧也會爲之汗顏。
「不,可是啊,我真的有不祥的預感……」
濺起乾燥的泥濘降落於大地的M9打消最初想開跑方向的念頭。機體踏出輕盈的步伐改變姿勢,打算爭取空檔判斷下一步該怎麼行動──
指尖幾乎反射且自動地按下開關,若在M9就是AI會在一瞬間完成的作業。這是他由長期操縱的經驗所習得,正確且迅速的操作。
再說到朝左方的機動動作。
也就是說,宗介的〈野蠻人〉選擇的機動方法對M9來說,是「很討厭的動作」。因爲是他操縱已久的機體,宗介不自覺地也熟知敵操縱兵厭惡的部分。
「開始了,雖然這麼說……光那樣看也搞不清楚狀況怎樣嘛!」
「你也清楚宗介的能力吧?他這次也會若無其事地回來啦。」
「娜米──」
M9反擊。連射的空檔穿插亂數機動,對方打算取得好位置。
如此,不用說不易瞄準〈野蠻人〉,也會暴露出稱不上牢固的左斜後方裝甲。
(收到。)
這對敵人來說也是麻煩的機動運動。
娜米被粗魯地抓住手臂拖進最近的警車。亞修等整備員則被槍抵着押上漆黑的貨車。
宛如飢餓的獵犬聽到主人說「上!」的命令。
──正確地說是在宗介開槍前便已迴避。就算是M9,也不可能行動得比彈藥還快,〈野蠻人〉當然也是。但即使盡快展開回避運動,舊型機的行動與M9相比仍極度緩慢。
「亞修,別抱怨了。」
即使是在防彈性能方面優於〈野蠻人〉的M9,要以步槍給予損傷也算不上難事。只要喫下一記三七mm彈,就算是M9也不可能沒事,至少會大幅機能下降。與多數裝甲車相同,M9裝甲的厚度與防彈性能也視部位而異──背面裝甲與正面相較仍大幅低弱。
「就是這個啦,就是這種感覺……」
署長悠悠坐在沙發上詢問。
「怎麼可能。實際見面也不過區區幾分鐘。」
被喚作克拉馬的男人冷漠地低語。
他個子高大,態度狂傲,頂着平頭戴着小圓框眼鏡。即便看着眼前真槍實彈的戰鬥,仍是一副觀賞無趣足球賽的模樣。
「只要幾分鐘就會結束。我想這樣就夠了,對我來說他只是個常見的少年殘兵。」
「這小鬼可是加入〈米斯里魯〉並在精銳小隊執行作戰任務,甚至──還多次與那個九龍交手的角色喔。」
「九龍?是哪一位?」
「你不知道嗎?」
「是的,我不曉得。」
克拉馬眼神冷淡地瞥了一眼署長一副天真低語的笑臉,以日語輕聲呢喃:
「鄉下真悠閒啊……」
「?」
「沒事。」
克拉馬的視線回到望遠鏡,再度觀察起M9與〈野蠻人〉的戰鬥。
從「觀衆席」能清楚看到遺址中的兩架機體。相良宗介的白色〈野蠻人〉利用地形與障礙物,總算抵擋住性能遠遠超前自己之M9的猛烈攻擊。
從旁看來似乎只是逃個不停,早晚也將落入成爲對方食糧的命運──
「真有一手。」
克拉馬諷刺似地嘆息:
「以他的技術,若搭上『白色的傢伙』就不好應付了。」
「哈哈,就算是白的,〈野蠻人〉還是〈野蠻人〉。」
「什麼事。」
「我拒絕。」
「是嗎?」
克拉馬如此一說,署長便不屑地一哼:
「叫你們排好!」
下一瞬間──
「別管這個,身體壓低。」
雷蒙走到飼料屋的入口處,眺望遠處聳立的山嶽地帶──傳來斷斷續續的槍炮聲,閃光四起的「鬥技場」方向:
「真可惜。不提男人的處理,關於如何對待女人我可是很自傲的。您若有興趣,我還想讓您聽聽我的豐功偉業呢。」
「咦……」
「怎麼可能。對手是舊型的〈野蠻人〉喔?再說他就算知道了,也不可能放水。」
當下做出判斷。接着便轉而全力迴避。M9於滯空狀態也有絕佳的瞄準能力。若正面槓上不可能獲勝。
「沒這個必要。」
「雷蒙先生,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問。
同時,穿着黑色戰鬥服的男人們從入口與窗邊衝進飼料倉,各個都在手上拿着裝了滅音器的衝鋒槍。他們以警察無暇反應的迅速動作開槍射擊。
亞修等人本以爲會被送回拿姆查克,但是卻被帶到離姆拿梅拉不遠的農場。那是坐車花不到兩分鐘的鄰近地點。
「不,並沒有特別告知操縱兵。」
由於內部收藏高達十數公尺的巨大神像,因此遺址天花板的高度連AS也能容納。殿內聳立着許多粗壯的石柱,淡淡月光從坑坑洞洞的天花板照進。
雷蒙走近反射性縮起身子的亞修,拍拍他的肩。全副武裝的黑衣男人們也卸下緊張的氣氛,好像罵了幾句話,不過都是流暢的法語。
宗介咋舌。〈野蠻人〉身上並未配備ECCS──反ECS感應器,只有前一世代的光學、紅外線感應器,以及孱弱的雷達,甚至就連雷達都老舊得不堪使用。換句話說,根本沒有探知透明化敵人的手段。
刺鼻的腥臭味。
「嘖……」
「別讓我多費工夫,我纔想快點離開這種臭地方。」
「救命!」
「真是千鈞一髮啊,先生。」
此時室內電話響起。署長拿起話機,以當地語言簡短回應後掛上電話。
他在內心罵道。
過程不過區區三秒。
「無論那一邊都不是能自豪的嗜好吧?」
亞修他們怯怯地睜開眼睛環視四周,發現所有的警察均被當場射穿頭部倒地。
曳光彈劃破黑暗飛身掠過〈野蠻人〉頭部。M9的身影在半空舞動,朝〈野蠻人〉筆直進逼。
「住手!喂,再怎麼說也不用這樣──」
警察卻只以冷酷的眼神睥睨着他們冷笑:
「……雷蒙先生?」
胸部裝甲中彈。多虧角度尚淺,一體成型且優點只有堅固的胸部裝甲反彈掉敵人的炮彈。損傷輕微,但傳至駕駛艙的強烈衝擊讓腦袋一陣暈眩。
下了貨車就明白,這裏是養豬場。被帶來這種地方,他們到底打算做什麼?
「別這麼說嘛。首先將腳踝──」
此時,一名男人走進飼料倉。
待在這裏會被幹掉。
但也不可能因此停下機體。他順勢後退,不顧身後狀況進入神殿。
(……要賭一把嗎?)
「嗚……!」
「雖然不清楚怎麼回事,但你可是做了蠢事。你也一起變成豬飼料吧!」
雷蒙如此低喃着微笑。楞在原地的警察們回過神,將卡賓槍指向他──
宗介即刻作出決定。沒有任何一秒可以猶豫。
「你…你怎麼會在這裏?你不是應該在監獄裏──」
「雖然覺得你們很可憐,不過只能說你們運氣不好。我會讓你們祈禱一下,你們就死心過來排好吧!」
亞修他們也終於想像到警察們的意圖。
這個變態虐待狂。適合待在養豬場的不正是你這傢伙嗎?
「這…這是開玩笑吧?」
是本應被關在拘留室的記者,米歇爾•雷蒙。平常對不熟悉的環境畏畏縮縮的模樣驟然一變,他表現出一副極爲鎮定的態度。亞修等人初次看到顯露如此冷靜氣息的雷蒙。
宗介操縱機體躍身一退,逃進身後佇立的神殿。還未逃開,M9的射擊就進逼而來。

「警察先生,這是──」
這是一間固體飼料堆積如山的簡陋小屋。正中央放了一臺大型的飼料粉碎機,是個從上方丟進固體飼料,就會由下方吐出粉碎飼料,再由輸送帶送到相鄰豬棚的設施。
「就是這麼回事。」
「是的。那羣整備員已經送到附近的養豬場。不過女負責人……我想稍微玩一下。唔呵呵呵……」
「會妥善處理吧?」
男人舉起槍托毆打亞修的額頭。
M9輕鬆屈身躲過射線,接着展開所有部位的裝甲啓動ECS。纔看到微弱的蒼白光芒迸出,機體便立即消失在黑色的暗夜中。
步槍彈命中帶頭警察的頭側。血花四濺、腦漿爆開,警官當場倒地死亡。
「說不定會被擊敗喔。」
雷蒙動也不動,只吐出一個字「殺。」
打算作個了結嗎?
「我說住嘴。」
雷蒙輕嘆,協助亞修站起來。
宗介移動機體進入最深處並更換彈匣。這是最後的彈匣,其他武裝只剩下背後的熱力錘。一開始中彈損傷的左臂油壓系統也已降至危險範圍。也就是說撐不到一分鐘了。
(來不及了。)
署長的自信也很合理。雖然很拚命,〈野蠻人〉仍沒道理打贏M9。早晚會有結果。
「宗介似乎接近他的目的了。而他的目的恐怕跟我一樣。」
算了,無所謂。
宗介機反身攻擊,將步槍對準敵機。不過──
整備員們貼向被打得跪地的亞修求饒。
被音量雖輕卻份量沉重的聲音打斷,署長不再說下去。
閃光,衝擊。
「我不是指那架白的──算了,沒事。對了,M9的操縱兵知道對手是相良嗎?」
對方仍舊以卡賓槍抵着他們。亞修一夥人無法抵抗而被帶到飼料倉。
「是關於〈野蠻人〉那個小隊的處置。」
穿戰鬥服的男人們以戒備的動作將槍指向他們。
很遺憾,相良宗介,明明已經來到相當接近的地方。唉,自討苦喫。
克拉馬從懷中拿出裝着胡蘿蔔條的雪茄盒。雖然已經禁菸一段時間,但一焦躁起來便立刻懷念起煙的味道。
M9順勢從高處飛越〈野蠻人〉的上方,落在石地上。
「沒事了,沒事了啦。」
「到那邊排成一列。」
瘦弱的白種男人現身。他穿着V領襯衫及寬鬆長褲,戴着知性的眼鏡。
「不,不用了。」
不。
「…………!」
一名男人戴着面罩說道。亞修愣了愣──
宗介迫不及待地開槍。
「當真要這樣做嗎?」
警察打算殺掉他們,並以粉碎機處理他們的屍體。
「我說自己是記者是騙人的,但不清楚AS的事而手足無措倒是真的。這羣人是我的同伴,可是詳細情況不能告訴你。話說回來──」
「怎──」
一陣炎彈之雨從頭上來襲。宗介以前後左右的靈巧腳步操作機體費力閃過敵彈攻擊,這是遠超出〈野蠻人〉的運動性能極限的機動動作。
反正那架M9不過是在上次的大舉攻勢下得到的戰利品,不能暴露於世,看到的人也要處理掉。就算受到損傷,也只是讓收集資料的計劃之一停滯而已。
署長紫紅色的嘴脣油滑地扭出微笑。
「噫……救…救命。」
「快走,那邊。」
轟炸聲、炮聲、引擎咆哮聲。
他以步槍瞄準神殿入口的石柱開槍。
五發,六發,石柱碎裂。接着以同樣的方式射擊幾根石柱加以破壞。殘彈數量迅速減少──到只剩一發時停下。
巨大的禮拜堂中央沙塵瀰漫。就算敵人使用ECS,也可能掌握位置。
短暫的沉默。
隨後,M9如飛箭般迅速從正前方衝入禮拜堂。對方已解除ECS,應該是判斷會因塵埃失去效果。是個決斷力佳的操縱兵。
開槍射出最後一發炮彈。M9機體一晃閃過炮彈,接着舉起步槍對準〈野蠻人〉。
「…………!」
沒打中本在預料之中。宗介搶在敵人開槍前抽出熱力錘。
熱力錘。
物如其名,這是把對戰車用的強力成型炸彈做成錘型的接近戰專用武器,是隻能使用一次的拋棄式兵器。打到敵人就會爆炸,爆發的能量會貫穿裝甲並破壞內部裝置。
宗介舉起熱力錘揮下──不過對象不是敵人,而是旁邊的石柱。
爆炸。
石柱垮下。由於數根石柱毀壞而僅勉強維持不墜的神殿頂部,被熱力錘一擊崩塌。
驚人的轟聲。天花板與牆壁崩毀,數百噸的巖塊紛紛墜落。
位於禮拜堂內的兩架機體均來不及逃走,被崩落的牆與天花板壓在下方。
不間斷的衝擊,螢幕中的敵機身影眨眼間已消失在塵土與瓦礫中。機體激烈搖晃,警告燈與顯示器凌亂地閃爍,機械式的姿勢指示裝置頻頻震動運作,讓宗介知道機體已從直立狀態倒成趴地姿勢。而此外的情況,對成爲崩毀神殿墊底的他來說都不得而知。
崩塌結束。轟隆作響的迴音逐漸消散。夜晚恢復寂靜後,僅剩下持續艱辛工作的柴油引擎運作聲,以及被重量壓垮的機殼與裝甲的壓軋聲。
「…………嘖。」
機體當下被活埋,螢幕視野一片漆黑。或許是因爲失去了空氣冷卻機制,引擎與油壓系統的溫度計迅速攀升。沒時間磨蹭。宗介以手動操作全關節的扭力控制,以最低的反應速度換取最高出力,以汽車譬喻的話,等同於最低檔狀態。
機體揮動四肢緩緩站起來。
但宗介仍滿意地呢喃:
M9好不容易撥開瓦礫從眼前爬出來。
宗介引進敵人並毀掉神殿,便是賭上〈野蠻人〉特有的強悍。
動力部位被正確地破壞。克拉馬看出M9已無法行動,輕輕一哼:
一副受盡折騰的模樣。
說到底還是得殺了他。
撥開近數十噸的瓦礫堆,宗介的〈野蠻人〉費盡力氣才爬回夜空下。零碎的建材碎片從裝甲各個縫隙掉出,揚起片片沙塵。
「哼……」
至今爲止看過各式各樣的AS操縱兵,卻不曾遇過能如此熟悉機體特性,甚至與壓倒性佔上風的敵人對抗還獲勝的人。
他的冷靜與工於計算。
(敵人呢?)
克拉馬不認爲從順安事件對立至今的對手會直率地改變宗旨。就算以
Mr. Ag
拘禁的女孩爲餌,也不可能讓對方老實遵守契約或宣示忠誠。只要碰到機會帶回那女孩,相良宗介就一定會全力動員剛纔所見的戰鬥能力與〈阿瑪爾幹〉作對。
完全以電力驅動的M9並未配備如〈野蠻人〉的油壓系統,而是跟人類一樣憑肌肉收縮活動關節。由於沒有沉重的油壓系統,M9達成飛躍式的輕量化與高機動性,但也因此對規格外的負重能力不足。若想硬推動非常重的重物──這種狀況雖十分少見──並用油壓驅動的〈野蠻人〉比M9有利。引擎動力輸出再高,還是得靠驅動系統傳遞動力。
左半身油壓偏低,引擎溫度無法降低,平衡器狀況也不佳,股關節也產生機殼彼此干擾的異常聲響。
相較於擁有複雜關節構造的M9,〈野蠻人〉的關節構造極爲簡單。〈野蠻人〉擁有耐壓力強的蛋型軀幹,M9則擁有前後左右彎曲自如的柔軟腹部。在耐彈性能上,M9由於裝甲素材的不同而有優勢,但光提全體構造的牢固性,舊式〈野蠻人〉仍比M9強。
以這機體作爲AS操縱入門的宗介一開始在〈米斯里魯〉會討厭〈強弩兵〉也是理所當然。會因收到宣稱滿載先進機能的試作品而開心的,也只有自以爲是英雄的新兵。
克拉馬瞥了一眼署長的模樣。他大概從未想過M9會輸吧,以狼狽不堪的樣子呢喃着「怎麼可能」、「他是什麼來頭?」
另外,機體構造也不同。
「真是好機體。」
宗介操縱〈野蠻人〉輕易抓住M9的頭部,然後揮下最後一把熱力錘,毫不留情地猛擊敵機腹部──動力爐的位置。
實在是了不起的傢伙,居然操縱那個破銅爛鐵打贏了M9。
宗介迅速檢查機體狀態。
「既然他已經知道我們的真實身分,應該待會就會幹勁十足地來找你算帳喔。」
「……你打算怎麼辦?」
克拉馬一問,署長才彷彿如夢初醒般眨眨眼。
這是歷史尚淺的兵器領域,然而相良宗介的操縱技術與實戰經驗卻是半調子的正規軍操縱兵望塵莫及的等級。原本〈阿瑪爾幹〉需要的正是這種男人──
宗介以清洗裝置沖掉光學感應器上的灰塵,搜索敵機身影。看不到M9,看來仍在瓦礫下掙扎。雖說早晚會爬出來,但應該會受到相當損傷而無法隨心所欲地行動。
正如原定計劃。
雖然不愉快,卻不得不承認。
〈野蠻人〉絕非強力機種,但就是不容易壞,總是能夠撐到最後。這正是Rk─91/92〈野蠻人〉系列最大的優點。炎熱與溼氣、沙土與塵埃、劣質的燃料與油、強人所難的負重與大量輕微損傷。撐過戰場的種種傷害而持續戰鬥的專業工具──正是它的價值。
(算了,邀他也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