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沙克斯中尉的極致專業戰
《驚爆危機》 · 賀東招二 · 1.2萬 字
我要來談談我的工作。
孤立在西太平洋遠海的美利達島──〈米斯里魯〉的西太平洋戰隊基地,位處亞熱帶氣候地區,尤其在雨季時期,一天會降下數次突如其來的暴雨,引發設置在地底,粗製濫造的基地大量漏水。
這種氣候也是我頭痛的根源,是導致庫藏的AS電子零件常常發生誤作動的原因。
當然,提供〈米斯里魯〉各型兵器系統的吉翁特隆企業、洛克威爾企業或羅斯&漢布爾頓企業等技術人員都這麼說:
「這是不可能的。高度規格化的M9系列零件歷經數百小時,在種種嚴苛環境下的運作測試,那一定是人爲失誤。」
……話是這麼說。
他們所設想的「嚴苛環境」,八成是空調出問題的辦公室大樓之類的情況。至少他們應該並未將在吹着炙熱薰風的緬甸熱帶雨林,或連魂魄都爲之冰凍的西伯利亞大地默默運轉的兵器及操控兵器的士兵列入考量。
若非如此,我的工作量又怎麼會像這樣增加?
我是艾德•「布魯賽」•沙克斯中尉。
是隸屬〈米斯里魯〉作戰部〈Tuatha De Danann〉戰隊後勤團,第十一整備中隊的指揮官,我的中隊的主要職責是AS的整備。
其實,幾乎沒有一個士兵以對待軍官的態度對待我,因爲只要被喚作「長官」,我的背後就會一陣毛毛的。一開始升爲尉官時還頗爲得意,現在則恰恰相反,對跟我說話加上「長官」兩字的人,都先踹一頓屁股再說。
大家都叫我「布魯賽」。似乎是因爲我的體格將近兩公尺高,下巴又蓄着濃密黑鬚,似乎與某個摔角選手很像。
㊟
(注:八○年代之美國摔角明星布魯賽•布洛迪)
我從未想過要當什麼摔角選手。我好歹也算是個知識分子,讀到學士畢業,學位還是在陸軍服勤時就讀夜間部拿到的。這可是我自豪的事之一。
我出生在佛羅里達的貧窮白人家庭,老爸酒精中毒,在我十三歲時拿起手邊的轉輪槍射穿腦袋就掛了。
老哥是強盜慣犯,在派出所與監獄間來來去去。老姐不得已去賣春,在我十六歲時離家出走,從此音訊不明──聽說,她好像在演出幾部色情影片後嫁給了某個富翁。
不成材的家人就別談了──對了,媽媽還很健康,她最棒了。每年兩次,從離婚的老婆家帶兩個小孩回老家去喫媽媽做的肉派,是我最期待的事。
我十八歲就進陸軍當步兵,二十二歲因作戰身負重傷,差點被以肩膀活動障礙的理由除役。因爲沒有其他討生活的方式,就威脅懦弱的軍醫讓我留在軍中,轉職成整備兵。
而且我似乎有整修機械的才能。經歷種種問題提升技術,不知不覺我便以AS整備兵的名聲廣爲人知。
難以置信吧?曾經是個在髒亂街頭晃盪的小孩,居然受任負責最尖端的高科技兵器。這可不是攻擊直升機或戰車,而是次世代型的AS,我可真是出人頭地了。
新世代型AS──M9〈Gernsback〉則是史上首度不再以油壓與電力驅動並行之方式來運作的AS。
「嗯──」
「我說啊──我的M9在功率從戰鬥轉到最大時,會從腳下冒出奇怪的聲音,大概是動力爐冷卻裝置附近。」
「騙誰啊,左肩裝甲的那個彈痕,是〈德什卡〉吧!」
「似乎會變得很麻煩,這下子……」
與至今的AS相較,M9的優越之處爲何──要一次說明是很困難的。
爲什麼我家的小朋友們 (SRT)每次出戰都會那麼誇張地弄壞機體呢……?前不久的任務結束後就是這樣──
多虧材質領域技術的發展,高動力輸出且高反應速度的電磁肌肉研發完成,M9不再配備以往的油壓驅動系統,僅仰賴電磁肌肉的收縮力就能夠行動。
對,我也一把年紀了,不能任意發飆。而且在媽媽的教誨下,我秉持不揍女人主義。
毛操作着終端機,毫不在意地回答。
「……喂,毛,那是怎麼回事?腹部裝甲看起來好像凹了一塊……」
M9與M6相較,輕巧得不得了。單手倒立之類不過是飯前運動,跳躍力更是可用驚爲天人形容。親眼目睹這傢伙的戰鬥機動,感覺簡直就像在看小杉正一的忍者電影或李連杰的功夫電影。甚至可以說……若是再繼續提升運動性能,應該就沒人能操作了。
「我在戰鬥中感覺不賴地瞄準敵機時,制震系統卻擅自運作了耶?」
「哎呀……我也有感到很抱歉啦,之後會盡可能小心……還你。」
克魯茲加上誇張的比手劃腳,一口氣喋喋不休地說:
不,說「優勢」不如說是「霸權」更恰當,M9正是如此強力的機體。
會刻意對這樣的自動瞄準機制雞蛋裏挑骨頭的,就只有他而已。
不過他是個相當有能力的士兵──無論是狙擊或操縱AS,在部隊中都是頂尖的,但是卻非常討厭訓練,八成是與努力一類的事無緣的類型。
因爲機體的可用空間變得寬裕,使得添加大量裝備也變得可行。例如附有不可見模式的電磁迷彩系統 (ECS)、內藏式的武器櫃、幾近奢侈的感應器羣、遊刃有餘而設計添加的驅動系統……這都拜完全電力驅動所賜。
「拜託啦,我可不想死於整備失誤。」
「這些就是全部了嗎?」
這是擁有遠超過〈德什卡〉威力且稍具規模的大炮,毛應該是與Rk─92〈野蠻人〉幹上了。在那架外觀彷彿直立青蛙的機體頭部,就搭載着十四.五mm的機槍。
「咦──……非得現在弄嗎?」
何況M9還擁有革命性的隱形技術,能夠對敵人進行壓倒性的奇襲,而由於AI系統的發達,也讓操縱者能夠專心於戰鬥。
所以我現在纔會在這座美利達島,纔會在這座潮溼悶熱,三餐難喫,還遠離媽媽的肉派好幾萬公里的島上。
從小時候起,我就很清楚女人這種生物有多麼狡猾。不狡猾的只有媽媽。
「嘖……真是的,你這個反派摔角手。」
「你騙誰啊!上週也對我部下說了一樣的話就跑掉了吧!我聽得很清楚喔?竟然利用賽門的純情,你騙不了我的。」
毛嘟着嘴將攜帶型終端機塞還給我。我收下終端機,一眼瀏覽過點成紅色的項目。
「因爲對我來說那樣不行啦!要是那邊像這樣咻地打來,我就啪地完蛋啦,這時候如果要那樣,就得這樣啦!你懂吧?」
「知道了,我會去檢查。」
毛年約二十五,是有中國血統的女孩。「毛」這個字的發音在中文似乎和「貓」很相近──難怪,毛的樣子總會讓人聯想到貓。

「啊──結束了!結束了!」
「哪可能會懂啊!」
「這也沒辦法嘛,敵彈不停飛過來耶!要是不進行一點勉強機動,老實說這架機體大概就回不來了。」
我瞥了一眼毛的M9。仔細觀察──不,就算不特別用心看,也能發現包覆機體腹部的裝甲板呈現微妙的凹陷。
粗暴對待機體的潑辣女雖令人困擾,但相反地,有莫名奇怪原則的傢伙也令人頭大。
可是……唉,以爲會一路順遂的陸軍時期卻發生麻煩的紛爭,因爲這緣故我遭到軍隊革職,就在那個時候,〈米斯里魯〉向我招了手。
「……這就是冷卻系統異常聲音的原因。外殼扭曲干擾到零件,使得氣體冷卻專用的風扇前端摩擦到內殼。」
〈德什卡〉是Degtyaryov-Shpagin DshK──也就是蘇聯制的十二.七mm機槍──他們自己號稱十三mm。這個口徑與步兵使用的七.六二mm相比可要大得多了。
M9的武器管制系統其實很優良。多虧有強大的電腦,能夠考量到機體震動、環境溫度與溼度、風向與大氣密度──如此種種情況,瞬間計算出最適彈道,修正瞄準。
毛的藉口總是這樣。
「當然,我們整備中隊的工作就是從這個部分開始的,快寫。」
毛隨性地揮着右手離開了停機庫。我頓時湧起想瞄準她的後腦杓,將攜帶型終端機痛快地摔過去的情緒,但我硬是忍住了這股衝動。
「唔──那麼,上週是謊話,現在是真的,就是這樣,拜託~~」
毛一離開,當我正爲機體的冷卻系統煩躁時,克魯茲便走過來開口說:
M9的外觀──靈巧精瘦的體型或許依各人喜好評價不同。與之前的第二世代型AS相較,M9看起來更爲纖細瘦弱,不過這可是有祕密的。
畢竟AS仍是歷史短淺的兵器,世界上最早的AS──M4在雷根當總統時由美軍發表也不過十幾年。雖說如此,這架全長八公尺「穿的機械巨人」,如今已經達到擁有驚人的運動、感知能力,以及超羣攻擊力的程度。
說得可真是輕鬆。你知道光是修繕外殼就得費上多少工夫嗎?考慮到今後的狀況,還是一併做個應力檢查比較好。但是檢查用的器材非常昂貴,所以美利達島上並未配備──零件只能送到研究部的單位或是吉翁特隆企業的工廠,然而用來更換的零件庫存量並不可靠……不僅如此,這女人偏偏在自己備受「故障頻繁的機體 (Hanger Queen)」E─005號機苦惱的這時候冒出來……!
總之,到第二世代爲止的AS是經由電磁肌肉與油壓驅動的雙重組合而運作。光是要熟練地控制此機械就已相當不得了……話雖如此,當時也還沒有比其更理想的系統。
「我調整過,你問這是什麼意思?」
「嗯,其他的去問星期五。」
唉,我好歹也算是個成熟的大人,所以絲毫未泄漏出這種想法,只是默默地將輸入查覈項目的情報終端機遞了出去。
M9的動力來源──鈀反應爐位在胸部駕駛艙正下方的腹部。若比喻成人類的內臟,正好在胃部一帶,而冷卻裝置就安裝在其後下方的位置。若是感覺敏銳的操縱兵,立刻就能察覺該處的異常聲音或異變。
「混蛋,別撒嬌了。」
由於搭載沉重的油壓驅動裝置,至此爲止的AS都負荷着多餘的重量。由於零件組合也很複雜,所以在整備上──實在令人頭痛。
丰姿綽約、口齒伶俐,遺傳基因又優良的美女……聽起來或許很不賴,不過若讓我來說,她就是個只有胸部大的瘦巴巴潑辣女。說起來,女人還是胖一點比較好,結論就是,這傢伙完全不是我的菜。
因此,M9的「強」有理可循,並非像漫畫或電影中的英雄兵器一樣只基於「高速」或「重裝甲」。以新技術支持而確實在戰場持有「優勢」──這就是M9〈Gernsback〉。
尤其是我照顧的這架──M9〈Gernsback〉更特別,是最新銳中的最新銳,據說連我以前待過的美軍,也是最近纔在實戰中配備。
「所以又怎樣,你以爲我會感動得流淚嗎?在那之前就先擊毀敵人,不就是這架機體的操作方針嗎?嗄?」
「啊,那個呀,是在迴避動作時撞上鋼筋水泥的大廈,應該是那時的損傷吧?」
提到SRT的克魯茲•威巴中士,他是傭兵出身的狙擊手,金髮碧眼的德國人。他還是個體格纖細的傢伙,感覺他不如干脆辭去軍職改行去當模特兒比較好。
此外,雖然電磁肌肉具有強大的瞬間爆發力,但是其動力輸出卻有所極限。譬如M6〈Bushnell〉以至於蘇聯的Rk─92〈野蠻人〉等「第二世代型AS」均是如此。因此,爲了彌補動力輸出的不足,便設計出能將引擎動力的運轉力有效傳輸至特定關節的機關。這組使用堅固管線與油來傳送扭力的裝置,專門術語叫「流體聯軸器 (fluid coupling)」──不過這種裝置並非在AS上首次出現,而是從以前就曾應用於其他機械的技術。只不過應用在AS的情況上,就轉變爲非常複雜且高度精密的機關。
克魯茲就是最顯著的例子。
如果是冷卻裝置出了問題,一不注意,全力運轉中的反應爐就會異常過熱,恐怕將導致毀損。如此一來,最糟的情況就是戰鬥中的機體或許會無法行動。
AS是模仿人類構造並提升規模的機械。肩、肘、股、膝、腳掌……牽動這些關節部分的「肌肉」是以透過電流收縮的特殊形狀記憶塑膠所製造而成,這就是「電磁肌肉 (EMMU)」,又名「肌組件」。
而且M9的電磁肌肉也兼具與防彈背心的超級芳綸纖維類似的機能,也就是說,肌肉也能發揮裝甲的功能。多虧於此,M9更獲得超出M6的強悍。
在美利達島的停機庫中,SRT(特別對應班)的梅莉莎•毛從AS機體降下之後就如此大喊着。
毛注意到我的眉間皺起無數深陷的直紋,如此說道。
不過,若是以我來說首先會舉出的例子,應該就是「核融合電池 (鈀反應爐)的完全電力驅動」這一部分了吧!
「星期五」是毛使用的AI系統代號。機體AI的自我診斷與操縱兵的申報──輸入雙方資料後,推論發生障礙的位置,這就是〈米斯里魯〉AS整備的慣例。
「你放心,還沒人因我的整備送過命。」
「……這有什麼不對?」
「感覺類似『嘰哩嘰哩嘰哩』這樣,像是電腦硬碟運轉聲音的放大版。」
事實上,機體損傷率最高的就是這傢伙。是啦,我知道艱難的任務很多,不過像這樣一次又一次東壞西損地回來,就算是我也會想抱怨。
「大部分是步兵的來福槍啦,不過就像小雨一樣。」
毛喃喃抱怨,拿起攜帶型終端機的筆在液晶螢幕上東點西點。
「幹嘛啦,表情這麼恐怖。」
好像發生了什麼讓他非常不爽的事。
受不了,M9的優點明明是「敵人打不着也瞄準不到」纔對。
「不……那個……就是,因爲敵人朝人質射擊,這是爲了掩護人質。」
明白嗎?換句話說,就是因此戲劇性地轉爲輕盈與單純化。比M6減少大幅贅肉,而且變得比以前更有力,令人驚異的機體──這就是M9。
「…………毛,你在工學領域應該也有研究吧,可以請你稍微用心對待機體嗎?一般來說,裝甲能衝撞到那麼凹陷非常少見,普通的操縱兵在那種衝撞下早就昏倒了。」
「節哀順變,再見,加油吶~」
毛的表情「唔」地一陣扭曲。
我雙臂交疊,仰望着毛使用的M9──E─003號機,灰色裝甲上到處都殘留着小口徑槍彈或碎片擊中的痕跡。
坦白講,M9〈Gernsback〉可視作與過去AS完全不同的兵器。以戰鬥機來譬喻,就像活塞式戰鬥機與噴射戰鬥機的落差,可以說……M4等「第一世代型」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複葉戰鬥機,M6等「第二世代型」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單葉戰鬥機,而「第三世代型」M9就是超音速戰鬥機。
「哈哈,原來如此。」
結論是天賦異秉……因爲如此,他對整備中隊的要求總是異於常人。
「你話是這麼說,但還是喫了不少子彈嘛!」
「哪一種聲音?」
「唔……」
「這樣喔──那就麻煩你們修好吧!」
「也就是說,都是你操縱粗暴的錯,絕對不是我們的整備失誤。」
我第一次接觸AS這玩意兒,算了算應該已經有十年之久了吧?在這塊領域,我也許可以劃分在最資深的一羣之中。
「我說布魯賽~……老實說今天是『那個』的第二天,我好想回待機室休息……」
……話雖這麼說。
「也有十四.五mm的彈痕。」
「布魯賽!你是不是隨便動過我M9的武器管制系統 (FCS)?」
「啊──……那個,就像這種感覺。當敵機從那邊砰砰砰打過來,像這樣嘶嘶動的時候,那邊就會朝對方嗶嗶嗶嗶,就是那樣。懂嗎?」
這傢伙是白癡嗎……?
「…………」
「然後FCS的那個就會像那樣嘰嘰叫,機體這裏就會搖晃,那裏就扭來扭──」
「吵死了!」
我忍受不住地說:
「什麼扭來扭去,少胡扯了。你莫名其妙的要求總是讓我的部下感到困擾,拿出更明確的指示來。」
「耶~我說得很明確了啊!」
「若是這樣,你還真是了不起的藝術家,去給我多學一點像個士兵的語彙!」
「就算你這麼說……戰鬥中的那個沒有道理可言吧?那是感覺啦,感覺!」
就是這副德行。觀看戰鬥紀錄,我知道這傢伙毫不誇張地是個天才。尤其是他的射擊感,即便再優秀的彈道計算軟體都難以仿效。克魯茲不曉得什麼緣故,似乎對「槍」、「炮」之類的機械,甚至高速飛行的子彈軌道,均能完美地憑空想像。本人手持狙擊槍做到這一地步還稍微能想像──但就連AS也能有同樣的表現,這實在是令人驚訝的技能。
OK,這一點我承認,但是──
「我們又不是職業吉他手,你不能講出稍微更明白易懂的說明嗎?」
「做不到啦!這是湧現在我內心的微妙差異感!我還以爲要是你們就會懂。」
「……真是,說什麼任性的話。」
雖然我出口的聲音很不爽,其實這傢伙想表達的意思──唉,我能想像得到,也就是我們好心替他調整的武器管制系統設定,這位阿瑪迪斯•莫札特並不滿意。就連能夠計算到一釐米誤差的震動控制程式,對克魯茲來說都是妨礙。
「簡單地說,就是隻把Charlie2的B等級改成手動運動管理模式就可以了吧!把控制系統與AM12的瞄準數值分離。」
「沒錯沒錯!我就是想說這個啦!怎麼,布魯賽,你明明就懂嘛!」
克魯茲拍着頭叫喊。我想告訴他,既然如此一開始就給我這麼說吧!能夠將你的「扭來扭去」聯想到這一層的機員,在這座基地裏大概也只有我了吧?
不過克魯茲在感謝的同時又這麼說:
「你覺得如何?」
當我在檢查克魯茲的M9,並對部下做出種種指示時,相良•宗介靠了過來。
「如果不是惡作劇,大概就是那個雷明大姐的緣故吧?那名研究部的技術軍官一定是讓這傢伙聽過自己創作的詩之類的,因此〈R〉纔會染上奇怪的癖好,哇哈哈!」
「多嘴?你是說那件事嗎?從上次在香港的時候開始?」
他是先鋒──也就是擔任隊伍中最先出戰的隊員,然而他的機體損傷卻算少,他是屬於冷靜沉着,在牢記機體性能的前提下采取下一行動的類型。
「中尉,抱歉我十分僭越,以你的知識擅自操弄〈強弩兵〉會造成他人的麻煩,我以前就應該說明過這架機體的貴重性……」
「沙克斯中尉。」
「聲音辨識的反應速度變慢了嗎?」
「我有事想請教,是關於〈強弩兵〉。」
《覈對。維修模式,A1運作中。整備中隊長請下達命令。》
「之後由我處理,你可以離開了,辛苦了。」
「…………」
這是在〈米斯里魯〉專用M9試作階段中祕密製作的機體之一。因爲裝甲形狀不同,因此外觀看起來多少有些差異。不過基本的驅動系統與電子武裝都與普通的M9一樣,事實上,大多零件也能共用。
「沒錯。」
《是,整備中隊長。》
〈強弩兵〉會有這些問題,還有構造變得複雜──都是那個多餘的系統害的。
「真是令人喫驚,你懂戀愛嗎?」
我笑得更厲害。
唯獨他不會一天到晚叫我布魯賽。有規矩是也不錯啦!
「是……不過──」
「速度夠快。」
總之,〈強弩兵〉是小隊中最特別的AS──正式出戰要整備時雷明一定會旁觀。不是東一句「不要碰那裏」,就是西一句「小心處理零件」,囉唆得令人受不了,真是的。
「好了,相良,去吧!」
「哎呀,這下可抱歉了,少尉。」
「〈R〉,覈對溝通,切換自由會話模式。」
「恐怕是。」
「嗯~如果是吉翁特隆企業的人工智能負責人員,應該會更清楚吧……」
「你給我適可而止!」
「呵呵……〈R〉!那麼你來說說戀愛的意思吧!」
「相良中士,關於〈R〉的問題請找我而不是找中尉商量,〈R〉的程式與Λ式驅動儀有密切的關連,以中尉的知識應該無法勝任。」
相良欲言又止。一副連自己都不確定該怎麼說明纔好的模樣。
「在選擇優先目標上有問題嗎?」
我聳聳肩,雷明的眼底蘊含冰冷的光芒。
說是什麼會探測操縱兵的士氣而增幅,使機體功效激遽提升的裝備,且依狀況需求也能反彈敵人的槍彈,並能破壞任何堅固的複合裝甲。
這很明顯就是輕視我的態度。這個從研究部借調的,來自MIT一本正經的金髮女,我一點也不喜歡。
「好,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有發生誤作動嗎?」
跟毛與克魯茲相比,相良絕對是列入優等生行列的操縱兵。游擊隊出身的他十分能體會由於物資貧乏、機體疲勞與在嚴苛環境下引發的問題。
《警告。自由會話模式已設定完畢,爲了今後能提出忠告,此項設定不會變更。》
「不,MPC (主電力控制裝置)的管理也很理想。」
「然後啊,還有下半身的衝擊吸收系統。那個,從那一帶的高度這樣掉下來,感覺一陣『咻咚』,動起來就會噗鏘噗鏘地,從膝關節冒出『散光光』的感覺。然後『咚鏘』一聲的時候就會像這樣『吱啾』。爲什麼呢?總覺得有沙克沙克,卡卡的感覺,驅動系統轟隆轟隆的時候,那個就會唔呣唔唔呣唔──」
「可是他們不一樣,如果機體有任何不對勁,若是害相良與梅莉莎他們送命,你打算要怎樣償還呢?我──」
「有問題嗎?你出擊前說過,設定都照〈R〉的要求執行了啊?」
「是嗎?」
「你說誰讓〈R〉聽詩了?」
「還有──相良中士每次都賭上生命使用這架機體。再說得白一點好了,你們只要在安全的地方隨便修整一下機械,就能領到薪水。」
詳細情況我不清楚。
「反而比以前還要靈巧許多。」
雷明眼神銳利地瞪向我:
多餘的系統。
再來是相良•宗介中士。
〈R〉是裝在〈強弩兵〉上的AI。爲了整合並有效率地控制複雜的機體系統,M9系列的機體均有裝置AI,若將AS比喻爲馬,AI正是馬的頭腦。
在「一般的性能」上,〈強弩兵〉與普通型(E系列)的M9幾乎無異,反倒由於裝備了「多餘的物品」而多少擔負着些微的障礙。
腦袋火冒三丈,但總算是壓了下來。不過雷明接下來的話還是令我爆發了。
這下子不只我,就連相良也瞪大了眼。
「並沒有,只是聽〈R〉說笑話。」
《是,整備中隊長。》
「ECS啓動時引起電力不足,使得肌組件張力下滑?」
運動性也沒有太大不同,但作戰的可能時間比M9短暫許多。AS這種兵器比起戰鬥直升機等,需要停留在戰場的時間更長,持續對敵人威脅與施壓──也有這樣的職責。因此,行動時間縮短實在不是什麼令人滿意的事。
「就是〈R〉的問題。」
他緊繃着臉抿起嘴,只脫下上半身的操縱服,腋下則挾着攜帶型終端機。
性格有條有理,會完整執行作戰後的查覈,口頭報告也都能說到重點。
回過頭,是研究部的諾拉•雷明少尉。她是二十五歲左右的女子,穿着卡其制服,是跟泰絲塔羅莎上校等部分女性軍官穿着的同樣款式。
的確,感覺很不尋常。若是其他M9的AI,只會說「設定完畢」就結束了……我看了相良一眼,他一臉彷彿說着「就是這種情況」,挑起一邊的眉毛。
「……讓我看看。」
ARX─7〈強弩兵〉。
「是否變更過任何設定?」
我與相良走到〈強弩兵〉的停機處,開啓臺車上診斷用的電腦。因爲已經與〈強弩兵〉以有線迴路連接,身爲話題主角的〈R〉隨即有了回應──
相良如今仍舊無法釋然。
研究部的雷明雖曾數度說明它的構造──但像我這種人實在無法理解。
相良瞄了一眼停放在停機庫角落的白色AS。總覺得他的表情莫名地不快。
「…………收到,我先走了。」
相良是受整備員歡迎的操縱兵。不過即便是他,也常因那架惱人的試作機引起麻煩。
「真是拐彎抹角的說法,請別在意階級,想說什麼就說出來如何?大小姐?」
〈R〉以低沉的男聲說道。這聲音是M9系列的AI共通的初期設定,其他操縱兵都會將AI設定爲自己偏好的聲音。譬如克魯茲,便特地將日本偶像歌手的聲音取樣後輸入,讓聲音說些色瞇瞇的話藉此取樂。
《這是透過間接的表達,下達「抑制向操縱兵提供情報」的命令嗎?》
相良以沒什麼信心的聲音說道。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不過,若是說戰隊今後的命運都揹負在這架機體上也不爲過,希望你多少也慎重地對待這架機體。」
《是。戀愛對人類來說是重要的活動,戀愛是一種悽美、神聖、豐富的行爲,經由這種活動,人類能獲得無比的強大力量。這種看不見的力量與兵器系統的優劣無關,都能保持扭轉局勢的潛力。》
我舉出的種種障礙──至今涉及AI程式引起的M9問題,相良都一一否決。
《這個命令NONSENCE。我的意圖是支援身爲這架機體唯一操縱兵的相良中士提出各種建議,不限於機體系統情報與戰術情報的領域,關於操縱兵的健康狀態、生活、休閒娛樂、戀愛問題等,我也有責任。》
「對不起。其實是……是我自己察覺的不協調……我覺得〈R〉跟以前相較好像……好像變得『多嘴』了。」
相良離開此處後,雷明頻頻敲着眼前的鍵盤。
此時出現新的發言:
以研究部的說法,那個系統似乎稱爲「Λ式驅動儀」。
「你說戀愛問題?」
相良瞧了我的樣子一眼。
「事實上……最近〈R〉的狀況很不尋常,該怎麼說呢……」
居然會有這種回答,是誰的惡作劇呢?對貴重的實驗機施加奇怪的手腳不可饒恕,但作爲玩笑則實在是鬼靈精。唉,總之只要找出犯人,就能回覆成原本的一般AI吧!
而且要我說的話,這種可疑裝置的「驚人機能」不過是夢話,要是光靠「操縱兵的幹勁」就能提升機體性能,大家就不用那麼辛苦了。
我嘗試對AI說:
雷明以不存絲毫善意的聲音說道。真是個表裏不一的傢伙!是把我當作鄉下的腳踏車修理工人還是什麼的嗎?
拍着一張臭臉的相良的後背,我一時大笑不已。
「那是怎樣?說清楚,你這樣讓我很不耐煩耶。」
「哎呀,這下可輸給對方了。實在是個了不起的浪漫AI啊!對吧,相良?」
「雖說像你這種愚鈍的壯漢可能不瞭解,但這架機體真的很重要,這是程度可匹敵核子武器誕生的革命性系統。若以爲這只是M9中『古怪的實驗機』,實在令人困擾。」
「〈R〉,你最近好像說太多話了,相良很哀怨喔!」
我從側面踹飛熱衷地揮舞雙手的克魯茲。
「不。」
「幹什麼?」
「是,不過我不認爲這只是某人單純的惡作劇……」
「所以怎樣?你是說我會弄壞這傢伙嗎?」
「我隨時隨地都拚了命……!」
我粗暴地揪住雷明的襟口大吼:
「你知道我在作戰中都以什麼心情等待他們嗎?你能想像我對十字架祈禱──『不管機體怎樣都無所謂,請讓那些孩子們平安回來』的樣子嗎?毛、克魯茲、史派克九死一生後,我面對那些整備資料有多麼煩惱與痛苦,你會懂嗎?嗄?」
突如其來的狀況,比起畏懼──雷明看來更偏向喫驚。周遭的整備機員的驚訝視線也聚集在我與她身上。
我立刻回神。
抱歉,媽媽,我對女人出手了。
「……唉,抱歉,我有點睡眠不足,脾氣暴躁了些。」
我放開雷明,算是道歉似地整理她的領帶。雷明毫無反應,茫然地仰頭看着我。
「算了……你說得是,我會盡量小心。」
想一想,雷明也處於艱難的立場。這位大小姐不曾有過從軍經驗而且又是大學出身,可以想像得到,她處在一羣粗魯的整備兵中,自然會覺得難以立足。
「再見,〈R〉就拜託你了,需要什麼就說吧!」
我邁開大步──不過仍像是對部下耍帥似的──快步離開原地。
受不了,都一把年紀了,還露出如此醜態。
的確,我們整備中隊不用在戰場賣命。我自從進入〈米斯里魯〉後稱得上在戰鬥中與子彈交手的經驗,也只有八月那次培利歐羣島在〈De Danann〉上的時候。
可是,我對那個臭女人說的可不是謊言。我希望大家都能順利回來,所以認真地檢查機體,無論多麼疲倦也不曾草率處理,就算操縱兵口無遮攔,我也都硬忍下來。
在這基地中,沒有一個人知道我在加入〈米斯里魯〉前被美國陸軍革職的理由。
我所整備的M6在庫德斯坦的戰鬥中由於機能缺陷而慘遭擊破。受到應該能簡單避開的對戰車飛彈直擊,操縱兵當場死亡。我方還有兩名步兵被遭到擊倒的機體壓死,其中一人痛苦掙扎到最後。
受到整備失誤的質疑,我成爲衆矢之的。至今仍想不透,雖說如此,也不能斷定並非我的失誤。違背律師的建議,我承認自己的失誤,因爲我沒有自信。
所以現在我很認真。
爲了不讓那種狀況再次發生。
諾拉》
我點了生啤酒等了一會兒,店老闆便拿着西班牙辣香腸、馬鈴薯沙拉、炸魚片及一瓶波旁威士忌走了過來。雖然是十分豪華的餐點──
我一時之間呆掉了,一面努力假裝泰然鎮定,握起酒瓶微微朝他們舉起。我的眼角有一點溼熱,不過這對他們要保密。
克魯茲•威巴是裝着蘇格蘭威士忌的厚底酒杯。
老闆露牙奸笑:
可是,做到現在發生種種事情,我也開始心力交瘁,或許是該找下一個職場了……
心情鬱悶時,最好就是去小酌一杯。一天的工作結束,我走向基地唯一的酒吧。
我一臉訝異地詢問,老闆哼地一聲,以下巴朝吧檯裏面的座位點了點。
就算不喝酒,今晚的心情似乎也變得很不錯了。稍微小酌一下然後好好休息,明天也要勤奮地工作。
上面如此寫着:
現在才發現,有個小信封以膠帶貼在酒瓶上。拿下信封,看了裏面的紙條──
老闆豪邁地笑着離開了。

「是那邊的客人叫的,他們請客。」
這段插曲是在長篇集《動盪的Into the blue》事件後,九月上旬到中旬間發生的事。而關於〈米斯里魯〉西太平洋戰隊的司令官──泰蕾莎•泰絲塔羅莎上校是如何跑到小要等人就讀的陣代高中上課的故事,則是收錄在《靠不住的六法全書?》的短篇──〈女神前往日本(受難篇)〉中。
「唔……」
我仔細地折起信紙,放入胸前的口袋低語:
「布魯賽,平常謝謝你的照顧!」
梅莉莎•毛是滿溢着啤酒的大酒杯。
簡報
老闆問。
第十一整備中隊的指定席──也就是昏暗店面的入口附近,桌席空無一人,部下們似乎都還未出現。
……唉,託他們的福我又有幹勁了。他們也是有可愛的地方嘛!
「喔…喔,那就不加冰……等等,布蘭登?他們請我喝這麼貴的酒嗎……該不會是有什麼企圖吧?」
[完]
「什麼嘛,還是個好女人嘛!」
「這是怎麼回事?」
「……那,要開嗎?」
我們就別再彼此針鋒相對了,好嗎?
(注:BLANTON GOLD,產於美國肯塔基州的波旁威士忌)
毛代表三人喊道。
「不是他們,這瓶威士忌是另一個客人請你的,那個客人現在已經回去了,還要我順便把這個東西交給你。」
「開什麼?」
「蠢蛋,我是說那瓶酒啊!那可是布蘭登金牌
㊟
,在這個基地是很難到手的珍品喔!」
爲了能抬頭挺胸送他們上戰場。
相良•宗介則是倒滿柳橙汁的平底杯。
一看去,那個座位──總是由SRT的人佔據的吧檯坐着幾名身穿戰鬥服的年輕人,他們一起看向這裏,並舉起各自的杯子。
《對不起,我會用力反省。
這份工作還真是令人捨不得放手。